「凭你也想讨伐魔王？」被勇者小队逐出队伍，只好在王都自在过活(你这种家伙别想打赢魔王)

作者：kiki

第一卷 1章 拒绝神之怜悯的Rebirthing Girl 001 只是渴望著平凡的少女之结局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你这三脚猫别肖想战胜魔王啦。」

遭到传说的魔法师揪起胸襟且狠狠瞪视的少女明显充满畏惧。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刚才与魔族的战斗中不仅丝毫没派上用场，甚至成了得受人保护的累赘。

不过少女并没有坚强到被单方面痛骂「废物」还能默不吭声。

只想转换一下心情，稍微语带幽默地回嘴──就成了这副德性。

为了纾缓现场险恶气氛而挂在脸上的笑容抽搐，眼角不禁渗出泪水。

「哼！」男子见到少女的表情后嗤之以鼻，并且兴趣缺缺地离开现场。

伫立原地的少女低下头来，用袖口擦拭眼眶。

「我也不想来这种地方的啊……」

用颤抖的声音低语的少女名为芙兰姆·艾布利科德。

她是遵从创造神奥里金的宣告，和勇者一同踏上讨伐魔王之旅的其中一名英雄……说好听点是这样。

顺带一提，除了芙兰姆以外的成员有──

刚才粗鲁推开她的是能操控火、水、风、土四属性的「孤傲贤者」吉恩·英泰基。

视力与弓技高超到足以射穿相隔千里远的猎物，「弒神射手」莱纳斯·列迪安兹。

用充满慈爱之心与光明之力痊愈一切伤病苦痛，「慈爱圣女」玛莉亚·艾芬杰斯。

能单手挥舞巨剑，光靠产生的冲击波都足以粉碎S级怪物，「碎星刚腕」迦帝欧·拉斯卡特。

用压倒性的魔力让所有敌人葬身水底，「永恒魔女」艾塔娜·琳巴乌。

然后，具有压倒其他英雄的强大力量，被视为就是为了打倒魔王而出生于世，「救世勇者」琪黎露·史维奇卡。

──总之既然是为了讨伐魔王组成的小队，召集而来的成员当然都是连区区农村少女的芙兰姆都听过的有名人。

在这般强者云集的小队中，一个只拥有「翻转」这种不知用途何在的属性，甚至表示战斗能力的能力值通通为0。一名带著某种意义上堪称前所未闻的能力值来参加勇者小队的普通乡下女孩，当然不可能在队中找到一席之地。

琪黎露在收到神之宣告而扬名天下前，和芙兰姆同样是名默默无名的农村少女──就算这么反驳也毫无意义。

琪黎露很强，芙兰姆很弱。

毕竟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断努力想在战斗以外的部分做出贡献。

比起其他英雄更费心费神。

就算为了掩护其他成员而受了伤，也被说「治疗只是浪费魔力」，导致芙兰姆总是满身是伤。

即便如此，就算帮上其他成员的忙也被臭骂「别做多余的事」。

即便如此，发现其他成员肚子饿的时候准备轻食，也非得低头「拜托各位吃吃看吧」才会有人拿去吃。

即便如此──

或许这其中包含了失落的芙兰姆被害妄想症的一面。

但她明显受到不合理的虐待，也经常问起自己为何非得受这种苦，又为了什么在做这种事？

每当这种时候一再用即便如此这四个字来说服自己，不气馁地奋斗下去……恐怕仍在不久的将来迎来极限吧。

「……」

这时，呆立原地的芙兰姆感受到视线，她抬起头来。

不知何时起，有人正在看著她。

会是来安慰我的吗──虽抱著这种期待，琪黎露也只是默默盯著芙兰姆。

一头长度刚好遮住耳朵的金发，身高比芙兰姆还矮的这名少女，体内却蕴含连魔族都得畏惧三分的力量。

没错，她正是「勇者」琪黎露·史维奇卡。

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依然能轻易察觉到她对自己抱持著负面情绪。

芙兰姆仍旧怀著一丝希望，开口喊了她。

「琪黎……」

然而名字都还没喊完，琪黎露已转过身去，从芙兰姆面前离开。

感觉心脏被狠狠一揪。

紧咬嘴唇来忍住险些夺眶而出的泪水。

──彻底被舍弃了。

芙兰姆这么认为。

刚展开这趟旅途时，因为是同样来自乡下，又是同年龄层的女孩，琪黎露对芙兰姆可说相当亲切。

可是，随著芙兰姆一路上表现出自己有多没用，两人的距离也变得疏远。

到了现在别说来安慰沮丧的芙兰姆，甚至惨遭视若无睹。

本来没有任何力量的她并不打算加入这趟旅程。

话虽如此，既然奥里金的宣告已明确指名，实在无法说拒绝就拒绝。

再加上故乡的人们兴奋地喊著「村里出了英雄啦！」并大肆庆祝，让她完全没了退路。

对芙兰姆百般期待的父母和朋友们要是看到她如今派不上用场，还被伙伴拋弃，一个人扭扭捏捏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知会做何感想。

「大家想必很失望吧……」

一想到过去对自己和善的人们都会像琪黎露一样投以冰冷视线，使芙兰姆的心情更加低落。

就算如此仍无法中止这趟旅程。

和芙兰姆的意思无关，这是她被赋予的义务。

用手掌擦拭滑落脸颊的泪水，小跑步去和琪黎露他们会合。

尽管被欺负到这种地步，还是不得不仰赖他们的自己实在很凄惨。

感觉全世界中没有任何人是同伴，自己成了孤伶伶一人。

◇◇◇

大陆南半边是人类的领地，北半边则为魔族的领地。

勇者一行人朝著位于魔族领地更北方的魔王城一路持续北上。

话虽这么说，一趟只能靠肉身持续前进的旅途，能带的物资也有限。

但由于琪黎露懂得一种称为「回归」的魔法，并不需要担心物资不足的问题。

只要使用这种魔法，一行人随时随地都能回到琪黎露指定为「回归地点」的王都。

再加上一旦再次施展相同的魔法，也能够回到记忆下来的地点。

然而记忆得花上一种从遗迹中被挖掘出，被称为「转移石」的贵重古代道具。除了数量有限，靠现代技术也制造不出来。

因此没办法随便浪费，不抵达事前预定好的地点就不能使用。

想要利用转移石记忆地点也需要高度的魔法技术，唯有极少数的优秀魔法师──在小队中只有艾塔娜和吉恩才办得到。

也就是说回归并非一种能随时随地，再三记忆地点的万能魔法。

不过仍无疑是种便利的手段。

往前迈进并沿途记忆，回到王都补充物资后再度回到记忆地点──靠著重复这些步骤，勇者一行人确确实实、稳扎稳打，在不受物资匮乏烦恼下逼近目的地魔王城。

这一天，抵达预定地点的勇者一行人实行记忆，回归到王都。

回归的地点位于王城地下，通称「传送室」。

这地点既昏暗又不受人瞩目，每次前往魔族领地之际都讲好在这个房间集合。

「呼……嗯，果然这边的空气比较新鲜。」

相隔数日才又呼吸到王都的空气，令艾塔娜大大深呼吸一口。

实际上，位于地下的房间当然不可能充满清新的空气，但或许是周围没有敌人的安心感才让她这么觉得。

「是呀，因为魔族领地的空气混浊不清呢。」

当圣女玛莉亚出声附和，射手莱纳斯诡异动起五指山，往她靠近。

「玛莉亚，刚从那种地方回来，相信你全身酸痛得很吧？可以的话由我替你按……」

「莱纳斯先生，我不喜欢这种笑话喔。」

被以笑容拒绝，莱纳斯沮丧垂肩。

起初听到莱纳斯稍微没品的笑话，原本还会满脸通红大声责备，如今的玛莉亚已变得更有抗性。

不过他并不气馁。

「也是啦，我自己都觉得这藉口是哪来的中年色老头。那一起吃顿饭如何？」

迅速转换心情的莱纳斯提出了约会邀约。

玛莉亚伸手掩在嘴前，愉悦轻笑。

「呵呵，如果是这样，我乐意奉陪喔。」

「太棒啦！」

莱纳斯也不掩饰，欣喜若狂地摆出胜利姿势。

两人也不跟其他成员打声招呼，就这样直接走出传送室。

看了两人的互动，贤者吉恩不屑地骂道「无聊透顶」，还装模作样叹起气来，但他并无法阻止两人约会。

毕竟直到后天的集合时间为止，成员都能够自由行动。

随著莱纳斯和玛莉亚的离去，其他成员也为了各自的目的纷纷走出房间。

最后留在房内的只剩下芙兰姆和琪黎露。

只见琪黎露一闭起双眼，在魔族领地时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把镶满宝石的单手剑便化为粒子消失。

接著换手背上浮现出纹样。

她在一瞬间瞥向芙兰姆，彷佛在瞪人似的微微眯起眼，走出了房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芙兰姆扪心自问，但当然得不出答案。

明明两人都爱吃甜食，以前一回到王都也会一起去品尝蛋糕的。

事到如今，已不再有这种机会。

「好想回家……不知道妈妈爸爸过得好吗……」

想起的是故乡的事，家人的事。

典型的思乡病。

明明离开村里才不过短短几个月，却已觉得相当怀念。

光想起家庭内温暖的气氛，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芙兰姆伸手粗鲁揉起双眼，甩了甩头不再自怨自艾。

「好！」接著用力握紧拳头替自己打气，走向房间门口。

没有时间哭泣。

为了后天的启程，芙兰姆得去补充物资才行。

这是无力的她少数能为小队做出的贡献。

走出传送室来到走廊。

和房内同样昏暗，充满了冰冷的空气。

眼前是比芙兰姆整个人大上一倍──要这么说也不为过，身穿巨大黝黑铠甲的男子双手插胸，倚在墙边。

「迦帝欧先生？还有艾塔娜小姐也在！」

铠甲男正是刚才先走出房的战士迦帝欧。

另外还能看到躲在他背后的艾塔娜。

她飘然出现在芙兰姆面前，轻轻挥起手来。

只见她身著以神秘材质做成，既像白色泳装又像芭蕾舞服，周围有漂浮小鱼状的奇特物体为装饰的服装，一如往常打扮得充满个性。

或许还是想打扮得像名魔法师，戴著宽缘的巫师帽及披著短斗篷，但仍掩盖不过她强烈的个性。

「你要去买东西对吧？我也有事要办，一起去吧。」

「艾塔娜要我来帮忙提东西。虽然是叫对人了，但也不代表我闲闲没事干啊。」

嘴上虽这么说，迦帝欧露出十分温柔的表情看著芙兰姆。

似乎是因为看不下去她这么沮丧，才会在这里等著。

迦帝欧的冒险者资历丰富，艾塔娜同样看来和芙兰姆年纪相近，实际上却大了她不少岁。

或许该说不愧是老鸟，才看出了芙兰姆状况不太妙吧。

「太……太感谢了！」

芙兰姆深深鞠躬。

说来也单纯，一直快逼得她走头无路的许多烦恼一口气烟消云散。

至少在这个当下感觉一切都得到了救赎。

虽然在几小时之后，她将明白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

买完东西的芙兰姆感谢完陪她一起去的艾塔娜及迦帝欧，和两人道别。

接著把物资寄放到城里，前往旅店。

她一进到房间，马上面向镜子看了自己的脸，深深叹气。

明明都是拜托两人帮忙拿东西，疲劳感仍一口气袭来。

所有能力值均为0。

也代表了力气为0，既拿不了重物，体力0也使她走没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

尽管不到无法自力生活，所有的体能都远比一般人来得差。

芙兰姆长年来受够了自己这副身体。

这种体质并非现在才开始的。

从她年幼以来──说得更直接点，打从出生起就是这样了。

原因当然不言而喻，是「属性」造成的。

这个世界的人类打从出生起，身体都会附带属性。

火、水、风、土、光、暗。

通常会得到这六种属性中的其中一种，依照自身的魔力量，能够施展自身属性的魔法。

不过偶尔会有带著六属性之外的例外诞生。

譬如说，贤者吉恩的是能操控火、水、风、土四属性的「自然」。

譬如说，勇者琪黎露所拥有，能够施展诸多专用魔法的「勇者」。

基本上具有被称为「稀少属性」的这些人物常比六属性来得优秀。

当然如同稀少属性本身是种例外，这种法则也存在著例外。

具体例子就是芙兰姆的「翻转」。

力气、魔力、体力、敏捷、感官──她一切的能力值都没有成长、维持在0，肯定是受到翻转的影响。

一般而言，人类在日常生活中，能力值也会日渐提升。

不过芙兰姆的情形是这些成长通通遭到翻转，原本该增加的能力值变成持续减少。

由于能力值不会低于0，所以才会维持在0。

想当然，魔力0的她并不能使用魔法，接受不到稀少属性难得的恩惠。

「村里的大家果然都很温柔呢。」

没人欺负芙兰姆，大人们平等对待她和其他孩童。

同年纪的朋友中也没人会鄙视她。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样才来得更为异常。

踏上旅途后，芙兰姆才算是被扔进正常的世界。

接著得知现实的残酷。

这是她总有一天得面对的现实，差别只在现在还是未来……当带著这种属性出生的那一刻起，芙兰姆的人生恐怕已进入尾声。

边诅咒著自身的属性，她飞身往床一跃，紧抱枕头倒了下来。

躺在床上闭起双眼，全身被包覆在舒服的睡意中。

一天下来也累了，乾脆就这样睡吧──当她半梦半醒之际，突然响起不知是谁的敲门声。

「是谁～？」

已经有些睡迷糊的芙兰姆慵懒应声。

「是我，吉恩。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一听到这股声音的瞬间，芙兰姆的意识立即清醒，迅速起身冲向门边。

途中虽一度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地方跌倒磨破膝盖，仍强忍疼痛打开门锁，转动门把。

站在门外的是一脸严肃的贤者大人。

「突、突然间是怎么了呢，吉恩先生。」

「跟我来。」

尽管吉恩连目的都没讲，但芙兰姆并没有条件拒绝。

她抓起放在架上的房间钥匙，用目测确认窗户有关好，便往吉恩背后追去。

走出旅店往街上走去的吉恩完全不转头往后看。

简直像没想过芙兰姆可能没追上来。

与其说是信赖，更该说出自「听我的话是理所当然」的高傲吧。

吉恩转过街角，走进窄巷内。

在人烟稀少的巷子里面只看得到眼神浑浊、骨瘦如柴的男子屈膝坐地，或躺在铺在地板的薄布上。

相信这里是个芙兰姆独自一人绝不该踏入的场所。

不晓得即将前往何方，实在感到不安的她问起吉恩：

「那个，请问现在要去哪里呢？」

「……」

当然没得到回应。

芙兰姆只能死心，默默跟在吉恩身后。

终于在穿过蜿蜒曲折的巷弄后，来到一处空旷场所。

尽管周遭还是阴森昏暗，诡异到难以想像这是王都之内──但毕竟是在一座大上其他城市数十倍的巨大都市里，当然存在著芙兰姆不知道的地方。

「这里就是目的地吗？」

当芙兰姆再度询问，吉恩总算转身面对她。

接著把手伸往她的头，粗暴揪起她头顶部分的头发。

吉恩就这样拖著芙兰姆走向前方一名驼背，脸上露出淫贱奸笑的男子。

「痛！好痛！请你住手啊吉恩先生！」

少女惨痛的哀号回响。

但是却打不动在场任何人的心。

毕竟在这个地方，没有一个人拥有正常的人心。

尽管尝试抵抗，凭芙兰姆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挣脱。

「嘿嘿～把这种上等货卖给我真的好吗老爷？」

面露谄媚表情搓著手的男子，不怀好意地观察起芙兰姆。

「嗯，没关系，反正只是个垃圾。」

吉恩按照宣言，像在丢垃圾般把芙兰姆往男子面前扔去。

「呜啊！」

她被重重摔在地面。

就这样无力倒卧在冷冰冰的地上。

被拖行时脚上擦出的伤口开始渗血，刺痛难耐。

芙兰姆根本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当她一脸惊恐地抬头看向吉恩，换来的是被以至今为止最冰冷的表情瞪视。

「既不具高贵血统，也没有够格的力量，却总是扯我们后腿。说真的，光是呼吸同一个空间的空气都让我想吐。我都不禁想夸自己有办法忍到今天了呢。」

吉恩不屑地回应。

「吉恩…先生……？」

「垃圾少给我叫得这么亲密！！」

「咿！？」

就像在反映吉恩的怒火般，魔法突然发动，一颗石块急速朝芙兰姆飞来。

化为利箭的石块掠过她的左脸颊，一道细细红线随之浮现。

一阵刺麻的痛觉袭来。

当芙兰姆想确认伤口而摸了脸颊，一股温热的触感沾湿指尖。

见到沾湿指尖的红色液体，她再度怕得发出尖叫。

「别这样老爷，那可是要卖的货啊。」

「抱歉，一时气不过。不过正好，何不就选在伤口的位置刻下那个？」

「其实那点小伤放著不管也会消失。位置就随老爷你开心呗。」

这么说完，男子把事先准备好的铁棒递给吉恩。

棒子约二十公分长，前端黏有铁块。

吉恩把手靠近铁块，喊了一声「加热」便发动了火魔法。

紧接著铁块开始从内部发烫，变得通红。

「听好啦芙兰姆，我现在就来教教你什么才是最符合你的立场。」

「那个…是…」

「为了刻下奴隶印记的烙印。相信你这贱民应该见过这类印记吧？」

奴隶──指的是那群被允许以金钱合法买卖的的人。

由奴隶父母生下，并且没有人领养的小孩。另外还有让一部分罪犯去当奴隶做为惩罚──顶多只有这些，因此如今奴隶人数已经减少。

不过从前不像当今有王国统一大陆，仍处在复数个国家争夺领土挑起战火的时代，不乏从敌国掳人的情况发生，因此王国内至今仍存在著许多奴隶。

尽管战后好一段时间仍维持著和战争时期相同的制度，却开始出现奴隶抵抗起高傲的主人与恶劣劳动环境而脱逃的情况。

接著逃跑的奴隶引发诸多犯罪事件，使治安恶化成为社会问题。

结果制定了禁止过度对奴隶施加暴力的法律，待遇因此得以改善──一般认为是如此。

不过另一方面，法律也承认主人有权将脱逃的那群流浪奴隶再度抓回来为奴。加上还有贵族从没获得王国许可，俗称「黑市商人」的奴隶商人手中购买奴隶加以虐待取乐等等，至今仍存在著诸多问题点。

「要解释的话呢，王国的奴隶呀，必须在身体的某部位刻下证明身分的印记，就是我手上这玩意啦。虽然有更轻松的方法，但为了让身体记住自己的身分呢，我选择了烙印。如何，我很温柔对吧？」

吉恩说的话是事实。

扣除受伤之类的理由，奴隶的印记被规定必须刻在随时看得见的部位。

但并不需要用到烙印。

也就是说吉恩打算把烫红的铁块往芙兰姆脸上压的理由，完全出于兴趣。

「不、不要……我才不想当奴隶！」

「你无权拒绝。」

「太不合理了吧！为什么、凭什么我得当奴隶啊！？」

在王国的法律中，当然不允许强迫芙兰姆这样的一般民众去当奴隶。

表示说这名在广场等待的男子，大概是专门买卖违法奴隶的黑市商人吧。

只见他准备齐全，带来了结束烙印的后续处理必须用到的工具。

「凭什么……？」

一听芙兰姆这句话，吉恩的表情顿时因愤怒扭曲。

「你这丫头──难道不明白自己至今为止添了多少麻烦吗！？原本要是没有你这家伙，讨伐魔王的计划早就按照预定顺利进行啊！就是有你这种、你这种只会扯后腿的废物，才害我定下的完美计划乱了步调！明明只是个臭平民！只是个没有才能的废物！还不给我搞清楚到底犯下了多严重的罪啊臭丫头！！！」

──这个藉口实在蛮横无理。

不，或许站在吉恩的立场非常合情合理吧。

整个王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豪杰们齐聚一堂的小队。

自己是被选为成员之一的天才。

明是如此，队伍当中不知为何混进一个能力值0的废物。

名誉受损了。

吉恩肯定这么觉得。

「……其、其他人知情吗？就算我派不上用场，好歹也是被选中的一人！要是对我乱来，你也不会没事才对啊！」

「他们当然知情呀。」

「骗人……一定是骗人的！艾塔娜小姐和迦帝欧先生没有阻止吗！？」

实在难以想像直到刚才为止还和自己去买东西的两人会点头答应。

然而吉恩斩钉截铁回应：

「喔，他们虽然稍微犹豫，最终还是答应啦。没办法，一切都是为了讨伐魔王。再说了，最觉得你是个累赘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啊。」

这的确是事实。

艾塔娜和迦帝欧最照顾芙兰姆。不过芙兰姆本人却常对自己造成两人负担的事感到愧疚。

不敢相信，不该相信──虽然这么想，但被逼上绝路的芙兰姆内心仍产生动摇。

「那莱纳斯先生和玛莉亚小姐呢！？」

「他们说无所谓。本来就是吧，反正你原本就和他们没啥互动啊。」

「那、那么……琪黎露呢？」

最近确实变得冷漠，但至少不久前还是朋友。

相信温柔的她绝对不会答应让芙兰姆当奴隶这种荒唐的事。

然而──吉恩却在露出今日最灿烂的笑脸后，如此断言：

「她是最先赞成的喔，二话不说就点头啦。说是能不再看到那张脸，乐得轻松呢。」

「……骗人的吧？」

「是事实啊。」

「骗人……的啦……」

「我就说是事实。」

「啊……啊啊……怎么会……怎么会……！」

芙兰姆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

但对吉恩而言，她的意识根本无所谓。

「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反正现实不会因此改变。你将被卖去当奴隶，成为我们勇者小队的资金。这样不是很好吗，毕竟你一直想替我们做出贡献对吧？」

「不要……我才不要！才不想当什么奴隶啦！」

「这可是从展开这趟旅途至今，替我们贡献最多的一刻喔，大可再自豪点嘛。」

「让我……回村里去……」

既然勇者小队里没有人是伙伴，能依靠的只剩下在故乡等待自己回家的家人和朋友。

吉恩或许是对芙兰姆还有能依靠的东西这点感到不爽吧。

用怀著深深恶意的扭曲表情开口：

「很可惜，这我办不到呢。放你这种垃圾回村里根本对村民们没有好处嘛。」

「爸爸……妈妈……！」

「你父母亲想必正在享受没有你这女儿的生活吧。毕竟一点都派不上用场的垃圾主动消失，还能同时换来身为英雄双亲的名誉，肯定求之不得呀，哈哈哈哈！」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无论再怎么呻吟，再怎么哭喊，吉恩也不会放她走。

芙兰姆连滚带爬，想逃离他身边。

然而，从地面冒出的土块手臂抓住她的双手双脚，把她固定成十字姿势。

死命挣扎，想逃脱的芙兰姆。

不过凭她脆弱的肉体，当然不可能破坏得了贤者制造出的地属性魔法。

吉恩面带微笑，靠近满脸泪水惊慌恐惧的芙兰姆──把烫红的铁块压在她脸上。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沙哑凄厉的叫声从芙兰姆的喉咙涌出。

眼睛溢出的泪水滴落铁块，蒸发四散。

尽管想甩头闪躲，又有土块手臂伸出来抓住头部，让她连这点挣扎都不被允许。

「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

就算哭哑了嗓子，惨叫仍未停止。

看著芙兰姆痛苦的模样，吉恩他──

「哈哈哈！报应！活该啦你！哈哈哈哈哈！！」

笑得更愉悦了。

对于自尊心高的吉恩而言，明明是个废物还敢装出伙伴样的芙兰姆是绝不能允许，不该承认的人。

「啊啊啊、呜、啊啊…啊、嘎、呜──」

叫声中断。

全身喷出的汗水不只将上衣，还让考量到活动方便而爱穿的短裤也湿透了。

不，不只因为汗水。

原来是全身抽搐不停的芙兰姆失禁所导致。

尽管成了十分凄惨的模样，终于能靠著失去意识从痛苦中解脱。

吉恩把逐渐丧失热能的铁块从芙兰姆脸上剥开。

啪嚓……虽然被烧烂的皮肤和肉黏住，仍使劲扯下它。

随手把铁棒一扔的吉恩转向奴隶商人。

「还真是懂得享受呢，老爷。」

即便目睹如此凄惨的景象，奴隶商人也无动于衷。

他是生活在不正常世界的人类。

那种程度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还行啦，一想到至今为止惹上的麻烦，我还嫌不够呢。」

「不过拜托别继续下去了，会死人的啊。」

「我也没残忍到要杀死她啦。那么就照约定，钱我收下了啊。」

「好的，都在这里头啦。」

奴隶商人轻轻摇动装著金币的麻袋发出清脆声响，将钱交给了吉恩。

接下麻袋后，对沉甸甸的金币心满意足的吉恩离开广场。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商人拿起准备好的工具处理起芙兰姆的脸。

不只是遭到烙印，伤口更被涂上特殊涂料，让印记成为一生无法抹灭的诅咒。

──就这样，她失去了身为正常人活下去的权利，以及身为一个人的尊严。

第一卷 002 那对她而言是种祝福

奴隶商人把芙兰姆带进自己房内，一把揪起她褐金色的头发，猛力往腹部踹了又踹。

「该死！竟敢塞这种废物给老子！岂不是亏大了吗！我去你的、去你的！」

「呜咕、呜……呼咿……呜……」

每当遭到脚尖重踹时，她都发出呻吟，口水也从嘴角垂落。

光是被一滴垂下的体液沾到鞋上，他便会更加烦躁地对芙兰姆施暴。

表情充满绝望与恐惧的芙兰姆，全身早已蜷缩成小小一团。

见到少女充满悲壮感的模样，商人可说气得怒发冲冠。

「少装得一脸受害者的死样子！全都是你的错啊，卖都卖不出去的垃圾！」

沉重的殴打声在房内不断响起。

商人对自己做的选择感到强烈后悔。

觉得只因为是英雄，是贤者就无条件相信对方的自己实在愚蠢──

奴隶商人发现到芙兰姆的能力值全为0而脸色铁青，是在吉恩离去后的数小时后。

想当初传说中的英雄吉恩·英泰基找上门来并提出「我有个女人要卖」的要求之际，商人不禁感谢起神。

不只能卖给与勇者有关的人一个人情，连要卖的女人都和勇者有关，肯定能以天价卖出。

毕竟吉恩本身都说「这报酬肯定值得你犯这个险」。

不过不必多提，在不经同意下将一个无罪的女人变成奴隶当然是违法行为。

更别说芙兰姆是前英雄，想要卖掉她相信是极度困难的事。

话虽如此，吉恩说他早已顺利安抚相关人士，而利用非法管道贩卖人口正是商人的看家本领。

只要两人合作，应该能在双方都不受损失下完成交易。

尽管如此，商人仍小心翼翼，谨慎地进行这次交易。

注意不让吉恩有一点不开心，尽可能避免问东问西，可说彻底放低了姿态。

与其说细心留意，当然还包括吉恩本身散发出一种「别给我多问」的氛围。

──如今回想起来，商人早该在这个阶段抱持疑心。

过程中面对明显隐瞒某些情报的吉恩，要说没有担心过是骗人的。

然而，仍只是小到会被期待掩盖过去的担心。

直到见到吉恩在交出芙兰姆之际，毫不留情痛骂她的瞬间，不安才头一次超过期待。

吉恩斩钉截铁地骂她是废物。

在即将砸钱购买的商人面前，痛骂打算用堪称暴利的价格卖掉的女人。

乍看之下，带来的少女无疑是英雄芙兰姆·艾布利科德本人──但眼见吉恩毫不掩饰的态度，让商人只能说服自己「纯粹是他的黑色幽默吧」。

其实在那个当下，商人仍信任著吉恩。

直到买下芙兰姆，带回据点，确认完能力值为止。

想确认他人的能力值非常简单。

只要用谁都会用的一种无属性魔法即可。

─────────────────

芙兰姆·艾布利科德

属性：翻转

力气：0

魔力：0

体力：0

敏捷：0

感官：0

─────────────────

「扫描」是种由古代的伟人制造出，不只能把对象的战斗能力化为数值，连属性都能判别出的优秀魔法。

原本在付钱之前就该先行确认。

若是平时的交易，商人绝对会毫不犹豫使用扫描。

但这次不一样。

假如当时商人做出打算使用扫描的举动，吉恩恐怕会拒绝交易吧。

到头来，商人只是被抱持著「只要稍微施压他就不会过问吧」这种念头的吉恩彻底看扁，加以利用罢了。

就这样，商人用大量金钱换来芙兰姆已经过了一星期。

再怎么懊悔都没办法退货，然后这种完全透过非法手段买来的能力值0废物奴隶，更不可能找得到买家。

也就是说──芙兰姆是个完全没有用处的商品（垃圾），除了拿来当沙包外没有其他用途。

不过事到如今，已连这个用途都失去了。

只要芙兰姆还活著一天，恐怕商人每当看到她的脸都会想起自己的失败。

其实现在还不到破产。

但往后若想继续干奴隶商人这行，就得洗心革面，做老实生意才行。

既然这样，乾脆把这个无处可用，又看到就烦的垃圾直接处理掉比较好。

只能摸著鼻子承认这次损失，不再留恋。

毕竟尽管算是被骗，也不能宣扬自己是被害者。

最后做出如此结论。

穿著破烂白衣的芙兰姆被一把揪起衣领，拖行在石制的走廊上。

受到粗糙地面摩擦，让肌肤又多了数道伤痕。

「呜……呼……」

这点程度的疼痛已不会让她大叫。

至于这次又要被带去哪里，同样连想都没力去想。

反正不会是什么正常的地方。

卖给不知哪里的谁，或是被杀掉。

不管是哪一种，未来都是一片黑暗。

打从被刻下奴隶印记的那一刻起，已经连回到故乡都无法如愿。

一开始本来还哀怨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但是到了今天，放弃一切希望的芙兰姆连哀怨都放弃了。

商人就这样拖著她下楼梯。

胸部和臀部被粗暴撞上楼梯时，芙兰姆都会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接著商人抵达目的地的地下牢，用钥匙转开牢门把芙兰姆扔进去后，随即再度锁上。

「啊呜……」

被重摔在地的她倒卧冰冷地面上。

缓缓撑起上半身的芙兰姆环顾周遭。

此处是──废弃奴隶的牢笼。

除了芙兰姆外已有四名奴隶在里头，每个人都确信自己的人生将走到尽头，两眼呆滞无神。

由于根本没得到像样的食物，手脚都乾瘪到极限。坐在最深处的一名女子身旁甚至流著满地屎尿，脸上露出诡异笑容。

大概是精神早已崩坏了吧。

尽管心脏仍在跳动，已经和死了没两样。

卫生状况不必多提，当然是糟透了。

味道恶臭到连无精打采的芙兰姆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也累积了不少，是时候了啊。」

坐在牢笼前的椅子上的商人这么低语。

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但牢内的活死人们没有一人对此感兴趣。

为了进行准备，商人起身暂时离去。

于是地下室除了奴隶们的呼吸声以外，失去了一切声响。

芙兰姆缓缓爬到牢房角落，背倚墙坐起身来。

她呆呆望著腐朽的石砌天花板，吸了几口气后才发现到身旁坐著一名脸上缠绕绷带的诡异奴隶。

「你是……从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会这么开口完全出于一时兴起。

结果只见对方缓缓转过身来，默默盯著芙兰姆好一会才总算回答：

「从三天前就在这里。」

直到听见声音，芙兰姆才注意到眼前的奴隶是名女性。

骨瘦如柴的乾瘪身躯，用绷带包覆住的脸──全因这些从外观没办法判断出性别。

淡灰色的头发长到肩膀……或许只要经过清洗，便会恢复成漂亮的银色。

光靠头发长度来判断对方是女性也不是不行，不过发尖却像遭到生锈刀子粗暴割断般长短不一。

毕竟对象是奴隶，想必没有好好理发，而是随便放著让头发长。

衣服骯脏的她，肌肤也呈淡黑色，身上飘散腐臭味，怎么看都很难称得上乾净。

不过当直视对方双眼之际，芙兰姆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好漂亮的眼睛──直觉这么认为而使她看傻了。

蕴含女性的柔和，以及清澄心灵的眼神。

若有不同的机缘，她肯定能够过著与现在完全不同的幸福人生吧。

在这座污秽的地下室中，唯有她双眸的美丽光彩足以令人这么觉得。

「呃……既然被带到这里……表示我们要被杀了对吗？」

「我不知道。但主人说要处理掉我们。」

「主人？」

「是指刚才那位男性。现在谁都不愿买下我，所以那个人就是主人。」

「喔……这样子啊……」

听了这句话，芙兰姆注意到对方和自己是不同的生物。

恐怕从小就一直以奴隶身分生活，观念已彻底渗进骨子里了吧。

所以才会连那种男人都不抗拒，以主人相称。

事到如今才注意到，女子从绷带缝隙间露出的肌肤整片红肿溃烂。

或许那张脸正是遭受从前主人的残忍对待遗留下的影响──如此想像的芙兰姆不禁颤抖。

恐怕这名缠著绷带的女性──也许该称少女──并没有要继续交谈的意思。

芙兰姆尴尬闭上嘴后，少女注视了她好一阵子，接著彷佛像失去兴趣般缓缓把视线移回地板。

两人就这样低头抱膝，愣愣望著空无一物的灰色空间。

几只不知名的虫子蠢动著它们无数的脚到处爬窜。

芙兰姆细细观察起若是平常根本恶心到不会去靠近的虫子。

过了一会，脚步声走近牢房。

于牢门另一侧现身的，当然是奴隶商人。

只见他特地带来一张小椅子放在牢笼前，往上头一坐后嚣张地翘起脚来。

「好啦，我想你们也清楚自己已经失去身为商品的价值，也就是生命的价值。我的钱可没多到养你们这些没价值的肉块，今天就让我处理掉吧。」

那么大可直接杀掉，没必要做什么准备才对。

「只不过呢。」

商人的嘴角不怀好意地扭曲。

「不只当时买下你们花了钱，让你们活到今天也多少花了点伙食费，要是临死前不让我享点乐子，我可赔大了呢，是不是啊？」

商人问起奴隶们，但没有任何人回话。

「啧！」尽管本来就没抱期待，但眼见奴隶们果然毫无反应，他不悦地咋舌后走离铁牢前方。

从牢中虽看不到，不过前方的墙壁似乎设有把手。

商人双手握住金属制的把手，顺时针转动。

结果牢房的天花板开始沙沙作响，小石块与尘沙随著石头磨擦声掉落下来。

就在芙兰姆慵懒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的剎那──咚唰！从天花板敞开的洞当中掉下了三团接近人型大小的不明物体。

不，那些东西的确是人，却看不出有生命的迹象。

原来是弯曲变形的尸体从天花板掉了下来。

血液和透明汁液因掉落的冲击喷得满地，整个牢房内充满腐臭味。

聚集在一起的虫子同样受到掉落的冲击溅得四散，到处爬窜著。

等到商人转完把手，重新回到奴隶们面前时，不知为何显得洋洋得意。

「呼……知道那是什么吗？是食尸鬼呀。就是人的尸体受到残留魔力影响，遵循本能再度动起来──简单来说是最低等级的怪物啦。」

这时食尸鬼们简直像在配合商人的解说似的，发出啪哒、咕溜等骯脏的声响站了起来。

接著身体彷佛抽筋般颤抖，转动头开始寻找猎物。

「呃……啊……」

从腐烂喉咙吐出的是令人不悦的呻吟声。

曾经和勇者小队同行的芙兰姆清楚动作迟缓，身体也由腐肉形成，因此相当脆弱的食尸鬼的确是最低等级的F级怪物。

「要是打倒那群家伙，我就再把你们当成商品来卖吧。代表至少能多活一阵子呢。不过小心点啊，所谓食尸鬼……」

然而另一方面，也时常听闻看轻敌人是F级怪物而大意的新手冒险者惨遭咬断脖子丧命的案例。

至少不是没有战斗经验的一般人赤手空拳能对付的怪物。

「哎呀～看吧，马上就围过去啦。」

食尸鬼们冲向房间角落那名流著屎尿的女子。

推动它们的本能正是「食欲」。

寻求从自己腐朽溃烂的身体上失去的新鲜肉体而盯上活人。

张开沾满黏液的大嘴，用泛黄的烂牙啃进肉中。

而女子──连哀号都放弃了。

只是慵懒地望著啃食自己身体的怪物。

第一只啃大腿，第二只咬著肩膀，第三只则是脸颊。

咕啾、啾嚓、咻噜──三只食尸鬼发出不堪入耳的声响，贪婪啃食著肉体。

过一会，女子的身体开始抽搐，嘴角吐出掺杂血液的白沫，最终头部无力垂下断了气。

脸上表情竟显得有点幸福。

若站在她的角度来看，大概觉得终于能从只有痛苦的世界解脱了吧？

而即便女子已死，贪婪的食尸鬼们仍持续啃咬著尸体。

芙兰姆和其他两人原本都已放弃生存意志，直到目睹他人之死才总算明白。

──其实自己还不想死。

彻底看开的大概只有那名绷带少女。

察觉出牢房内充满恐惧，商人更加愉悦地扬起嘴角。

「真糟糕呀，不快点想办法可会落得同样下场喔？不过空手没办法击倒食尸鬼，需要有武器，是不是呀～？」

或许是兴头来了，商人开始以演员般的口吻说道。

「唉唷？墙上竟然摆著一把大剑呢？尽管肯定重得拿不动，但假如那是把最顶级（史诗级）装备，上头还有魔法（附魔），或许连弱小的奴隶都有办法拿来用呀。」

谁都清楚这根本只是陷阱。

但是为了活下去，除了仰赖那把剑以外别无他法。

一名男奴隶最先冲向墙边的大剑，握住剑柄。

当然乾瘪的手腕根本拿不起那把巨大金属块。

承受不住重量，使剑身鏮当一声重重敲在石地板上，冒出微微火花。

尽管如此仍不放开剑柄，或许是他仅存的执著吧。

说是这么说，就算事到如今发挥危机时的爆发力也毫无意义。

因为听到声音而产生反应的食尸鬼们无情地一步步逼近他。

即使想要抵抗，像这样连拿都拿不起来也没办法挥剑迎击。

「哈啊、哈、哈啊！这、这样……这样我就能活下来，活下来让人生重新……开……始……」

虚张声势的男奴隶突然不再出声。

「嘿嘿！」商人见状笑出声来。

「你的志气我都看到啦。就看在你挺努力的份上，稍微减轻你的痛苦吧。」

「好……好热……身、身体啊、啊啊啊啊──！！」

握住剑的男奴隶突然大叫起来。

仔细一看，他手背的皮肤开始剥落，骨肉外露。

不，不只是手背。

手臂、肩膀、脖子──恐怕连衣服底下的躯干和脚也是。

皮肤剥落，连肉都融化为液体，身为人的形体逐渐荡然无存。

「嘎哈哈哈哈！哎呀～太可惜啦。虽然展现勇气，不过那把剑可是受到诅咒，而且还是光握住就会让身体融化丧命的强烈诅咒呀！黑色剑身看来就很有那种感觉对吧？和那边那个叫芙兰姆的女人一样，以前被骗是上等史诗装备买了下来──唉，我也真是学不乖呢。不过那玩意的确是史诗装备，卖我的家伙还算有点良心吧？哼嘻嘻嘻，呀哈哈哈哈！」

商人不知到底哪里觉得好笑，高兴拍手发出低俗笑声。

「不～过呢，就算是那样的垃圾，如今也成了一种让麻烦透顶的清理垃圾变成享受的舞台道具，真搞不清楚世上到底什么玩意会有用呀。」

在商人讲话的期间，食尸鬼们也开始靠近下一个目标。

这次被盯上的不是芙兰姆，是另一名女奴隶。

「为什么来找我啦……去那边啦，拜托……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啊──！！」

女奴隶拚命挥手想赶走食尸鬼，同时不断往后退。

似乎是被挣扎的惨样戳中笑点，商人笑得更大声了。

既然知道空手打不赢那些食尸鬼，而唯一能当护身符的武器又派不上用场，这个牢狱内可谓毫无希望。

已经没有能得救的方法了。

如此确信的女奴隶使出最后的手段。

「请饶过我……求求您，我会努力的！会拚命努力让自己卖得出去的！！！」

挤出仅存的力气冲向铁牢门，边把整张脸往缝隙挤边苦苦求饶。

她选择舍弃仅存的一丝尊严，向可恨的对象屈服。

假如这样就能存活下来的话哪有差？比起被怪物吃掉或融化丧命好太多了。

「拜托您！求求您啊啊啊啊啊！」

「呵…」听了女奴隶死命求饶，商人露出柔和笑容，站起身来。

接著蹲到铁牢前，近距离和女奴隶对望。

「啊……啊啊……您愿意、放了我吗？」

商人脸上前所未见的表情，让女奴隶的心中燃起微微希望之光。

即便是把人类用钱买卖──如此丧尽天良的商人还是残留著一丝人性吗？

面对投以期待眼神的女奴隶，他只用短短一句：

「臭死啦。」

表情变也不变地冷冷回应。

接著把挂在腰际的刀子拔出鞘，用锐利的刀锋刺进女奴隶下颚柔软的部位。

「呃……噗呸……！」

刀刃贯穿舌根与鼻腔，深达脑部。

「唉……臭毙啦，实在很难想像同样是人的臭味。不对，已经不一样了吗？和这种脏东西被当成同类？饶了我吧哈哈！」

脸部仍陷在铁牢门缝隙的女奴隶缓缓往下滑落。

似乎是刺进去的刀子成为支撑点，正好滑到和商人四目相交的状态，使得他回到椅子上看了女奴隶的死状，再度捧腹大笑起来。

──世界非常宽广。

自己真的只是井底之蛙，不过是稍微出来外头，便发现世界充满腐败。

不要出来就好了。

其实根本不想出来。

芙兰姆不禁诅咒起让自己参加什么勇者小队的创造神奥里金。

什么神之宣告嘛。

什么被选上的勇者嘛。

要是没有那种玩意，根本不会碰上这种事了啊。

从早到中午下田帮忙父母，和家人吃热腾腾的午餐，下午想继续帮忙时有朋友来找她玩，最后在父母温柔的一句「去玩吧」目送她离去。

接著和朋友一起天南地北聊起天，或逛起村里的商店，或前往森林来场小小冒险摘点野花，直到天色昏暗。

虽然缺乏体力的芙兰姆需要再三休息，但村里是谁都不会责怪她的温柔场所。

回到家就是晚餐时间。

温暖的对话，大家都笑咪咪的，然后准备就寝，天亮之后又展开同样的一天──

那样就心满意足了。

当时根本没有期望得到更多，也几乎没说过任性话，大家都说我是个乖孩子。

自己当然不是什么能干的女儿。

既然能力值都为0，肯定给父母添了不少麻烦。

但那又怎样？其他小孩同样有给父母添麻烦才对啊。

芙兰姆添的麻烦根本算不了什么。

实际上父母也曾笑著说过「这点程度的麻烦我们反而高兴喔」。

那果然是错误的。

──这种被食尸鬼啃食，在凄厉哀号声中惨死的人生肯定是哪里出了错。

「不要……不要啦……才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面对眼前发出「呜呃…」的低沉呻吟，拖著腐败身躯逐渐逼近的食尸鬼，芙兰姆充满愤怒、恐惧、战栗和憎恨──总之各种负面情绪交织混合在一起，不断在内心盘旋。

「不，你有吧。欺骗了我，害我被骗走钜额金币的不正是你吗？乖乖给我以死谢罪啦。」

「才没有！又不是我！那不是我干的！我根本没有错！」

芙兰姆说的才是事实。

擅自被卖掉，变成奴隶，最后还要被杀。

这些行为的责任通通推给自己这个被害人真的可以吗？能够被允许吗？

「不不不，都是你不好。错都在被以天价卖出，结果却是个废物的你身上啊！」

──明明真理是站在芙兰姆这边。

为什么此时此地变成商人说的才是正确的？

难道正确的诉求会因为力量扭曲吗？

再这样下去，芙兰姆将会丧命。

在毫无招架之力下，最终凄惨地，不幸地变得跟倒在牢房角落那些支离破碎的血腥尸体一样。

而且没人会替她哀悼，为她难过。

连父母都不会得知她的死讯，尸体肯定会被扔去某处的垃圾场并被烧掉，名为芙兰姆的人物将就此消失。

才不想落得那般下场。

「既然那么不想死……哈！不是只能握起武器战斗了吗？啊哈哈哈哈！」

武器──映在芙兰姆眼中的是地上那把巨大的剑。

旁边还能看到那名肉体完全融化，化为白骨的男奴隶。

是要放弃被啃咬死？

还是抵抗融化而死？

哪种都一样，横竖都是死。

都得露出痛苦表情，一边哭天喊地一边凄惨丧命。

走投无路。

不过……如果握著剑死去，还能留下经过奋力抵抗才不敌丧命这种有点帅气的事实。

话虽如此，反正最后残留的一人──绷带少女等等也要死，会记得这件事的只剩奴隶商人罢了。

可是芙兰姆觉得与其在嘲笑中死去，不如选择这样比较好。

「呜……呜呜……呜呜呜呜！」

芙兰姆缓缓站起身。

身体状况差透，肚子里空无一物，身体使不上力。

再加上，这一星期来商人施加的暴力更使得她的身体已伤痕累累。

不只站著时脚都合不拢，双腿更抖个不停，实在难堪不已。

实际上，商人正面露微笑盯著她挣扎的模样。

咬紧牙根，尽可能往脚上使力。

往前走了一步。

步伐很小。

照这样下去在她走到剑旁边之前，食尸鬼已先咬上她了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芙兰姆在心中重复说著遭逢不合理事情时，一再强调给自己听的这四个字。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一用这句话压下胆怯，脚又再往前踏出一步。

感觉随著次数增加，步伐也变得越来越大。

然而，比起芙兰姆意图粉碎恶梦的勇敢决心，残酷的现实来得更为强大。

回过神来，食尸鬼已逼近她身旁，终于用那双腐烂的手臂抓住她的肩膀。

「啊──」

被远超乎人类的怪力一拉，芙兰姆的身体猛然倾斜。

食尸鬼把脸凑近她的左肩。

大大张开滴著黏稠体液的嘴，用泛黄骯脏的牙齿往衣服咬去。

「咿……」

就这样，咬破布料的牙齿直接接触肌肤。

沾满黏液的烂牙陷进肉里，无情撕裂皮肤，滚烫血液顿时大量溢出。

「啊啊啊啊！咿、呼、哈、呜嘎呜呜呜呜……！」

食尸鬼在这种状态下左右甩起头，硬生生撕裂肩膀的肉。

「嘎啊啊啊啊啊！」

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狠狠撕裂，让芙兰姆痛得脸孔扭曲。

承受不住的她，忍不住倒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

尽管如此，如今剑就在她眼前。

她放弃已动弹不得的左肩，只靠著脚部和右手的力量爬行，朝著武器前进。

「加油～就差一点了呀～」

商人说起风凉话。

过程中始终毫不在乎的绷带少女，则用她黯淡无光的双眼注视著芙兰姆。

「呼、呼……唔、呜呜呜呜、咿、咕呜呜呜！」

靠鼻子用力呼吸，边和疼痛搏斗，边一点一点逐渐靠近。

然而，爬行当然比站著走路来得慢。

马上追了上来的食尸鬼，啪哒一声跟著倒地，咬上她的右小腿。

「啊呀呜呜呜！」

用牙齿咬进柔软的小腿肚，粗暴撕裂肌肉，咀嚼后吞下肚去。

另一只食尸鬼也吃起了左大腿。

剩余的一只则喀啦作响，啃咬起较硬的脚后跟。

芙兰姆的脚已经报废。

只剩下右手能用。

出血量过多，身体冰冷，但是却全身冒汗。

每次呼吸都让肺部颤抖，无论吸进再多空气，身体都得不到舒缓。

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随时痛到昏过去都不奇怪。恐怕内心一萌生「放弃吧」的念头，就等于完蛋了。

所以说，这肯定是靠著执著掌握到的奇迹。

指尖──中指前端碰到了剑柄。

芙兰姆使力伸出手臂，这次牢牢握住了它。

「这下……终、于……」

如此一来，总算。

能够融化死去。

食尸鬼们持续粗暴啃咬芙兰姆失去知觉的腿。

裸露的骨肉，不停流逝的鲜血。

反正放著不管也是死路一条。

重要的是靠自己的意识去握住剑丧命。虽说根本不知这样做能改变什么，要说是自我满足也的确如此罢了。

不过仍有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闭上双眼后，痛楚突然消失。

感觉周围格外温暖，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看来当真离另一个世界越来越近了。

「……啥？」

传来商人的声音，但对逐渐迈向死亡的芙兰姆已无所谓。

「是怎样？」

……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到底怎么搞的……为啥、为啥伤会痊愈啦！？」

对商人疑惑的叫喊声感到不对劲，于是下定决心，最后再一次睁开双眼。

结果──

「咦？」

不知为何食尸鬼们和芙兰姆拉开距离，杵著不动。

看上去似乎显得不知所措。

然后最令她惊讶的，是原本被食尸鬼啃食的腿部伤势竟自己复原，完完全全治好这件事。

当然连肩膀也一样。

芙兰姆把手掌举到自己的眼前，一次又一次张张阖阖。

接著更试著捏起自己的脸颊。

……好痛。

不是错觉，也不是梦，那么这股浑身轻盈的感觉也──

芙兰姆站起身来，单手捡起了剑。

绝对算不上多轻，但还是成功让她拿起来。

软弱无力的芙兰姆将光是剑身就长达自己身高八成的巨大金属块，只靠一只手。

「这样啊……」

尽管不晓得理由为何，但却明白了结果。

芙兰姆其实没有放弃。

即使身处绝望的状况中，仍拚命地爬，努力贯彻自己的意志。

「……我可以活著呀。」

全身高涨的力量就是在回报她的决心。

「没错吧，就是说啊，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得死在这种地方……肯定有问题的嘛。」

这时一时之间显得不知所措的食尸鬼们再度缓缓逼近。

感觉那副丑样已不像以前那么恐怖。

芙兰姆闭上眼，轻吐一口气。

集中意识，缓缓加重握住剑柄的掌心力道，主动往敌人迈出步伐。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剑刃远比食尸鬼的手臂来得长。

就像从英雄们那里学来的，看清适当的距离，轻轻举剑一挥──

「喝啊！」

咻嗡！

三只食尸鬼的上半身同时被砍飞。

就算躯体已经腐烂，光是前端削到便足以一刀两断的惊人威力。

实在难以想像是力气数值为0的少女挥出的一击。

剑上肯定藏了什么机关。

然而对芙兰姆来说，现在这种事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活著离开这里。

于是这次换成靠近封住铁牢的门锁，她奋力举起大剑往下一劈。

喀锵！

透过添加剑本身重量的一击，轻而易举破坏门锁，叽的一声──牢门开启。

芙兰姆从里头出来后，站到满脸惊恐仰望著自己的商人面前。

「等……等等，等一下！没关系，你可以直接出去！所以……留、留我一条命……」

真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男人。明明直到刚才为止还鄙视著面临死亡的奴隶捧腹大笑啊。

其实芙兰姆并没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再说回来，几乎没有战斗经验的她一点都不想沦为杀人犯。

而且要是男子是个在王都中颇具地位的商人，杀了他很可能会成为罪人。

考虑到目前身为奴隶的立场，肯定难逃死刑。

所以说──

「啊……嘎！？」

首先试著把剑刺进右肩。

宽宽的剑刃顺利切断商人的手臂。掉到地板的那玩意只短短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啊……啊啊啊──！我、我的！我的手啊──！」

「吵死了。」

接著把沾满鲜血的黑色剑刃刺进左肩。

「啊嘎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遍地下。

芙兰姆平静到连自己都讶异。

明明是第一次杀人，却简直只像在切肉块一样。

或许芙兰姆的脑袋已经认定这家伙不是人了。

所以才没萌生罪恶感。

「呃！嘎啊啊啊！」

芙兰姆想起被正用剑刺进去的这条左腿狠狠踹了又踹的事。

真的好痛。

腹部满是瘀青，身体许多部位都痛得要命，遍体鳞伤到连分到的小小一片长霉面包都吞不下肚。

「呼、咕……！呜、别、别再……拜托唔嘎啊啊啊！」

这条右腿也是。

白色脂肪，鲜红血肉，以及椭圆形的大腿骨。

砍下来一看只是区区一块带骨肉，但连接在这男人身上就成了散播恶意的凶器。

所以失去也是罪有应得。

「救、救……饶了、我……」

商人的声音逐渐失去力道。

伤口流出大量鲜血，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芙兰姆总觉得不太想让商人因失血过多丧命。

「饶了、我……」

咻嚓，咕啾！

所以最后把剑刃转直，刺进脸的正中央。

沾上血和脂肪，发出暗色亮光的漆黑剑刃将头颅从顶端到下颚笔直切开。

一缓缓拔出剑，头盖骨彷佛花朵盛开似的绽放。

血液和脑浆流下。

商人的内脏发出远比他嫌臭的女奴隶来得令人不悦的臭味。

芙兰姆内心依然平静。既不对眼前的血腥景象感到恐惧，也同样没有一丝罪恶感。

传至掌心的感觉跟刚才斩杀食尸鬼时几乎相同。

没错，她早就杀了人型的怪物。

那么杀死比食尸鬼更加腐败的奴隶商人这点程度，应该是没什么区别。

有条有理的逻辑。

没问题，自己很正常，根本没有疯。芙兰姆如此确信。

不是她疯了──而是待在这里一周来的经验让她的价值观稍微扭曲罢了。

芙兰姆握著的大剑从一开始就没有剑鞘。

就算能靠单手挥动，也不能把裸露在外的剑带著走。

「该怎么收起来啊？」──当芙兰姆这么想的瞬间，大剑便化为粒子消失。

然后她的右手背上浮现一道红色纹样。

「刚才好像有说这是史诗装备……和琪黎露拿的一样，光用想的就能收纳的装备呢。」

这正是含有高等魔力，「史诗」级装备的特徵。

装备等级分为普通、罕见、稀有、传说、史诗的五阶段，越接近史诗性能越强。

和能力值相同，能透过使用「扫描」确认这些装备的分级。

此外史诗级装备还能经由持有者心想来自由收纳进异空间。

鉴于性能实在强大，加上携带方便，史诗装备可说贵得惊人。

绝不是一个区区奴隶商人能获得的玩意──恐怕是便宜买到吸收了人类怨念的「诅咒装备」吧。

总之，能不必把剑外露当然再好不过。

顺利收纳完装备的芙兰姆转头看回牢笼。

存活下来的绷带少女默默注视著芙兰姆。

芙兰姆再度进到牢内走近她，伸出了手。

「……？」

不明白用意的少女轻轻歪过头。

脸上乾燥的绷带跟著摇晃。

「别在那边装傻了，一起逃啦。」

「为什么呢？」

「既然商人都死了，已经没有待在这的理由了啊。」

「……」

少女直直盯著芙兰姆的脸，不吭一声。

有双美丽眼眸。

但当中不含一丝情感，无法得知她在想些什么。

「唉唷！我杀了商人的事穿帮你也会不妙啦。来，快点走吧！」

等不及的芙兰姆硬是揪住少女的手，拉她站起身来。

然后直接走出牢外，打算带她离开据点。

「那个……」

「嗯？」

「您愿意成为我的主人吗？」

芙兰姆不禁停下脚步。

「我没有这个意思啊？」

为什么只是带她出去就会得到这种结论。

「可是您要带我走对吧？打算使用我对吧？」

「说什么使用啊……」

「不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带我出去呢？就算跟著不是主人的人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芙兰姆回想起第一次和她交谈时最先发现到的事。

少女和自己是不同的生物，从骨子里就是个奴隶。

而且恐怕打从出生以来便是如此。

所以对她而言，并不存在「奴隶」与「主人」以外的人际关系。

说真的，芙兰姆没有非得带著她走的理由。

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是因为觉得一个人不安心，很寂寞之类而已。不过假如不说愿意成为主人，绷带少女就不接受──

「好，那从今天起我就当你的主人。这样子你愿意跟我走了吗？」

少女轻轻点头。

「这样也行喔？」芙兰姆在心中默默吐嘈。

「首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叫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十六岁。你呢？」

「是的，我名叫米露吉特，十四岁。请您多多指教，主人。」

米露吉特深深低头鞠躬

「嗯、嗯……多多指教喔，米露吉特。」

尽管对不熟悉的称呼有点困惑，仍握著她的手再度跑了起来。

上了楼梯，离开阴湿的地下室，寻找起据点的出口。

光是周遭没有被尸臭垄罩，心情顿时舒畅起来。

持续探索了一会，便发现疑似玄关的大门。

由于目前只罩著破布的模样太难看，在走出外面之前借用了吊在衣架上的斗篷。

两人共披一件来到户外。

逃离据点在巷弄里走了一会，便来到被吉恩卖掉的广场。

脑海中掠过的记忆令芙兰姆忍不住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正被米露吉特以活像洋娃娃的双眼凝视著，继续动脚前行。

边回忆起被吉恩带来此处的过程，边朝大道的方向走。

人潮顿时多了起来。来到这个地方应该可以安心了吧……

久违吸到正常地方的空气，让芙兰姆总算有了自己变回人类的安心感。

第一卷 间幕1 缺少的小小齿轮

就在芙兰姆被卖去当奴隶的两天后。

到了集合时间，她理所当然也没出现在城内的地下室。

看准众人都到了之后，贤者吉恩开口：

「芙兰姆她回故乡去了，不会再参加接下来的旅途。」

「咦？」

最先对他的话做出反应的，竟然是勇者琪黎露。

她讶异地双眼圆睁，凝视著吉恩。

其余四人则只有展现微弱反应。

魔女艾塔娜轻轻皱眉，战士迦帝欧「唔」的一声吐气，圣女玛莉亚垂头看地上并咬著唇，射手莱纳斯则小声低语「这样或许比较好啊」。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听到琪黎露语带颤抖的询问，吉恩短短一瞬间露出不悦的表情。

本来以为只要离开小队，那只蛆虫的存在也会彻底从她心中消失。

看来没那么简单。

在琪黎露内心占有一席之地的芙兰姆至今还是在碍吉恩的事。

「因为是我说服她的，跟她说没办法继续让她跟下去。她自己也很清楚这点，所以主动下定决心回故乡去。」

「主动、下定决心……」

「没错，所以忘了她吧。她原本就派不上用场，琪黎露你也同意我的看法吧？」

「呃、嗯……」

吉恩认为自己才是最配得上琪黎露的男人。

虽然和二十八岁的自己相比，年仅十六岁的她年龄差距略大。但是重要的并非年龄，而是才能。

自己若必须留下后代，最好得找同级别以上的优秀对象。

打从踏上这趟旅途前，他就常这么思考。

然后，终于让他碰上了。

名为琪黎露·史维奇卡的理想材料。

没想到，小队中最先和她拉近距离的并非吉恩，而是毫无才能又派不上用场，犹如垃圾般的少女──芙兰姆。

或许关键在于同性、同年龄层、故乡是相似的乡下地方等因素，才让她们相识不久就有了同感吧。

自视甚高的吉恩对此大动肝火。

至今为止的人生未曾燃起如此强烈怒火

优秀的人类理当彼此吸引，但勇者却没看中自己这个贤者，反倒选择了芙兰姆。

为了把事物导回正途，他开始默默努力。

努力是吉恩的拿手领域。

毕竟他可是靠著天赋之才加上大量努力才得到贤者的地位。

对于这样的吉恩而言，想让琪黎露的心远离芙兰姆，接著再把芙兰姆逼上绝路这点事根本易如反掌。

「那也没什么好惋惜吧？」

吉恩走近琪黎露，搂著她的肩膀这么说。

「……嗯。」

琪黎露轻轻点头。

如今就像这样，让她承认了「芙兰姆是个废物」。

碍事的家伙已不在这里。

被卖去当奴隶，再也不会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了吧。

既然如此，就算琪黎露心中依然挂念也无需担心。只需一如往常将她的心引导至正确方向，用力洗刷附著在她身上，名为芙兰姆的锈斑就行了。

除了琪黎露以外，没人对芙兰姆的离开抱持疑问。

回归魔法发动，房内被光芒垄罩后，小队六人传送到上一次的行进地点。

吉恩宛如远足前一晚的小孩般，内心对总算能开始少了绊脚石的旅途充满雀跃。

◇◇◇

「喂，琪黎露，吉恩，叫你们等一下啦！」

莱纳斯不耐烦的呼喊在魔族领地内回响。

这不知是他第几次喊两人的名字。

「啊……对不起……」

停下脚步的琪黎露看向莱纳斯，用明显消沉的模样道歉。

吉恩靠近琪黎露，温柔轻拍她的背安抚。

「不需要道歉呀，琪黎露。欸，我说莱纳斯，芙兰姆已经不在了，没必要放慢移动速度吧？」

「唉……以前就说过了，我们可不是特别配合芙兰姆才放慢速度的啊。这里是敌方领地，必须确保安全才能往前进好吗！」

「只要我们齐心合力，根本不会有任何威胁！」

他的自信与实力是成正比的。

的确，尽管怪物或一般魔族对他们发动奇袭，也只会被轻易击退。

「那如果是叫三魔将的家伙们攻来呢？小心谨慎点总不会吃亏，我有说错吗？」

一听到三魔将的名字，吉恩顿时无言以对。

他们是统率魔族的魔王的直属部下。

目前交过手的只有血风的涅格丝和磷火的豺翁两名魔将。

然而，双方都具有不下勇者的实力，尤其他们施展的魔法威力更是强大得让吉恩感到会危及生命。

「听懂的话就放慢速度。」

「唔……！」

被说到这个分上，吉恩也只好老实听话。

芙兰姆已经不在，那么从这次的旅途便能加快步调──想必正是这种念头让他越走越快。

另一方面，琪黎露则显得心不在焉，根本无暇顾虑到周遭状况。

脑海中浮现的当然是芙兰姆的身影。

说了过份的话。

严重伤害了她。

然后如今就这样分隔两地的……没资格称她为朋友，但无疑是重要的人。

过去在乡下小村过著与争斗无缘的日子的琪黎露，起初要是没有开朗的芙兰姆陪伴，恐怕早已被勇者的沉重压力压垮了吧。

明明是这样──

「……我真是忘恩负义啊。」

无论再怎么后悔，芙兰姆都不会再回来。

自己能做的顶多只有打倒魔王，拯救世界罢了。

而琪黎露消沉的模样，伙伴们当然不可能没发现。

劝完吉恩的莱纳斯走到玛莉亚身旁，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我也不够成熟呢。」

「怎么了，莱纳斯先生？难得看你没自信呢。」

「该说是整体氛围使然吗？其实我也对芙兰姆说过很过份的话啊。真没想到光是她一不在，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变化耶。」

芙兰姆还在时的小队，气氛仍算得上平稳。

虽然吉恩总显得不悦，但这点不管芙兰姆在不在都不会变。

「的确，琪黎露小姐明显无精打采，吉恩先生也变得急躁失去冷静。看似一如往常的艾塔娜小姐心情其实变差，迦帝欧先生更是一句话都不吭呢。」

或许当初芙兰姆拚命努力想要帮上其他成员忙的模样，在不知不觉间让小队的气氛略为开朗。

当然连芙兰姆本身都没察觉到这一点，因此没人能责备莱纳斯。

「玛莉亚你呢？」

「我……」

玛莉亚支吾其词。

莱纳斯凑近她的脸问道：

「你在伤脑筋？」

「或许是呢……」

「真意外，我以为玛莉亚和我半斤八两，没有去搭理芙兰姆耶。」

「因为我常和琪黎露小姐说话。刚开始这趟旅程的时候，她开口都离不开芙兰姆小姐的话题。」

提到芙兰姆时的琪黎露总是很开心，满脸幸福洋溢。

光是听著她说，连玛莉亚都忍不住流露微笑。

「这样啊……琪黎露低落的话，可会影响到整个小队呢。」

尽管只是年仅十六岁的少女，仍无疑是队伍的主力。

要是没有她，别说魔王了，恐怕连战胜三魔将都有困难吧？

「虽然当著身为奥里金教修女的玛莉亚面前说这种话有点不好啦。」

「我不会在意莱纳斯先生说的话喔。毕竟你说话时常少了点神经呢。」

「你这样说也太……也罢。说真的，当时听到芙兰姆的能力值，我心里想奥里金明明是创造神，竟然还会犯这种错啊。」

听了莱纳斯彷佛告解般的话语，玛莉亚自豪微笑。

「奥里金大人是不会犯错的。」

「哇塞超可爱啦……」看了她洋洋得意的反应，莱纳斯不禁看呆了。

金发，白皙肌肤，充满气质的个性与口吻──玛莉亚从头到脚都可说是正中他的喜好。

「……好、好像也是。或许她在小队里算是尽了她该尽的职责。不过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能停下来啊。」

事到如今，也不能去把芙兰姆带回来。

毕竟不只又会让吉恩不开心，何况难得都解脱了，再让她重新参加这种危险的旅途也于心不忍。

即使芙兰姆不在，他们仍得持续前进下去。

「没错，莱纳斯先生。我们肩负消灭魔族这个崇高的使命，无论发生了什么，唯有这件事非得完成──」

玛莉亚意志坚定地这么说。

然而莱纳斯不禁抱持怀疑。

她内心所怀的当真是拯救世界的使命感吗？

感觉有某种更混浊、更黑暗的情感沉睡在她犹如透彻玻璃般的美丽内心深处──

一旦揭穿这点，一切都将结束。

不由得这么认为的莱纳斯终究没能继续深入。

◇◇◇

总是由芙兰姆来煮的三餐变成轮流负责。

第一天由S级冒险者，最习惯露宿的迦帝欧下厨。

「味道我可不保证。」

虽然迦帝欧说得谦虚，但这顿利用当地捕获的怪物肉烹调而成的饭菜，尽管比起芙兰姆煮的稍显随便，依然相当美味。

当小队大多数成员吃得津津有味，唯有吉恩不知为何皱起眉头。

怪物的肉大多含有独特的腥臭味。

即使尽可能用香草消除，仍会残留令讨厌那股腥臭味的人吃得出的程度。

「迦帝欧，不能再想点办法吗？以前腥味可是消除得更乾净啊。」

「别对我要求那么多。」

「连芙兰姆都办得到的事，你这个S级冒险者却办不到吗？」

就算听了吉恩一副瞧不起人的发言，迦帝欧的表情也毫无变化。

一旁的艾塔娜倒是不悦地眯起眼来。

说是这么说，迦帝欧并非没有动怒。

「因为她为了某个讨厌肉腥味的家伙，可是从前一天就开始做处理啊。」

迦帝欧毫不留情以事实回击。

没有故意找碴，纯粹是将确实发生过的事传达给他罢了。

「哈、哈哈……那她真是多此一举了呢。」

吉恩明显慌了手脚，更逞强将大块肉塞进口中。

然后一脸苦闷地咀嚼，强忍口中扩散开来的腥味。

「哼！」迦帝欧用鼻子哼了一声，继续吃起自己的食物。

在这之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谈，静静围著营火吃晚餐。

芙兰姆还在的时候，忍受不了尴尬沉默的她会硬著头皮扔出话题，但如今连这点交流都失去了。

◇◇◇

饭后，由于若非遭遇袭击不会在夜间行动，直到就寝前便成了各自的自由时间。

琪黎露、莱纳斯和迦帝欧各自保养著自己的武器，玛莉亚向奥里金祷告，艾塔娜则专注在冥想中。

至于吉恩的话，边喝点散发甘甜香气的香草茶边读专业魔法书籍是他每天的习惯。但如今芙兰姆不在，已没有会自动端上来的茶可用。

莫可奈何之下，只好翻找行李找出茶具，自己动手来泡。

被誉为天才魔法师活至今日的他，打从进入王国研究所后就没有自己泡茶的习惯。因此根本不晓得用法，把茶具弄得一团乱时，看不下去的莱纳斯走了过来。

「你也有办不到的事啊。」

「吵死了，本来这种事交给佣人去做就好啦。」

「上流阶级就是不一样啊。来啦给我，我帮你泡。」

这对吉恩而言是件非常耻辱的事。

在王国内被誉为最强魔法师的自己，竟然只能将连那个芙兰姆都办得到的简单工作交给他人帮忙完成。

他双手叉胸，啪哒啪哒抖脚踏著地，等待莱纳斯做完准备。

「来，泡好啦。」

接过冒著烟的茶杯，吉恩随即喝了一口──

「……呸！」

马上吐了出来。

「这啥鬼啊，难喝得要死。」

「你……我好心帮你泡的，什么态度啊！我只是用正常方式泡而已耶？」

「哪有办法，难喝的东西就是难喝。又苦又没茶香，是怎么泡的才泡出这种味道啊！？」

从用餐时的事屡经挫折的吉恩对莱纳斯大声咆啸。

对好心帮忙泡茶的莱纳斯而言，当然被骂得莫名其妙。

虽然理解吉恩为人高傲自大，但自己仍想持续和他当朋友。不过这次实在不能忍了。

「每个家伙都一样，连点能入口的东西都做不出来吗？」

这句话成了致命导火线。

就在莱纳斯怒气爆发，打算伸手揪起吉恩衣服的当下。

偶然经过的艾塔娜用一如往常的慵懒语气直言：

「因为芙兰姆会配合对象改变泡法和口味，才会连活像个挑剔小鬼的吉恩都喝得津津有味吧。」

说完这句话，她便径自踏著小跳步离去。

这次换成吉恩发起飙来。

「哼……左一句芙兰姆右一句芙兰姆！为啥要对那种废物……！」

喀锵！

他把茶杯重重往地面摔。

白瓷碎片飞溅，杯内的液体沾湿了莱纳斯的脚踝。

然而吉恩也不道歉，把一切扔下就此离去。

「喂、喂吉恩！」

莱纳斯连忙出声呼喊，但却传不进气到失去理智的吉恩耳中。

出于无奈之下，他蹲下来把碎片集中到一处。

「这个茶杯可是高档货耶……当然对他而言只是小钱啦。」

莱纳斯边观察著捡起来的碎片边嘀咕。

大致捡完后，这次换成把湿掉的裤管凑近营火烘乾。

愣愣望著摇晃的火焰，却越看越觉得忧郁。

尽管才二十四岁，莱纳斯已和迦帝欧同样是S级冒险者。

从小就在实力主义至上的世界生存的他，累积了同世代远远不及的庞大经验。

他的第六感正在发出警讯。

「这氛围不妙，和崩坏前夕的小队很像啊。」

由冒险者组成的队伍会解散的最主要原因，既不是受怪物袭击，也不是金钱纠纷。

而是人际关系的纠葛。

「希望在抵达魔王的老巢前别发生致命意外啊──」

祈求这趟旅途平安顺利的同时，莱纳斯丰富的经验已先下了定论。

──这是不可能的吧。

第一卷 003 世上不全是恶人，应该有办法生活下去吧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牵著手走在城内。

虽然无处可去，但想至少远离那个商人的据点。

明明只是走在路上，总觉得人们望来的视线相当冷漠。

披著斗篷，脸颊枯瘦，头发蓬乱，而且脸上还刻著奴隶印记的两名少女。

不难理解人们看到两名奴隶牵手走在一起，心中已经看出了什么端倪。

米露吉特的印记虽然被绷带遮盖住，不过光看她的模样以及和芙兰姆走在一起，就能猜出一二。

话虽如此，难道她们就该特意肩并肩，满脸笑眯眯地走路吗？

「我说米露吉特，奴隶平常总是受到这种对待吗？」

边穿梭在人群缝隙中，芙兰姆边开口这么问。

米露吉特闻言一脸不解。

「这种……是指？」

光听她这句回应就够了。

明明她刚才差点被人伸脚绊跌倒。

然而却还是这种反应──恐怕对她而言，无条件遭受虐待正是家常便饭。

代表所谓的奴隶，无论是少女也好少年也罢，都是鄙视也无所谓的对象。

不──或者该说正是为了用来鄙视，用来满足欲望而制定出的身分吧。

芙兰姆忍不住用空著的左手摸了自己的脸颊。

指腹感受到原本不该存在的细微起伏。

即使拥有再生能力，经特殊涂料处理甚至染出颜色的奴隶印记想必也永远不会消失了吧？

自从肌肤遭到烙印已过了一星期，触摸时仍感到刺麻。

不过当意识到印记存在之时，精神的伤害比起肉体的痛楚来得更剧烈。

「主人，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米露吉特见芙兰姆一脸阴沉，礼貌性地关心。

「我只是重新确认，这就是所谓的奴隶罢了。」

「……？」

米露吉特再度一脸不解。

对于奴隶观念根深蒂固的她而言，恐怕无法理解身为正常人的芙兰姆的感觉吧？

多亏被赶出队伍，也表示从讨伐魔王的义务中解放，但是这张脸已让芙兰姆回不了故乡。

到头来，名为芙兰姆·艾布利科德的人物已等同从人间蒸发。

可是她还有这条命。

芙兰姆依然照自己的意志，脚踏实地走著。

而且并非孤单一人。

尽管彼此的价值观有点差异，身旁仍有个陪自己共苦的伙伴。

「为了活下去，首先得赚钱才行呢。」

「是的……果然唯有出卖身体一途吗？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很担心能不能顺利办到。」

没想到最先冒出的念头竟然是卖春。

芙兰姆大大叹了口气。

「米露吉特，多珍惜自己的身体一点。」

「珍惜？我不太明白。」

「意思就是把卖身当成最终手段啦。」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首先往西区去吧。那边应该能找到工作。」

「奴隶也能接下的工作……」

在这个王国中，只有一种不问身分的赚钱手段。

米露吉特虽然没有头绪，只要去到那栋建筑物前，相信她也能明白。

芙兰姆稍微加重了手握的力道，同时加快步伐前进。

◇◇◇

王都被划分为中央区、东区、西区和北区这四个区域。

最广大的中央区内除了大大小小的商店，远离大马路的地点还有大量住宅栉比鳞次。

东区内有贵族与大商人等各式各样的富人居住的高级住宅街，北区则齐聚了王城与大圣堂等等具备重要职责的设施。

然后，西区则充满大量贫困阶级的人。

奴隶商人的据点位于中央区西边，已相当靠近西区。

距离芙兰姆的目的地也相对较近。

走了约二十分钟，停在某个地点的两人仰望建筑物上挂的招牌。

「这里是……冒险者公会吗？」

米露吉特看了上头画的标志这么问。

冒险者公会──正如其名是冒险者们聚集，接受委托任务的设施。

之所以用「冒险者」这个称呼，是这座设施在王国尚有多处未开之地的时期，支援那群不惜冒险前往开拓怪物肆虐的大地的勇敢群众留下的影响。

「对，我听说过有冒险者是奴隶出身，如今的我也有力量战斗了。想说或许能接一些简单的委托啊。」

杀死食尸鬼和商人的经验成了芙兰姆的一种自信。

尽管有股跨越生死一线间的感觉，一个已经脱离正轨的人若想活下去，这点只会有利而无害。

「的确，若拥有一击打倒食尸鬼的力量，或许能用来赚钱。可是主人，您那股力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一握住剑的瞬间伤势迅速痊愈，还变得能轻易挥舞那种大剑，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大概如同那个商人所说，这把剑是史诗级装备。或许是靠著上头的附魔效果让身体能力提升了吧？」

「可是前一个握的男人全身融化死亡了。」

「这点也令我在意，不过我没有魔力，没办法用扫描啊……」

只要对剑施展魔法，就能确认装备名称和附加的附魔。

「嗯？等等喔。既然身体都变轻了，该不会魔力也有提升……？」

尽管没有用过，好歹也知道怎么用。

「过来一下。」芙兰姆牵著米露吉特的手走进冒险者公会旁的小巷内。

接著在没人经过，四下昏暗的巷内心想默念「出来吧」，她的掌上便出现打转，扩散，逐渐变化为剑的形状的粒子。

对剑真的跑出来这点吃惊的同时，芙兰姆暂缓一口气，试著朝剑发动「扫描」。

使用魔法时基本中的基本，就是感受全身流动的魔力并加以操作，再集中到任意的部位。

至今为止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掌握不住的感觉──但此刻确实感受到体内有股像烟一般流动的不定形物体。

芙兰姆扬起嘴角。

至今为止十六年来，再怎么努力都没能得到的力量此刻就在体内，会为了目前的状况高兴也是难免。

只不过当意识掺杂一点杂念，原本掌握的魔力险些散去。

连忙重新集中注意力，浮现往上方举起的印象──就这样移动至头部，凝聚到双眼附近。

「扫描。」

接著宣布发动魔法。

─────────────────

名称：噬魂双手剑

品质：史诗

［这项装备减少你318力气］

［这项装备减少你96魔力］

［这项装备减少你293体力］

［这项装备减少你181敏捷］

［这项装备减少你107感官］

［这项装备融化你的肉体］

─────────────────

「噬魂……」

芙兰姆不禁念出眼前显示的恐怖文字。

实在是很符合诅咒装备的字首。

恐怕原本只是把普通的双手剑吧。

在透过某种形式将死者的怨念，甚至连握了这把剑而死之人的悔恨都吸进去，最终才沦为一把拒绝任何持有者的剑。

「可是为什么？既然有减少能力值的附魔，我根本不可能用得了这种大剑啊……」

「减少是吗？」

「嗯，看装备上显示的情报是这样啦。米露吉特，你也用看看扫描啊？」

「恕我婉拒，因为我不会用。」

不可能。

若非像芙兰姆这样所有能力值变成0的特殊情况，哪怕魔力只有1都能使用扫描才对。

原本是这么心想，但她马上发现到扫描的确是基础魔法，但也不是那种不需任何人教，靠自己就懂得用的魔法。

简单来说就是至今为止连最初步施展魔法的方法都没人教过她。

「而且我想就算看得见也无法理解。因为我不识字。」

啊，自己其实还算很幸福呢──芙兰姆痛切体会。

「读书写字的话我有办法教你，等安定下来后再一起学习吧。」

芙兰姆笑著说。

米露吉特听了不吭一声，愣住数秒。

接著稍稍垂下头，把视线移开芙兰姆身上。

眼眸中浮现的情感，是困惑。

「假如主人说这是必要的，我愿听主人安排。」

这番消极过头的说法令人在意。

相信这就是这女孩的个性吧──芙兰姆选择接受。

「就这样决定了喔。我会好好教你的，尽管包在我身上吧！」

有点得意的芙兰姆自信地保证。

「……对了，都忘记装备的谜团还没解开。为什么只要握住就会减少能力值，甚至融化身体的剑，在我手上反而提升身体能力，更能治好伤势啊？」

「是的，若能找出原因，是否也能明白让主人变强的方法呢。」

「那样当然最好啦。本该减少反而增加，会融化的反而治好，嗯……」

「完全颠倒了呢。」

「对啊，逆向……颠倒……」

逆向颠倒──换言之，翻转。

正是芙兰姆持有的稀少属性。

让她的能力值变成0的罪魁祸首，毫无用武之地的糟糕属性……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此时此刻，若让芙兰姆能力提升的真的是这项属性──

「本来以为完全没用的属性，其实是有用处的……？」

「属性吗？」

「其实啊，我的属性叫做翻转，正是所谓的稀少属性喔。能力值变成0也是受它影响，本来以为完全没用……这样吗，原来有这种用处啊……」

也就是说，减少变为增加，融化肉体则变为治愈肉体。

或许要形容是将诅咒翻转成为祝福也行。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没用的力量……哈哈，根本是因为不会主动去尝试使用诅咒装备才没发现到嘛……哈哈、哈哈哈哈！」

独自高兴到忘我的芙兰姆笑声高高响起。

米露吉特似乎是不太理解，显得一脸茫然。

「啊，抱歉，一个人兴奋过头了。总之就是多亏了我本身的属性，让我用越多诅咒装备就会变得越强！」

「这样子吗？虽然不太明白，不过主人好厉害呢。」

反应好微弱。

芙兰姆忍不住垂头丧气。

这也难怪。

毕竟才相识没多久，加上她本来就不擅表现情绪。

虽然没能获得共鸣有点可惜，不过现在不是兴高采烈的时候。继续混下去天都要黑了。

为了今晚能住旅店，希望至少能赚到最基本的酬劳。

在冒险者公会里，假如想登记当冒险者，最初必须先接简单的F级委托并达成才行。

只要完成后便能得到执照，另外也算是达成一项委托，因此应该能获得足以住进便宜旅店的酬劳。

再度回到公会前的两人打起精神，走过门口。

无论如何都称不上乾净的设施内，明明正值白天，已经充斥著浓浓酒味。

因为里头还开了用来招募伙伴，名为「介绍所」的酒吧。

可以看到数名表情凶恶，体格壮硕的冒险者就聚在那。

他们一看到芙兰姆和米露吉特，以及刻在脸上的奴隶印记，同时露出下流龌龊的表情。

受理柜台位于入口正前方。

一脸无趣地玩著指甲，化著浓妆的柜台小姐一看到芙兰姆，更不悦地嘟起嘴来。

「奴隶跑来这里干嘛？看起来也不像来帮哪个贵族跑腿的呢。」

「我是想当冒险者才来的。可以麻烦你替我发行执照吗？」

芙兰姆一说完，不只是柜台小姐，连那群喝著酒的冒险者们都不禁失笑。

「别开玩笑啦，你活腻了是吗？你们还是去当妓女比较适合喔。那边那个恶心的绷带妹妹就算了，你还年轻，能卖个好价码呢。不然我帮你介绍那方面的工作如何？」

眼前的女人露出充满恶意的奸笑说道。

芙兰姆逼著自己把怒气吞下肚，但彷佛在对她落井下石似的，一旁的冒险者开始叫嚣。

「那棕色头发的小妞我可以啊。今晚疼疼你如何？啊，绷带那个我不行，就不必了。」

「太过分了吧欸。」

「那种长得像怪物的家伙你就可以喔？。」

「是不行啦……不对，最近积了不少，或许可以啊。」

「咿哈哈！现在你这家伙连路边母狗都可以吧！」

「要是不会得病啊……」

「你在认真啥鬼啦，嘎哈哈哈哈！」

咬牙切齿的芙兰姆握拳忍耐。

但实在是气不过的她瞪向男子，眼看就要冲上前去──米露吉特揪住了她的衣角。

然后摇了摇头。

「为什么……！？」

「主人您只会吃亏，请住手。」

「我先说清楚，我生气不是只为了你。我也对我自己被说的话火大好吗！」

话虽如此，几乎九成是因为男子对米露吉特的龌龊言行而动怒。

米露吉特正是注意到这点，才会制止芙兰姆。

「我说认真的啦，既然他们都说愿意买您，何不接受好意呢。那样赚钱会比较轻松喔？」

「我拒绝。」

「喔是吗。」

冷冷应完声，柜台小姐继续处理起手边的资料。

「不是，我说你在干嘛？我希望你发执照给我耶？」

「……」

「喂，听到没啊！」

「吱吱喳喳啰哩八嗦的，这里没有工作介绍给无视别人好心奉劝的奴隶啦。听懂了就认命点，两脚开开去求男人吧。」

被语带讥笑地如此羞辱，芙兰姆实在忍不下去。

打算一把揪过她的胸口而凑近柜台。

「喂喂喂，别这样说嘛。」

结果这时从介绍所走出一道人影。

比芙兰姆高一个头，身形高瘦的男子。

话虽如此，男子全身仍肌肉结实。看样子并非瘦得弱不禁风，而只是锻炼得结实罢了。

一头浅棕色短发理得整齐，给人清爽的感觉。

或许是今天没在工作，身上虽没穿著冒险者装备，腰际仍佩著一把看似昂贵的单手剑。

「喔小姐，抱歉突然插嘴啊。我名叫戴因·斐尼亚斯，在这间公会当A级冒险者，多多指教。」

芙兰姆虽显得讶异，仍回握伸来的手。

宽大手掌上皮肤厚实，摸起来相当粗糙。

无论是脸上伤疤还是锐利眼神，即便面容和善仍具有确切实力吧。

不然实在没办法攀升到A级。

毕竟冒险者是从F级起步。

标准是随著获得的酬劳累加来提升等级，不过若非信用足以一再承接高酬劳委托，是很难抵达A级的领域。

「伊菈，难得有新人来我们这个治安差得要命的西区公会，不好好欢迎怎么行呢？」

「可是……」

「等拿到执照后，往后能否存活下来也各凭本事。我觉得不该分奴隶或贵族等身分，应该对前来挑战之人来者不拒喔。」

「……既然戴因先生都这么说了。」

看样子这个名叫戴因的男子，在公会中拥有十分强大的权力吧。

刚才还在酸言酸语的伊菈竟轻易让步了。

「这个或许适合吧？」接著他更把身体探进柜台，伸手指向伊菈手边资料，直接指定委托。

「呃，这个实在……」伊菈不知为何显得困惑，但似乎没有立场反驳，随即点头答应。

就这样，递到芙兰姆面前的文件写著「缴交狼人牙一根」。

委托等级是F。

接著还拿到上头标记怪物出没地点的地图。

「拿去，完成委托的同时就会发执照给你。」

「谢啦。」

芙兰姆压低声音回应并收下地图，伊菈则显得一脸厌恶。

若要成为冒险者，往后还得和她长久相处下去吧。

对于早早建立天敌这点，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可以称你为戴因先生对吧？非常感谢，多亏你的帮忙，似乎能拿到执照了。」

在走出公会前，芙兰姆转向戴因鞠躬道谢。

「不用在意喔。」他回以爽朗笑容。

接著他便走回介绍所内疑似同伴的冒险者坐的桌子去。

芙兰姆望了戴因好一会，才开口对米露吉特说：

「好，差不多该走了。」

「是的，主人。」

芙兰姆自然牵起米露吉特的手，离开了公会。

目的地是地图上标记的狼人栖息地。

◇◇◇

直到两人的身影从公会消失为止，戴因都面露爽朗微笑目送──然后等她们一从视野消失的瞬间，随即「噗！」地喷笑出来。

「你在干什么呀，戴因先生。」

同桌的男子问起他来。

「如你所见，我只是帮忙她们接下发行执照的委托而已啊。毕竟我这人很体贴的。」

「太假了啦，反正肯定是在委托内容里加了什么料吧？」

「就……替晚辈的未来著想，稍微把墙变高了一点呀。」

边说的同时，边大口喝起玻璃杯中的浊酒。

「噗哈！嘿嘿！你们想，本来是规定达成F级的委托就发行执照对吧？」

「的确是呢。」

若是戴因中意的对象，甚至连委托的步骤都能省略。

不过若像这次碰上看不顺眼的对象，也能反其道而行。

「我把那标准提升啦。」

「提升了多少呀？」

「一点点，就一点点，只是把D级的委托说成F级交给她们而已。我觉得啦，真有才能的话，狼人这点小意思也能轻松解决喔。」

听完戴因说，男子有点傻眼地表情僵硬。

「D级怪物可是比F级强上三倍，甚至将近五倍耶。那两个小妞死定啦。」

「那也没办法，谁叫她们和我不同，没有才能嘛。」

「哈哈！不愧是戴因先生啊！」

冒险者们便谈起奴隶少女们凄惨的死状来当下酒菜，喝了个痛快。

与公会串通，违法承接高额委托──「勇猛的卑鄙小人」戴因·斐尼亚斯。

率领西区的其他冒险者，将他们获得的一部分酬劳当成自己的功绩替等级灌水。

另外还用了其他各种骯脏手段，尽管本身实力不够格也能爬升到A级的男人。

手牵手出了城的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就在不晓得他的真面目和恶意之下，前往地图上标记的地点。

第一卷 004 这点程度的委托还能轻松获胜

出了王都西门步行约一小时左右，终于看见了目的地的森林。

体力因为装备效果彻底提升的芙兰姆就罢了，米露吉特已露出疲色。

「进入森林前暂时休息一下？」

「假如是在替我担心，请您不用在意。」

「那就休息。」

主人无需在意奴隶的身体状况。米露吉特是想这么表达。

只不过当她说「不用在意」的当下，岂不等同自己承认其实想休息了吗？

她伸指稍稍拨弄起从脸部垂落的绷带尾端。

或许那是她表达不满的举动。

当然这意图根本无法传达给芙兰姆。就算真的传达到了，相信她也不会改变心意吧。

说要休息就是休息，做出决定的芙兰姆意志坚定。

在森林入口附近发现树桩，便往上头坐去。

然后晃起脚来，感受著摇曳草木的徐徐微风，抬头仰望天空。

终于得来的安宁时光。

无法维持太久。

所以才想趁现在让身心好好休息。

不过杵在一旁的米露吉特令人太过在意，冷静不下来。

见到她彻底贬低自我的行为，芙兰姆有点不悦，动手拍了拍自己的身旁。

「请不必在意。」

「你站著才更令我在意。算我拜托你，坐下啦。」

「请问这是命令吗？」

「就当是命令好了，坐吧。」

看到芙兰姆伤透脑筋地哀求，米露吉特没能继续坚持自己的立场。

于是在稍微远离主人的树桩边缘默默坐下。

尽管些许距离感令芙兰姆在意，如今也只能先暂且妥协。

「主人您……」

米露吉特以略显困惑的语气问道。

「嗯？」

「您看到我不会觉得很恶心吗？」

绷带底下的嘴唇一动，连带让乾燥的布条沙沙作响。

芙兰姆泰然自若地回答。

「会啊，觉得好吓人又恶心呢。」

隐瞒也不是办法。

包覆著脸的绷带多处染上暗红色污渍，从缝隙间若隐若现的也不是健康色泽的肌肤。

就算是看似年纪相近的少女，若长著这般外貌，怀有厌恶感是理所当然。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带我出来呢？」

「因为觉得一个人走很寂寞又不安啊。」

「若是为了这种目的，寡言又冷漠的我并不适合。应该把我卖掉，去买其他奴隶才对不是吗？」

米露吉特悲观到令人傻眼。

但是的确如她所言，芙兰姆并没有理由执著于她。

只是偶然被关进同一座牢笼，偶然存活下来才带她出来罢了。

可是不知为何──总有股近乎使命感的声音，从内心对芙兰姆耳语「非得是米露吉特不可」。

「再来……或许是伪善吧。」

不是正义之心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终究只是伪善。

完全出于骯脏扭曲的自我满足。

「这就是带我一起走的理由吗？」

「没错。我什么都办不到，帮不上忙，谁都拯救不了，结果才会被当成奴隶卖掉。该怎么说呢，虽然是非常龌龊的想法啦……如果能带著一副不幸的你，让你好好过生活，让你幸福，会不会找出我能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呢？我想大概有那么一点盘算的念头啦。」

并非在模糊焦点，只因那真的是细微到感受不到自觉的冲动。

不过如果稍微去思考，又有种这的确是理由之一的感觉。

用句好听的话来说就是「想从地狱深渊拯救出米露吉特」。

又或者该说希望成为英雄呢？

透过这么做，也许能将被赶出勇者小队变成奴隶时彻底丧失的自信找回来。

「我不太明白。但无论什么理由，主人是想让我得到幸福对吗？那么您更该把我卖掉，我不是值得那么做的奴隶。」

「米露吉特已经认我为主人了对吧？那么没办法啦，事到如今我也没打算退货了。」

「既然如此──」

米露吉特把手伸到后脑杓，灵活地用单手松开绷带的结。

包覆住脸部的绷带逐渐松脱。

「……！」

她露出的脸实在惨到令芙兰姆不禁往后退。

从下巴到额头的所有部位，都有一块一块的红肿。

有些地方皮肤溃烂，有些脱皮，有些则化脓流出透明体液──

「这样还说得出『留著我』吗？」

米露吉特并非想被芙兰姆拋弃。

不过是觉得只让她看自己包著绷带的模样并不公平罢了。

其实也不在乎自己被当成抒发伪善之情的对象。

但却觉得就算芙兰姆愿意选自己，若不坦承自己的一切，会让她产生「区区奴隶竟敢背叛主人」的想法。

芙兰姆摀住嘴好一会，僵住不动。

「好恶心」、「看起来好痛」、「血淋淋的」、「好可怜」、「但是眼睛果然好美」等等，千言万语在脑中不停打转。

此时哪一句都派不上用场，就算对米露吉特说也毫无意义。

然而，她发现在思绪内交错的字句当中，掺杂著唯一一件有益的情报。

只有脸部腐烂的症状，还记得──在那趟旅途中向艾塔娜学习药草知识时有听过才对。

「难道是……穆思特朵毒的症状？」

「穆思……？」

听到没听说过的单字，令米露吉特愣了一下。

「借我摸一下喔。」

若如芙兰姆所想，应该已经不怎么会痛了。

为了确认是否是自己所料想的症状，把手伸向米露吉特。

没想到她迅速起身，拒绝了芙兰姆。

「主人不可以，这会传染的。」

「穆思特朵毒应该不会传染才对啊。」

「我是这么听说的，表示和主人所说的毒不一样。」

「你是听谁说的？」

「以前的主人。说不只会传染而且绝对治不好，要我绝对别让其他人摸。」

芙兰姆用力握紧自己伸出的手。

用力到指甲都要陷进手心去了。

世上比起想像中充满更多腐败的人。

牺牲者永远是那群毫无任何罪过的弱者。

加害者活得逍遥自在，被害者却吃尽苦头、痛苦挣扎，最后凄惨丧命的死状甚至还被拿来嘲笑。

这种没天理的事竟然会发生──不，能让它发生吗？

「都在说谎……不管哪个家伙都只懂得骗人！」

要是有个能宣泄这股怒气的对象，芙兰姆气到想马上用噬魂双手剑把他砍成两半。

可是如今在场的只有被害者。

弱者之间能做的只有互舔伤口罢了。

芙兰姆猛然起身抱住米露吉特。

虽然她作势抵抗，反正也不会传染。

芙兰姆接著用自己的脸磨蹭起她的脸颊。

「不行这样做啊，主人。要是当真会传染，主人您也会变得和我一样丑。」

她一改至今为止平淡语气，难得展现情绪起伏。

大概是上一个主人用「别让人摸」、「绝对会传染的」百般恐吓她吧。

「我才不管哩！」

为了抹除这种坏印象，芙兰姆硬是扯开嗓子大喊。

「先说清楚了，我可没打算因为这点程度就放弃当你的主人喔！或许你想透过露出真正模样来逃离我身边，但是很抱歉，我的决心反而比刚才更坚固了喔！」

「我没有那种意思，不过就算您说要让我幸福，以前的主人说过这张脸已经治不好了，我想只会持续造成主人您的困扰。」

「我的天，竟然还说了那种话喔。不过治疗魔法的确可能没办法治好呢。」

当今在王国内并非靠医生治疗受伤、生病或中毒，而是神官或修女的工作。

靠著光属性的治疗系魔法，能够不藉药物或外科手术解决各种疑难杂症。

话虽如此，魔法并不是万能，仍存在著无法治好的疾病和毒性。

其中一种便是穆思特朵毒导致的皮肤溃烂。

「可是呀米露吉特，还是有治疗的方法喔。其实很简单，既然魔法治不好，就靠药来治嘛。」

「主人真是见多识广呢。不过……王国之中不是应该已不存在药师了吗？」

米露吉特说的是事实。

自从当今教皇从父亲继承所有权限后，为了维持医疗独占的状态，教会便开始迫害药师。

举凡施压、妨害营业，最后甚至直接和王国串联起来，不惜扭曲法律也要把药师逼上绝路。

不过最大的原因，却在占王国民大半比例的奥里金教徒协助教会横行胡来。

只因为神职人员对教徒宣扬那么做便是向奥里金大人展现虔诚的方法。

结果遭到彻底相信这种鬼话的人民以各种方法找碴的药师们无法讨生活，绝大多数都关门不干了。

然而并非所有知识和技术都随著这现象失传。

教会的魔掌无法波及到一名直到参加讨伐魔王之旅前，都是离群索居的魔法师。

到头来，本该丧失的各种医疗方面相关知识与技术独留在她──也就是艾塔娜·琳巴乌的脑海里。

没错，正是和芙兰姆一起参加魔王讨伐之旅的那位艾塔娜。

在旅途期间想尽可能帮上小队忙的芙兰姆，从她那边学了一部分关于魔法与药草的知识。

尽管因为时间不长，实在没办法到达精制药品的阶段，不过她已像现在这样，学习到只看症状便能找出原因的知识。

「我知道解毒药需要的材料，等到冒险者生活安定下来后再去找找吧。虽然之后要做药的话还需要藉助认识的人帮忙啦……」

当初同意把芙兰姆卖去当奴隶的艾塔娜，究竟会不会听自己的请求呢？

芙兰姆脑海中浮现的是稍微自我中心，仍温柔教导她知识的魔法师身影。

尽管帮不上忙，自己依然很努力了。

觉得至少有和一部分的成员建立起信赖关系。

但若要问是否亲密得足以明白艾塔娜真正的心意──却没有自信。

不亲自问本人恐怕也没办法知道真相吧？

那么现在还是保持乐观，尽量往好的方面思考。

因为世界上实在充满太多不尽人意的事了。

至少在想像中会是个事事称心如意的世界。

所以芙兰姆相信只要自己能收集到材料的药草再去拜托艾塔娜，她一定愿意帮忙制作解毒药的。

「为了这个目的，首先得先撑过今天才行呢。」

「的确……若是过度悠哉，太阳都要下山了。」

两人暂时分开。

芙兰姆微笑看著的米露吉特则是稍显害羞地垂下头来。

这个举动令芙兰姆真正觉得她好可爱。

接著帮忙把绷带重新缠回她的脸上。

准备结束后，两人便踏入据说有狼人栖息的森林中。

◇◇◇

阳光遭到树木阻挡，导致周围又阴森又寒冷。

地面也相当松软，若不一步步确实踏稳，很容易绊倒。

芙兰姆握起米露吉特的手，时而支撑著险些跌倒的她，缓缓朝森林深处前进。

尽管透过诅咒装备提升能力，这将是她第一次在战斗中发挥力量。

当然也将是第一次怪物赌命搏斗。

紧张让她心跳加速。

「这么前进下去真的没问题吗？」胆小的自我悄悄探头，让芙兰姆的步伐变得沉重。

可是握著的手传来温暖，让「非保护她不可」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这股并不像芙兰姆的热烈意志，带给了她轻易消除恐惧的勇气。

◇◇◇

在森林中前进约十五分。

仍然该称为入口附近的浅层位置，芙兰姆停下脚步。

躲进树木后方并拉著米露吉特靠近自己，更在她的嘴前竖起食指示意安静。

芙兰姆稍稍探头窥探的前方，有三只狼成群行进著。

─────────────────

灰狼

属性：土

力气：108

魔力：9

体力：61

敏捷：109

感官：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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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值合计385，属于E级怪物。

芙兰姆靠著「噬魂」提升的能力总和是995。

只要冷静应战，应该是能无伤战胜的敌人。

听说委托的目标是F级。

表示比那群灰狼来得更弱。

拿来做为练习标靶并不恰当──然而米露吉特的破旧鞋子轻轻一动，落叶发出了沙沙声。

结果狼群同时注视著芙兰姆她们藏身的树木。

想带著米露吉特逃跑很困难。

与其背对狼群，不如主动冲过去更容易掌握主导权……应该吧。

芙兰姆比手势示意米露吉特在这边等著。

接著她仰望天空深深吸了口气──随著吐气的同时于怪物面前现身。

「嘎噜噜！」

一判断对象手无寸铁，狼群同时扑向芙兰姆。

空手摆出架势的她可说成功吸引狼群。

等到三只目标全进入攻击范围内，再从异空间拔出大剑──

「喝啊！！」

特地夸张喊叫，猛力一挥。

嗡！

黑色剑刃划出弧线，直击灰狼头部。

并不只有造成撕裂伤。

双手剑挥出的一记沉重冲击敲碎头颅，导致脑浆四溢。

失去力气的三只狼几乎同时摔落地面。

「哈、呼、哈……」

亲手夺去生命──手因这股残留的感觉颤抖。

无力的自己也能战斗──身体因这股激昂发烫。

喘著气的芙兰姆肩膀上下起伏，边俯视倒在落叶上的尸体。

头部已被敲烂，无需多加确认，通通一击毙命。

马上看到好几只虫子聚集，相信不出多久便会化为其他生物的粮食，回归森林吧。

「主人真是厉害。」

米露吉特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

这种近似场面话的语气，适时地帮助芙兰姆降低高昂的情绪。

「走吧。」收起剑的芙兰姆转向米露吉特开口并伸出了手。

委托的怪物与灰狼不同。

不过既然打得赢E级，F级怪物的讨伐自是不在话下。

掌握著确切的自信，芙兰姆她们继续朝森林深处前进。

◇◇◇

「看到了，是狼人。」

遭遇目标的怪物是在经过二十分左右的事。

为了不被发现，小声嘀咕的芙兰姆正在注视著的，是以双脚步行寻找猎物的驼背狼型生物。

「嗯…主人，明明我无法战斗，真的有必要来这里吗？」

一个十分迟来的疑问。

尽管这疑问很正确，但也不必挑现在说吧。

有点伤脑筋的芙兰姆极度压低音量，在米露吉特耳旁回答原因：

「我本来想叫你在王都等著，可是想了想人类与怪物哪边比较危险后，觉得人类才更危险喔。」

要是把身为奴隶的米露吉特独自留在城内，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面。

与其落得如此下场，就算考虑被怪物袭击的危险，芙兰姆还是认为把她带来森林更为安全。

「倘若发生意外，我想我也派不上用场。」

「今天你只求别受伤，逃就对了。F级的敌人应该连你都逃得掉。还有往后我会再考虑要不要带你来。」

一切都等拿到钱，找到旅店之后再说。

若维持身无分文的状态，无论在哪早晚都会死。

首先为了确认狼人的能力值，芙兰姆发动了扫描。

她的视野显示出一排排文字与数字的行列。

─────────────────

狼人

属性：土

力气：159

魔力：22

体力：79

敏捷：207

感官：54

─────────────────

看完所有数值的她愤愤骂道：

「真的是……无可救药耶。唉，结果那个叫戴因的家伙也一样是个垃圾啊。」

「发生什么事了呢？」

「那个怪物的能力值合计高达521喔。能力值超过500就应该被视为D级怪物啊。」

「怎么会，应该是F级不是吗？」

「我们被戴因加上整个西区公会给骗了啊。」

新人冒险者冲去挑战D级怪物，无庸置疑地会被杀掉。

即使拟定作战计划，也难有获胜的可能。

也就是说，虽然是间接，那群家伙仍打算夺走两人的命。

「但很可惜的，我可没那么软弱喔。」

芙兰姆靠噬魂双手剑提升的能力值超过D级怪物。

由于总值超过1000便被视为C级，她大概是D级中上的程度。

甚至还拥有治愈能力。

面对那种程度的怪物，肯定能顺利解决。

芙兰姆在心中一想，剑柄便从异空间冒出。

她握住剑柄，将巨大的双手剑拉到现实世界。

战斗准备已经结束，再来只剩一口气缩短距离，用尽全力挥剑砍去而已。

正当她调整脚的位置，往右脚使力作势往前冲的瞬间。

「主人，请您看那个。」

米露吉特的声音打断了芙兰姆。

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竟是其他狼人的身影。

此外还有一只，接著其他位置又来一只，竟然共计四只狼人集合到同一地点。

它们之所以被视为D级中特别麻烦的怪物，全因为具有群体行动的习性。

『发现一只的同时，切记周遭肯定藏著另外三只。』

这在冒险者之间甚至成了代代流传的格言。

也就是说，狼人即使变成双脚步行，仍和刚才击杀的灰狼一样并未失去群体行动的习性。

就算在能力值上是芙兰姆赢，想同时对付四只D级怪物相当困难。

难道不能想办法分开它们吗？

当她一脸严肃地注视著狼人群，却发现当中一只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该不会是察觉到人无法闻到的味道，或者听不见的声音了？

其余三只也受到影响，开始频频望起四周提高警戒。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将身体彻底藏进树木后方，等待狼人们结束警戒行动。

没想到在这之前──周遭突然狂风大作，林木因而摇动，地面落叶也被卷起。

「哇！？」

芙兰姆被吹得不禁闭上眼。

边用手臂护住脸的她，试著在猛烈风暴中往狼人群的方向看。

出现在眼前的是…倒在地面的狼人下半身。

至于它的上半身则被突然从天而降的巨大狮子一口咬断，在嘴里咀嚼著。

那头狮子如同鸟一般长著翅膀。

狼人们为了抵抗新出现的巨大怪物而尝试发动攻击，却遭狮子前脚一挥狠狠击飞，重重地撞上树干。

紧接著，狮子接二连三享用起瘫软倒下的狼人。

「扫描！」

面对从未见过的巨大怪物，芙兰姆连忙确认起能力值。

─────────────────

翼狮

属性：风

力气：542

魔力：408

体力：301

敏捷：422

感官：214

─────────────────

能力值合计为1887。

拥有将近芙兰姆双倍能力的那家伙是──

「C级怪物……！？」

「怎、怎么会……」

明明如今的芙兰姆连打倒D级群体都很困难。

当然不可能赢得了轻易解决狼人群的C级怪物。

应该在被发现前赶紧逃跑。

然而，隐藏在树木后方这种程度根本逃不过怪物敏锐的感官。

翼狮已经掌握两人的存在。

边任凭口中的血肉和内脏滴落，边用漆黑的眼珠瞪著芙兰姆她们的位置。

「吼喔……」

短短一声鸣叫。

只见翅膀拍动，周围似乎有某种力量在蠢动。

芙兰姆觉得那是攻击的预备动作。

「米露吉特！」

身体反射性地行动。

至少将她给──芙兰姆用尽全力一把推开她纤瘦的身躯。

「呀啊！？」

发出哀号摔倒在地的米露吉特，以跌坐于地的姿势望向主人。

轰隆！！

下一秒，翼狮用力拍动翅膀，风属性魔法应声炸裂。

化为多道利刃的风压撕裂地面，逼近芙兰姆。

无处可逃。

眼见她的身体跟著四周的树木一起惨遭撕裂。

芙兰姆的手脚就这样与血花同时飞洒在空中。

第一卷 005 你这家伙的手掌窄得不够当舞厅

遭到风魔法无情撕裂的芙兰姆肉体呈拋物线落下。

「主人！？」

米露吉特忍不住惊呼。

这是缺乏表情变化的她头一次展露情绪的瞬间。

双手、双脚、头部、身体。

总共被撕裂为六个部位的肉体陷入柔软的地面，渗出的血液染湿了腐叶土。

「啊……啊……啊啊……！」

人竟然这么容易就死了──绝望完完全全地支配了米露吉特的肉体，让她双脚活像被钉住般动弹不得。

翼狮心满意足地吐气，接著把一对黑眼转向她这个唯一幸存者。

面对猎物使它嘴角扭曲，简直像露出了丑陋笑容。

裸露的尖牙上沾著刚才沦为牺牲品的狼人血。

特地露出来给米露吉特看，大概是打算表达「接下来就用这杀了你」的威胁吧。

「咿……！」

他人或是自身之死其实都无所谓。

自己很清楚这条命一文不值。

所以说米露吉特怕的并非死亡这件事。

远超过四公尺高的巨躯，想必能贯穿任何铠甲的利爪，尖锐的獠牙，以及强力的魔法。

无论用哪一种方式对付米露吉特，都是令她毫无招架之力的凶器。

所谓的人类，一旦见识到压倒性的力量差距，不由分说会产生本能上的恐惧。

颤抖个不停的脚依然不听使唤。

不是想活下去，而是想逃跑。

米露吉特在心中强烈祈求。

「吼嘎啊啊啊──！」

翼狮放声咆啸，用前脚重重往地面一蹬，扑向猎物。

面对庞然巨躯急速扑来的景象，米露吉特反射性护住头，当场蹲了下来。

轰隆！

压倒性的重量惊险掠过她的手臂旁。

「唰嚓嚓嚓！」地面在翼狮著地后被挖去了一大块。

「哈、哈、哈啊……」米露吉特心脏跳得飞快，如同换气过度般合不拢的嘴令肺部剧烈颤动。

恐惧仍在──但僵住的双脚能动了。

尽管凭自己的脚力实在不可能逃出生天，依然只能为了引发机率将近等于零的奇迹而付诸行动。

虽然失去重心，米露吉特还是踩踏泥泞地面，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即便看到猎物试图逃亡，翼狮仍不慌不忙。

这也是当然，毕竟双方间一步的差距太悬殊了。

无论她跑得再怎么拚命，翼狮只需再扑一次就能轻松拉短这点程度的距离。

「呼、呜……咿……哈啊……！」

不习惯奔跑的米露吉特姿势乱七八糟，实在慢得离谱。

看著这副景象的翼狮做出一个结论。

──那不是敌人。

也就是食物，同时也是玩具。

翼狮的嘴角再度扭曲。

用充满恶意的表情故意不直接命中，从一线之隔的轨道纵身扑去。

看著哀号跌倒在地，仍不停爬窜的米露吉特的模样，翼狮肯定是这么想的──太愉悦啦。

像在戏弄似的，这次改用爪子轻轻撕破衣服。

结果她马上发出尖叫，浑身打颤。

有够滑稽。

果然逗趣得不得了。

假如翼狮能和人一样表现出情绪，肯定已经放声大笑了。

在附近稍微张嘴低吼，她便像昆虫般缩成小小一团。

这更令它愉悦了。

然而米露吉特的肉体很虚弱。

极度的紧张状态如此持续下去，没多久她的体力就会耗尽了吧。

看著猎物的反应逐渐薄弱，翼狮似乎也腻了。

这次总算瞄准在地面爬窜的米露吉特，要让她尽食物的义务。

往前脚使力，正要用力踩踏地面的瞬间──

「……有够…痛耶。」

不知是谁抓住了翼狮的尾巴。

「真的有够痛好吗。这种情况该觉得史诗装备果然好厉害吗？还是该对自己的身体明明受了那种重伤，只要头或心脏没事，就能像怪物一样马上恢复得生龙活虎感到难过啊？」

尾巴是敏感部位。

可是她竟然更加使力拉扯。

不悦地龇牙咧嘴、眉头和鼻梁深深皱起的翼狮打算转头回望。

然而就在它行动前──

「所以你这个害我惨兮兮的凶手……还敢给我以欺负弱女子为乐喔！」

咻嗡──噗叽！

只见芙兰姆单手挥出大剑，砍断了翼狮的尾巴。

「咕吼喔喔喔！？」

臀部传来的剧痛让这头庞然大物当场跳了起来。

著地的同时摔倒在地，痛苦地晃动著四只脚。

人就站在旁边的芙兰姆高高举起大剑。

她的双肩尚未完全接上。

关节处渗出血，痛得她表情扭曲。

但她努力吐口气，紧咬嘴唇──朝翼狮挣扎的后脚砍出锐利一击。

「嘎吼喔喔喔！」

锐利剑锋深深劈开脚部。

划出的红色伤口大开，喷出大量鲜血。

剧烈嘶吼，失去理智的翼狮把周遭树木扫倒。

「你看，很痛对吧？可是我比你更痛喔，毕竟整个身体被撕得四分五裂了啊。现在还没完全接上，虽然晓得会逐渐治愈，但还是痛到不是闹著玩的啊！」

尽管言语无法互通，但芙兰姆仍不禁大声宣泄怒气。

因为这股剧痛当真强烈到无法忍受。

被风属性魔法打个正著，身体惨遭四分五裂的当下，芙兰姆真以为这次死定了。

意识随著血液外流而模糊，全身冰得要命，至少米露吉特能顺利逃走……诸如此类，完全陷入将死之人的思考。

然而很不可思议的，过没多久便不再出血，四分五裂的肢体间产生一股被魔力连接起来的感觉。

在这之后，各自的部位在无形之力作用下凑在一块，回过神来已经连接上，伤口自然开始痊愈。

和被食尸鬼啃食那时候相比当然花上更多时间，不过仍像现在这样存活了下来。

既然连头和四肢被切断都不会死，代表若不趁著修复前完全破坏头部或心脏，恐怕无法杀死如今的芙兰姆吧。

「嘎……嘎噜、噜噜噜……！」

这时翼狮重新起身，与芙兰姆对峙。

怪物的动作和刚才相比明显变得迟钝。

从芙兰姆砍伤的脚部流出的血液把它的兽毛沾得湿黏黏。

看来即便是大型怪物，于毫无防备下被大剑直接砍中也无法毫发无伤。

「主人，很高兴您平安无事。」

位于怪物背后的米露吉特在胸前紧紧握拳，彷佛卸下心中大石。

芙兰姆也对她还活著感到安心，轻轻吐了口气。

「快趁现在离远一点！」

「明白了，请主人也不要乱来。」

米露吉特用虚弱的脚步顺著原路折返。

这使芙兰姆少了一件需要担心的事情。

因此能专注在战斗上。

「不过应该没办法不乱来吧？毕竟敌人是那家伙啊。」

芙兰姆边皱眉笑著边嘀咕。

翼狮或许已把目标锁定为芙兰姆一人，对逃跑的米露吉特连看都不看一眼。

「既然脚受了伤，比灵活度是我占上风。再来只要闪过爪子或獠牙的直击，同时注意魔法的话……我也有办法打倒这家伙才对。」

芙兰姆如此激励自我。

若想发动足以从远距离撕裂她身体的魔法，恐怕需要做出拍动翅膀之类的预备动作。

只要理解这点，除非身陷无法动弹的状况，不然不会被打个正著。

至于爪子和獠牙的应对方式很简单。

靠拚劲来闪躲，如此而已。

芙兰姆维持适当间距，绕到怪物的右侧。

翼狮同样缓缓拖动脚转动身体，保持和她正面对峙。

但脚的伤口仍持续流著血，拖得越久对翼狮越不利。

芙兰姆拖延时间的行动，引发了这头怪物的焦躁。

它前脚爪子陷进地面，是打算要冲撞吗？

芙兰姆绷紧身体，准备迎接攻势。

没想到──

「嘎嘎！」

翼狮不是往前，竟是往上方而去。

如同它刚才降落时的轰然强风袭向芙兰姆的身体。

「飞起来了！？」

映入她眼帘的是翼狮振翅高飞的模样。

原本以为怪物会直直冲过来的芙兰姆不禁困惑。

翼狮的那对翅膀并没办法令它长时间飞行。

功能顶多是当成滑翔或跳跃的辅助。

不过看起来若在短时间内同样能和鸟一样滞留空中。

芙兰姆抬头仰望。

却被纵横交杂的树叶阻挡，无法掌握翼狮的正确位置。

另一方面，翼狮利用高度优势，冷静确认了猎物的位置加以瞄准。

看准取猎物性命的最佳时机──朝著地面的芙兰姆俯冲直下。

咻唰！

庞然大物在空中高速移动。

当然不可能无声无息。

靠著声音察觉危险的芙兰姆连忙跳开原地。

轰隆！

翼狮以凿穿地面的气势著地。

强烈冲击撼动地面，大量叶片从树梢震落，腐朽枯木断裂，大地凹陷出如同陨石坑的大洞。

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攻击，打不中就没意义。

成功退开著地位置的芙兰姆，为了追击做出剧烈动作而露出大破绽的怪物，动身扑了上去。

咻轰──！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暴风以著地点为中心，肆虐起整座森林。

「这难道是──」

恶寒窜上芙兰姆背脊。

但是为时已晚。

主动往风暴中心冲的她来不及停下脚步。

翼狮刚才的攻击并非只有向下俯冲。

它的身上早已缠绕著风魔法的力量。

在抵达地面的同时炸裂开来，产生足以将周遭一切物体通通刮走的强烈暴风。

「可恶！明明才说要注意魔法……呀啊啊啊！」

芙兰姆虽靠著把剑插进地面苦撑一阵子，终究还是被吹走了。

即使得到力量，芙兰姆在战斗这方面仍是新手。

就算再怎么催眠自己，身体还没办法适应战斗方式。

如同翼狮露出破绽，她这个外行人其实也破绽百出。

「嘎哈！？」

背部狠狠撞上大树。

啪喀……感觉传来脊椎断裂般的疼痛，不过在芙兰姆磨擦树干缓缓跌坐地面时，伤势已经治疗完毕。

躺在地上的芙兰姆模糊的视野内，看到了翼狮二话不说挥出利爪追击。

连忙起身，也没多想就往前方飞扑。

啪嚓！

芙兰姆背后传来树干断裂的声响。

要是没躲开，恐怕身体已经成了肉酱。

若直接挨了那下，当真会一击毙命。

面对死亡逼近眼前的真实感，芙兰姆差点吐了出来。

站起身来的她，发现到自己手中并没握著剑。

大概是被吹走时松手了。

即使试著寻找，也没在周遭看到类似的物体。

接著她发现手掌上浮现著示意史诗装备收纳进异空间的纹样。

一离开持有者手上就会自动收纳吗？

芙兰姆往手掌上集中意识。

结果「噬魂」马上出现在眼前。

「呼、哈、还挺贴心的嘛……不愧是…史诗级装备……」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双手重新握好剑柄，再度与翼狮对峙。

怪物同样注视著芙兰姆。

又一次提醒自己「千万要注意魔法」。

那头怪物的战斗方式远比想像中更多彩多姿。

无论近距离还是远距离，哪一方都没有死角。

既然如此，想无伤战胜恐怕是不可能的。

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持期待。

也就是说，身为外行人的芙兰姆该采取的手段是──

「我的强处在于……这副身体对吧。」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尽管仍未习惯疼痛，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只要不一击毙命都能痊愈这点，著实为压倒性的优势。

那么打从一开始就该利用优势来战斗。

「我是不想多尝苦头啦……可是一旦我没命，米露吉特大概也难逃一死。这么想的话……内心这股想逞英雄的愿望会更拚命对吧？」

闭起双眼，想著米露吉特如今仍拚命于森林中奔跑寻找出口的身影。

感觉勇气跟著涌现。

再回想起和她牵著手时的温暖

确信勇气源源不绝。

或许住在芙兰姆心中这位想逞英雄的小姐相当单纯。

竟然不惜为了今天才认识的少女拚上性命。

不过要是没有这家伙，芙兰姆早已丧失斗志，放弃希望了吧。

「好啦，那我们上吧大英雄！」

芙兰姆语带自嘲地说，这次从正面冲向翼狮。

低举的大剑不时嚓嚓地削著地面。

当然，自知力量占上风的翼狮并没逃避，甚至同样往前接受挑战。

一步。

距离还很远。芙兰姆硬是压下恐惧的心情，继续往前冲。

两步。

已进入剑锋范围，但必要的是足以致命的一击，因此还得继续引诱。

三步──一触即发。

翼狮瞄准芙兰姆的头部挥下凶爪。

她弯下右膝，让身体往右侧倾斜。

结果头部没被伤到，取而代之的是左肩如同刀削奶油般被狠狠撕裂。

芙兰姆碎裂的血肉四散。

失去肉身，骨头外露的部分窜上火烧般的滚烫。

但这还只是滚烫。

脑袋尚未认定为疼痛。

在感受到之前，她不放慢速度持续往前，冲过翼狮胸口旁，用带有宽度的剑刃劈砍它的侧腹部。

黑色铁块陷进毛皮内，砍开底下的脂肪、肌肉──甚至连内脏都劈裂。

「咕、咿！」

「嘎吼！！！」

双方均发出痛苦闷声。

受伤程度其实半斤八两。

不过结果却高下立判。

毕竟芙兰姆被撕裂的伤口几秒就愈合，翼狮的伤口仍残留著。

芙兰姆停下脚步，用脚底摩擦飘落的树叶来抵消冲刺的速度后，迅速转回身来重新对峙。

至今仍显得痛苦的翼狮张开翅膀，做出刚才见过的举动。

──会在这个时机用出，表示那果然是王牌。

也就是把芙兰姆砍得四分五裂的那招风属性魔法的预备动作。

她想起了那股剧痛及肉体七零八落的感觉，不禁打了个寒颤。

所幸翼狮似乎也受伤势影响无法专注，不像第一次施展魔法时那样顺利。

话虽如此，相隔这种距离的话，想冲上前用斩击妨害施法也很困难吧。

而且就算她用这种方法成功阻止，要是施法中断的翼狮改用爪子或獠牙攻击，反而可能受到致命伤。

那么赶紧闪躲──不，即使闪得开好了，才刚开始交手就只想著怎么闪躲，这种消极的战术有办法取胜吗？

对手是野兽，假如受到更重的伤甚至可能逃跑。

自己的身体都被伤成这样了，眼睁睁放它逃跑实在不是滋味。

翼狮体力明显剧烈消耗，只差一击便能收拾它──有没有能让攻击打得中的手段？

百般思索的她这时看到的，是一棵位于剑锋碰触得到的范围内、高耸入云的树木。

靠这个的话──

「喝啊啊啊啊！」

已经没空思考能否成功。

高高举起手中的双手剑，使出全力砍向那棵树的树干。

砰磅！

与其说是劈砍，更像直接敲碎的打击声响遍整座树林。

尽管受到强烈阻力，剑刃最终仍劈开树干，拦腰砍断。

叽喀喀──巨树发出这阵声音开始倾斜。

然而却没有瞄准翼狮，而是朝空无一物的方向倒去。

「嘿呀啊啊啊啊──！」

这次随著放声大喊的同时，用剑身敲打树干。

用的是振臂挥棒的姿势。

咚磅！

完全不像少女会做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奋力敲击，将被砍断的巨树修正成会朝翼狮倾倒而去的方向。

眼看魔法就要施展出来。

然而，专注在施法上的翼狮发现巨树朝自己倒来，已是即将被压扁的前一刻。

被极粗的树干重重压在身上。

这头巨大狮子承受不了重量，先是弯下前脚，最终腹部也贴地，彻底被压垮。

若花点时间，想必它有办法自行脱困吧。

但芙兰姆当然不可能眼睁睁望著它缓缓爬出树干。

绝不掉以轻心。

芙兰姆全力冲刺，在翼狮面前纵身一跃。

「看招！！！」

接著把双手紧握的剑刺进翼狮头部正中央。

「咕、嘎……！」

剑刃刺穿头盖骨抵达脑部。

然而还是听得到呻吟声。

要完全杀死这头生命力顽强的野生巨兽，这样还是不够。

芙兰姆继续往双手使力，让剑身持续深入到被剑锷卡住、刺不进去的程度，接著像在扳动拉柄一样，把剑柄往下方的狮身压去。

「唔啊啊啊啊啊──！！」

「吼……嘎……」

脑的损伤部位扩大，最终破坏了不该碰触的部分。

翼狮就这样丧失意识，四肢没了力，庞然巨躯不稳摇晃。

芙兰姆为了不被波及，放开剑柄跳下地面。

维持头上插著一把大剑状态的狮身更加倾斜，随著咚磅一声轰然巨响震起大量落叶，倒地不起。

「哈啊……哈啊……」

气喘吁吁的芙兰姆盯著眼前的尸体。

「呼……哈……挑这家伙当第一次狩猎的对手会不会太难了点啊……？」

已经不会动了。

翼狮彻底死亡。

如此确信后，芙兰姆突然浑身无力。

双臂大张，直接后仰往地面倒去。

嘣！

落叶积成的床其实挺舒服的。

尽管有点湿冷，感觉衣服也湿了，但反正已经全身被血沾得黏糊糊，所以不成问题。

仰望上方的枝叶缝隙间，能看见微微染橘的天空。

这天色彷佛在催促著芙兰姆「再不回去天就要黑啦」。

「这个世界连天空都不友善呢。」

扔出略含诗意的抱怨。

战斗中受的伤虽已彻底痊愈到不留一丝疤痕，身体仍记得刚才的疼痛。

虽然不到幻痛的程度，依然残留著刺刺麻麻的感触。

再加上，衣服比身体来得更破烂。

斗篷早已不见，原本穿著白色短衫和短裤，袖子却变得更短，全身惨不忍睹。

「突然就被迫跟这种怪物交手，公会里又净是群人渣，往后会怎么样啊……」

不安在芙兰姆胸中激荡。

心里有个不停抱怨，不想回去王都的自己。

可是光是想起此刻仍在森林入口等著主人归来的米露吉特，便萌生了「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吧」的念头，实在很不可思议。

稍微涌现干劲的芙兰姆靠著腹部肌肉的力量坐起上半身。

「不过也罢，没让那个叫戴因的男人称心如意就好了吧。」

假如那群家伙知道自己别说狼人，甚至打倒了C级怪物的翼狮，肯定会吓得昏过去吧。

边想著那群男人们异口同声惊呼的糗样边扬起嘴角，芙兰姆站起身来。

第一卷 006 开头已了，新的命运即将展开

才刚结束和翼狮之间的搏斗，芙兰姆却伤透了脑筋。

若要问理由，因为取得执照所必需的「狼人的牙」全被翼狮吞进肚里。

「还给我专挑上半身吃喔，你以为自己是美食家啊！」

芙兰姆忿忿一脚往翼狮的尸体踹去。

从现在开始在森林里寻找狼人的话，太阳就要下山了。

在夜晚一片漆黑的森林中，若要体力已严重消耗的她和怪物交手，也无法保证能平安无事。

既然如此，想要得到委托物品的办法只有一种。

「只能把肚子剖开了吗……」

翼狮不只毛皮硬，肌肉也相当厚实，但靠噬魂的锋利程度倒也不是无法处理。

只不过，当她动手把剑刃刺进倒卧的怪物腹部，把内脏拉出来后──比起秽物，恶臭更让她陷入苦战。

所幸马上就找到胃部，从中发现了尚未被消化的狼人上半身。

话虽如此，即便是在乡下长大、已经习惯肢解动物的芙兰姆，也难以忍受要将手伸进附著了大量黏液的脏器内，并将那上半身拉出来的行为。

单手捏住鼻子，把脸侧到一旁，缓缓将手指插入用剑划开的切缝中。

「呕……」湿滑温热的触感令她忍不住发出乾呕声。

但她仍持续把手臂往内伸，直到抓住狼人头部的鼻子部分，再一口气拖出来。

一拉出外头的瞬间便往地上扔，接著把沾满透明黏液的手凑近脸，强烈恶臭瞬间窜上芙兰姆脑中。

「呜咿──────！」

她细声哀号，将手奋力往附近的树干和地面的草又摩又擦，气味仍无法彻底散去。

「你这王八蛋！」对著连死后都制造麻烦的翼狮再补上一脚，沮丧地叹了口气后，重新振作开始切除狼人牙的作业。

虽然这是项需要用锯树的原理将狼人嘴部切除的麻烦作业，依旧比起从翼狮腹中拖出尸块来得轻松。

就这样，芙兰姆成功获得委托的必需物。

只要带回公会，终于能拿到执照成为冒险者……希望如此。

「毕竟是那个柜台小姐，就算顺利完成委托，不知道又会耍什么花招呢。」

为了让那个讨人厌的女人大吃一惊，除了完成委托外，还想再多留一手。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得想办法把翼狮的一部分带回去。

「可惜知识不足，根本不知道翼狮哪个部位最有需求耶……」

怪物身上当然有分价值高和低的部位。

连背包都没有的芙兰姆能搬运的材料数量并不多。

也就是说，能带回去的顶多只有翼狮身上一个部位。

即使手边已有能搬运的工具，能带走的量仍然有限。

为了更有效率地赚钱，自然而然需要学习鉴定物品价值的知识。

当然，如果持有运用收纳史诗装备原理制成的大容量魔法背包就另当别论。不过除非当上S级冒险者，否则那种东西根本遥不可及。

「算了，总之先拿牙齿回去吧。」

不只有狼人，怪物的獠牙都是制作武器、防具或饰品的常用材料。

把噬魂当成铁锤般对翼狮的牙齿又敲又打，终于将牙砍断。

接著她用双臂抱起重重掉落地面的狮牙。

比想像中沉重……但不到搬不动。

芙兰姆不忘把狼人牙紧紧握在手中，开始朝米露吉特所在方位走去。

◇◇◇

太阳彻底西落，夜幕降临。

边聆听著虫鸣声，米露吉特坐在森林入口的树桩上。

她不安低著头，双手紧握胸前。

自从与芙兰姆分开已过三小时。

战斗应该早就结束。

假如她平安战胜，得到狼人牙，这时间该要回来了。

难道是那之后再度败北，命丧黄泉了吗？

不希望……是那样。

「我期盼主人归来。」

或许再也见不到面。

一这么想，心里一阵难受。

至今为止的人生应该不曾对他人的死活感兴趣。

就算是自己的主人也一样。

对她而言，主人只是一种虐待她，并给予少量食物为代价的装置。

或许看在过著普通生活的人眼中，是场悲惨的人生。

不过只要把自己当成毫无感情的玩偶，考虑到无需为了与他人间的人际关系烦心，倒也算得上轻松。

「可是现在不是轻松的关系。」

假如芙兰姆活下来并回到这里。

接下来──明天或者后天的生活，恐怕都是目前的米露吉特无法想像的。

能够欢笑，能够被当人对待，甚至连这张丑脸都可能治得好。

但相对的，和芙兰姆相处越久，失去她时的哀伤也将更为剧烈。

内心受她温柔治愈的同时，也得经常活在失去的恐惧之下──

「可是我仍然想看看之后的未来。」

不想感受疼痛。

也不想继续难受。

有办法忍耐，并不代表不向往能够不受他人暴力对待的生活。

只是因为比起拒绝，「再怎么期盼也于事无补」这种消极的念头来得更深罢了。

假如有办法得到──

「呼～终于到出口了吗？累死啦……！」

陷入沉思的米露吉特耳中，听见了少女疲惫不堪的声音。

站起身往森林方向一望，出现在眼前的是比刚才所见沾上更多血渍，抱著巨大牙齿和骯脏护手等罕见东西的芙兰姆。

「主人！」

没事真是太好了。

看到她四肢健全现身的瞬间，脑海中浮现这句话。

虽然只是微微的，嘴角也自然浮现笑容。

──相信这就是答案。

尽管苦思许久仍想不出能够接受的结论，本能早已明白该怎么做。

米露吉特奔向缓缓朝她走来的芙兰姆。

看到她的反应，芙兰姆轻轻一笑。

「我回来啦，米露吉特。」

「欢迎回来，主人。」

米露吉特想要帮忙接过芙兰姆拿著的一部分东西。

「你肯帮忙我很高兴啦，不过没关系吗，衣服之类的会不会被血弄脏啊？」

「这副身体事到如今哪里还怕脏呢。」

「未免太自虐了吧……既然要当我的奴隶，就要更好好对待自己喔。」

无可奈何地笑著的芙兰姆把狼人牙和护手交给她。

翼狮牙让米露吉特来拿实在太重。

「话说回来主人，那根巨大獠牙能够推测是翼狮的，不过那边的护手是怎么回事呢？」

「喔，我在回来入口的途中，发现了一具化为白骨的冒险者遗体啊。」

◇◇◇

在黑暗中偶然踢到某种硬物的芙兰姆一发现竟是颗骷髅，忍不住扔掉翼狮牙放声尖叫。

虽然很难想像这是个才刚被四分五裂的人会有的反应，但这是两码子事，吓人的东西就是吓人。

仔细一看，尸体没了下半身。

或许是和芙兰姆同样为了猎狼人进入森林，最终遭翼狮杀害的冒险者吧。

倒在地上的尸体身上依旧穿著铠甲和护手。

看著这身装备，她忽然回忆起参加勇者小队时的事。

──即使想至少帮忙大家一点，我却什么都办不到。

当时的芙兰姆深感自己的无能为力。

凭一己之力根本莫可奈何。

既然如此，只好请求他人指导。

一同参加这趟旅途的人们都是一流的战士。

虽然很担心自己这个废物会再增添他们的负担，但出乎意料的，有几个人爽快答应下来。

芙兰姆其实心想，他们或许是看自己太过悲惨，出于同情才愿意陪她的。

其中一人便是「碎星刚腕」迦帝欧·拉斯卡特。

高大身驱配上漆黑铠甲，沉默寡言又一脸严肃且凶恶──虽然是这样一名散发难以亲近气场的人物，结果似乎出乎意料地照顾人。

即使当时身体能力太差而派不上用场，他不只教了几套剑术，也传授冒险者的秘诀给芙兰姆。

『战场上常能看到遍地多半穿著挺高级的装备的尸体。扣除一部分信仰虔诚的人，通常目击者都会当成临时收入带回去。』

『带走尸体的装备是吗？』

『就算使用者已经死去，没必要让装备也跟著陪葬吧。想缅怀故人的话，更应该有效利用他们的装备啊。』

『可是总觉得会残留怨气之类的，不会很可怕吗？』

『原来芙兰姆你也信这套啊。』

『对、对不起！冒险者必须要好好认清现实才对呢。』

『不，你是对的，好好记住这种念头。的确如你所说，死者持有的装备上有时会残留著原使用者的怨气。』

『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是啊，这正是所谓的【诅咒装备】。举凡减少能力值，再也脱不下来，甚至光穿上去就会丧命，是相当麻烦的装备。话虽如此，只要别偷懒没用扫描，也不会受到诅咒牵连。』

『那个……我连扫描都没办法用……』

『呵，的确是呢。那么去找伙伴，这是你最好的选择。冒险者不该一个人行动，而需要能适时推你一把，或者制止你的伙伴。』

──这就是他对芙兰姆施行的课程中的一幕。

忍不住回忆起多余的部分，不过目前的芙兰姆需要的是「死者持有的装备上有时会残留著原使用者的怨气」这部分。

试著扫描了脚旁的装备，发现其中一项的确看似诅咒装备。

─────────────────

名称：染血的钢铁护手

品质：稀有

［这项装备减少你82力气］

［这项装备减少你101魔力］

─────────────────

虽然再怎么样都比史诗装备差，能力值加总起来还是有183，挺不错的负面效果。

「对不起！」芙兰姆蹲低靠近尸体合掌道歉后，从白骨上取下护手。

如果迦帝欧的话为真，持有者应该不会恨她才对。

◇◇◇

「──就是这样啦。」

「喔……诅咒装备吗……」

从芙兰姆口中听完获得诅咒装备的来龙去脉，米露吉特用复杂的心境盯著护手。

「据说只要不穿戴上身，附魔就不会发生作用，拿著应该没问题。假如你仍不太想碰，我还是自己拿吧。」

「不，您都已经拿著这么重的兽牙，我这区区奴隶当然不能偷懒。」

「真是认真耶。虽然帮了大忙啦。」

就这样，会合的两人离开森林，踏上回王都的路。

◇◇◇

夜晚的王都呈现与白天不同的热闹。

靠著魔导灯照亮的路上多了不少穿著裸露的女性，从疑似酒吧的店内也传出吵吵闹闹的呼喊声。

另外不乏许多招揽客人的店员。

「呿！」一名笑眯眯靠近芙兰姆的男子一见到她脸颊上的印记，露出明显厌恶表情后离去。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呢。」

「是的，我担心公会是否已经关门了。」

芙兰姆也同样浮现这个念头。

公会的招牌上虽然没有明确的营业时间──

「里头还设有美其名为介绍所的酒吧，应该是不用担心啦。我也实在不想拿著这根牙过一晚啊。」

两人边交谈，边前往冒险者公会。

等到抵达门前，能听见里头和其他酒吧一样传出喝醉酒冒险者们的吵闹声。

看来没有担心的必要。

一用肩膀推开门进入设施内，不少人的视线同时盯向芙兰姆。

最初来的时候充满敌意，但这次掺杂了一些不同的杂音。

看样子当中有人在赌她们是生是死。

可以看到有多名男子将数枚金币扔向同桌的另一名男子。

「嘿咻。」

芙兰姆一将沉重的翼狮牙放在柜台前，柜台小姐伊菈一脸错愕。

「来，这是委托物品。」

从米露吉特手中接过的狼人牙在柜台上滚动。

伊菈用手指摸了后，恶狠狠地瞪了芙兰姆。

「这样就算试验合格了对吧？」

「……难道你真的打赢了？」

「废话，狼人对我而言轻而易举喔。」

「这、这样……！」

「怎样？」

「这样根本不算数啦！你这种卑贱的奴隶最好能当冒险者啦！」

伊菈歇斯底里尖叫后，一把抓起狼人牙往芙兰姆的脸扔。

但芙兰姆单手接住，再次推回因为不甘心而让浓妆艳抹的脸变得扭曲的柜台小姐面前。

「将酬劳交给达成委托的冒险者，这正是公会的工作不是吗？」

「唔……」

「还有这个也买下吧。」

一将放在地板上的翼狮牙放上去，柜台桌面被压得嘎吱作响。

「这、这什么东西啦……」

「C级怪物翼狮的獠牙。我在寻找狼人时偶然碰上，于是打倒它把似乎能当材料的部位拿回来了。」

就算没发出采集委托，公会也会收购某些需求性高的材料。

当然，冒险者去找有需要的人直接买卖更能赚钱。但由于不需多费工夫，也有蛮多冒险者选择拿到公会来。

「你是说……C级？」

本来应该被狼人杀掉的少女…

最后竟然打倒了比狼人更强大的怪物归来。

面对难以置信的事实，伊菈也只能瞠目结舌。

结果，酒吧里两名一脸小混混样的男子，代替哑口无言的她走了过来。

「喂喂小妞，说谎可不好呀。你说翼狮？你这奴隶怎么可能赢得过那种大块头魔兽，那可是大爷们组队才能勉强一战的敌人啊。再说我用扫描看了一下，你们的能力值根本连F级都打不赢，更连件像样的装备都没有。说谎也该打个草稿嘛，是不是？」

男子A露出猥亵的笑容说道。

「喔，而且……有点腥啊，啥味道来著？不对，应该说是谁的体液？小妞，你到底跟几个男人睡啦？原来如此，你就是拿陪睡的钱从哪买到这根牙的吗。不然就是找到冒险者，用收怪物素材代替陪睡钱是吧？既然这样，与其当冒险者，你果然适合当妓──」

手插口袋的男子B，用长著杂乱胡须的脸凑近──

「芙兰姆飞拳！」

边爆青筋边听著的芙兰姆终究忍受不住，一拳往靠近的男子B脸上招呼。

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挨了这记正中直拳，使他喷出鼻血倒成大字形。

「啥──你、你这臭娘们！」

「大叔，你的冒险者等级多少啊？」

「啥？我和这家伙都是D级啦！」

「是喔，原来D级冒险者的强度是挨了能力值0的女生一拳就会倒下吗？」

「还……还敢给老子说风凉话啊！！！」

激动的男子拔出腰际的剑冲了上来。

芙兰姆等他靠到够近的距离，迅速从异空间抽出噬魂双手剑。

锵！

剑刃劈开空气，剑锋划出弧线，准确无比挥向脖子。

等男子回过神来，剑刃已抵在脖子旁。

他顿时绷紧身体，当场僵住。

只要芙兰姆再用点力，随时都能取他性命。

「竟然是史诗装备……！？」

「虽然是被诅咒的啦。」

判断对手失去战斗意志的芙兰姆将剑收回异空间。

结果男子顿时全身无力，软脚瘫坐在地。

「这下明白我不是说谎了吧。」

这么说完的芙兰姆得意地对伊菈一笑。

伊菈的表情中仍留有懊恼，但她没办法凭个人主见拒绝发行执照。

缴交狼人牙的委托处理顺利进行。

接著伊菈将一些酬劳和冒险者执照交到芙兰姆手上。

她高高举起那张证照。

看著上头记载自己的名字和「F级冒险者」的字样，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再来翼狮牙也同样完成收购。

和委托的酬劳相加起来，成了足够两人吃喝玩乐好几天的钜款。

好，既然该拿的都拿了，已经没必要在此久留。

芙兰姆对伊菈悠哉挥了挥手，和米露吉特一起离开公会。

然后在一走出门的瞬间，芙兰姆深深吐了口气，垂下双肩放松全身。

「哈啊……超紧张的啦……」

在公会里一直露出自信笑容的芙兰姆，眨眼间变回符合她年纪的松懈神情。

将上级冒险者玩弄于鼓掌间的谜之新人冒险者已不复见。

「辛苦您了，主人。」

米露吉特当然明白芙兰姆是在逞强。

所以才马上鼓励她。

「嗯，好累人呀。」

芙兰姆彷佛在对米露吉特撒娇似的握起她的手。

已经彻底习惯的米露吉特也马上主动回握。

「虽然有料到伊菈会有所抵抗，没想到会被冒险者缠上啊。不过坏蛋们的老大戴因不在，让我不晓得松了口气还是失望耶。」

「既然拿到住宿费，今天是否这样就够了呢。」

「也是。那么赶快找间旅店住下来洗个澡──然后明天去买衣服吧。」

「是的，我觉得主人应该穿更漂亮的衣服。」

芙兰姆重新审视自己目前的打扮，不禁苦笑。

虽然米露吉特一身骯脏的白衣服没好到哪去，自己身上的更加不堪入目。

其实自己也很想赶快换身衣服。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当然会连你的份一起买喔。」

「请别费心，因为我是奴隶。」

「那么就当是主人下的命令。明天绝对要买你的衣服啦～」

「怎么这样……」

米露吉特低下头来，显得困惑。

即使说要买衣服，凭自己这张用绷带包著的丑脸，不管穿什么都一样──

米露吉特深深这么认为。

看不下去的芙兰姆轻轻拍起米露吉特的头。

「别客气，放轻松点。我们要一起享受，好吗？」

被投以天真笑容的米露吉特心中掀起波澜。

一种莫名的情感。

假如这就是自己选择与芙兰姆共度将来临之未来的前兆──

「……好。」

微微点了头。

接受。

并且蜕变为和现在不同的自我。

失去一切的少女，以及一无所有的少女。

连神都不愿眷顾的两人牵著手，于此时此刻名符其实踏出崭新人生的第一步。

第一卷 2章 渴求无尽岁月与独占的Masked Slave 间幕2 崩坏的福音

「不够……根本不够……！」

一头红发倒竖，飘在空中的蓝皮肤男子。

他向天空高举五爪抱怨，双臂更不停颤动著。

「根本不够炽热……你们是怎样？难得全力拚个你死我活，有够扫兴的啦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咆啸震荡著琪黎露的耳膜。

接著彷佛在呼应男子暴发的激情般，一股热浪以他为中心扩散──

「原初（Prometheus）──外法焰狱（Illegal Formula）！」

当魔力膨胀到极限时，把手往前一伸。

同时大地龟裂，从他的正下方到地平线另一头，喷发出无数高数十公尺的红色焰柱。

原本被夜色垄罩的魔族领土中瞬间变得和地狱一样通红。

外法咒文（Illegal Formula）──由魔族创造出来，靠著过度消耗魔力来增强魔法威力的技巧。

这被称为原初焰狱（Prometheus）的魔法，本来顶多只能让约百平方公尺的范围成为火海。

但是透过外法咒文却可将范围扩散到十倍以上。

代价虽然会使魔法变得难以控制，但附近一带的魔族已经只剩下他──磷火的豺翁。

反正聚落的魔族们早在勇者抵达前避难去了。

不需要顾虑周围。

「艾塔娜，用你的魔法扑灭火焰！」

和魔女艾塔娜、圣女玛莉亚联手设下广范围护罩保护小队的贤者吉恩不耐烦地发号施令。

「用不著你说。」

艾塔娜冷冷回应。

实际上不用等到吉恩开口，她早已有所行动。

集中意识，从全身聚集魔力。

只见在艾塔娜双肩附近飘浮的两颗球状物体啪嚓啪嚓释放刺眼闪光，协助魔法发动。

接著──大规模水魔法发动。

「水星陨落（Water Meteorite）。」

艾塔哪只咏唱短短一句，便有一颗巨大水球出现在豺翁头上。

水球受重力影响落下，意图用庞大的重量将他压垮。

看来艾塔娜打算靠这招魔法同时进行攻击和灭火。

「不够看啦──！」

没想到豺翁瞬间用火缠绕全身，主动冲进水球中，穿透到另外一侧。

变成从高处俯视水球的他，这次将热气集中到右脚。

「去死啦！！！」

随著吶喊踢出凝聚全力的一脚。

结果导致艾塔娜制造出的球体以高速往他们一行人坠落。

「怎么可能！那可不是用来玩的球啊！」

「不愧是魔族，有够乱来的啊。」

「出乎意料。」

脱离常轨的反击令吉恩，玛莉亚和艾塔娜错愕。

现在设下的护罩能否承受得住？

就在此时，战士迦帝欧不晓得在想什么，竟主动往前冲向朝他们逼近的巨大水球。

每当他一踏步，地面都凹陷出一个个小窟窿。

不只因为脚的劲道强，还加上他身上那副黑色重铠，以及手上扛著的少说超过两公尺长的巨大双手剑，不是普通的重。

绝非一般人驾驭得了的武器。

但是他靠著压倒性的怪力，即使穿著那些沉重装备依然能维持速度全力冲刺。

不仅只于此，迦帝欧甚至连魔法都用上了。

「大地长刀（Earth Glaive）。」

微微动了嘴唇，悄悄地宣告魔法发动。

接著把魔力集中至脚上，再传到地面，高耸石柱随即出现在他面前。

随著他踏出一步，便有一根石柱隆起，简直形同阶梯般引导迦帝欧迈向高处。

冲刺过程中，他终于拔出背后的大剑。

但是距离水球仍有一段距离，虽不算完全触碰不到，也并非出剑攻击的适当距离。

尽管如此，他仍于此时高举起剑。

「呼……」

吐了口气，将充满肉体的体力转换为别的力量。

这是种被称为「普拉纳」，不同于魔力的能量。

可以透过消耗大量体力，来暂时获得超越肉体极限的力量。

迦帝欧让普拉纳彻底充满整只手臂和大剑。

「喝！！！」

并以这个状态挥下了剑。

过人的剑速甚至令周遭景色扭曲──发出震耳欲聋的高亢噪音。

据传这正是在王国骑士间流传的剑技，骑士剑术（Cavalier Arts）·气剑斩（Prana Shaker）。

无形的冲击波从剑锋发射出来。

虽然是相当初步的技巧，却也因此能反映使用者的力量。

若是迦帝欧这种等级的高手，连斩断大魔法都是轻而易举。

「碰磅！」化为利刃的剑气将这颗宛如流星的水球砍成两半。

威力丝毫没有减弱，一飞冲天的剑气直冲豺翁。

「啧！这次换你吗！」

只见他把手往前一伸，在前方展开黑色烟幕。

放出的烟并非火属性，而是「暗属性」。

豺翁的属性正如他的名号──「磷火」。

是能控制火与暗两种属性的稀有属性。

靠著扩散开来的黑烟，使气剑斩的位置一览无遗。

豺翁以右手挡下直逼自己面前的剑气。

啪嚓啪嚓啪嚓！

因激烈冲突发出电流般声响的不是他的手掌。

而是像层薄膜包覆在肌肤表面的火焰。

「还不够……不够热啊！凭你这家伙的热度根本不够看啦啊啊啊────！」

他更连左手一起用上，彻底止住了冲击波的劲道。

「喝啊！」接著发出一声狂野的叫声，用膝盖往剑气顶去。

结果剑气简直成了被折得歪七扭八的纸棒般，往上空飞去。

本以为攻击再度被硬生生化解掉，会使迦帝欧失去斗志，但他不可能为了这点程度受挫。

只见黑色铠甲在最后一处岩石阶梯上用力一蹬，高高跃至空中。

这次直接往豺翁砍去。

但对方只用包覆火焰的拳头应战迦帝欧的大剑。

喀锵！

拳头与剑刃激烈碰撞。

产生的冲击令周围的空气颤动。

「咕……唔喔……！」

「差不多该把前菜──吃完啦！」

不只魔力，豺翁连力气都在迦帝欧之上。

轰嗡！

比输力气的铠甲骑士遭到轰飞──碰磅！重重摔落地面。

几乎同一时刻，刚才被迦帝欧砍成两半的水球炸开，逐渐扑面了地表的火势。

水蒸气将附近一带变得白蒙蒙的。

「喂勇者，别只在地面爬著观望，快点到我这来啦！唯有你能让我们三魔将尽情燃烧呀！」

豺翁说的并非单纯的挑衅，而是事实。

只要发挥勇者的力量，至今为止面对三魔将时都不曾居下风。

但依然在意著与芙兰姆分开这件事的勇者琪黎露，不知是否因为内心动摇，变得无法顺利运用魔力。

「──狙击的良机。」

正当豺翁在嘲讽著琪黎露时，从比被原初焰狱燃烧的这片大地更加遥远，一般人绝对无法用肉眼看见的位置，射出了一支箭。

「到手啦。」

这是待命的射手莱纳斯，对著把注意力集中在琪黎露身上的豺翁竭尽全力发射的一击。

明明距离十分遥远，速度没有一点衰减，准度没有丝毫偏差，意图贯穿眉心的箭矢笔直飞去。

箭矢被水蒸气掩盖了踪迹，直到命中的前一刻，豺翁都没发觉到。

咻嗡！

箭头裂风而来，从白色烟雾中瞄准了要害。

当箭出现在豺翁视野中，即将命中他眉心的那一瞬间──

「啧！」

与其说意识，他更像靠著本能察觉危机，一把抓住了飞来的物体。

「只懂耍小聪明……不该是这样……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啦────！」

简直像呼应著豺翁的怒气似的，箭矢被他释放的热气燃烧殆尽，化为灰烬缓缓掉落。

对于交手时最重视热度的豺翁而言，狙击这种攻击手段实在太过侮辱他。

只见怒气爆发的他高举双手，将今日一战中最庞大的魔力注入魔法。

在空中出现的火球，规模跟刚才艾塔娜释放的水星殒落根本不能比。

「很好啊，既然你们不想热，我就让你们通通烧起来！焰星（Flare Meteorite）──」

即便属性不同，两者应该是同系统同等级的魔法。

那会在规模和威力上出现如此巨大差距的原因只有一个。

「外法轰坠！！！」

──是外法咒文。

豺翁抱著杀光琪黎露一行人的念头，打算施展竭尽全力的一击。

水蒸气逐渐散去，地上一行人也抬头仰望了形同太阳的巨大火球。

「直接挨了那种玩意就完蛋啦！」

「万事休矣。」

「艾塔娜，你为何一脸若无其事！要是你会用更强力的水魔法，根本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啊！」

「我的错吗？」

「没错，全都是你──」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面对眼看就要冲上前揪住艾塔娜的吉恩，玛莉亚难得大声劝阻。

「请尽可能靠在一起，迦帝欧先生也赶快过来！我要施展缩小范围的高密度护罩，尝试能否抵挡下来！」

「只有那样根本不够好吗！除了靠琪黎露使用『勇气』再张开护罩外别无他法！」

「正因为办不到，才得想想能否靠我们来解决啊。」

「可恶……为何，为何琪黎露没办法使用勇者最大的武器『勇气』啊──！喂琪黎露，就不能想想法子吗！现在哪能管你心情怎样，是勇者就快点想办法解决啦！」

「……！」

琪黎露只能撇开视线，紧咬牙根。

无法反驳。

如今的自己无疑表现出勇者不该有的懦弱。

但她本来也只是名多愁善感的普通少女。

仍然少不更事的她心中残留的伤痕和罪恶感绝不会轻易消失。

「为何要被那个叫芙兰姆的没用垃圾影响！你可是被选中的人，没必要去思考那下贱如奴隶的愚民，只管思考如何保护优秀，被挑选上的人！」

「我、我……」

「勇者就该做出符合勇者的行动，别走错路了，快给我拋弃那些无聊的哀伤！」

「吉恩先生！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快准备啊！」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懂！明明我说的话绝对是正确的！」

如此深信不疑的吉恩根本不理解自己的话伤了琪黎露多深。

到头来，琪黎露仍没能恢复实力，只能由吉恩、艾塔娜和玛莉亚三人组成阵形展开护罩。

天上的焰星轰坠则被注入更多魔力，持续膨胀。

「可惜，本来以为能够玩得更尽兴啊……」

目前要把勇者一行烧成焦炭已经绰绰有余。

再来只需把手一挥扔下巨大火团。

这时，有另一道人影从身后靠近豺翁──

「『玩得更尽兴』个头啦！你这战斗狂！」

豺翁的头被狠狠从后方敲打。

「啥！？」

他恶狠狠皱起眉，转头回瞪。

结果竟有一名同样蓝皮肤，穿著高裸露度服装的女性飘在空中。

只见她撩起比肤色更深蓝的头发，狠狠瞪向即将违反命令的同僚。

「什么啊，是涅格丝喔？别来碍事啦！」

没错，她正是与豺翁同为三魔将之一，血风的涅格丝。

「我才不是碍事，这样下去勇者他们会死啦！不记得魔王大人说过的话了吗？」

「……什么话啊？」

「『别杀人类』啦！明明再三叮咛过了，你一点都记不得喔！？」

「喔，这样一说好像是耶，我完全忘啦。」

听涅格丝说才总算想起命令的豺翁，二话不说取消了施展中的魔法。

从地表仰望的勇者一行人，纯粹因为两名三魔将同时现身的事实战栗。

「就是这样啦。喂勇者，今天先到此为止，下次给我做好能发挥全力厮杀的准备啊。」

豺翁似乎彻底没了兴致，道别的同时举起手挥了挥后，径自离去。

抬头仰望的琪黎露等人因为根本不明白来龙去脉，完全无法理解明明能够收拾他们的豺翁为何突然撤退。

「其实我很想现在说服你们别再侵略了啦，看来是办不到呢。」

留下来的涅格丝虽然想采取和平手段解决，但看了正以如厉鬼的表情瞪著自己的玛莉亚，马上选择放弃。

「再会啦，破坏和平的英雄们。」

拋了个媚眼后便追著豺翁身后离去。

留下来的勇者一行只能愣愣望著天上。

除了一名带著露骨的恨意，注视著远去背影的圣女。

◇◇◇

战斗后，莱纳斯也和琪黎露等人会合并确认损害状况。

所幸没有人受了靠玛莉亚的魔法治疗不了的重伤，大多数物资成了焦炭却是严重损失。

当下难以继续前进。

「实在不能在这里用掉转移石……可恶，这次白跑了吗！」

若靠著琪黎露的「回归」，的确能在王城与魔族领地来去自如。

然而浪费数量有限的珍贵转移石，却是绝对不允许的行为。

因此若行程比预定来得慢，便不设置转移石而直接使用回归，重走一次相同的路径才行。

「虽然预定很赶，但明明不久之前还有办法顺利抵达的，为啥会慢！？明明已经扔掉不必要的东西了啊！」

「吉恩先生，请你冷静。」

正在替迦帝欧治疗的玛莉亚和刚才交战中一样提醒吉恩，但他根本当耳边风。

「这叫我哪能冷静！？欸琪黎露，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啊！说啊，你说啊！」

「……对不起。」

「以为道歉就能了事啊！？」

「喂吉恩！」

莱纳斯把手放到吉恩肩膀。

但随即遭他甩开。

「该死！该死！该死的！每个人都一样，为啥就不懂我才是正确的！一群蠢蛋！太让我失望啦！」

接著不和任何人对上眼，漫无目的地在变得寸草不生的大地上前进。

「真是的，那家伙也令人头痛啊。」

莱纳斯毕竟知道吉恩对琪黎露有意思，心境实在很复杂。

简单来说，吉恩只是忌妒芙兰姆。

只要将她的存在抹灭，琪黎露的心就会属于优秀的自己──明明是这么相信，状况却反而更为恶化。

而且能够发泄怒气的标的芙兰姆也已不在这。

充斥著无处宣泄的怒火，相信他也不好受吧。

就算是身为友人的莱纳斯，当然也无法在这件事上替吉恩说话。

「好，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抱歉，帮了大忙。」

「不会，这是我该尽的职责。」

玛莉亚结束治疗后，躺著的迦帝欧站起身来，转动肩膀来确认身体状况。

虽然仍有多处部位疼痛，以直接挨了豺翁一拳的结果来看已经算好了。

艾塔娜原本在相隔一段距离的位置看著治疗过程，一见迦帝欧站起身来，便开始往和吉恩相反的方向走。

她随心所欲的行动并不稀奇，因此没人去留意。

但常和她交谈的迦帝欧却有股莫名的感觉。

简直像在呼唤著他。

「我出去一下。」

迦帝欧说完后便追著艾塔娜身后离去。

留下琪黎露，莱纳斯和玛莉亚三人。

她们之间垄罩著尴尬的沉默。

至于为何会尴尬，身为当事者的琪黎露最清楚原因。

「总之别太在意啦。哪怕是勇者还是英雄，人总会有状况不佳的时候啊。」

为了破除这股沉重气氛，莱纳斯鼓励起琪黎露。

「是啊，距离魔王城还有一段路，让我们慢慢弥补回来吧。」

「嗯……」

听了这些明显在安抚自己的话，令琪黎露更加意志消沉。

眼看她失落垂下头，莱纳斯和玛莉亚伤脑筋地互望彼此。

现在无论说什么话都没用，让她一人静静才是最好的吧。

「不过啊，为何那家伙没杀光我们就跑走啦？似乎听他们说啥『别杀人类』还有『命令』之类的耶。」

莱纳斯硬是转换话题。

尽管他当时位于远方，靠著读唇术大略掌握了对话内容。

本来以为琪黎露和玛莉亚都会参加这种共通的话题──结果一提到魔族，玛莉亚便一副烦躁地喀哒喀哒地敲起拇指和食指指甲。

「……很奇怪对吧，明明至今为止不知杀了多少人。」

「就、就是说啊。该说太做作还是太晚了，总之绝对在打什么坏主意啦。」

「不会错的，像魔族这东西最好是一个不剩被消灭光。」

语气中蕴含憎恨。

虽然还称不上确信，但这种反应已经很明显了。

玛莉亚对魔族怀有非比寻常的恨意。

背后的原因莱纳斯是知情的。

其实上次回王都时，擅长谍报活动的他偷偷调查了有关玛莉亚的情报。

尽管感到愧疚，好奇心仍战胜了罪恶感。

玛莉亚·艾芬杰斯，十八岁。

擅长光魔法，具有高超魔力天赋的她，目前在奥里金教中甚至被尊为「圣女」。

其实她并非从小就是奥里金教的信徒。

玛莉亚原本住在盛行民族宗教的边境村落，也信奉著当地的神。

因此至今背后仍残留著没能清理乾净，当时刺下的刺青痕迹。

她的村落是于十年前，八岁时受魔族侵袭而灭亡。

因魔族而失去家人，朋友，身边的一切的她最后被教会安置，就这样加入了奥里金教。

偶然具备著光属性的玛莉亚，也就这样当起修女。

然后接下奥里金的宣告被选为魔王讨伐队伍的成员──现在才会待在这。

做为憎恨魔族的理由十分充足。

可是，是否仍有某些无法一言以蔽之的东西潜藏在她心中──莱纳斯看著玛莉亚，实在不由得这么认为。

「怎么了吗，莱纳斯先生？」

对于盯著自己看的视线讶异，玛莉亚歪过头问道。

她真的非常可爱。

可爱到让人不愿去想像她内心有阴影。

不，即使有阴影也没差。

可能的话，我愿意连你的阴影一并扛下，所以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没事，没什么啦。」

──然而，尚未做好对她说出如此肉麻台词的觉悟。

尽管不禁对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傻眼，莱纳斯继续安抚起琪黎露。

不过她依然没有恢复笑容。

到头来，恐怕琪黎露一天没和芙兰姆重逢，并且向她谢罪的话，便根本无法获得救赎吧？

诸事不顺令莱纳斯也感到气馁，但是为了改善现场气氛，他仍持续奋斗下去。

◇◇◇

艾塔娜在走了五分钟后停下脚步。

接著转过头来，这使紧跟在她身后的迦帝欧也停住。

「为啥跟上来啊？」

她这么问迦帝欧，并用食指戳起飘在身边的椭圆鱼形物体──似乎是用来增强魔力的装备。

「是你叫我来的吧。」

「是吗？啊，或许是耶。」

是走著走著就忘了，还是想开个玩笑？

很难看出艾塔娜究竟在想什么。

「既然机会难得我就问了。迦帝欧，你觉得现在的队伍如何？」

「如何是指？」

「待起来很舒适？不会无聊之类的？」

其实迦帝欧隐约察觉到，艾塔娜对讨伐魔王这件事根本毫无兴趣。

原本居于深山，明明身具媲美S级冒险者的实力，却过著简单的自给自足生活。

唯有外貌和芙兰姆看来没差多少，实际年龄与动机都不详，充满谜团──或者该说这女人恐怕只对自己有兴趣的事提得起兴致。

「我本来对讨伐魔王这种很有勇者风情的活动相当期待。」

「喔，的确有你说的那部分啊。」

「可是芙兰姆不见后我才发现，我或许是对她有兴趣呀。因为现在的旅程一点都不有趣，饭又难吃，大家感情又差得要命。」

「这……不能否认啊。」

迦帝欧并非没察觉出当前队伍中垄罩的险恶气氛。

主要原因虽在吉恩身上──除此之外还有琪黎露的心理阴影和玛莉亚的盘算等等，埋藏著许多炸弹。

而且几乎处于即将爆发的状态。

光是芙兰姆不在，竟然让队伍分崩离析得这般严重。

即便是深知她私下努力的迦帝欧，也没料想到她竟扮演著这种角色。

「所以啦，我要脱队。」

艾塔娜说得斩钉截铁。

「你说什么？」

「因为既然芙兰姆都能离开的话，我离开也不成问题才对。虽然就算说不行，我也会自己消失就是了。」

这都是吉恩失策。

被挑选为魔王讨伐成员的人都认为这是种义务，从来没考虑过脱队。

可是芙兰姆的离去──应该称为放逐，给了其他人藉口。

「反正吉恩说我派不上用场嘛～我继续待著也只会拖累他嘛～」

「你还在记仇啊？」

「当然～那家伙魔力只有8800耶？我可是有10000，我比他强好吗！被魔力比自己低的小鬼头数落成那样，任何魔法师都会不爽。」

「这样啊？那我也不拦你了。」

「咦？真意外，本来以为会被你搬出纪律怎样又怎样的阻止耶？」

「毕竟这里不存在什么纪律啊。」

「你不会寂寞吗？」

「学生（芙兰姆）的话还有一点，你这家伙就算不在我也不会寂寞。」

「是喔，跟我一样耶。」

「呵呵呵～」随著艾塔娜一笑，迦帝欧也受她影响哼了一声，表情稍微没那么严肃了。

◇◇◇

再度集合的一行人靠著琪黎露发动的回归回到王都。

这时艾塔娜突然发表脱队宣言。

吉恩当然勃然大怒，琪黎露也显得错愕慌张，但艾塔娜心意已决。

「再见啦～」一派轻松挥挥手走出传送室的艾塔娜，从此再也没回到队伍。

第一卷 007 我们从地狱深渊朝著「普通」迈进

虽然顺利在公会得到酬劳，两人找起旅店却到处碰壁。

毕竟光是芙兰姆脸上的奴隶印记和米露吉特缠著绷带的外貌，几乎每间店都让她们吃闭门羹。

据说是因为有客人连和奴隶住在同间旅店都感到厌恶，考虑到这点的话也是莫可奈何。

即便如此仍不放弃寻找──两人踏进了座落在接近西区角落的贫民街的破旅店。

一进入门口首先看到餐厅，一名长著杂乱胡须，约三十五岁前后的男子右手托腮，一脸慵懒地打著呵欠。

只见他的视线望向两人后，愣住不动。

「喂……难道是客人？久违的客人吗！？」

明明应该发现来者是奴隶，他仍然显得相当高兴。

接著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以最完美的制式笑容走近两人。

「欢迎光临呀两位客人！哎呀～本来以为到关店前都不会有人上门，正觉得寂寞呢！」

「喔、嗯……」

面对异常兴奋的男子，芙兰姆有点却步。

「所以有什么需要？要用餐？要住宿？还是都要呀！？」

「是、是都要啦……可是我们是奴隶，没关系吗？」

「怎可能在意这点小事啦！不然的话不收钱也没差，反正这店几天后就要倒闭啦！哇哈哈！」

「不收钱实在……」

然而芙兰姆环顾店内，除了她们以外没看到半个人影。

看来也不是客套话，就算上门的是两名奴隶，他还是很开心。

或许连不收钱这句话都是当真的。

「不过呀，很难想像会走运到在你们之后还有客人上门，大概你们两位小妹妹就是最后的客人啦。」

「真的很少有客人来吗？」

「对啊，我从一处叫艾尼齐德的穷乡僻壤来这追逐梦想，但没办法总是称心如意呀。难道果然是因为我看起来太不修边幅了吗？」

「哈哈……」芙兰姆听著他说，只能硬挤出乾笑。

不是外貌问题，绝对是地点太差了。

在整体治安差的西区中更差上一等，位于城墙边的贫民街。

不会有人特地跑来这附近的旅店投宿。

毕竟不管住宿费再怎么便宜，都不值得拿命来换。

所幸这个老板似乎不是恶人。

「话说，小妹妹你们叫啥来著？」

「我叫芙兰姆，她是──」

「……我叫…米露吉特。」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吗？我叫史提多，虽然相处剩不到几天，我会全力招待让你们留下好回忆，多多指教啦！」

这么说完，史提多伸出他厚实的手掌。

在依然跟不上对方的兴奋情绪下，芙兰姆还是勉为其难地和他握了手。

◇◇◇

史提多如同宣言，可说过度盛情款待芙兰姆和米露吉特。

只收一人份的费用让她们住双人房，端来的晚餐也格外丰盛。

而且还说不需另外收费，更让她们惊讶。

无微不至到这种地步，反倒令人有点愧疚。

隔天的早餐同样准备了面包、浓汤、沙拉、荷包蛋搭配肉和鱼等等，会让人误以为是全餐的餐点摆上桌，以早餐的量来看明显太多了。

虽然芙兰姆吃完了，食量似乎蛮小的米露吉特却在勉强硬吃之下还是留下一点。

「没关系，是我自己太兴奋罢了。」尽管如此，史提多仍笑著不多介意，看来他当真是个好人。

「要是能再多节制点就好了。」

芙兰姆边尴尬地笑著，边在他不在的地方喃喃自语。

用完早餐后，做好准备的芙兰姆和米露吉特照著昨天所说，为了买东西前往中央区。

穿著和翼狮搏斗后破破烂烂的衣服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实在有难度。

所以两人目前上下半身都借了松垮的白色室内服来穿。

既暖和，穿起来也还算能看……但依然不是能外出走动的衣著。

首先为了挑芙兰姆的衣服，前往陈列著价格偏低商品的大众服饰店。

那是间座落于从南门直通王城，王都主要大街旁的店。

「哼～哼哼～哼哼哼哼～～」

进入店内的芙兰姆开心哼著歌，看起吊在衣架上的长裤。

经过的女子见到奴隶印记显得一脸厌恶，但芙兰姆似乎没注意到视线。

最初她选择的是及膝的花格裙。

将裙子比到腰际后，先是站在镜前扭腰摆臀，接著转向米露吉特问道：

「你觉得这件怎样？」

「我觉得很适合您。」

纳闷地想著「为何要问我这种事」的米露吉特做出无伤大雅的回答。

不过同时，她也思考著既然往后要当冒险者，穿裙子岂不是很难活动？

芙兰姆紧盯著若有所思的米露吉特双眼瞧。

「呣唔……看这反应感觉不怎么好耶？」

「不，没有这回事──」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就说嘛，我想当作参考。」

「呃……真的可以说没关系吗？」

米露吉特脑海中浮现的是过去主人的记忆。

故意对奴隶问这类问题，一旦答不上来就得挨鞭子。

就算顺利回答，也会被说太过嚣张同样得挨打。

当时烙印在身体的疼痛让她难以启齿。

「当然，我就是想听你的答案才会问啊，尽管说吧！」

不过──若是芙兰姆的话。

若是面对与至今为止的主人不同，想要构筑全新关系的她，或许说出来也不要紧。

米露吉特鼓起勇气，将内心想法说出口：

「既然如此──」

「嗯？怎么样怎么样？」

「若考虑到要和怪物战斗，挑选行动方便的裤子会不会……比较好呢？」

对主人提意见，根本没搞清楚自己的斤两──根深蒂固的奴隶思维。

也因为如此，米露吉特的声音中蕴含犹豫。

「原来如此！」听她这么一说的芙兰姆，恍然大悟似地拍了手后把裙子放回原位。

「你这么说的确是耶。嘿嘿，谢谢你喔米露吉特，我完全没考虑到战斗时好不好活动的事啊。」

被道了谢的米露吉特默默用手按著胸口，在原地呆了一会。

至于芙兰姆则跑到其他卖场，改拿起了一件短裤。

接著和裙子同样比到腰际让米露吉特看。

「那么这件如何？」

「我认为很适合主人，也很方便活动。」

她率直地如此回应。

芙兰姆也露出微笑，显得心满意足。

「好！那么就挑这件吧。」

接著她又买了设计简单的衬衫，在试衣间换上后走了出来。

虽然是很随性的穿著，但能让在旅程中晒成健康小麦色的肌肤显得耀眼。

感觉人们的视线也比穿著刚才的衣著走动时稍微柔和了些。

「好啦，既然我换完衣服，再来轮到你了呢。」

「我穿现在这样就行了。」

「那样会让走在一起的我伤脑筋啦。你有什么想穿的衣服吗？多亏了史提多先生，手边还有充裕的钱，想要什么都可以说喔。」

假如要求高级礼服实在也没办法满足需求，不过若是米露吉特希望的范围内，应该不成问题吧。

只见她苦思许久后。

「果然还是这个样子……」

「不行～」

这样的互动又重复了两次后，米露吉特终究还是拗不过芙兰姆，总算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接著走进有在贩卖那种衣服，看似稍微高档的服饰店后──

「……真的这件就好了吗？」

从试衣间走出来的米露吉特身上，穿著以黑色为基底的佣人服。

「嗯…我才想问主人，您买给我这么昂贵的衣服真的好吗？」

「不用在意价格啦，反正钱包里的钱还够。可是……为什么挑那个？」

裙子和胸口部分都有轻盈蕾丝边为装饰，看起来挺像一种礼服。

但实际上，由于这种装饰部分在工作时太碍事，或许是为了有特殊癖好的人而设计的服饰。

因为服装带点哥德风，甚至连米露吉特脸上绷带的不协调感，都令芙兰姆觉得搭配起来别有风味。

「服侍以前的主人时，很常看到这种衣服，所以才想有一天自己也穿看看。」

米露吉特边用手拎起裙襬，不时瞄向试衣间内镜中的自己边这么说。

话虽如此，其实这并非明确的愿望，而只是漠然间想到的一种淡淡的憧憬。

不过实际穿上后感觉并不差。

「呃，从我看来是很可爱没错啦……挑这件就够了吗？」

「很棒的设计呢，给我穿都嫌浪费。」

「不不不，光只有衣服不会那么显眼，是因为米露吉特你穿起来适合才显得可爱喔。店员小姐！」

听芙兰姆脸不红气不喘说出令人害羞的话，米露吉特顿时愣住。

而且说出口的本人竟毫无自觉，还对著一名位于稍远距离的亲切店员招手喊她过来。

跑过来的店员一见到芙兰姆脸上的奴隶印记，虽于一瞬间露出厌恶表情，但马上装出制式笑容来蒙混过去。

不愧是服务业的专家，转换态度相当迅速。

芙兰姆在被带往柜台结完帐后，走出店外。

一身随性打扮，腰际却挂著染血护手的奴隶少女，以及脸上缠著绷带的佣人服少女。

著实为奇特到难以言喻的二人组。

明明是为了不要引人注目才决定买衣服，结果反而变得更显眼，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所幸中央区的大马路是处唯有用人山人海来形容，挤满了买东西和从外地来观光的大量客人的地方。

众人都只顾著行走，没有闲暇注意芙兰姆和米露吉特。

并非有在办什么祭典，而是平时就这么拥挤了。

光是目前走在大马路上的人，就不知有芙兰姆故乡人口的多少倍。

要是一个不留神，甚至可能被人潮冲走。

两人为了不走丢，紧紧牵著手往前进。

有很多需要买齐的东西。

一无所有的两人要从头展开新生活，即便双手抱满东西，想一次采买完所有生活必需品实在不可能。

于是目前决定先去买今天可能用到的东西。

也就是鞋子、内衣裤、牙刷和入浴用具。

还想要买冒险需要的背包──有背带的或许会更便利。

当然探索时肯定用得上的提灯和小刀也是必备。

连最低限度都需要采买那么大量的物品，就算金钱方面不需烦恼，时间上却不太充裕。

两人就维持著不会让米露吉特太累的速度赶路，跑遍各式各样的店，收集那些必需物品。

虽然是忙碌的一天，但对于不曾为了自己的生活跑去采买的米露吉特而言，仍算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谢谢惠顾！」

在难得对奴隶友善的店员目送下，两人走出店外。

分担抱著增加的日用品，不忘紧紧牵著手走在大马路上。

「总觉得买东西越买越有趣了。」

「我明白，有好多第一次见到的东西，看得我眼花撩乱了。」

「呵呵，看到你开开心心拿著会花光全部经费的高级餐具过来时，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呢。」

「非、非常抱歉，我没想到那个数字就是价格……」

米露吉特难为情地垂下头。

芙兰姆看了她的反应，停下脚步。

接著抬头仰望正好就在眼前的某间店的招牌。

「我可以绕个路吗？」

「是的，当然可以。目的地是由主人决定的。」

芙兰姆找到的是王都最大的书店。

透过玻璃望去，店内摆放著几座书架，上头陈列著五颜六色的书背。

走进店里头，充斥著墨水与纸张混合的独特气息。

书这种东西并没有多便宜。

会去买书的均是些富裕人家。

店内笼罩庄严的气氛，加上其他顾客都是打扮得有模有样的人，对奴隶而言是完全无缘的环境。

尽管有些却步，两人依然往前迈进。

一进入店内，正前方便摆放著一排排奥里金教的典籍。

在王国的历史中，当书籍尚未成为今日这种庶民触手可及之物时，拥有最多书籍的正是教会。

典籍自是不必多提，举凡历史书籍，加上儿童教育盛行而需要其他记载各种知识的书籍也是一应俱全。

然后受到这种需求影响，王国的印刷技术蓬勃发展。

实际上，芙兰姆她们进入的书店招牌上也描绘著以创造神奥里金的象徵──「扭曲圆环」为基底的标志。

只不过并非因为和教会有关连，才会在最显眼的位置摆设典籍。

纯粹因为这是卖得最好的商品罢了。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其实对奥里金教毫无兴趣。

稍微瞥了一眼就当没看见，靠著贴在附近柱子上的介绍图走向深处靠墙的某座书架。

「原来主人会读书呢。」

「嗯？不是我要读喔。」

芙兰姆这么说。

接著站到目标的书架前，抽出一本有兴趣的书背，确认起封面。

眼神十分认真。

明明不是为了自己，那到底是为什么──从旁望著她的模样的米露吉特不禁纳闷。

「既然如此，请问是谁要读的呢？」

「我不是说过等稳定下来要教你读书写字吗？得到比预期中还充裕的酬劳，才想趁早进行准备啊。」

「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你以为我当时只是为了哄你开心吗？」

「我从没想过您愿意为我这个没用的奴隶做到这种份上。」

已经习惯听米露吉特的自虐。

芙兰姆的使命不是跟她玩文字游戏，彷佛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抱怨个不停。

而是要让她充满自信，自然而然不再说出那种话。

为了这个目标，希望能让她学到活下去的能力。

「主人是希望我能独自生活吗？」

「我没考虑到那么多，毕竟谈这点还太早了啊。」

「但假如我靠著主人教导的知识，学到了独自活下去的力量──」

米露吉特的声音似乎显得不安。

芙兰姆理解她的感受，语带自嘲地说：

「用不著担心，我还没有自信能一个人活下去。就算你想离开我，我也会硬把你留住喔。」

「……之前您也对我这么说过呢。」

「不相信我吗？觉得我会一声不吭不见人影，拋下你不管吗？」

「我不理解信赖是种什么东西，不过我希望能尽可能待在主人身旁。」

听了米露吉特这么说，芙兰姆开心得不禁傻笑。

「嘿嘿，我想这就是所谓的信赖喔。正因为相信，才想和那个人待在一起不是吗？」

「这就是…信赖……」

米露吉特彷佛寻找著感情存在之处，确认明确形状似的用手轻抚胸口。

和芙兰姆交谈时，米露吉特时常觉得胸口突然像被紧紧揪住。

她此时此刻才明白这股虽然难受，却不知为何舒畅的感觉就称为信赖。

得知实情后，心情稍微变得轻松。

芙兰姆接著继续挑书，发现适合用来教米露吉特的儿童用参考书后便买了下来。

「咦！？」在柜台听到价格的瞬间，米露吉特错愕惊呼。

但是芙兰姆不给她机会抗议，迅速付了钱结帐。

◇◇◇

在这之后一并买下学习需要的书写用具，踏上归途回旅店。

目前两人双手拿满东西，连手都没办法牵。

幸好越靠近西区人潮也随著减少，没必要担心走丢。

「为了我这种奴隶……让主人大大破费了……」

走在身旁的米露吉特完全陷入沮丧模式。

看样子是对花在自己身上的钱比主人还多一事感到愧疚。

「你能幸福的话，我也会觉得幸福，所以不用在意啦。」

「我不明白为何会变成那样。」

「假如靠自己的力量让其他人幸福，自己也会觉得幸福对吧？」

「……这点我也不明白。」

面对至今为止的人生未曾体验过的，他人出于善意的施舍，米露吉特只充满困惑。

以前的主人也偶尔会温柔对待米露吉特。

但那通常不过是前置动作。

让她高兴，感受到快乐后再推落谷底深渊。

这种做法比单纯的暴力或辱骂来得更为痛苦，也是专门被买来虐待的非法奴隶们最畏惧的酷刑。

承受不了那种痛苦，选择自我了断的奴隶不在少数。

举凡用刀自刎，用毛巾自缢，发疯用头往墙壁猛撞等等──主人们通常都看著奴隶的这些反应哈哈大笑。

据主人们的说法是，奴隶在悲惨丧命的瞬间才是最耀眼的。

再三遭遇过那种经验后，米露吉特变得不管被怎么对待，收到什么东西都不会高兴，在感情上加了保险机制。

这是种保卫自我的手段。

不过芙兰姆恐怕不会背叛她。

正因为米露吉特透过「信赖」逐渐理解这点，才深感困惑。

自己该如何回报并非为了推落深渊，纯粹是希望我能幸福才赠与的感情与物品？

她的脑中不曾被输入过任何相关的情报。

「反正你慢慢习惯就行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您愿意等到我习惯为止吗？」

「当然！」

见到芙兰姆对自己露出的灿烂笑容，米露吉特胸口再度一揪。

可是，不想让如此贴心的主人等待，希望自己能赶快理解──米露吉特还没发现到，如此令她焦急的情绪，其实正是对他人做出无偿奉献的理由，也正是她要的答案。

还得等一段时日，她才会发现这个道理。

「站住！等等！那是我重要的东西呀！」

就在即将进入西区时，传来中年男子竭力大喊的声音。

还想说发生什么事时，两名男子全速冲过芙兰姆和米露吉特两旁。

「哇！怎么回事啊？」

芙兰姆对两名男子的背影有印象。

正是当时在公会介绍所里喝得醉醺醺，和戴因一伙的冒险者。

「主人，他们手上拿的提包…是否太过高档了呢？」

「的确，不是那种西区小混混能拿的货色耶。加上后方还有一个看似被害人的男子，嗯……我去去就回，帮忙顾著东西喔，米露吉特。」

「好的，我知道了！」

芙兰姆把双手抱著的东西原地放下，开始追赶前方两名男子。

边走边在双手套上挂在腰际的染血护手。

虽然没有提升敏捷的效果，考虑到要压制对方，先让力气提升不会是坏事。

从奔跑速度来推测，两名男子应该是D级冒险者。

这种程度无法逃出靠著噬魂提升能力的芙兰姆追赶。

「该死！是之前那个女奴隶吗！」

男子转头这么喊。

紧接著或许是放弃两人一起跑，开始兵分二路各自逃亡。

「呿，只能放弃一边了吗。」

芙兰姆没有犹豫，选择追拿著提包的男子。

接著短短几秒便追过男子，绕到前方举拳准备迎击。

只见对手拔出短剑抗衡，没想到──

「火球！」

男子发动魔法射出火球。

是低阶的魔法。

威力不高，速度也很慢。

芙兰姆稍稍扭身，轻松避开。

结果男子似乎认为这个闪避动作是破绽，迅速冲了过来。

刚才施展魔法可能是想要声东击西吧。

想得太天真了。

把短剑往前方刺出的男子，瞄准芙兰姆的胸部意图杀害她。

但看在她眼中，这一连串的攻击彷佛慢动作。

这大概也是附魔的效果吧。

芙兰姆边感到佩服，边等到短剑即将刺中前一刻揪住男子手腕，紧紧一握。

啪喀一声，骨头碎裂的钝重触感隔著护手传来。

「嘎呀啊啊啊啊啊！」

只见男子凄厉哀号，短剑从手中滑落，整个人也无力跪地。

手腕弯向不该弯的方向，骨头大概彻底断了吧？

看样子增加力气的效果远比芙兰姆所想来得大。

「啊、呜啊、好痛……救命……！」

「不值得同情呢。」

瞥了一眼痛苦挣扎的男子，芙兰姆把手伸向提包。

说时迟那时快，一颗约莫直径三公分大的石块急速飞来。

所幸芙兰姆及时收手没被打中，但射向地面的石块瞬间四散，同时把铺设地面的石砖射得裂开。

看来威力相当惊人。

芙兰姆与新现身的三名男子对峙。

射来石块的男子以投石索，另两名则各自拿著长枪和单手剑为武器。

首先是从芙兰姆角度看去，位于左侧的长枪男子勇敢冲了过来。

武器的长度约三公尺，比噬魂长上不少。

但是实力却不怎么样──芙兰姆在用剑身背面挡下攻击的同时这么感受。

慢了一拍，换成持剑男子袭来。

银色剑刃当头劈下，但芙兰姆轻盈转身闪躲，回头把大剑一挥用侧面狠狠往男子侧腰敲去。

「嘎哈……！」

喀鏮！发出简直像被铁锤敲到的声响，持剑男子被远远轰飞。

趁著长枪男子动摇之际，移动到挡住投石索弹道的位置。

破坏对方进行远距离攻击的可能。

接下来用剑身根部挡下慌忙刺出的长枪，顺势用类似缠绕的方式将男子的长枪往地面一压。

长枪的攻击间距的确较长，不过一旦拉近距离，剑远比枪来得有利。

和刚才的持剑男同样用剑身侧面一敲，手臂应声拗断，整个人直接被轰飞，倒在地上痛苦哀号。

好了，接下来只剩使用投石索的男子。

芙兰姆缓缓朝他走去。

尽管对方数次射来石块，都被她用黑色剑刃轻松挥开。

眨眼间距离已近在咫尺。芙兰姆把剑高举到肩，瞪了男子一眼。

「呼……啊……啊啊……！」

敌人已彻底丧失战意。

可是芙兰姆仍不留情地挥下大剑──在只差分毫便砍到头的位置停了下来。

昏过去的男子往地面一倒，同时失禁尿湿了裤档。

「呼～突然冒出援军吓死我啦。」

芙兰姆抚胸松了口气，这次顺利拿起提包。

正当准备回去找提包持有人时，「咕嘎！」从另一名男子逃亡的方向传来一股动物被压扁般的声音。

「咦……是谁帮忙逮住了吗？」

明明到刚才为止还只有芙兰姆一人在追赶。

在小巷前停下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有道拎著男人颈部拖行的小小身影逐渐靠近。

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一头蓬松金发，白色长袍，身后背著一把大锤矛。

个头娇小加上体型带点肉感，令人联想到可爱的布偶。

不过恐怕刚才男子的叫声，是遭到用钝器殴打发出的。

其实若看那种大小，光要拿著挥动都得费上一番苦功才对。

能够用这种武器轻松战胜冒险者，代表绝非等闲之辈。

「奥里金教的修女……」

从装扮来看不会错的。

会在王都打扮成那样的女性，除了奥里金教徒外没有别人。

记得玛莉亚也穿著类似的服装，并用锤矛华丽地与敌人短兵相接。

虽然一提到修女，印象通常都是用治疗系魔法来治愈人们的温柔女性。不过看样子教会中也有教她们歼灭怪物的战斗技巧。

「嗯？那边的是你帮忙解决哒？感谢你哒！」

眼角下垂，感觉一脸傻楞楞的，看起来就像乡下地方出身的少女。

她用奇怪的语调道完谢后，猛然低头鞠了躬，并用同样猛烈的力道直起身。

「嗯嘿嘿～」然后露出牙齿，展现天真无邪的笑容。

第一卷 008 在神圣淤泥中绽放清澄光芒的矛盾少女β

「太感谢几位啦！帮了大忙呀！」

一把抢回来的提包还回去，男子便握起芙兰姆的双手激动摇晃，眼泛泪光地道谢。

外貌看来超过三十岁，明明年纪比芙兰姆大却异常谦虚，一脸很好讲话的样子。

至少不是那种该只身走在治安差的西区的人。

光从男子的长相就能如此断言。

「啊，抱歉太晚打招呼啦。我名叫里奇·曼凯西，经营著一间小商店为生。」

里奇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鞠躬致意。

无论是刚才的提包，身上穿的服装以及这些举止──各处都散发出上流阶级的气息。

再加上芙兰姆总觉得在哪听过曼凯西这个名字。

并不是遥远记忆中的某个词汇，而是最近听过的。

结果米露吉特轻轻拍了她的肩膀，细声耳语：

「那个提包上印的，是不是刚才去买晚餐时造访的商店标志呢？」

两人在回西区的途中，绕道去了间贩卖生鲜食品的大型商店。

店的招牌上正写著──「曼凯西商店」。

「啊！对耶，曼凯西商店就是那个……不不不，一点都不小好吗！？」

「哪里，毕竟还有许多不周全之处。」

谦虚也该有个限度。

提到曼凯西商店，可是王都中规模最大的商店。

有名到能说是住在王都内的每一个人都曾前往消费过的商店。

万万没想到那间店的老板竟是名面对奴隶也不摆架子，态度如此诚恳的人。

「话说回来，可以请教两位尊姓大名吗？」

「呃，我叫芙兰姆，在西区当冒险者，然后这边这位是米露吉特。」

「我有幸服侍著主人。」

被芙兰姆介绍后，米露吉特拎起裙角低头行礼。

多亏身上的佣人服，让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有模有样。

简直就像真正的女仆。

「芙兰姆小姐和米露吉特小姐是吗？我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芙兰姆小姐呀……」

里奇一摆出思考的反应，芙兰姆瞬间心跳加速。

「偶也这么觉得哒。」

年幼的修女也表赞同。

若是玛莉亚所属的教会相关人员，或是搜集情报也包含在工作范围的大商店老板，想必至少知道参加勇者小队的前英雄芙兰姆的长相吧。

「这……哈哈，会不会是错觉呢？」

尽管觉得实在牵强，芙兰姆仍想用笑容含糊带过。

毕竟没有人想得到那位芙兰姆·艾布利科德竟沦为奴隶之身。

全怪这一点，即使记得长相，对方似乎也不认为眼前的就是英雄本人。

但不知该说全怪还是多亏，芙兰姆不过一主张「是错觉」，两人便不再追问下去。

「这样子啊？抱歉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不会，请别在意。」

因为其实并非错觉，见他低头道歉实在愧疚。

「在说偶？偶叫赛菈·安比连，如你们所见在奥里金教里努力学习哒！」

由于长相仍未摆脱乡下气息，自称「偶」听来格外适合。

「喔喔，果然是奥里金教的！太感谢你出手相助了，不管怎么道谢都嫌不够啊。」

「其实不用道谢哒。身为修女解决坏家伙是理所当然的哒。」

赛菈手插腰，一脸得意地挺起平坦胸膛。

芙兰姆心中对修女清纯又柔弱的印象，逐渐被修改为武斗派。

相信躺在脚边的男人也万万料不到会被修女揍昏吧？

「话说回来，这些家伙该怎么处理哒？」

「既然提包已经回到手中，我个人是认为不需要做什么也没问题。」

「也是，毕竟被这么狠狠痛扁一顿，他们也学到教训哒。」

两人竟打算轻易饶过这几名男子。

「咦？」芙兰姆忍不住发出叫声。

人是有多善良啊？

如果是迫于穷困潦倒才下手行抢，或许还有改过自新的可能。

但是身为冒险者，又是具有D级实力的人应该不愁没有收入才对。

就算是再怎么懒惰的废物，既然属于戴因那派的一分子，只要去拜托老大都能要到工作吧──芙兰姆是这么认为的。

也就是说，他们纯粹想要钱去吃喝玩乐才会下手。

这种人怎可能因为吃了一次瘪就懂得反省？

不把他们通通关进牢里根本改不过来吧。

「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应该带他们到该去的地方，不然这些人肯定会再犯喔。」

芙兰姆如此确信。

然而赛菈似乎对这意见有所不满。

「是这样哒？人只要尝过一次苦头就会反省不是哒？偶只要挨了前辈打，就会反省不再犯第二次哒？」

「那是因为赛菈你很听话。真正的坏人都是不好好处罚就学不乖的喔。」

「这样子哒……好令人难过哒。」

此时感到哀伤的赛菈无疑是个温柔的女孩。

蹲下来与她正面相望的芙兰姆继续说下去：

「是呀，虽然很难过，可是这才是现实。不过我想只要像赛菈你这样的人继续努力，情况会好转的喔。」

「……偶知道哒，偶会努力哒！」

眨眼间振作起来的她，看来无疑是个单纯的少女。

要是人类都像她那么单纯，世界上肯定不再有纷争吧。

「所以说我觉得应该叫卫兵或教会骑士过来。里奇先生，这样做可以吗？」

「好的，西区的事想必是住在这里的芙兰姆小姐更为清楚，就麻烦你了。」

「偶有认识的教会骑士，偶这就去叫他们哒！」

赛菈一这么说完，便全力跑离现场。

明明芙兰姆和里奇都还没说出「拜托了」。

望著如风暴般远离的赛菈背影，米露吉特说道：

「真是精神十足呢。」

「也能说急性子啦。难道那就是所谓的年轻吗？」

「觉得被她打败了呢。」

听著十六岁的芙兰姆和十四岁的米露吉特聊了这段过度老成的对话，恐怕已年过三十的里奇不禁面露苦笑。

「说这什么话呢，芙兰姆小姐和米露吉特小姐岂不都还年轻吗。」

「是没错啦，但是看到她那股活力实在是～」

十几岁时相差四、五岁，实际感受到的差距常比数字上来得大。

看到自己已经失去的那股幼童独有的活力呈现眼前，会涌现羡慕的心情或许也是莫可奈何。

「话说回来，芙兰姆小姐。」

「嗯？」

听里奇这么一喊，芙兰姆转头看向他。

结果看到里奇一改刚才的安稳神情，以认真的眼神注视而来。

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瞬间改变，芙兰姆不禁绷紧神经。

「看你是名实力高强的冒险者……可以的话，能否请你接受我的委托呢？」

「委托……」

芙兰姆的确是冒险者，但是没想到贵为曼凯西商店的高层，竟会对一名才刚认识，连背景来历都不清楚的冒险者提出委托。

该说他已管不了那么多，或者被逼急了吗。

「我只是F级冒险者，没有那种实力喔。」

芙兰姆略显愧疚地回应。

「怎么会，有如此实力却只是F级吗！？」

「毕竟我昨天才当上冒险者……请你用扫描一看就一目了然了。」

「这是……能力值0？却能战得那么勇猛吗！？」

「是拜装备所赐。」

若光看靠装备附魔提升的能力，的确远超出F级的实力。

然而还是缺乏经验。

冒险者的优劣并非只看能力决定，经验和知识也大有影响。

芙兰姆还没有自信能大大方方宣称自己有超出F级以上的能力。

「可是既然你靠著这身能力值还能战斗，反而证明了你有实力呢。」

「不，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级低只是因为周围的人还不明白你的实力罢了。再说，知名度不高对我来说其实反倒正好。」

这句话让状况瞬间变得诡异。

知名度低反而好──也就是代表著不想张扬，尽可能不想让人知道的委托。

包含不透过公会而是直接找她委托，充满浓浓麻烦事的味道。

里奇似乎发现芙兰姆怀有戒心，于是稍微放松严肃的表情，解释起为何他会提出这种委托的原因。

「其实，内人她生了病。」

「这……虽然辛苦你了，不过拜托教会治疗不就没问题了吗？」

「据说是用魔法治不好的病。神父大人只要我相信内人的体力，等病自然痊愈。」

米露吉特微微一颤，有了反应。

和害她脸部溃烂的穆思特朵毒相同。

也就表示──

「但是经过调查，发现了有文献上记载是种能靠药治好的病。」

「啊……我懂了，所以才会直接委托我。」

只要透过公会，便会让教会知道他想利用药草制药的事。

里奇是想避免这种状况发生。

教会曾为了自身的利益长期迫害药师。

这并非只限于过去的事。

即便到了今天，只要意图私下制药，无论是具有何种效用的药，都会被以违法制造药物的罪名制裁。

由于加强与教会间关系的王国本身就参与其中，因此就算是曼凯西商店的老板，一旦事情曝光仍难逃问罪。

「内人的病情日渐恶化，若不尽早得到药，甚至可能命丧黄泉。」

低著头的里奇这么说。

所以他唯有仰赖非法手段暗地里取得药。

冒险者等级低，并且具有实力的芙兰姆应该有办法做到才对。

「酬劳当然不会少。我明白未经公会的委托和提升冒险者等级没有关联，我也考虑到这点，愿意支付更多酬劳的。」

老实说，这对芙兰姆而言是再渴望不过的委托了。

听他说完，感觉不是含有恶意的委托。最重要的是可以不经有那群讨人厌的家伙待著的公会。

若是高酬劳的委托，交到公会的手续费也会水涨船高。

现在能够不让这笔钱落入那群家伙手中。

「该怎么办呢，主人。」

「嗯……我想想……」

听米露吉特这一问，芙兰姆做出沉思的反应。

利益相当大。

但同时风险也大。

毕竟一旦被教会察觉，芙兰姆将再度面临危险。

不过尽管如此，还是很想回应里奇替妻子著想的心意。

光是这个念头便让天秤开始倾斜。

芙兰姆再度转向里奇。

「……我明白了。里奇先生，请让我接下这项委托。」

明确地回答他。

结果原本面色沉重的里奇顿时露出充满希望的笑容。

「真的吗！太感激啦！啊啊生意之神呀，感谢您让我有了这次的邂逅……！」

不知是他泪腺太松，还是其实有段不为芙兰姆所知的辛酸历史。

泪水从合起双掌向天祈祷的里奇脸颊滑落。

虽然接下了委托，根本还没问过他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药草，又该去哪边找的情报。

等里奇情绪稳定下来后

「顺便问一下，那种药草生长在哪里呢？」

「其实……我不晓得地点。虽然明白是种名叫齐亚乐莉，会开蓝花的植物，但几乎没有留下与这类药草有关的文献。」

在这个教会积极销毁药草相关文献的时空下，光是明白原料已经称得上奇迹。

大概是里奇想要拯救妻子的执著吸引奇迹发生的吧。

「原来如此，连找出生长地点都包含在委托内是吧？」

「是的。我明白要求寻找连生长在哪都不知道的药草是件强人所难的委托，但我能仰赖的已经只剩你啦！」

他简直在苦苦央求。

从零开始找起的话，芙兰姆也没有自信，不过──

「既然接下委托，我就会尽力去完成，不会半途放弃的。」

具备药草相关知识的人，芙兰姆心里有数。

只要能找出她，或许会有办法。

问题在于那号人物愿不愿意协助芙兰姆。

『他们虽然稍微犹豫，最终还是答应啦。』

『最觉得你是个负担的──』

吉恩的话在脑海苏醒。

参加小队的所有人都不欢迎芙兰姆──并不知吉恩的话是真是假。

然而，那些言犹在耳般的话，仍如剧毒持续侵蚀芙兰姆的心。

假如那些话都是事实──她将不愿协助芙兰姆吧？

话虽如此，目前只能祈祷吉恩是在说谎。

「不过我想得花上一段时间。」

「虽然内人病情不是很乐观，倒也不是马上有生命危险。我只能拜托你尽可能快点找到而已，十分抱歉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委托没有期限，硬要说的话就是直到里奇的妻子丧命为止。

到时若没能赶上，不是说愧疚能带过的。

无论如何都得找出「齐亚乐莉」这种药草交给里奇──芙兰姆可说责任重大。

「我家中有整理著齐亚乐莉特徵的资料，能否麻烦你等会过来拿取呢？」

「我明白了。」

当委托的事说到一段落，赛菈的声音如同算好时机似的传来。

「艾德，强尼，就在那边哒！」

她带著身穿白色板甲的两名骑士往这里跑来。

「噢，人数有点多啊，这下要带回去可麻烦啦。」

「但也表示立下这么多功劳啊。别再抱怨了，快点带走吧。」

「是是是。感谢你来通报啊赛菈。」

被称为艾德的骑士摸起赛菈的头。

「不要摸哒！」结果她一脸不愿地挣扎。

看来这三人交情不错。

在这之后，骑士们用魔法制出光环捆绑昏过去的男子们。

接著稍微问了里奇、芙兰姆和米露吉特来龙去脉后，把他们拖离现场。

原来这么简单就带走了喔──芙兰姆边佩服起骑士的工作效率，边望著他们的背影。

恐怕是因为赛菈是教会相关人员，事情才进行得这么顺利。

「要好好工作哒！」

赛菈用力挥手，目送骑士离去。

明明才来回跑了一趟，真是精力充沛。

赛菈额头上当然渗出些许汗珠，不过她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灿烂。

等到两名骑士从视野内消失后，她转向芙兰姆说：

「希望那他们出狱之后会变成好人哒。」

「是啊，他们如果能改过向善，我也很高兴。」

这是芙兰姆的真心话。

那样一来不只西区的治安会变好，也能削弱戴因一派的势力。

「话说回来，里奇先生，偶有问题想问你哒。」

「什么事呢？」

里奇随口应声。

赛菈抬著头注视他的脸，歪过头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哒？譬如说和药草有关的事？」

为何她会知道？在一旁听著的芙兰姆心脏猛烈一跳。

「……没有，没这回事喔。」

尽管稍微愣了一下，里奇不愧是商人，随即用扑克脸蒙混过去。

不过内心想必讶异不已吧。

芙兰姆也是一样。

毕竟赛菈明明没有在一旁偷听，却看穿了两人刚才谈的委托内容。

「嗯～这样哒？」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以前也有露出类似表情的人怀著类似的烦恼哒。可是因为偶是修女，都不肯告诉偶哒。本来想说如果里奇先生也一样，偶可以去外头采给你哒。」

「你帮人采药草？你不是教会的人吗？」

「两者没有冲突唷。拯救有困难的人才是神职人员──玛莉亚姐姐是这么教我哒！」

「玛莉亚是……」

「玛莉亚姐姐是和勇者一起旅行，非常厉害的人哒！还待在教会里时也对偶很温柔哒！」

提到教会的玛莉亚，肯定是圣女玛莉亚·艾芬杰斯不会错。

赛菈在说她的事时，双眼闪闪发亮。

应该是当真打从心底崇拜吧。

然而芙兰姆知道的玛莉亚，和赛菈口中的玛莉亚略有出入。

那个人的确很温柔。

但是她在旅途中面对魔族时，模样非常诡异。

而且如同吉恩所说，当时选择不对芙兰姆使用治疗魔法的玛莉亚，并没有对每个人抱持无私大爱，善良到被誉为「圣女」。

当然芙兰姆清楚只不过是对没用的自己态度稍微差了点，就断定玛莉亚「不够善良」是有点武断的想法。

「所以偶觉得教会不承认药物这一点很怪哒。假如能靠药拯救魔法救不了的人，那么应该尽力用哒……啊，这不要跟其他人说，被听到的话偶又要挨罚哒。」

听了赛菈不像教会相关人员的发言，里奇、芙兰姆和米露吉特面面相觑。

可以相信赛菈吗──感觉里奇的视线在如此询问她们。

「偶明白你不想说的心情，因为教会的确做了太多事哒。可是偶希望里奇先生能明白偶想帮你的心情哒。而且教会内还留著几本和药草相关的书，偶想能派上用场哒！」

「留在教会里面吗！？」

「虽然只有极为少数，但偶看过唷。」

到底为了什么──尽管是件令人在意的事，更重要的是残留的文献上可能记载著齐亚乐莉生长地的情报。

考虑风险不该说，但考虑成功率就该说。

里奇被迫面临抉择。

「里奇先生，我认为至少赛菈妹妹是可信的喔。」

「为何这么认为呢？」

「因为她的眼神非常纯真，我相信不会骗人。其实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挺有自信的喔。」

芙兰姆这句话让里奇闭上眼沉默片刻──深思熟虑后，做出了结论。

「……这样子吗？既然芙兰姆小姐这么说了。」

商人必须谨慎多疑。

但是某些情况下，正因为里奇更重情，才让他顺利使曼凯西商会扩展、壮大。

这次的结论是他基于长年的经验做出的。

「赛菈小姐，我的确怀有与药草相关的烦恼。」

「果然没错哒。」

终于听到里奇说出真心话，赛菈显得心满意足。

「其实内人她生了病，必须用名为齐亚乐莉的药草来治疗。」

「虽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偶想只要去查查就找得到哒。」

「有你这句话真令我安心。我已经拜托芙兰姆小姐，能否请你出手协助她寻找呢？当然我会支付你酬劳。」

「不用哒，助人是修女的工作，而且平常领的零用钱就够花哒。」

赛菈贯彻无私奉献精神的态度，看在芙兰姆眼中十分耀眼。

她这样一说，岂不是让一心想拿酬劳的自己成了势利眼的女人吗？

「这样实在不太……」

「没关系哒。而且……要是随便拿人家的钱，反而会被教会骂哒。偶不想再挨打哒。」

大概是以前曾受过教训吧，只见赛菈一脸消沉地摸起臀部。

看了她的反应，里奇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这样，结伴寻找齐亚乐莉的芙兰姆、米露吉特和赛菈三人，在里奇带领下前往他的家。

◇◇◇

三人在里奇的宅邸内接下资料。

赛菈马上靠著这些资料开始在教会内搜集情报。

芙兰姆虽然也著手调查，但别说王都的商店，甚至连图书馆都没有收藏与药草相关的书籍。

尽管同时寻找她的下落，却实在找不到。

芙兰姆不禁沮丧。

而就在接受委托的两天后，赛菈来到芙兰姆投宿的旅店。

从赛菈手中接过以潦草文字写下的字条上，记载著齐亚乐莉生长的洞窟地点。

「要趁隙躲过教会监视费了偶一番工夫，但幸好顺利找到哒。」

赛菈说完露出微笑。

看来资料被保管在连身为教会内部人员的她，都得趁隙躲过监视的地方。

果然不是出于正当目的才保留下来的吧。

芙兰姆惊觉自己让赛菈挺而走险，心中充满愧疚。

根据赛菈带来的情报，目的地似乎距离名叫「艾尼齐德」的城镇很近。

「这里是个超级偏远的乡下，连有没有旅店能住都不知道哒。要是有人能带路就好哒。」

「总觉得在哪听过艾尼齐德这名字……」

「主人，是否正是这间旅店的老板，史提多先生的故乡呢？」

「啊对对！没错啦！」

「这里的老板，也就是楼下那位有点太热情的男人哒？」

三人随即走出房间，前去找史提多。

由于不好挑明是要去采药草，芙兰姆稍微以「因为某项委托，我们得去艾尼齐德」含糊带过。

结果史提多一瞬间面露讶异，马上又高兴地眉开眼笑。

「有事要去那种鸟不生蛋的乡下！？嘎哈哈！有够碰巧的啦！所以你们想要我做什么？帮忙带路？还是介绍旅店？真是求之不得啊。其实我家代代都在艾尼齐德经营旅店，而且反正我近期也得回去看看母亲啊！」

明明都还没开口，他已自愿接下带路和一些其他请求。

反应略为激动，但真的是个好人。

芙兰姆重新好好解释后，他一口答应下来，没三两下工夫便决定让史提多同行。

◇◇◇

当齐亚乐莉的采取有著落后，芙兰姆等三人前往里奇的宅邸向他报告此事。

里奇一听完艾尼齐德的消息，又欣喜得眼泛泪光。

真是位泪腺松的人。

真亏他这样能在商人的世界存活下来。

接著当讨论到准备马车等事宜，里奇宣称连同旅费在内等手续都交由他处理，芙兰姆决定接受他的好意。

「既然现在获得了移动手段，加上有史提多先生跟著，我想接下来只靠我和米露吉特也没问题。」

光往返就得花上四天的旅途，实在不能让教会的修女也一起跟来。

芙兰姆是基于善意这么说，可是赛菈却一副「这有什么问题吗」的态度回应：

「偶要跟去哒！」

如此你来我往了数次，最后在米露吉特「我觉得没关系喔」一句话说服下，芙兰姆终于认输，让赛菈跟著同行。

虽然能否瞒过教会这点最令人担心，赛菈却一脸无所谓。

「只要说在帮助别人就没问题哒。其他修女也常这么做哒。」

听她说得信誓旦旦，应该真的不要紧才对。

……希望如此。

总之──出发时刻就在明晨。

◇◇◇

前一晚，米露吉特躺在旅店床上。

看样子即将踏上人生第一场旅行使她紧张得睡不著。

在已没了灯光的昏暗房间内，直直盯著天花板。

「米露吉特，你睡著了吗？」

就在此时，芙兰姆从另一张床上喊了她。

「还没有……因为太紧张。」

「哈哈，是吗，原来你也一样喔。」

看来芙兰姆也处于相同的状态。

「既然这样，要不要陪我聊天？」

「乐意奉陪。」

「虽然是我起的头……嗯…该聊些什么好呢？」

由于完全是一时兴起，想不到话题。

「那么由我询问可以吗？」

「欢迎欢迎～」

或许是看米露吉特主动产生兴趣而高兴吧，芙兰姆的声音显得兴奋。

「主人您有旅行过吗？」

米露吉特和芙兰姆待在一起这么久，仍未发现她就是参加勇者小队的英雄。

或许是因为以奴隶身分生活至今，只晓得有勇者存在这点程度吧。

毕竟芙兰姆是遭流放之身，不该大肆张扬而没有提及──若这道疑问展现的是米露吉特想瞭解芙兰姆的欲望，芙兰姆想回应她。

而且感觉尽早主动把事情说清楚，比起事后让米露吉特在偶然间得知更能加深两人间的关系。

「其实我呢，曾和勇者一起旅行喔。」

「……？」

虽然身处黑暗中的芙兰姆看不清，其实米露吉特有点愣住。

看来突然要她相信这种荒唐的事实果然是有难度的。

「和勇者一起是吗？这是在做什么譬喻吗？」

「不是，大概跟你想的一样，就是勇者喔。琪黎露……琪黎露·史维奇卡你认识吗？」

「那位大人我知道。」

「其他还有像艾塔娜小姐和迦帝欧先生等等，我跟这些名人一起旅行了好几个月喔。」

就算是不谙世事的米露吉特也曾耳闻其名。

原本看著上方的她侧过身，望向芙兰姆的床。

「呃……这表示主人您是被神选上的其中一名『英雄』？」

「没错。虽然看了如今的我不会有人相信啦。」

「原来主人是很厉害的人呢。」

米露吉特本来就觉得芙兰姆非等闲之辈。

不过万万没想到竟是英雄中的一人。

从绷带的缝隙间，流露出米露吉特蕴含敬意的视线。

「嘿嘿……」芙兰姆一副害羞地腼腆傻笑。

「其实正是因为我不厉害还被神选上，才会被赶出来了啊。而且还被卖给奴隶商人，被刻下永远消除不了的印记。」

芙兰姆至今仍不明白奥里金为何选中自己。

事到如今依然恨祂，觉得要是没被那家伙选上就好了。

「喔喔，所以……」

米露吉特不知心领神会了什么。

「怎么啦？」

「明明同样是奴隶，我才会觉得主人很耀眼呢。」

那是头一次相遇时的事。

在那座牢房内所见的芙兰姆，比起其他奴隶明显不同。

「当时我为这个人还没沾染上奴隶的脏污而讶异，可是却不知为何被扔进和我们相同的牢笼……原来是才成为奴隶不久呢。我终于明白原因了。」

的确，比起长年当奴隶的米露吉特，芙兰姆还算能够乐观思考。

虽然芙兰姆并不太瞭解，恐怕这便是米露吉特说的还没沾染上所代表的意思吧。

「我想，主人仍处于能够回头的地方。」

「你怎么说得一副自己已经没救了的感觉啊？」

不太满意的芙兰姆嘟著嘴说。

「因为……这是事实。」

「既然说我还待在能回头的地方，而你已经沉沦的话，由我把你拉上岸不就行了吗。」

「主人，您又在说这件事吗。」

米露吉特伤脑筋地回问，但语气中含带些许喜悦。

「你不喜欢？」

「……正因为没有不喜欢，才会伤脑筋的。」

「那就好。」

芙兰姆说完，露出笑容。

「呵呵…」也受到影响的米露吉特，不禁细声轻笑。

「希望从明天开始的旅行能顺利结束呢。」

「嗯，回来之后再用酬劳一起去吃美味的大餐吧。」

「今天的午餐非常好吃，是我头一次尝到的味道。」

「其实那算不上大餐啦……既然米露吉特你喜欢，下次我们也去那吧。」

「好的！」

米露吉特精神十足地回应。

透过聊天谈话，对旅行的不安已减轻许多。

但并非彻底消失。

这种时候就该靠睡觉忘记。

米露吉特吞下心中那股模糊不清的预兆，闭上双眼。

接著最后──

「晚安。」

「晚安。」

语毕，寂静再度笼罩房内。

夜色渐深。

启程的早晨即将来临──

第一卷 009 终于再见面了呢

摇晃的马车内，芙兰姆、米露吉特和赛菈三人正吃著午餐。

尽管餐点有四人份，史提多正张著大嘴呼呼大睡。

心想把他吵醒也不太好，于是决定先开动。

又柔又松的白面包上有几道切口，里头涂上了香辣的酱料，还夹有蔬菜和肉。

面包本身的甜味中和了酱料的辛辣，成了小孩也能适应的味道。

这是在离开王都前，米露吉特早起做的餐点。

再用纸包起，带来当成午餐。

顺带一提，食材是从史提多那边分到旅店用的备料。

「豪好出哒！」

赛菈说话时塞得满嘴都是。

看著她那鼓鼓的脸颊，芙兰姆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很高兴合您的胃口。」

「没想到米露吉特你还懂得做菜耶。」

「没什么了不起的。」

「会吗？这真的很好吃耶。我能懂赛菈为何塞得满嘴……噗、呼……嗯，我懂啦。」

「姐咕、鼻咬笑哆（不要笑我）！」

见芙兰姆忍不下去笑出声，赛菈口齿不清地抗议。

可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唉唷赛菈，你吞下去再说话啦。喔，话扯远了……米露吉特，这酱料全都是你手工做的吗？」

「是那样没错……」

「那果然很厉害嘛。就算你谦虚，味道也替你证明了喔。」

听了芙兰姆百般夸赞，米露吉特害羞地低下头来。

她的烹饪技术想必是身为奴隶时锻炼出来的吧。

芙兰姆也算会煮菜，但米露吉特的技巧高超许多。

她用了什么材料呢？下次问看看食谱好了……芙兰姆一边思考，一边表情严肃地咬著面包。

「话说回来，艾尼齐德是个什么样的城镇呢？」

「草橘象下哆（超级乡下哒）。」

「噗……拜托，我不是叫你吞下去再说话吗！」

被芙兰姆这么笑著叮咛，赛菈咕啾咕啾动起脸颊咀嚼面包，再一口气吞了下去。

一副看起来就会噎到，但从赛菈的反应看来似乎不需要担心。

这就是年轻吗？芙兰姆默默一人感叹起来。

「咕嘟……是个超级乡下哒。以前似乎靠著药草赚了不少，不过总之，详细情况问史提多先生最快哒。」

「就算说是以前，也是我们出生前对吧。我记得开始取缔药学是在人魔战争爆发的那个时期才对。」

人魔战争是三十年前发生的事。

起因是某一天，魔族突然为了抢夺人类的领地大举进攻。

王国军奋力抵御，最后虽蒙受庞大损失，仍成功击退了魔族。

教会的神职人员也参加了战争。而鉴于当时的功绩，教会在王国内变得具有强大影响力──对外是如此宣称。

奥里金教的确是当时王国内的最大宗教势力，但仍残留多数信奉其他宗教的国民。

经过三十年的今日，王国内已不存在除了奥里金教以外的教会。

「偶不晓得为什么教会那么讨厌药草哒。」

「连教会都没告诉你原因吗？」

「教会里跟偶们说『服用药物会让信仰变弱』，或者『治疗系魔法的效果会变弱』，但很明显是谎话哒……就算这样，还是有人深信不疑哒。」

从年幼时就被这么教育的话，的确会有人信以为真吧。

马车的车轮碾到大块石头，剧烈一震。

结果让赛菈的身体跟著晃动──芙兰姆发现她后颈部有奇怪的刺青图案。

「欸赛菈，你脖子后面那是什么啊？」

「喔，这个哒？」

赛菈边伸指触摸边回答。

「偶的故乡……现在已经不存在哒，不过似乎信奉著不是奥里金大人的神明哒。偶父母亲是虔诚的信徒，在偶小时候就给偶刻了信徒的印记哒。据说用的是消除不掉的特殊涂料才会保持这样哒。」

特殊涂料，恐怕和芙兰姆的奴隶印记用的相同吧。

不过她说故乡已经不存在到底是……正当芙兰姆烦恼著该不该问，赛菈主动开了口。

「顺带一提，偶的故乡是被魔族毁灭哒。是八年前的事，那时偶才两岁，所以几乎不记得哒。」

说完，她无奈一笑。

「玛莉亚姐姐也和偶一样哒。或许她因为这样才会很疼偶哒。」

「玛莉亚小姐也……」

由于从未聊过彼此的身世背景，芙兰姆并不晓得她有这种经历。

原来她一面对魔族就会变得很诡异，是来自故乡遭毁灭的恨意吗？

说起这趟魔王讨伐之旅，玛莉亚或许比小队中的任何人都抱持强烈意志。

看在这样的她眼中，没有战斗能力又派不上任何用场的芙兰姆完全只是累赘吧。

也能理解她为何不对芙兰姆使用治疗魔法。

「如今魔族仍一再入侵人类的领地，不断进行破坏哒。」

「咦？现在还会吗？」

「虽然情报几乎没对外公布，在偏远地区有几座被摧毁的城镇哒。」

没看过王都的报纸上有刊登类似消息。

表示这是只有教会相关人员才知道的机密情报。

看赛菈果断把情报外流，加上帮忙调查药草生长地等等，她似乎也不太能接受当今教会的方针。

「幸好没有任何人死亡……但偶绝不原谅哒！要是发现魔族，偶一定要把他们打倒哒！」

赛菈说得振振有词。

尽管不记得故乡被摧毁时的事，憎恨仍确实烙印在心中吗？

芙兰姆很明白赛菈对人魔战争已经终结的现今，依然不停进行破坏活动的魔族们感到愤怒的心情。

但另一方面也不禁觉得诡异。

明明城镇都被摧毁殆尽，却没有一人死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芙兰姆亲眼目睹过三魔将的强大。

若有那股力量，偏远地区的小小城镇应该会在瞬间连同居民变成火海才对。

既然那样都没人丧命……怎么想都代表魔族起初就无意杀戮。

只是如今在故乡被摧毁的赛菈面前，当然不能直接说出这项假设。

但假如真是如此，魔族为何要一再重复这种行为？

不，其实理由再清楚不过。

因为人类攻魔族的领地。

所以才以摧毁城镇做为报复。

既然如此，到底哪一方才是恶人──

「不过在这之前，得变强到碰上魔族也打得赢才行哒。」

赛菈这么说完，又豪迈地大口咬起面包。

「话说回来，当时轻松逮住那名抢匪的赛菈大人有多强呢？」

「大人……跟芙兰姆姐姐一样直接叫名字就好哒。敬称听了浑身发痒哒。」

「这怎么可以。」

「赛菈都不愿意了，你就照她的意思吧。」

「……既然主人这么说。那么，赛菈小姐。」

「嗯！」一听米露吉特改口，满足点了点头的赛菈再度咬起面包。

「娜里汁、咕……勇扫喵砍勘揪行哆。」

看来是在说，能力值用扫描看看就行。

「我、我明白了……扫描。」

奇迹似的在没有翻译之下听懂后，米露吉特发动魔法。

第一次实际施展魔法使她紧张得全身僵硬。

她学会使用扫描是昨天晚上的事。

尽管读书写字的事因此延后，但考虑到常有机会用到，芙兰姆花了整整一晚教她。

本来没什么自信，说著「我想我学不来的」的米露吉特，只花了一小时左右便学会了。

扫描便是难度如此低的魔法。

接著再花几小时教她上头显示的文字和数值代表什么意义。

虽然只是解释一些简单词汇和数字，米露吉特全程都显得兴致勃勃，让芙兰姆看著看著也不禁露出微笑。

等到能顺利施展后，似乎是看到原本看不见的资讯让米露吉特兴奋，于是雀跃地对各式各样的物体使用扫描。

只要记住一次，就不太会忘掉魔法施展法。

昨晚已经轻松施展过那么多次，现在只要别想太多就好。

「不要紧，你一定办得到。」为了让她放松，芙兰姆面带微笑地温柔替她打气。

结果似乎十分显著，魔力开始往放松力气的米露吉特双眼集中。

注视起显示在视野中的文字和情报。

看著她身体前倾的姿势，芙兰姆掩嘴窃笑一会后，保险起见也确认起赛菈的能力值。

─────────────────

赛菈·安比连

属性：光

力气：285

魔力：301

体力：123

敏捷：227

感官：133

─────────────────

然后大吃一惊。

这是十岁少女的能力值吗？

合计值1069，以冒险者来看有C级后段班的实力。

而且考虑到年龄，赛菈还大有可为。

她之所以被允许自由行动，或许也是因为教会承认了她的才能。

看了比预期中来得高的能力值，身为年长者的芙兰姆略感焦虑，连忙对浮现在自己手掌的纹样和放在一旁的护手使用扫描，确认能力值。

─────────────────

名称：噬魂双手剑

品质：史诗

［这项装备减少你320力气］

［这项装备减少你99魔力］

［这项装备减少你297体力］

［这项装备减少你183敏捷］

［这项装备减少你111感官］

［这项装备融化你的肉体］

─────────────────

─────────────────

名称：染血的钢铁护手

品质：稀有

［这项装备减少你82力气］

［这项装备减少你101魔力］

─────────────────

合计值1193──不要紧，还没输。芙兰姆松了口气。

不知是因为杀了翼狮使诅咒增强，噬魂的能力值有所增长。

话虽如此，也只是十分轻微的幅度。

若希望让能力值提升更多，恐怕得夺取大量怪物的性命吧？

能否追赶上多才多艺的赛菈成长的速度，倒是还很难说。

自己并非在和她竞争。

应该没有焦急的必要才对，可是一想到被称为「姐姐」，就想努力维持能受她尊敬的自己。

「两位穿著的衣服是没有附魔的『普通』品质哒。」

赛菈边对两人的衣服使用扫描边这么说。

普通品质的装备上不会附加魔法效果。

代表是极为普通的道具。

「不考虑设计的话是能买到稀有等级的服装，但实在有点……」

「设计美观、性能又好的衣服的确很难买得下手哒。」

只不过「普通」指的是身为装备的品质，并无法用扫描看出服装的优劣。

「尽管如此也是好可爱的衣服哒。可是芙兰姆姐姐的衣服……如果穿在偶身上，看起来会很孩子气哒。」

赛菈看著自己尚未发育成熟的四肢，沮丧垂下头来。

「你还大有可为啦。」

尽管芙兰姆说得有点高高在上，其实她本身的发育也不算多好。

甚至该以毫无起伏来形容。

重新看了自己胸口的芙兰姆察觉这点，有些沮丧。

另一方面，重新振作的赛菈这次夸赞起米露吉特的衣服。

「偶也喜欢米露吉特姐姐的哒。轻飘飘的蕾丝边和胸前的蝴蝶结等等，聚集了满满的可爱要素哒。偶偶尔也想穿那种衣服哒。」

芙兰姆想像起赛菈穿上佣人服的模样。

说可爱是很可爱，却感觉会变得非常像洋娃娃。

先撇开妄想不谈──

「这是米露吉特自己选的喔。真的很适合她对吧？光是每天看著就能感受幸福呢。」

芙兰姆跟著赛菈一起大力夸起米露吉特。

「偶懂哒，偶家也好想要一个哒。」

「不行不行，她是我家专用的女仆小姐喔。」

这么说的芙兰姆一把搂住米露吉特的手臂。

被两人合力一夸，不习惯受人夸奖的米露吉特害羞垂下头来。

接著她扬起视线瞪了芙兰姆，哀怨地说：

「……主人真是坏心，您是否在捉弄我呢？」

「呵呵～被你发现啦？」

「哎呀，米露吉特姐姐好机灵哒。」

「当然，她可是我家自豪的女仆喔。」

「还在说这种话，真是的……」

她鼓起脸颊到隔著绷带都看得出来。

包含这些反应在内，芙兰姆变得能打从心底觉得她很可爱。

然后米露吉特也是，原本受到称赞会马上自我否定地说「不可能有这种事」，如今逐渐转变为接受善意的「好高兴」。

尽管还是会害羞，也算是大幅的改变。

即使才经过几天，一起生活的时间确实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真的让偶很向往哒。」

赛菈望著开心打闹的两人，如此低语。

脑海中浮现的是亲如姊姊的玛莉亚身影。

虽然最近因为出外旅行或工作，几乎没能碰上面。

姐姐也在努力，不该耍任性增添她的困扰──赛菈这么告诫自己，并压抑著对玛莉亚的思念。

但看著情同姊妹的芙兰姆和米露吉特，让本该压抑著的寂寞冷不防从内心深处涌上。

◇◇◇

马车移动中的无趣时间，在众人聊天声中转瞬即逝。

途中醒来的史提多也加入对话，不管是与艾尼齐德有关的情报，或是无关紧要的杂事，四人天南地北地聊了许多事。

在中继站的城镇留宿一晚，饱尝当地著名美食，隔天一早再度搭上马车。

本来预定视沿途天气、路况及马的状态会多住一晚，结果旅途进行得相当顺利。

最后于当天傍晚抵达目的地──艾尼齐德。

马车在让四人下车后，继续往其他城镇移动。

下次马车回到此地是三天后。

要是没赶在那之前采完药草，将得再过一段时日才等得到马车，不过到时应该已经采完了。

来到城镇的芙兰姆、米露吉特和赛菈，看了眼前的景色顿时原地愣住。

的确能看到不少民房伫立，当中却只有屈指可数的房内传出灯光。

没半盏路灯亮著的大街上几乎被黑暗笼罩，想要前进甚至得像探索洞窟似的准备提灯照明才行。

尽管已从史提多口中听说是处一无所有的穷乡僻壤──看到三人做出意料之中的反应，史提多咧嘴大笑。

「嘎哈哈哈！这里很厉害吧？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简直像鬼城一样哒。」

「有人……住在这吧？」

「大概只剩几十人啦，而且还全是老头子和老太婆啊，大概十年后就变成鬼镇了吧。」

他以开朗的语气这么说。

与其说不在乎，更像莫可奈何地接受。

「在这种地方经营旅店赚得到钱吗？」

「平常都是打烊，偶尔有旅客来时才会开店喔。总之跟著来就对了，我保证房间够宽敞，床睡起来也舒服喔。」

走过据说过去沿途商店生意兴隆的中央街，往右转后仍是毫无人烟的住宅区。

「明明我还小的时候还很热闹的啊。」

「全镇失去主要产业的话也没办法呢。」

「不如说还真亏能撑得了三十年哒。」

「这个嘛……毕竟故乡就是故乡，就算什么都没有还是有人想守著啊。想必正是多亏那群家伙，这座城镇才能延续到今天吧。」

他望著沿途经过的空房，语带寂寥地说。

就算已觉得莫可奈何，看著城内景象难免触景生情。

或许史提多也多少感到寂寞。

接著走了一阵子，在一间亮著灯光的民房前停下。

「我和老妈说一声，在这等一会吧。」

看来这里便是史提多的老家，他让三人在门前等著，走进房去。

这是在马车中提到的事，史提多的父亲约在十年前因病过世。

说来实在讽刺，他罹患的是种只需用附近一带生长的药草便治得好的病。

从那之后，据说史提多的母亲独自留在镇上生活。

前往王都赚钱的儿子，和独自留在乡下小镇的母亲──至今为止虽然勉强撑了过来，随著母亲日渐年迈就另当别论了。

史提多之所以想收起王都的旅店，似乎正是因为这个理由。

等了大约五分钟后，他带著母亲走出来。

稍微打过招呼后，母亲便带著三人去到位于隔壁的旅店。

「好棒的旅店哒。」

宽敞到搞不好能让全艾尼齐德的居民住进去。

但据说在全盛时期，这么多房间仍是供不应求，让三人难掩惊讶。

「平时有好好清扫，所以安心住下吧。」

史提多的母亲边说边打开门锁，带芙兰姆她们进入。

走在前头的她带路到房间后，用从自家拿来的蜡烛点亮室内烛火。

毕竟是几十年前落成的旅店，实在没有魔法提灯之类方便的设备。

不过微微的火光倒也别具风味。

「右边是有双人床的房间，左边都是单人床，要选哪一间呀？」

经三人采多数决后，结果双人房两票弃权一票，决定入住双人床房间。

打开门进入右边的房间，是间既宽敞又乾净，令人无法相信是乡下旅店的房间。

很难想像长时间没人入住。

怎么想都打扫得非常勤奋。

恐怕她对这座城镇还繁华的时期仍怀有强烈执著吧。

所以才会每日持续清扫房间到无论客人什么时候上门都没问题，甚至已成为身体习惯的一环。

「厨房应该能用，要是有食材就去那边烹煮吧。」

「有能够购买食材的店吗？」

芙兰姆这一问，史提多的母亲皱起眉来。

「大街的婆婆开的商店是买得到，但这个时间恐怕打烊了呢。今晚就在咱们家吃吧。」

「你愿意请客哒！？」

赛菈握起双手，满怀期待地即刻回应。

看她露出一副贪吃鬼的模样，史提多的母亲忍不住笑出声来。

「呵呵，当然要收钱的呀。毕竟咱们家实在没钱让正在发育的小妹妹们吃免钱饭呢。」

在这之后，说明完必要事项后，她便将房间钥匙递给芙兰姆离去了。

接著芙兰姆和赛菈迅速把行李放到一旁。

只见她们站到床前并排互望一眼，露出顽皮笑容。

「要上哒？」

「当然！」

两人这么一说完便往床铺冲去──高举双手飞扑，一头栽进床里。

嘭唰！

身体陷进柔软的羽毛被中，就这样不再动弹。

「……？」

整理完行李的米露吉特一个人愣愣望著这场奇特的仪式。

这时把脸埋在床上的芙兰姆像在邀请她似的，砰砰地拍了拍自己身旁。

米露吉特知道她想说什么，大概是「汝也扑上来吧」。

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

米露吉特轻轻助跑后，唰的一声轻轻扑到床上。

一张床上并排躺了三名双手大张的少女。

实在是挺奇妙的景色。

米露吉特仍然没能了解这个动作的意义，但隐约觉得有点开心。

「……请问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呢？」

同样把脸埋在床上的米露吉特咕哝问道。

「看到软绵绵的床不会想扑上去吗？」

「会哒。」

「就是这么回事喔。」

「喔……」

结果还是不懂。

算了，既然开心就不需要理由了吧。米露吉特下出结论。

在这之后三人坐起身，直接坐在床边聊了好一会。

等到太阳西沉，肚子有些饿的时候，史提多像是算好时间般来叫她们。

似乎是家中的晚餐准备好了。

然后经他提议最好也在那边入浴，三人于是将换洗衣物一并带去。

◇◇◇

五人围绕的餐桌，当然是不到豪华丰盛，不过也摆了许多用了大量当地蔬菜烹煮的乡土料理。

至于颜色有点焦黄，量也明显多于五人份食量这些部分就当没看见吧。

毕竟这也显示了史提多的母亲看到久违的客人上门，有点努力过头。

本来以为会吃不完……结果不愧正值发育期，赛菈以惊人的速度把饭菜不停送进口中。

芙兰姆最近可能因剧烈活动身体，食量也稍微增加，但赛菈更远远超越了她。

甚至在米露吉特吞下一口马铃薯的期间，赛菈已能把装了满满一盘的炖煮料理铲平。

「虽然史提多小时候也是个爱吃鬼，还是没小妹妹这么能吃呀。」

史提多的母亲尽管对赛菈的食量略感傻眼，同时也相当高兴。

连饭后甜点都吃得一乾二净的赛菈肚子明显比饭前膨胀不少。

「吃得好饱哒……」

「这里面是不是装了另一个赛菈啊？」

「太夸张哒。」

「无论如何，我认为无疑是十分惊人的量。」

听到连米露吉特都这么说，赛菈只好承认自己吃得太多。

众人齐力收拾完餐盘后，接著来到入浴时间。

说是这么说，和旅店的浴室不同，没有宽到能让多人同时进去。

「一起洗澡是旅行的醍醐味，太可惜哒……」

赛菈似乎显得不太满意，不过不论她再怎么抱怨，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再说回来，这趟并非来旅行的。

等到三人都洗完澡后，向史提多他们道了谢便回到旅店去。

一进房间换上带来的睡衣后，她们再度没来由地往床上扑去。

「现在该开始旅行时不能不做的事，聊恋爱话题哒！」

这时赛菈突然这么提议。

早熟的十岁……或者该说是想装大人的年纪吧？

只不过，由于三人都没有恋爱经验，话题并未持续下去。

在这之后，赛菈仍不死心地扔出其它话题，但或许是马车之旅造成的疲劳，反而是想聊天的她最先进入梦乡。

「明明那么有精神，竟然说睡就睡啊。」

「我觉得很符合赛菈小姐的性格。」

「的确，希望她能永远别忘记这份纯真耶……」

芙兰姆宛如老人般说得感慨。

「主人也还年轻喔。」

「哈哈，看著赛菈实在忍不住。好啦，不年轻的我也差不多该睡了。」

虽然比平常来得早，芙兰姆熄掉提灯闭上双眼。

「那个……主人。」

「嗯？」

在变得昏暗的房内，米露吉特语带迟疑地问：

「我不用睡地板没关系吗？」

「都到这一步了还问这种问题喔……」

芙兰姆单手摀住脸，哑口无言。

本来以为和她已经建立深厚感情，看来根深蒂固的奴隶个性没这么容易抹除。

「真拿你没办法。」

芙兰姆对米露吉特使出最后手段。

就是牵起她的手。

「啊……」

「这下你逃不掉了吧？就是这样啰，晚安。」

说得斩钉截铁，不给她反驳的余地。

米露吉特困惑地盯了主人的脸好一会。最后只好放弃，在绷带之下微微一笑。

然后──

「……谢谢您，主人。」

轻声呢喃，阖上眼皮。

◇◇◇

「快起床哒！」隔天一早，芙兰姆在赛菈吵闹的喊叫声与剧烈摇晃下被叫醒，睁开了眼。

生活在教会里的她平时似乎过著规律生活，起床时间非常早。

是连已习惯早起的米露吉特都还没醒来的时间。

「主、主人早安……」然而她似乎早一步受到赛菈的魔爪，一脸困惑地向芙兰姆道早。

芙兰姆揉著惺忪睡眼起身。

三人整理完行头后，马上来到外面。

除了前往位于大街的商店准备今天的食材，同时也为了搜集情报。

天亮时分所见的艾尼齐德街景和昨晚不同──来得更为萧条。

从前大街上恐怕开著一家又一家的商店吧。

但是如今连点影子都看不到。

加上徒留大量空房子，看上去显得更为荒废。

三人就这样沿途东张西望，寻找开著的店。

不一会在距离她们下马车的地方不远处，发现一间陈列著蔬菜和些许日用品的商店。

芙兰姆打头阵探进商店察看，看到里头柜台坐著一位老婆婆，正戴起眼镜专注读著书。

她一注意到芙兰姆。

「哎呀，是生面孔呢？真难得，是外头来的客人吗？」

开口喊了她。

结果从芙兰姆身旁忽地探出头来的赛菈举手，

「偶们从王都来哒！」

精神十足说完后带著可亲的笑容跑向店主。

「喔～王都？三个穿得怪里怪气的女孩子结伴来的？也实在稀奇呀，明明这都没办法采药草了呢。」

「没办法采？表示还是有长对哒？」

「当然有，谁都不敢靠近那种有妖怪徘徊的洞窟呀。你们要是打算去，最好死了这条心呗，那不是啥好地方呀。」

老婆婆用一副像在忌讳著什么似的语气说。

这次换芙兰姆走了过去问：

「请问您说的妖怪是怎么样的怪物呢？」

「不晓得呀，咱没直接见过，连是不是怪物都不清楚，毕竟据说每个看过的家伙都死啦。从前有几十个和你们一样来找药草的冒险者，没听说有谁回来吶。」

「一个都没有吗？」

「是呀，没有例外。这么说来，今早也有一群男人来问洞窟的位置，一天两组人马才真叫稀奇吶。咱是警告过他们，但现在人已经上西天去了吧……」

老婆婆往店外望去，感慨地说。

听了她满怀确信的回答，芙兰姆等人不禁噤声。

不是怪物，而是妖怪。

洞窟内究竟存在著什么？

不过到了这一步，当然不能放弃齐亚乐莉。

三人在店内买了食材，暂时回旅店一趟。

米露吉特在厨房准备要带去洞窟的午餐。

准备完后，芙兰姆和赛菈抱著行李走出旅店。

顺带一提，米露吉特会留在旅店。

毕竟当然不能把不成战力的她带进据说有恐怖妖怪的洞窟。

「真的不要紧吗？」

替两人送行的米露吉特不安说道。

「我一觉得不妙就会马上逃跑啦。」

「可是……」

「还有偶跟著哒！」

「没错没错，两人一起行动的话没问题的。」

「……好的。」

尽管勉强接受，米露吉特心中的不安仍未消除。

「米露吉特，我懂你担心的心情，但如果你不笑著替我送行，我可能无法发挥实力喔？」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哼哼，你早清楚我是这种主人了吧？好啦，我们要走了。」

「去去就回哒！」

两人挥了挥手，逐渐远离米露吉特。

有股不好的预感，心中焦虑不安──但是让主人提起干劲是奴隶的职责。

她从绷带下勉强挤出笑容，挥手回应。

「主人，赛菈小姐，路上请小心！」

芙兰姆听了她这一喊，心满意足地笑了。

◇◇◇

出镇后步行约一小时。

延著蓊郁森林中的道路前进，目的地的洞窟犹如冷不防张开的血盆大口出现在眼前。

大概是药草采取还盛行的时期整备好的吧。

入口处被拓宽到不像天然形成的地形。

只不过如同店主婆婆所言，如今似乎没什么人造访，随处可见青苔丛生。

芙兰姆轻吐一口气，调整好因紧张乱掉的呼吸。

而赛菈面对眼前的洞窟也很难保持轻松，表情稍微僵硬。

然而，总不能一直杵在这里。

两人用提灯照亮前方，踏入洞窟。

边留意因青苔变得湿滑的地面，持续往阴湿昏暗的洞内前进。

「是不是比预料中更亮哒？」

赛菈一边警戒老婆婆说的妖怪，边尽可能用只有芙兰姆听得见的音量说。

「好像是呢。看来有光从天花板的某些缝隙照进来。」

然后被射进的光线照到的地面上，长满大量类似药草的植物。

恐怕齐亚乐莉的群生地也像此处一样受到从上方而来的日光照射吧。

芙兰姆尝试熄掉提灯，环顾周遭。

这么做其实并没什么问题。

因为能降低被敌人发现的可能。

在徵询赛菈同意后，继续保持没有光源的状态往深处移动。

结果洞窟别说越来越窄，反倒越深入越宽敞。

从墙壁的状态看来，果然这里也经过人工拓宽。

「咕吼……」

深处传来野兽般的低吼。

走在前头的芙兰姆在嘴前竖起食指，赛菈便点了头屏住呼吸。

停下脚步，竖耳细听。

结果听到了不是人的脚步声。

用谨慎步伐前进、避免被发现的芙兰姆从转角处探出头，确认声音来源。

眼前的是绿色皮肤，一身壮硕肌肉，高约三公尺的人型怪物。

额头长著颇具特徵的白色尖角。

「是食人巨魔，C级怪物哒。」

赛菈对芙兰姆小声耳语。

不时能看到的侧脸名符其实，宛如恶鬼一般。

从张著的血盆大口露出沾满口水的锐利獠牙，更增添了压迫感。

芙兰姆发动扫描，确认能力值。

─────────────────

食人巨魔

属性：土

力气：608

魔力：9

体力：623

敏捷：136

感官：81

─────────────────

果然能力值也符合外貌，偏重在力气和体力。

由于没必要提防魔法，也不会成群结队，在C级中被认为还算容易解决的怪物。

至少远比二话不说施展风魔法袭来的翼狮好处理得多。

而且这次还是二对一的交锋。

芙兰姆本身实力也增强，战斗本身应比上次轻松不少。

不过食人巨魔运用强大臂力挥出的大动作攻击仍不能轻忽。

因为只要不幸被命中要害，甚至有可能一击毙命。

「两人的话总会有办法哒。」

关于芙兰姆的能力值，已在昨晚向赛菈解释过。

透过翻转的影响，导致诅咒越强的装备能提升越多能力值──听完芙兰姆这种史无前例的能力，赛菈当然讶异不已。

不过她晓得芙兰姆在王都压制男抢匪的事。

因此对于这种能力并不抱怀疑。

「……好，我们上吧。」

食人巨魔一背对的瞬间，两人便随著芙兰姆一声令下冲了出去。

交战过程完全是单方面优势。

就算靠食人巨魔那身厚实皮肤和肌肉，也抵御不住芙兰姆的噬魂和赛菈的锤矛挥出的沉重攻击。

每一下都让怪物皮开肉绽，骨头断裂，确实削弱著性命。

尤其赛菈运用扭转身躯挥出的打击，威力超乎芙兰姆的想像。

才年仅十岁已如此了得，果然是名不可限量的少女。

食人巨魔虽咆啸著挥舞手臂，攻击当然打不中冷静沉稳的两人。

不如说攻击产生的破绽还被反将一军，反而让伤害增加得越来越快。

随著负伤越来越重，怪物的动作也变得更慢，双方力量差距持续扩大。

最后在芙兰姆朝心脏一记突刺，随即拔出沾满鲜血的大剑──庞然巨躯咚磅一声趴倒在地。

两人合力将趴倒的食人巨魔身体翻正，接著从头部砍下牙齿。

这可以做为武器的素材，能卖到好价钱。

虽然目的地是药草，先收下来有益而无害。

轻轻擦拭完巨魔牙后装进袋内，重新展开洞窟探索。

看来洞窟远比想像中来得宽广，尽管能听见怪物吼叫声回响，却久久碰不上。

似乎比听觉感受出的距离更远。

不过就算当真遭遇，和赛菈合力也能顺利击败吧？

为了回程时不会迷路，不忘将带来的标记用涂料涂在墙上再往前进。

结果洞窟内部越走越明亮。

「是离外面很近哒？」

「绕了整整一圈……倒也不像，会是连结到其它出口了吗？」

顺著蜿蜒曲折的路走下去，朝总算出现在眼前的光源迈进时──

「原来如此，是这样子哒……」

「本来想说沿路上看到的药草应该不足以让一座城镇热闹发展，现在这样就明白了啊。」

两人眼前是一处没有顶部的开阔空间。

除了柔和照射的阳光，还有涌泉形成的小河成为植物们的养分，创造出令人难以想像存在于洞窟内部的丰富自然景色。

「简直像洞窟里的庭院哒。」

「嗯，就算不是要来找药草，光是欣赏也很有趣。」

当然，目前并没有那种闲情逸致。

若是各式各样大小花草树木茂盛繁殖的此地，生长著齐亚乐莉也不奇怪。

当芙兰姆打算展开探索，往前踏出一步──

「可是怎么有点……」

久久没有动作的赛菈语带不安地说：

「……安静得过头哒？」

清新的空气，非常舒适的温度。

不光是植物，对动物而言也是乐园般的环境──应当如此才对。

经她这样一提，想想的确不太对劲的芙兰姆停下脚步。

明明这么适合生物居住的地方，却不知为何感受不到丝毫生命气息。

「但齐亚乐莉大概就长在这里，也不能不去找啊。」

「是哒……可是最好别待太久比较好哒。」

「嗯，我们赶快吧。」

两人对望点了头后，开始兵分二路寻找药草。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

轰隆隆！

背后响起剧烈爆炸声响。

芙兰姆身体一震，反射性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她看到的是逐渐因墙壁崩塌堵塞的回程路，以及在另一侧露出龌龊奸笑的两名男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哒！？」

「刚才的难道是……戴因的手下？太夸张了吧！竟然追到这里来了喔！？」

该不会是打算为了两人把抢里奇提包的伙伴交给教会骑士的事报仇吧？

看来镇里的婆婆口中说在芙兰姆她们之前去问路的，就是那两名男子。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会特地尾随到这个得从王都搭两天马车才到得了的艾尼齐德──执著到超乎芙兰姆的想像。

等到崩塌停止后，芙兰姆靠近被岩石塞住的洞口确认状况。

「想徒手搬开这些石头很困难吧？虽然不是说完全不可能。」

「靠蛮力硬来或许还会再度崩塌，找其它出口会不会比较好哒？」

「是啊，就这么办吧。抱歉喔，把你牵连这种麻烦事。」

「为什么姐姐你要道歉哒？戴因是统治西区冒险者的坏蛋对不对？那么错的是那些家伙，等顺利脱逃之后偶要亲手制裁他们哒！」

握紧拳头的赛菈坚定发誓。

芙兰姆有种被面对这种危机仍保持乐观的赛菈拯救的感觉。

不管怎样，既然从此处无法脱逃，只能照赛菈所说寻找其它出口。

尽管前提是存在著其它出口──这个地方相当宽敞。

还有许多该去探索的场所。

「好！我们先找到药草，之后再去找出──」

简直像要打断芙兰姆说话似的，响起某种物体动作的唰唰声。

她将视线移向草丛。

「怎么哒？」

「刚刚好像有什么在动……可能是怪物。」

停留原地望著声音响起的方向好一会──从树木与树木间的缝隙发现隐约露出绿色肌肤的巨大人形生物。

「似乎是食人巨魔，偶觉得先解决它比较好哒。」

「……」

「姐姐？」

「……稍微等一下。」

但是芙兰姆却感觉那只食人巨魔不太对劲。

那的确是食人巨魔，不会错的。

然而刚刚稍微露出的脸部──

感觉只有那个部位和刚才打倒的个体不太一样。

本来因为躲著没看清楚，直到食人巨魔移动，头部再度现形的当下，

「那是…什么啊？」

芙兰姆顿时瞠目结舌。

它没有脸。

皮肤剥落，内容物被掏空，被放进了其它东西。

是种该被称为肉块漩涡的物体。

形同将内脏满满塞成螺旋状的物体彷佛脉动似地蠢动，并如时针般缓缓回转著。

另外还有大量血液从漩涡内滴落，脖子到胸口都被红色液体沾湿，一身绿色的肌肤唯有那部位变得将近黑色。

「不是…食人巨魔……？不，可是身体是食人巨魔没错哒！？」

「扫、扫描！」

想要得知真面目的话，用扫描是最好的。

怪物的情报一条条排在发动魔法的芙兰姆视野中。

─────────────────

找到啦

or性（你为何）：逃离ig

力ㄑㄧ（牢笼）：7Sin

ㄇˊㄛ力：回应回应回应

体力力：9DEA1D

敏捷：为救ㄕˊㄨ

去死：14

履行吧，ㄈˊㄨ兰ㄇˇㄨ·艾布利科德

─────────────────

无法理解的文字列。

一看到的瞬间，本能发出危机警告。

或许出于恐惧，心脏有如被狠狠握住般疼痛。

芙兰姆忍不住揪住胸口，蜷缩起身体。

「这、这是什么……根本没见过哒……！？」

同样发动扫描的赛菈也害怕得往后退开。

尽管常有魔法发动不完整的案例，却没听说在扫描这种简单的魔法发生过。

而且还是两人一起。

表示显示出的怪物情报是正确的。

只是因为那玩意被植入了那种情报。

「而且……为什么姐姐的名字会在那怪物的能力值里面！」

「不知道啊！可是──」

走在远方，感觉并未察觉到这边、疑似食人巨魔的某种生物却在两人发动扫描后马上转过头，用那张回转的肉块脸直直盯著她们。

原本是正圆形的漩涡，稍微横向伸展成椭圆形。

看在芙兰姆眼中简直像在笑。

「不跑的话，大概不太妙啊。」

怪物用力紧握绿色拳头，往天上高举。

芙兰姆见状，本能再度发出警讯。

怪物全力挥下拳头，重重敲打地面。

原本不会使用魔法的食人巨魔做出这种动作，也无法造成威吓以外的功效才对。

然而下一秒──芙兰姆感受到自己的脚边歪斜扭曲。

第一卷 010 走吧，前往绝望的故乡

远方的食人巨魔一用拳头重击地面，芙兰姆的脚边随著扭曲。

啪哩──喀哩──

响起某种东西被削碎的声响。

芙兰姆的身体摇摇晃晃，视野以零点几秒为单位逐渐下沉。

她战战兢兢往下方望去。

结果竟是地面变得有如利刃般尖锐，像巨魔的脸同样呈漩涡状转动。

芙兰姆的脚正被陷进该处，被绞得破碎四散。

「啊……欸？」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注意到飞溅的红色物体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毕竟实在是太背离现实的景象。

一秒秒被卷入漩涡的脚。

「啊！嘎啊……咿咕、咿、呀啊啊啊啊啊！」

痛觉总算传达至脑部的芙兰姆凄厉惨叫。

脚踝、小腿、连大腿都已消失──就算想拔出来也早就使不上力，也来不及再生吧。

这样下去别说腿部，全身都会被卷进漩涡绞成肉酱。

「嘎……啊、不、脚、脚动……动不……！？」

能求救的对象只有赛菈。

额头满是汗水，双眼布满血丝的芙兰姆朝她伸出手。

「姐姐！」

赛菈脸色苍白地冲了过来，用身体把芙兰姆撞飞。

「呃咕……呜、呜呜……嘎哈……！」

多亏了她，芙兰姆总算勉强逃出漩涡。

大腿的切断面活像遭到钝刀一砍再砍一样呈锯齿状。

芙兰姆拖著令人看了就痛的伤口，只靠双手的力量爬行，尽力想远离漩涡一点。

没饵可吃的漩涡仍然发出宛如恨之入骨的嗡嗡声持续旋转。

「呃、啊……啊啊啊啊！」

芙兰姆痛苦哀号。

再生已经开始，痛楚却迟迟未消退。

毕竟是宛如被硬生生绞碎般血肉模糊的伤口，和翼狮那时相比远远来得痛。

大量血液流出，沾湿了地面。

不过这样恐怕还是死不了。

不会死的别担心，不会死的别担心，不会死的，应该不要紧的──芙兰姆一再催眠自己。

「呜、恶……呜、呕……！」

没办法好好呼吸，胃里的东西瞬间涌上让她吐了一地。

赛菈虽已听说芙兰姆具备再生能力，但她如今所受的明显是致命伤。

可能会在伤势痊愈前先失血休克而死──

这么想的赛菈连忙冲过去，将手伸到芙兰姆腿旁。

「治愈！」

赛菈的双手冒出强光，顺从她的意思聚集到芙兰姆脚上。

这纯粹是出于善意的行动。

附著在芙兰姆身上的光芒进入体内，想让身体尽可能恢复成受伤前的状态。

中级治疗系魔法「治愈」。

尽管威力不足以让这种重伤复原，赛菈仍打算先行止血再看看状况。

然后──突然传来一股烧焦东西的声响，一看竟发现芙兰姆大腿的切断面开始融化。

「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咿、嘎！」

芙兰姆的表情变得更为痛苦，不停挣扎。

或许是为了忍受疼痛，开始用手抓起地面。

但因为用力过度，指甲缝渗出血来。

「怎、怎么会这样哒？偶明明只是施展了治疗魔法哒！？」

显得错愕的赛菈慌了手脚。

不过聪明的她马上注意到原因。

「是翻转……？难道连治疗都变得相反……天啊、姐姐！偶不是故意哒！」

芙兰姆当然明白。

赛菈是好孩子，肯定是打从心底替芙兰姆著想才会施展治疗系魔法。

好想马上跟她说不要紧。

可是意识模糊不清，连话都无法好好说出口。

就算想说话，嘴里只发得出呻吟声。

首先一再深呼吸，将因为疼痛变得乱七八糟的思绪重新与肉体联结。

看来得花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原本的状态。

只是为了让眼泪就要夺眶而出的赛菈稍微安心，芙兰姆仍拼了命挤出话语。

「不、要紧……咕、呜……！」

「姐姐！？」

「嘎、哈……哈……呼、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怎么了吗？」

「快……点……逃……！」

「……快点、逃？」

目睹芙兰姆惨状的赛菈完全没注意到。

那只来路不明的食人巨魔就近在咫尺，正打算攻击她们。

怪物穿过树丛，直直朝两人走来。

「噗啾、咕啾」随著距离拉近，肉块螺旋发出的诡异声响也传过来。

芙兰姆的脚持续再生。

尽管逐渐恢复原状，怎么想都来不及赶上巨魔的下一击。

「偶、偶知道哒！」

赛菈用双手抱起动弹不得的芙兰姆。

从体格差距来看实在有勇无谋，不过对身体潜能强大的赛菈而言似乎不成问题。

接著为了尽可能拉开与敌人的距离，开始奔跑。

食人巨魔的速度并没什么大不了。

稍微跑几步便成功拉开距离。

此时，食人巨魔握起绿色拳头，蹲低重心。

那招又要来了吗──稍稍回望巨魔的赛菈提防地面扭曲，不时瞄起自己脚边。

但是这次它并非敲打地面。

只见手臂往前方挥出，划破虚空。

「赛菈……快、跑……！」

代表「旋转」的对象是拳头前方轨道上──围绕在两人身旁的空气。

「哼……哼呀啊啊啊──！！！」

赛菈边吼边拚命狂奔。

咻──

只见风开始旋转，并无止尽地逐渐加速。

起初顶多是微风程度的大气流动，没多久已化为具强大杀伤力的凶器。

咻嗡嗡嗡！

剧烈回旋的风把空间划出圆筒状，将路径上的万物搅碎。

削过勉强成功逃出的赛菈背部。

扬起的白袍衣角被撕得破碎飞散。

「再来，旁边！」

「又来了哒！？」

食人巨魔二话不说，改成挥拳敲地面。

嗡嗡──！

赛菈脚边的土壤和岩石开始回旋，发出咆啸。

她连忙往前方飞扑来闪躲攻击。

然而著地的冲击使芙兰姆从她双臂摔落，跌在长满药草的绿地上。

「姐姐！」

「不要紧，我已经没事了！」

损伤的脚部已完成再生。

芙兰姆利用被扔出的劲道顺势起身，让噬魂显现。

──消极应战赢不了，不主动进攻不行。

单手握住巨大黑剑的她笔直朝食人巨魔奔驰。

在背后重整态势的赛菈看著芙兰姆勇敢迎战的身影，察觉出她的用意。

赛菈握好背上的锤矛再往肩上一扛，开始绕弯轨道来移动至巨魔背后。

敌人的视线正集中在芙兰姆身上。

如同能力值上记载的，目标正是她吧。

绿色拳头握起。

这次──往前方挥出。

朝虚空做出殴打动作。

直觉感到危机的芙兰姆当场往右侧一跃。

轰磅！

无形的力量搅拌空气，如同挖空拳头前方存在的空气般高速旋转。

受到直击的土墙简直像用了工具般，被凿穿一个漂亮的圆形坑洞。

要是挨了那一下，芙兰姆的身体肯定也被挖出大洞了吧。

而且刚才这下攻击，明显和前几次施展的不同。

前几次从挥出拳头到具备该有的杀伤力为止，都存在时间差。

可是这次却是瞬间发动，并展现惊人破坏力。

同时范围相当狭窄，漩涡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

也就表示从攻击的规模到发动前的间隔，食人巨魔都能随心所欲调整。

千万不能抱持「有时间能够逃跑」这种念头而掉以轻心。

得随时抱持死亡的危机感往前迈进。

越向前冲越容易受到对手攻击──但对于基本上用不了魔法的芙兰姆而言，拉开距离战斗十分不利。

用锤矛当成主要武器的赛菈也是一样。

因此就算冒著风险，也非得让局面演变成近身战。

食人巨魔再度对冲来的芙兰姆使用相同攻击。

不过因为身躯庞大，只要仔细观察就能明显看出准备动作。

轻而易举闪过后继续推进──而在进入噬魂的攻击范围前，赛菈已先绕到怪物背后了。

「看招哒！」

她高高跳到巨魔头部高度，竭尽全力高举锤矛，将前端最沉重的部位狠狠往后脑勺敲去。

锵当！

头盖骨和金属块剧烈冲突，低沉巨响撼动大气。

赛菈利用攻击的反作用力，边拉开距离降落地面。

「偶这一下怎么样哒！」

赛菈伸指摩擦著人中，露出骄傲笑容。

的确有了手感。

若是一般的食人巨魔，这无疑是足以一击让它们昏倒的精准打击。

没想到──巨魔竟纹风不动。

简直像现在才发现到赛菈的存在，缓缓转向她。

噗啾！啾噜！

红色漩涡喷出的血比起刚才更猛烈。

彷佛在展现它的愤怒。

「没有效哒……？」

「那么这样如何！？」

或许只是对打击较有抗性。

睹在这种希望上的芙兰姆挥出大剑。

把噬魂平举，朝巨魔脚部奋力一劈──

噗！

结果并没能劈开巨魔的肉，而被坚硬触感阻挡下来。

「这家伙……身体硬到和食人巨魔根本不能比……！？」

就算拥有诡异的力量，只要能力值和食人巨魔相同，攻击命中就能打倒它才对。

这个希望轻易遭到破坏。

接著巨魔更高举拳头，将两人仅存的一丝心愿彻底粉碎。

「姐姐，危险哒！」

「咕呜！」

芙兰姆往后退开来闪躲。

结果前一秒她所待的地面已被挖出一个深坑。

原来巨魔的手臂也缠绕著那股无形的力量。

接著芙兰姆退到更后方，拉开距离和食人巨魔对峙。

本以为近身战会有办法的──依然无法如愿。

赛菈的锤矛丝毫起不了作用，芙兰姆的噬魂也是名符其实的毫无招架之力。

「凭现在的我赢不了这家伙……」

如此确信。

芙兰姆对著位于巨魔另一侧的赛菈使眼色后点了点头。

下一秒，两人开始往广场内部冲刺。

敌人当然也展开追击，但速度倒是和食人巨魔没差多少。

眼看距离逐渐拉开。

「要怎么办哒？」

「总之只能先逃了啦！」

要是刚才被塞住的洞穴没事，马上就能抵达出口了。

当两人持续深入广场内部，穿越树林之后，发现一处开著大洞的地方。

从尺寸来看，想必巨魔正是从这里出来的吧。

「要去那边哒？」

做出这种直捣巢穴的选择真的没问题吗？心中充满不安。

然而怪物已紧追在后。

没有时间犹豫了。

「只能进去了吧？毕竟没其它地方可逃啦！」

假如真有个万一，能够再生的自己就去当诱饵好让赛菈逃跑。

做好觉悟后，芙兰姆踏进洞窟内。

一条直线道路往前方无尽延伸。

从墙壁的模样来看，此处果然是人工凿出的洞穴。

当芙兰姆稍稍转头望向身后──

「什……！？」

「怎么哒……啊、咿！？」

普通的食人巨魔因为庞大身躯无法做出灵敏动作，所以那只巨魔也一样吧──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那家伙不一样。

简直跟人类一样挺直背杆，以高高抬起大腿的标准姿势奔跑、逼近两人。

大概对肉体造成强烈负担吧，可以听见那只巨魔的脚部不时传来啪嚓、啪嚓的肌肉断裂声，甚至开始瘀青发黑。

不过它或许不具备痛觉，仍然没有放慢速度。

完全无视生物极限的动作。

芙兰姆感觉那副肉体中寄宿著与食人巨魔完全不同的意识。

……不，要考察等晚点再说。

现在只能卯足全力逃窜。

眼看间距逐渐缩短。

这个洞窟和外头相比太过狭窄，想从旁钻过逃跑十分困难。

就在此时，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代表死胡同的墙壁。

然后墙壁前方还有个通往下方，深不见底的大洞。

「没路可走哒！」

「不，还没……！」

「难道是在说这个洞哒！？」

跳进这里形同自杀。

但与死无异的压倒性威胁正往这边逼近。

「实在无法想像能在这种死巷里撑过那怪物的猛攻。再说我们如果不逃，根本拿那家伙──」

在犹豫不决的期间，食人巨魔也一步步逼近。

横竖都得死的话，宁可自我了断，芙兰姆回想起在和米露吉特相遇的牢笼内自己选择的路。

记忆彷佛推了芙兰姆一把。

闭起双眼，吐了口气，用力往双颊一拍大喊「好！」──勇气还是不足而使心脏恐惧得发出哀号──但终究踏出了一步。

「走吧！」

「……明、明白哒，偶跟著姐姐同进退哒！」

芙兰姆说完便飞身跳下深不见底的洞穴。

赛菈也跟在芙兰姆之后往下一跃。

食人巨魔在洞穴前停下。它并没有继续追，只用那张肉块脸注视著下方的一片漆黑。

◇◇◇

咚唰！

感觉飘浮了一阵子后，芙兰姆摔在格外柔软的某种东西上。

接著也掉到她身旁的赛菈随即起身环顾周遭。

是处阴暗的场所，但也不到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哪里哒？」

「好像又是人工造出的空间……呕、好臭……」

想摀嘴的芙兰姆把手掌伸向脸。

但是附著在手掌上的液体更加臭气冲天。

为了确认恶臭的来源，她把视线往下一移。

然后一明白承受住自己和赛菈身体的某种东西是什么──

「呀！」

芙兰姆放声尖叫。

「怎么哒？」

赛菈表达担心──但不能让她看到这些。

芙兰姆连忙把她抱进怀中。

「嗯咕！？呣唔！？」

「赛菈，把眼睛闭上。」

「嗯唔？」

「听话！直到我说好之前都别睁开眼睛！」

强硬的语气让赛菈不自觉地点了头。

芙兰姆抱起她，开始走下山丘。

每当踏了脚边格外柔软的物体，芙兰姆都不禁皱眉。

「抱歉，抱歉……」

一次又一次喃喃自语，边确认立足点边缓缓走下坡。

裸露在外的白骨，变成土黄色的肉块，丑陋膨胀的脸孔──无论多么想无视，因为眼前一片堆得满满，再怎样都会映入视野当中。

堆积如山的大量尸体。

主要为人类居多，但也掺杂了一部份看似怪物的尸体。

芙兰姆注意到其中不乏变形成漩涡状，或是不自然扭曲的尸体。

不，不只有尸体。

包围这个区域四面八方的人工灰墙同样到处扭曲成螺旋状。

看见这副景象，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是那只食人巨魔的脸。

「这里是怎样啊……」

为了不让赛菈看见尸体，刚才没多想就先遮住她的双眼，但也只到出房间为止。

然而──就算现在不让她看，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光是入口的一个区域已呈如此惨状，根本无法保证前方不会发现尸体。

芙兰姆边扪心自问边靠近房间出口，用肩膀推开幸好没有歪曲，已呈半敞开的大门。

她只将头探出门外，确认走廊的状况。

既没有怪物的身影，也没看到尸体倒卧。

芙兰姆安心吐了口气，从房内走出后即刻关上门。

接著才总算放开赛菈。

「已经可以睁开哒？」

「可以喔，我想这边就没问题了。」

得到芙兰姆的许可她才睁开双眼。

接著东张西望，确认起周遭的状况。

「这里果然也很暗哒。」

赛菈这时发现到一颗镶在墙壁内的球状水晶。

「可以打开照明哒？」

原来是魔力式提灯的启动装置，只要直接触摸并将魔力往手掌集中就能点亮。

虽然和在王都所见的形状不一样，机能应该同等才对。

一等芙兰姆点头，赛菈便把手掌放到水晶上，注入些许魔力。

结果两人所在的走廊瞬间被天花板的灯照亮。

当设施样貌终于清楚呈现，两人却瞠目结舌杵在原地。

「突然就来到一个好厉害的地方哒。」

「这种应该要称为『未来风格』吗？」

「那只巨魔似乎没有追来……但偶们好像发现不得了的东西哒。」

为了确认灰色墙壁是否真实存在，芙兰姆伸手触摸。

冰冷触感传至手掌。

看来是用金属打造成的。

而且这里既然是从洞窟内的大洞掉下来的地方，应该位于地下。

竟然能在地下打造出此等规模的设施，技术力和资金著实强大。

在王国能办到这种事的组织相当有限。

「总而言之，先找出口吧。」

「是哒。虽然有很多令人在意的地方，还是性命最优先哒。」

两人走在通往内部的走廊上。

结果立即碰上T字路口，左边走了一会抵达死路，右边则还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右侧前方仍十分昏暗。

看样子得和刚才一样，去哪里找出启动提灯的装置吧。

左方虽是死路，死路前却有一间房间。

于是两人决定从那边找起。

芙兰姆把耳朵贴到门上，确认里头空无一人──接著单手握著噬魂缓缓推开了门。

一摸黑在寻找入口旁的墙壁寻找，便发现该处也埋有水晶。

至今为止能力值为0的芙兰姆，从前并没办法使用这种装置。

尽管初体验令她略显紧张，简单来说和扫描的诀窍相同。

把本来该集中到眼睛的魔力改集中到手掌而已。

闭上双眼稍微冥想一下，魔力便传达至水晶，灯随之亮起。

不过如此的小事，却让芙兰姆有点感动。

被照亮的室内摆放著木制圆桌和柜子各一座，书架则放了两座。

另外还有看似接待客人用的沙发和桌子。

和刚才舍弃尸体的房间相比虽十分狭窄，以个人房来看已算挺宽敞了。

看房内净是些上等材质的家俱，或许是位高权重的人使用的房间。

芙兰姆的第一印象这么认为。

「柜子里空荡荡哒。」

「嗯……」

相较于为了找地图而翻找起柜子的赛菈，芙兰姆仔细观察房间的墙壁。

虽然大小五花八门，仍发现到数处在「旋转」的地方。

尝试著靠近并出伸指尖一摸，发现图案的凹槽被刻得很深。

足以让坚硬金属变形的强大力量──

「姐姐，那个是怎么回事哒？」

走到芙兰姆身旁的赛菈，踮高脚尖把脸凑近墙壁。

「不晓得，不过在刚才的房间里有看过对吧。」

「在旋转哒。」

「袭击我们的巨魔也是一样，脸发出咕啾咕啾的声音还一直旋转。」

「的确……超级恶心哒。」

以顺时针方向转动般扭曲的墙壁、人体，以及怪物。

这座设施难道──正是接纳这种现象，或是这类生物的地方吗？

不，思考这点也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先逃出此地。

芙兰姆开始翻起桌子抽屉，想找找有没有蛛丝马迹。

结果发现只有一处打不开。

觉得或许是被东西卡住，她用手指勾住扣环喀啦喀啦摇晃起抽屉。

「打不开哒？」

「嗯，会是上了锁吗？」

「直接破坏不就好哒？反正这里没人在哒。」

赛菈若无其事说出惊人提议。

但是现在情况紧急。

于是芙兰姆拔出噬魂，插进锁内并破坏附近部分。

结果轻松打开了抽屉。

里面是一本老旧的笔记本。

芙兰姆一拿起并打开笔记，赛菈小跑步到她身旁，从旁边一起窥探。

『自从那个变得无法控制已经过两天，上头终于有了联系，要我把一切资料废弃。我问救援派来了没却遭到无视。或许该废弃的资料中也包含我们在内吧。』

内容是连日记都称不上的随笔杂记。

虽然上头没有标明日期，从笔记本的状态来判断，恐怕已经过十年左右。

『世袭根本没什么好事，何况我本来就不想来这种地方。应该默默提升功绩，一步步变伟大就好，结果为什么会……虽已将实验对象关进房内，漏出的能源开始让周围扭曲，甚至有人牺牲了。我们已经没救，一切都完蛋啦。』

字里行间充满悲壮。

实验对象──这个词让芙兰姆想起刚才在尸山中看见的扭曲尸体。

「这里用来进行实验哒？那么那只巨魔也……」

「可能是人工产物啊。不过看笔记本上的记载似乎没能成功控制呢。」

文字越写越潦草。

原本已不算多工整，到后来终于连上下位置都对不齐。

『什么天启嘛？什么为国奉献嘛？我根本不在意那些，只是想做正确的事才进来这里的。形成国家的不正是人民吗？难道我不是国家的一份子吗？搞不懂，我实在搞不懂那群家伙在想什么。』

『我只是按照要求做事，难道我错在不够完美吗？错在联结不够吗？我的确连接得不够，知识不够，所以才错了？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一直以来我做的都是对的！』

「我就是我，我就是我，我就是我。环绕，不，不环绕。我就是我，所以才是正确的。可是，真正正确的事物到底是什么？喔，连接著，大家都连接著。环绕的知识终将抵达睿智吗？那么那样做才是真正正确的吗？」

眼看已凌乱到才十个字就写满一整页笔记，读起来越来越困难。

另外，从内容也感受得出书写者逐渐丧失理智。

「环绕的睿智……连接……」

「虽然看不太懂，不过这是受了所谓『漏出的能源』影响吧？」

「……应该是哒。」

超越人智的力量。

甚至会对人的精神造成影响吗？

继续翻页下去，文章的架构已乱七八糟到不用手指指出顺序就无法阅读。

『好想连接，好想联结，那才是抵达睿智的手段。对呀，我们一直都追求著，相信著，朝著这个努力迈进。如今好不容易抵达，我为何还拘泥于这点芝麻小事？』

『研究员们已通通连接上，我也要去。去哪？去死吗？不知道，睿智位于肉身无法抵达的水平上，所以才非去不可。可是，天啊，连那边都还称不上安宁之地？若想实现真正的睿智，真正的和平，唯有制裁，或者支配。』

话虽如此，若用手指比著便一目了然。

文字的排列有规则性。

然后到了最后一页，『芙兰姆·艾布利科德。』

以一个完美的螺旋状排出这几个字。

「……」

两人同时沉默不语。

拿著笔记本的芙兰姆手微微颤抖，页面角落被用力捏出皱褶。

「……又来了吗？」

「姐姐……」

「这是很久以前的笔记对吧？明明我那时还小，明明还待在乡下村庄里……为什么会出现我的名字？未免太奇怪了吧！？」

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涌现的情绪究竟是愤怒，还是恐惧？

搅成一团乱的千思万绪引起强烈冲动，使她狠狠把笔记本往地上一砸，呼吸急促到肩膀上下起伏著。

「我只是……想在故乡过著平稳的生活啊！虽然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如愿，可是我遇见了米露吉特，想说那或许能和她在王都随心所欲过生活……这是怎样？到底是什么鬼啦？为啥会在偶然来到的地方发现这种东西啦！？」

「对、对不起哒……」将芙兰姆带来此地的无疑是赛菈。

无论其他人怎么看，她本身都有自觉。

赛菈对自己的鲁莽感到懊悔，紧握双手，眼眶泛出泪光。

「啊……」

看到赛菈泪水即将夺眶而出的模样，芙兰姆恢复冷静。

侵蚀内心的恐惧仍未消退，但也不表示能随便迁怒。

芙兰姆蹲下和赛菈对上视线后，温柔摸了摸她的头。

「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喔。」

「错还是在偶身上哒。要是偶没发现这个洞窟的情报，或许能更轻松完成委托哒。」

「这就不对了。要是没有你，恐怕我根本找不到齐亚乐莉的生长地。」

「姐姐……」

芙兰姆的温柔终于让泪水从赛菈眼中溢出。

「真的对不起哒。明明该害怕的是姐姐，而应该要由偶来安慰姐姐才行哒。」

「没关系啦，我也因此冷静下来了啊。」

为了装出姐姐的榜样勉强自己，让芙兰姆的恐惧减轻不少。

一个人的话就没这么容易了。

所以她打从心底感谢赛菈陪著她。

「这里看来没有地图，总之先去其它房间找找好不好？」

芙兰姆伸指抹去滑落赛菈脸颊的泪水。

从温柔的体温中得到勇气的年幼少女终于重拾笑容，坚强地点了头。

◇◇◇

在那之后两人持续探索，不只找不到地图之类的东西，也没发现通往出口的门。

设施实在广大，想找遍全部地方恐怕还得花一段时间。

越往前进，墙壁扭曲的程度越严重。其中甚至有不只墙壁，连走廊本身都扭曲的地方。

真是不合理的力量。

难怪完全拿那只食人巨魔束手无策。

「这座设施有够吓人的耶。」

「打造这里的人们恐怕都赌在那个研究上哒。」

「能够派上用场的话，的确能成为所向无敌的强力武器啦……」

「或许甚至不会输给魔族哒。」

在当今这个王国统一人类领地的时代，人类追求力量的理由不外乎为了击退魔族。

设施的规模以及建于地底的先进技术力──

从这些层面考虑的话，王国十之八九参与其中。

他们是群与迫害药师的教会沆瀣一气，享受利益的家伙。

只要是国民都清楚王国有多腐败。

话虽如此，芙兰姆万万想不到竟连这种人体实验都染指。

对王国的邪恶感到愤慨，她轻轻咬起唇来。

接著当两人持续走在一成不变的冰冷灰色走廊──突然听到某种细微声响传来。

「……命……啊……」

可能是一路上寂静无声，马上注意到这股十分微弱的声响。

「是呼声？」

「或许还有人活著哒！」

芙兰姆阻止就要往前冲的赛菈。

还不能保证是如此，因为有可能是怪物。

小心翼翼，缓缓靠近。

「啊啊……命啊……！谁……来……！」

距离越来越近，逐渐听得清楚。

是女性的声音。

「啊啊啊、救命啊！谁快来救我啊啊啊！」

看来是她在求救。

在走廊的另一头，看见了呼喊声的主人。

一名身穿白衣，留白色长发的女子。

她就在转角处前方抱膝垂头，坐在地上。

声音有点模糊的原因可能在此。

为何都大喊呼救，还要特地垂著头？

芙兰姆对女子诡异的行为感到怀疑。

保险起见，芙兰姆先让赛菈在稍远的位置等待。

接著只身走近女子。

「啊啊啊、救命啊！谁快来救我啊啊啊！」

也不管芙兰姆已来到面前，女子仍似乎分辨不出，不停喊叫重复的话。

明明应该听到脚步声了。

难道以为是怪物，或者精神状况不稳定吗？

无论如何，肯定受了不小的惊吓。

为了让女子安心，芙兰姆伸手拍肩，并打算出声喊她。

「啊啊啊、救命啊！谁快来救──」

结果女子的喊叫突然停止。

终于发现我了吗？松了口气的芙兰姆冷静搭话：

「你还好吗？请放心，我是人类。」

女子缓缓抬起脸来。

不──或许不该用这种说法。

因为她根本没有脸。

取而代之的是红色肉块搅动，噗啾、噗啾喷出血液的漩涡。

长浏海紧紧黏在被血沾湿的漩涡上，被膝盖遮住的白衣胸襟也因血液染得通红。

一滴喷溅出的飞沫沾到芙兰姆脸上。

温热触感让她嘴角不禁抽搐。

接著，女子（怪物）开口说：

「找到你啦。」

低沉模糊的声音响起。

其实头低不低著根本没差。

打从一开始就是这种声音。

她的双臂抓住芙兰姆的手，然后把脸部的肉块漩涡靠上去。

噗滋噗滋。

漩涡将芙兰姆的手连同护手一起吞噬进去。

被温热的人肉包覆的恶心触感，让芙兰姆瞬间全身起鸡皮疙瘩。

「咿……呀啊啊啊啊！」

强烈恐惧下的芙兰姆声音发颤，拚了命使力想拔出手。

但是女子双臂的力气却和人类远远不能比。

就算是靠诅咒装备强化过的力气，仍然动弹不得。

这时，彷佛在落井下石似的，芙兰姆听到一阵某种东西往这里跑来的脚步声。

和打算救她而跑过来的赛菈不同。

是从转角另一侧，看不到的位置以高速逼近，最后在转角突然停下。

接著如同要窥探芙兰姆状态似地缓缓探出头来。

「啊……啊啊……」

旋转的肉块脸。

一身绿色，部分被血沾湿发黑的肌肤。

壮硕肌肉，足足大了人类数倍的身躯──那是本该留在地上的异形巨魔。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

芙兰姆摇起头来，抗拒著靠近她的那张脸。

走廊是人工打造出来，体型庞大的食人巨魔应该过不来才对。

然而──那家伙竟用四脚爬行的姿势在设施内移动。

然后引颈期盼著有人掉进这个不断播放女性死亡前发出的求救声，利用且践踏人性善良的卑劣陷阱。

「放开！放开我！给我放开啦────！」

「姐姐！」

芙兰姆和赛菈的叫声空虚回响。

无论怎么挣扎，女子就是不放开芙兰姆，脸部蠢动的肉块漩涡已经吞噬到上臂。

逃不掉了。

若在这种极近距离下受到攻击，真的会一击毙命。

为了确实解决她，巨魔高高举起了手臂。

第一卷 011 度过的时间，绝不是白费的

芙兰姆的手臂遭女子的肉块漩涡吞噬，拔不出来。

眼看巨魔的拳头就要往动弹不得的她身上招呼。

既然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的话──该采取的方法只有一种。

「赛菈！对我的手施展治疗系魔法！」

「咦！？可是那样的话──」

「做就对啦！快啊！」

赛菈并非为了伤害他人才学习魔法。

芙兰姆当然明白这点。

不过她奋力靠眼神传达「这是为了救我」的意念。

施展用来救人的魔法来伤害芙兰姆。尽管有所抗拒，若能够帮上她的忙──赛菈压抑自己的良知，举起手来。

「恢复！」

光靠治愈的恢复量无法破坏手臂。

因此有必要施展更高阶的魔法。

从赛菈的手放出的刺眼光芒包覆芙兰姆手臂，进入内侧后──将手臂由内而外融化。

「嘎……啊啊啊啊啊！」

超乎想像的剧痛袭向芙兰姆。

很难忍住不叫出声。

感觉全身毛细孔放大喷出冷汗，逐渐喘不上气来。

简直像骨头被换成烧得火红的铁棒。

可是被女子吞噬的手臂也因此腐坏、支离破碎。

最后芙兰姆靠著自身的意志，勉强将还连著的一部分手臂硬生生扯断。

反作用力让她倒在冰冷地板上。

呼轰！

食人巨魔的拳头掠过眼前。

女子的尸体一被揍飞，就遭到螺旋之力搅成破碎的肉片。

喀锵一声，和芙兰姆手臂一起被吞噬进去的护手掉落地板。

芙兰姆的手臂断面流出鲜血，痛楚越来越强。

几乎快失去意识。

咬牙硬撑下去，奋力爬行拉开和巨魔的距离。

「姐姐！」

赛菈伸过手来。

「呼、呼、哈啊……咕、赛菈……我们逃吧！」

芙兰姆一握住她的手，马上被拉起身来。

接著收回掉落的护手，两人拔腿就跑。

四脚爬行姿势的食人巨魔却动也不动，默默盯著她们的背影。

芙兰姆还想它怎么没追来──转头回望的瞬间，巨魔便展开追击。

咚唰咚唰咚唰！

宛如蜘蛛般爬行逼近接近的模样，诡异到令两人表情僵住。

不过果然和双脚步行奔跑比起来变得更慢。

随著手臂再生，疼痛稍微减轻，芙兰姆和赛菈开始加速。

利用转角持续移动之下，间距一点一点拉开。

「姐姐，真的不要紧哒？」

「虽然……不能说没事……呼……可是我想、还撑得下去……！」

疼痛影响的不只身体，也严重磨耗精神。

对一名十六岁的少女而言，断手断脚实在过于残酷。

但一想到还在艾尼齐德等待的米露吉特，她那受折磨的内心马上又复苏过来。

不能让她独自苦等，自己却在此丧命。

当精神重新振作，身体也再度充满活力。

芙兰姆逐渐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两人以最快速度在设施内奔驰。

在错综复杂的走廊上逃跑时尽可能不保持直线移动──不知不觉间，巨魔的身影已从后方消失。

「甩开哒……？」

停下脚步的赛菈，不安地环顾起周遭。

「大概吧。不过我觉得还需要保持警戒，毕竟很难想像能顺利脱逃啊。」

「的确哒。而且……现在走到哪都听得见有人在喊叫哒。」

芙兰姆也听到了。

『救命！快救我啦啊啊啊！』

『好痛！痛死了啊啊啊！』

『好难受……有没有人？拜托，快过来这里啊！』

走到哪都听得见这类喊叫。

光是听都感觉快发疯了。

恐怕跟刚才的女性一样，整座设施内都有这种利用尸体的陷阱。

看来那只巨魔不只体能，连智能都提升了。

这也是那所谓的「漩涡」的力量吗？

「可是要怎么办哒？感觉想直接逃跑也很困难哒。」

至今尚未找到出口。

连正常探索都没能找出来，在被那只怪物追赶之下恐怕更困难吧。

而且，假如真能顺利逃到外面，也不表示就此告一段落。

食人巨魔想必会追著两人，放它到外头去只会有更多牺牲者。

「不打败它的话，根本什么都没解决呢。」

可是在地上交手那时，锤矛和大剑都没能造成伤害。

「靠赛菈你的魔法有办法吗？」

「偶不太擅长攻击魔法哒。最具伤害力的是用这把锤矛的攻击……那姐姐你哒？」

「剑没用的话我也没辙了，因为我不会用魔法啊。」

「既然这样，现在偶们只能想想有没有办法提升攻击的威力，或者利用设施内的什么装置之类哒。」

沿途发现了几座设施的实验装置，却没搞懂任何一种的使用方法。

或许已经损坏而无法运作。

虽说就算真的能动，没经过仔细调查根本不可能知道能否用来攻击。

很难想像巨魔会给她们时间这么做。

那么，手段便只剩一种。

找出提升自身力量的方法，让攻击有效。

「会有这种方法吗……啊，对了，我记得光魔法里是不是有提升能力值的魔法？」

「偶也不会用那招，真的太丢脸哒。」

赛菈低头道歉。

反正不管怎样，把那种魔法用在芙兰姆身上只会因为「翻转」让她变弱。

「不要道歉啦。可是这样一来，嗯……该怎么办哩？」

芙兰姆摸起下巴深思。

然而，怪物并不给两人思考反击手段的空隙。

当芙兰姆仍在思索之际，才刚听过的沉重脚步声再度传来。

方位是──前方。

「姐姐！那家伙来哒！」

巨魔从转角处探出头，默默观察著两人。

不时波动的漩涡，吐出的黏浊血液弄脏了地板。

芙兰姆往后一退，绿色手臂缓缓往前伸来，攀附在墙壁上。

等赛菈同样往后退，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露出被血染黑的上半身。

接著当两人转身起跑，食人巨魔便爬墙开始移动。

「可恶！明明刚刚从后面追来，为什么跑到前面去啦！」

「或许那家伙更瞭解设施里的路哒！」

「食人巨魔怎么会这么聪明啦！」

芙兰姆再度深切体会到那和食人巨魔完全是不同生物。

两人漫无目标地在设施内逃窜，但这次的追击格外缠人。

「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快哒！？」

如赛菈所言，巨魔的移动速度明显变得比刚才快。

原本靠著转弯就能拉开距离，现在却持续保持速度。

有时候甚至两人脚去绊到地板上的障碍物，反倒被趁机拉近距离。

「难道是因为墙壁没有障碍物吗……」

「这种理由太牵强哒！」

不管多么没道理，巨魔确实逐渐逼近两人。

即使继续逃下去，双方间终究会成为零距离。

不想点办法贯穿它坚固的防御不行。

现在能提升剑威力的方法──

『我们冒险者有时得挑战能力值比自己高上数倍的对手。这便是此类情况下，用来发挥超越自身极限力量的手段。』

旅程的记忆浮现脑海。

身经百战的勇士迦帝欧即便知晓芙兰姆无法使用，仍愿意教导给她的「剑术」。

「骑士剑术（Cavalier Arts）……」

「那是什么哒？」

没有听过的名词让赛菈感到疑惑。

的确有学过。

但当时能力值还是0的芙兰姆完全无法使用。

因为骑士剑术是一种将体力转换成称为「普拉纳」的力量，藉以提升身体能力的技术。

要是没有成为基础的体力，当然无法制造出普拉纳。

可是现在的话。

如今透过诅咒装备的效果提升能力值的她，或许能够施展。

没经练习直接上阵，失败的话很可能赔上性命。

不过要是不尝试，横竖都是死。

「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让那个怪物受伤。」

「偶是不太清楚，但有什么方法对哒？」

「嗯……虽然是听天由命的赌注啦。」

真的连能否成功都是未知数。

要让赛菈这么年幼的少女陪自己犯风险这么大的赌博，实在于心不忍。

但是勇敢的她却以不害怕失败的态度说：

「需要时间准备哒？」

只要点了头，赛菈便会接下任务吧。

要交给她？

尽管只有短暂时间，真要让这个娇小的女孩去抵挡那只怪物？

「……想要一点时间呢。」

犹豫归犹豫，芙兰姆还是将使命托付给她。

自己有够窝囊。

可是现在唯有这个办法。

哪怕再怎么难堪，都要尽力追求稍微好一点的未来。

「那么──由偶来争取时间！」

赛菈当场停下，转身举起锤矛迎战。

眼见猎物放弃逃跑，巨魔也停下脚步，肉块漩涡如同在说著『总算能杀啦』般高兴地蠢动著，还流下鲜红液体。

不能白白浪费她的觉悟。

位在赛菈身后的芙兰姆从异空间拔出噬魂。

接著双手握柄，举在比腰际更低的位置，闭上双眼集中意识。

「好，放马过来哒！乾脆由偶直接打倒你这家伙也没差哒！」

赛菈做出挑衅。

把她视为阻碍、迅速摆动四肢爬行的巨魔一口气逼近，接著挥出右臂。

纵身一跃跳过它上方的赛菈在空中灵活转圈，用锤矛往天灵盖狠敲。

喀鏮！

面对能敲碎普通食人巨魔脑袋的一击，眼前的巨魔竟连防都不防，若无其事照单全收。

「还没完哒！」

赛菈并未因此丧失斗志。

等赛菈一著地，巨魔的左臂当头挥下。

奔跑闪过之后，接著用力蹬墙悬空来躲开想抓住她身体的右臂。

『基础的思考模式和魔法相同。魔法是主动掌握充满肉体中的魔力，再将其转为力量。但想用跟魔力相同的感觉去掌握体力会十分困难。』

回想起师父的话，尝试明确想像出第三只手，来掌握宛如血液流动全身的体力。

然而──即使感觉掌握住，却又像水一般从指缝间满溢、流逝。

『比魔力来得更具流动性，更为滑顺，更加清澈。因此必须保持一颗毫无邪念、透澈的明镜止水之心。』

──让意识潜入到更深层。

变得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唯独精神从现世逐渐远离。

没有噪音的寂静环境中，芙兰姆钻研自我。

自身的心犹如化为不起涟漪，稳定、平静且无色透明的水。

「唔……！」赛菈用锤矛挡下巨魔的拳。

不过那不是一名少女能承受得住的沉重打击。

轻而易举被击飞，背部重重撞上墙壁。

「嘎哈！」

肺部的空气全被挤压出来，背部传来剧痛。

感受到骨头不太对劲的赛菈，连忙对自己的身体施展治愈魔法。

巨魔当然趁隙继续追击。

咚轰！

拳头陷进墙壁，本该坚固的金属墙面竟如黏土般扭曲变形。

赛菈在千钧一发之际往旁边一跳，翻滚身体免于被压扁。

可是相较于这个对她而言等同死里逃生的举动，巨魔却只是大臂一挥。

实力差距太过明显──她逐渐被逼上绝路。

「姐姐，还没……对哒！没问题，偶还撑得下去哒！」

赛菈仍然逞强。

另一方面──尽管是一点一点，芙兰姆已慢慢掌握诀窍。

张开手掌。

不是阻挡流动，而是理解其特质再于原地留住。

至今为止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出现在掌心。

总算成功了。

还不能掉以轻心。

因为一旦失去纯粹之心，它将再度流逝。

进入到下一阶段。

『只要掌握过一次，再来就很容易了。将力量移动到手臂，附加于剑上。』

与不具明确想像便无法发动的属性魔法不同，普拉纳只要掌握过一次，运用起来十分简单。

将位于想像出的第三只手上的普拉纳，灌注在实际肉体的手臂上。

从躯干中央，心脏附近传到肩膀。

从肩膀到手臂，手臂到手掌，手掌到剑上──正因为透明、纯粹，才能变得锋利的这股力量终于寄宿到噬魂上。

『充分灌注高纯度的普拉纳后，再来便是──』

照著迦帝欧说的话尝试，仍不知做得好不好。

不过的确寄宿著力量。

并非错觉，是千真万确存在。

「姐姐……！」

巨魔必杀的凶拳从倒地的赛菈上方挥下。

已经无法闪躲。

即便身处绝境，她也绝不开口求救。

但是声音正在颤抖。

即将被那种怪物杀死的话，任谁都会感到恐惧。

想大哭，想喊叫──可是赛菈没有那么做。

她相信芙兰姆，确信芙兰姆能展现扭转乾坤的一手。

那么，芙兰姆当然得回应幼小少女的信赖。

她打从心底感谢著赛菈，全速冲向巨魔怀中。

『用尽自身的全力挥出剑吧。』

接著想起迦帝欧的话，朝著敌人首级放出充满普拉纳的斩击。

这正是骑士剑术──

「喝啊啊啊啊！」

──未成（Prana Shaker）·气剑斩（Imitation）。

嚓咻！

芙兰姆施展的剑技仍未成气候，而是临阵磨枪下的招式。

因此只称得上赝品。

不过蕴含普拉纳在内的噬魂成功劈开方才怎么挣扎都贯穿不了的巨魔皮肤，斩断肌肉，直接砍进骨头。

噗啾噜！

巨魔的头部颤抖不停，接著只见脸部的漩涡一加速转动，喷洒出大量血液。

它在痛苦挣扎。

「奏效哒──那么再来就交给偶哒！」

「拜托了，赛菈！」

芙兰姆把剑松手并离开原地。

接著换赛菈高举锤矛高高一跃，从上方对准插到一半的剑重重敲下。

喀锵！

剑刃在冲击下陷得更深，总算把巨魔脖子完全砍断。

头部滑落，咚嚓一声落在地上。

然后脸部的漩涡也停了下来，不再发出喷溅血液的不悦杂音。

同时也停止了对两人的攻击。

「哈……嘿嘿，刚才真的好险……不过偶们办到哒……！」

「哈啊、哈啊……真希望把它的头砍下来就会死了啦……」

在一旁落地的赛菈看了伤口，确信她们获得胜利。

不过一方面，芙兰姆却不安望著完全相同的景象。

死了的话当然最好。

但是，那为何巨魔仍维持四肢趴地的姿势没有倒下？

失去头部的话，一般的生物都应该会死才对。

话虽如此，这家伙从头到脚都是远超乎她们想像的生物。

芙兰姆没有放松戒心。

思考著区区砍下头部这点程度，还没让它断气的可能性。

然后果不其然──

「赛…菈……我们逃吧。」

「为、为什么哒？不是已经打倒……咦？」

砍断的伤口开始蠢动。

且逐渐变回熟悉的外形。

「不会哒……伤口、在旋转……！」

简直在示意取代落地的头颅，新的漩涡激烈蠢动，喷溅鲜红液体。

紧接著肩膀以上也开始激烈震动，一看竟是手脚再度动起，冷不防朝傻呼呼仰望著巨魔的赛菈抓来。

「危险！」

芙兰姆扑向赛菈，双臂抱著她倒地。

「谢、谢谢哒。」

「快跑吧。」

千钧一发逃过死劫的两人马上起身，拔腿逃离。

敌人果然不正常，要是只用常识判断，不知何时会命丧敌手。

逃亡之旅再度展开。

或许是还不适应失去头部的身体，巨魔的动作相当不灵活，双方间距逐渐拉大。

但是只要没找到出口，再怎么逃跑结果都是一样。

终究会被它发现，惨遭杀害。

首先得思考能够击倒那只怪物的作战计划才行。

目前最有可能的方法便是调整好呼吸，再度施展气剑斩，相信这次定能贯穿要害。

但芙兰姆不禁怀疑，假设成功破坏心脏，那个玩意就真的会不再动作吗？

结果在没能想出好方法之下，不断转弯，转弯，再转弯──直到确认脚步声不再传来，两人才停下步伐。

背倚墙壁，调整紊乱的呼吸。

「呼……呼啊……太奇怪哒……明明都、把那个的头砍下来……明明都、流出血哒……！」

「哈、哈哈……那我不、也是一样吗……」

「姐姐是因为有诅咒的力量哒……」

也就是说──那只巨魔体内也循环著某种不同于心脏的某种生存之力。

「要是体内……哈啊……有什么明显的、弱点就好。」

「不管怎么样…这种状态、交手太、吃力哒……」

凭目前的自己实力不足。

针对这个问题苦思后得出的答案便是骑士剑术──却仍然没能了断敌人。

效果的确是有，不过若想打败那家伙，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还要不是临阵磨枪听天由命，而是能持续与巨魔对等抗衡的手段。

芙兰姆摸索起可能性。

调整呼吸的同时努力思考，扪心自问有没有什么能办到的事。

关键果然在于「翻转」吗？

没有方法能轻易提升能力值。

可是降低能力值的方法，会不会就藏在哪里──

「……我说赛菈，我可以再赌一次吗？」

「偶什么都想不出来……光是想得出能赌的作战，偶就很尊敬姐姐哒。」

「夸我也不会有好处啦。那我们先回一开始的房间去吧。」

「那个偶没有看到的地方哒？」

「嗯……虽然我不想让你看，但状况紧急，只能撤回前言啦。」

两人凭著记忆，边躲避那些被当成陷阱的尸体，边走回一开始的房间。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死者们的呼喊，让人光听就不舒服到想摀起耳朵放声尖叫。

再加上一听见参杂其中的巨魔脚步声，都让芙兰姆的心脏剧烈跳动。

胸口疼痛得彷佛被狠狠揪住，全身也起鸡皮疙瘩。

看样子赛菈的状况也类似，见她呼吸颤抖，额头渗出冷汗。

不过所幸当两人静待原地不动，声音越离越远──变得再度听不见。

「呼……」同时吐了口气的两人继续移动。

或许因为失去了头部才找不著她们吧。

巨魔并非毫发无伤。

大概在失去重要感觉器官后，变得无法像先前一样追赶芙兰姆她们。

「尽量别盯著看喔。」当顺利抵达一开始的房间，芙兰姆在打开门之前不忘如此提醒赛菈。

房内的腐臭瞬间飘散出来，芙兰姆皱起眉头，赛菈则伸手摀嘴。

即使如此，两人仍没停下脚步踏入房间，启动门口附近墙上的水晶点亮照明。

惨绝人寰的景象鲜明呈现在两人面前。

「呜、呕……咳！咳……这、这些全都是尸、尸体哒……？」

骨骸及腐烂尸体，其中甚至包含已化为木乃伊的尸体堆叠累积，成了一座得抬头仰望的尸山。

太过惊人的景象，让赛菈忍不住想吐。

「对不起啊……把你带来这种地方。」

「不、不会，没关系哒……尸体还是血这类东西……偶已经看习惯哒。」

教会人员的工作正是治疗他人的伤势和疾病。

想必就算是十岁的赛菈也见过尸体了吧。

话虽如此──看见如此庞大数量应该是头一遭。

两人本来站在入口附近，但巨魔不知何时会来到这里。

得快点找出目标物才行。

芙兰姆跑向尸山，犹豫地伸出手，从中拖出一具尸体。

接著开始挑起尸体身上穿的衣服、鞋子和饰品。

「姐姐，你在做什么哒？」

「搜刮尸体。」

「搜、搜刮……尸体哒？」

「我当然也不愿意啊！可是既然有这么多尸体，或许掺杂著附有强力诅咒的装备喔。」

「难不成你打算拿来用哒！？」

除了这么做之外，芙兰姆想不到让自己变强的方法。

收集诅咒装备，提升体力，施展变得更强力的骑士剑术。

这样一来，或许有办法打倒那家伙。

「呜、呜呜……好恶心……！」

黏在手上的血、腐肉和脏器的冰冷湿滑触感。

一旦强硬拖出尸体，那些东西还会不时飞溅到脸上。

浑身发颤的芙兰姆用手腕抹掉。

尸体上蠕动的虫子偶尔还会爬到手上，逼她卯足全力甩掉。

即便眼角泛著泪光，她仍没有停下手的动作。

为了能活著离开这里，克制住想哭喊逃跑的冲动，一件一件使用扫描。

这时，赛菈在芙兰姆身旁坐了下来。

「赛菈，你在下面等吧。」

「偶也……要找哒。」

「不行啦，由我来就好。」

不能让十岁的女孩帮忙做这种事。

然而赛菈的眼神蕴含著坚强决心。

「这是为了活下去的手段，不能只让姐姐你一个人努力哒。」

这么说的同时，边咬牙眯眼的赛菈把手伸向尸体。

「抱歉……从刚才开始我一直被赛菈你拯救呢。」

「偶才是被姐姐拯救哒。」

「等到活著回去，再一起去吃顿饭吧。」

「好令人期待哒。不过其实偶比较想吃米露吉特姐姐的料理哒。」

「那样就好了喔？」

「那样才好哒。」

定下也不知能否实现的约定，好纾解紧张气氛。

无论再怎么施展扫描，都没能找到想像中的诅咒物品。

不，这或许反而证明了诅咒集中到一件装备上。

芙兰姆如此催眠自己。

「……来哒。」

脚步声从远方接近。

这里是设施最角落的地方。

既然巨魔正通过附近的走廊，表示没多久它将抵达此处。

时间已所剩不多。

两人抱持最后一博的打算，合力将卡在深处的女性尸体拉了出来。

尽管肉体腐烂，穿著的装备还很漂亮。

从上衣开始依序扫描。

项炼、戒指、衬衣、裙子──然后是鞋子。

─────────────────

名称：憎恨神的皮靴

品质：史诗

［这项装备减少你257力气］

［这项装备减少你330魔力］

［这项装备减少你885体力］

［这项装备减少你731敏捷］

［这项装备冻结你的肉体］

─────────────────

看到这些性能的瞬间，芙兰姆二话不说从尸体上脱下皮靴，套到自己脚上。

皮靴内冰冷潮湿，是股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力量却逐渐涌现。

另外，芙兰姆的身体并没有发生冻结或燃烧的情形。

负面效果会转为正面──假如翻转的能力造成如此影响，那么这项『这项装备冻结你的肉体』的效果会以什么形式显现？

「姐姐，找到了对哒！」

「多亏你了呢。虽然还不晓得会怎么发挥能力，试著交手就知道了吧？」

现在芙兰姆的能力值合计有3396

力气和敏捷轻松超越500，体力甚至已突破1000。

受到这的影响下，原本紊乱的心跳声稳定下来，急促呼吸也回归平稳。

若是如今的自己还有办法精炼出更多普拉纳。

「谢谢你呀，赛菈。」

「要道谢还太早哒，不打倒那怪物的话，什么都不算数啊。」

巨魔终于抵达房间前。

只见那家伙把头从门探进来，想强行进到房内。

可是肩膀被卡住，无法再继续深入。

一度停下来的巨魔动起头部的断面，简直像在环顾室内般扫视，到芙兰姆和赛菈所在方向的瞬间停了下来。

两人一脸紧张地望著这副景象。

结果巨魔手指缓缓从门的另一侧伸进，抓住门口的边框。

然后双手一使力，便让墙壁发出啪喀一声，扭曲变形。

巨魔打算硬把入口撑开。

只见它的手背一浮现血管，入口被撑得更宽。

当扩宽到某种程度后，巨魔把右臂往前伸。

手指陷进地板。

单凭臂力拖动身体，有如滑垒般灵活入侵房内。

等到全身顺利通过入口，它站起身来把右臂往前直伸。

接著朝面前的芙兰姆两人释放力量。

咻轰！

旋转的力场在尸山上削出大洞。

芙兰姆和赛菈各自跳开闪躲。

巨魔的目标当然是锁定芙兰姆。

然而，获得新装备的她动作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在巨魔下一次的攻击袭来前，眨眼间逼近，并在擦身而过之际用噬魂砍去。

绿色肌肤上浮现一条细细红线。

大概是力气增强的影响吧？

尽管只造成轻微的砍伤，仍代表攻击起作用了。

接著芙兰姆绕到巨魔身后，意识靠著新装备获得，正在体内流动的力量来挥出斩击。

和刚才同样的浅浅伤痕，接著──啪哩！伤口周遭结冻了。

噗啾！噗咻！

伤口结冻这种不习惯的感觉令巨魔扭动身体，从脖子的漩涡喷出鲜血。

怪物马上转身想给芙兰姆一记金臂勾，但她早已消失。

从它脚边钻过，再度绕到背后。

「呼……」这时芙兰姆吐了口气，

接著纵身一跃，直直挥下剑。

也就是──未成·气剑斩。

「喝啊啊啊！」

嚓咻！

威力比刚才更强的剑术一举劈断巨魔粗壮的手臂。

怪物虽显得痛苦，但伤口马上开始蠕动，随即止住流血。

「办到哒！」

赛菈高兴雀跃，不过仍大意不得。

巨魔转身，一记重拳落下。

远远往后跳开的芙兰姆轻松回避。

「再吃偶这招哒！」

赛菈在大喊的同时，用锤矛狠敲冻结的背部。

啪喀！

冻结的巨魔皮肤和肌肉随著冰一起碎裂开来。

原本靠她的锤矛并无法对巨魔造成伤害。

不过既然冻结起来──透过敲碎这个动作，让赛菈成功伤害到巨魔。

绿色巨躯失去重心，往前倾倒。

芙兰姆趁机靠近，首先将右脚冻结。

接著赛菈用锤矛敲碎冻结处，芙兰姆同时以附加普拉纳的剑刃砍断怪物左脚。

噗啾！

巨魔的身体痛苦颤动，从脖子四溅的鲜血宛如喷泉。

战况完全逆转。

「喝啊啊啊！」

最后芙兰姆施展的未成·气剑斩将巨魔残存的左臂也砍了下来。

失去头部与四肢的巨魔，如今只能像只虫子在地上蠕动。

尽管伤口马上扭曲、化为漩涡堵住出血，但它已动弹不得。

「这个……还活著对哒？」

「看起来……不像死了呢。不过我也不晓得还有哪些部位能破坏，或许逃跑会比较好。」

「也是，不然谁知道还要捉迷藏几次哒。」

「实在累了对吧。」

两人相视苦笑。

赛菈额头冒出汗珠，气喘吁吁地颤动肩膀。

芙兰姆也差不多，精神和肉体层面都疲惫不已。

接著对身后蠢动的肉块怀著一丝不安的两人打算离开房间。

但芙兰姆却在惨遭巨魔破坏的入口前停下脚步。

「……我说，赛菈。」

「怎、怎么哒，姐姐？」

「是不是……有风吹来啊？」

拂过脸颊的气流。

是刚才都没感受到的现象。

或许是刚才的激烈战斗把哪里轰出了洞，这样就能从那边逃出去了──就算想乐观思考，倒在身后的巨魔实在太危险了。

「果然姐姐也是这么想哒？」

赛菈表示同意。

也就表示并非芙兰姆的错觉。

风随著时间越来越强，将整个房间──不，甚至整条走廊都袭卷进去。

「这就是所谓的，绞尽最后一丝力气吗？」

「偶觉得它已经闹够了哒。」

「可能还嫌不够吧。」

芙兰姆转身，拔出噬魂。

赛菈同样与巨魔对峙，再度用双手握著背回背上的锤矛。

回神一看，原本在地上蠕动的绿色肉块不知为何浮在空中。

颈部，双手，双脚──共计五部位产生的漩涡剧烈蠢动，喷溅体液。

由于失去脸部，无法靠视觉判断巨魔的感情，不过从释放的巨大压力，芙兰姆感受到强烈杀意。

已不顾三七二十一，打算把一切拉来陪葬的那只巨魔──不，寄宿在巨魔体内的某种意志想杀了她。

完全不明白为何有人对自己如此执著。

到底是哪来的何方神圣，出于何种目的盯上原本只是一介农村少女的芙兰姆？

旋转越来越快。

受增强的风猛吹，尸山表面开始摇晃。

依照前几次的经验，巨魔拥有的螺旋之力若规模越庞大，发动所费时间也越久。

不过一旦发动成功，存在于范围内的万物都将被粉碎得不留痕迹吧。

「喝啊啊啊────！」

「看招哒────！！！」

两人已不计后果，往巨魔的肉体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芙兰姆附加普拉纳的剑刃在胸口刻下深邃伤痕。

但是伤口随即扭曲止血，甚至更进一步硬化。

另一方面，赛菈的攻击果然遭到吸收，没能造成多大损伤。

尽管懊恼得咬牙切齿，实力也不会因此突然变强。

只好放弃，重新振作，专注在敲打芙兰姆冻结起来的伤口上。

不停敲碎，接连砍断之下，巨魔的躯干逐渐变小。

然而还是没有停止旋转。

风增为强风，强风转为飓风，进而形成龙卷风──

尸体与散落在房内的设备开始被卷入，旋风变得漆黑混浊。

「到底要砍到什么程度……杀到什么地步才会停啦！？」

「唉唷！偶也不知道哒！」

唰嚓嚓嚓！

袭卷的暴风接著破坏，甚至吹掀整面金属制的墙壁。

房间和走廊，所有巨魔发挥力量所及的范围内都惨遭肆虐，在暴风中心挥舞武器的两人逐渐站不稳了。

巨魔的肉体已失去包含心脏在内的大部分器官。

只剩下被螺旋包覆住的腹部──旋转仍未停止。

「心脏不是都没了吗！快点死一死啦！」

「都剩下一团扭曲肉块而已哒！也该停下来哒！」

「呜……停！停！给我停下来啦啊啊啊──！」

光是劈砍，剑刃无法破坏旋转且硬化的肉块。

就算冻结再用锤矛敲打也没用。

唯一有效的手段是用普拉纳包覆剑刃，再全力突刺。

芙兰姆握著剑柄的双手感受一股细微，却无疑是突破了某种东西的触感。

──这招或许能成功。

如此确信的芙兰姆不将普拉纳包覆剑刃全体，而改成集中到剑锋。

接著双手用力使劲，将噬魂压得更深。

「咕……！啊呜！？」

就在此时，踩到地面血液的赛菈滑倒了。

「姐、姐姐……加、加油哒！偶已经……」

「赛菈！」

眼看她被吹得老远的身体即将被卷进呼啸狂风。

要是被吞噬进瓦砾和尸体的浊流，赛菈肯定不堪一击，失去性命吧。

目前她虽死命抓著地板的窟窿撑住，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芙兰姆手心渗出的汗水逐渐让手指湿滑。

能救她的方法只有一种。

就是早一秒停止这场风暴。

在焦躁驱使下，芙兰姆疯狂嘶吼：

「呼啊────！哇啊啊啊──────！」

尽管早就到了极限，还是奋力挣扎想再挤出更多力量。

已经竭尽所能灌输全部普拉纳，连诅咒之力都用到几近乾涸。

可是还是不够。

剑刃的确逐渐深入，但这样下去赛菈还有自己都无法得救。

「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存活下去，得将拥有的一切。

挤出仅存的一丝力气。

挤不出来的话就想点理由。

譬如你想，不是有正在等你回去的珍爱之人吗？

没错，米露吉特在等著。

对呀，的确，那女孩还等著我呢。

不能放著她一人。

就算不过是种被称为共依存的关系，也已经决定要和她一起获得救赎了啊。

万万不能死。

她会伤心的。

说什么都不能死。

会无法拯救她的人生。

既然如此──思念著脑海中浮现的她──必须更加把一切──不计任何代价的力量灌输进这把剑上。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喊破嗓门的嘶吼。

使用超出自身极限的普拉纳导致芙兰姆手臂裂开，鲜血直流。

即使伤口复原仍会马上产生新的伤痕，芙兰姆形同受到接连被刀刺的剧痛。

──即便如此。

她灌进的这股绝不放弃的力量，一颗甚至胜过上苍恶意的坚强反抗之心。

──啪哩！

贯穿了肉块，感受位于内侧的某种坚硬物体碎裂。

这个瞬间，飘浮在空中的巨魔肉体失去力量，摔落地面。

紧接著，风暴彷佛起初就不存在一般戛然而止，瓦砾和尸体同时掉落地面。

「哈……啊……哈啊……」

使尽全力的芙兰姆双膝一软瘫坐于地，双臂也无力垂下，只愣愣仰望半空中。

「这次、真的……打倒…了？」

已经连块肉片都不剩。

地板上只掉著一颗碎裂的黑色水晶。

虽然不晓得那是什么，这种事之后再说。

总而言之──现在只想让身体休息。

「成、成功哒……姐姐，终于打倒它哒……！」

赛菈说完，全身瘫软趴在地上。

她同样疲惫不堪。

「哈哈……是吗……这样啊……打赢了啊……啊哈哈……哈哈……我还挺行的嘛……」

不夸夸自己根本撑不下去。

承受不住倦怠感的芙兰姆直接往地面躺去。

地板冰冷坚硬的触感，对此刻的两人可说相当舒服。

第一卷 012 应信之物何处寻

「赛菈，你能走了吗？」

「……勉强能走哒。」

芙兰姆握了赛菈的手拉她起身。

稍作休息后，两人再度寻找起出口。

不只衣服破破烂烂，脚步也因疲惫变得沉重，可说令人唏嘘。

再多休息一会或许能获得改善。

只是不想继续留在这个没一丝好处的地方罢了。

既然已恢复到能行走的程度，就算稍稍勉强也想早一点离开此地。

两人凭著这股意志向前进，离开了满是尸体的房间。

走廊也同样变得瓦砾碎落满地的凌乱惨状。

尽管有多处因天花板崩落变得无法通行，幸好仍有许多地方只需绕道便能通过。

放眼望去已不见敌人，也感受不到气息。

原本从各处传来的求救声也已停止。

被拿来当陷阱的人类尸体瘫软失去力气，动也不动。

脸部也不再是漩涡，变成凹陷的状态。

「竟然连这么远的地方都能破坏，真是吓人的力量哒。」

在走前头的芙兰姆协助下，赛菈越过断垣的残骸。

最后芙兰姆抱住了走下瓦砾山时险些跌倒的她。

「呜呀！？」

「好险……要注意脚边喔。」

「太丢脸哒……」

被轻轻摸了头后，赛菈尴尬地垂下头来。

「话说回来，假如那个时候我们选择逃跑，现在恐怕已经死了呢。」

「不是恐怕，是必死无疑哒。真是的，制造出那种害人怪物的……到底是谁哒？」

击败巨魔后，芙兰姆拿起了自己刺碎的黑色水晶。

如今放在她肩膀上的袋子里。

其实袋子在刚才交战途中不知何时弄掉，但在结束后顺利找回。

虽然放在里头的米露吉特亲制午餐变得稀巴烂就是了。

由于已尽力将没遭殃的部分吃下肚，相信她会谅解的。

「反正就算想找犯人，再怎么样都得先出去外面呢。」

「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哒。」

「是啊，希望天色别变暗就好……」

两人目前有余裕思考外面的事了。

顺利通过当初碰上巨魔而被迫折返的地点，抵达未探索区域。

前方是处摆放数个巨大圆柱型玻璃槽的房间，还有并排数座空书架的资料室，以及备有沙发和床的休息室。

每当打开新的门都期待会连接到外面，但实在难以找到出口。

心情逐渐低落。

原本就操劳过度的身体受到心情影响，感觉变得更为沉重了。

不过也只需再撑一会。

「那个会不会是出口哒？」

最深处──不，本来应该是入口吧。

明显和至今为止不同氛围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芙兰姆和赛菈相视，露出微笑。

著急之情驱使身体不停往前，自然而然变成快步走。

那是道和其它比起来打造得非常厚重的金属门。

芙兰姆伸手摸去，将门推开。

另一头是通往天花板的楼梯。

终点有道舱门。打开门锁后，再将盖子般的出口往上举。

「嘿咻……！」

芙兰姆的手臂一使力，橘色阳光瞬间照进地底。

虽然刺眼光芒让她忍不住伸手遮挡，嘴角却浮现笑容。

等到舱门完全敞开，来到外面──正是两人最初遭遇异形巨魔，绿意盎然的广场。

看来研究所入口是靠杂草伪装隐藏起来。

明明才经过几小时，却感觉吸到时隔数日的新鲜空气。

「嗯～」芙兰姆把双手往天空一伸，用力伸了懒腰。

跟在后方的赛菈也模仿起她做出相同动作。

「好，这下终于能回去哒！」

赛菈对成功逃脱发出喜悦欢呼，但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还没喔赛菈，不先想办法处理那边不行。」

「那边是……啊……这么一说的确是哒……」

看了被坍方岩石堵住的出口，赛菈失落垂肩。

虽然因为巨魔的冲击忘得一乾二净，戴因的手下也曾出现在此。

「回去非好好修理那群家伙不可！」

芙兰姆气鼓鼓地说。

为了这个目标，首先得移开眼前的大量岩石。

「姐姐，用你的骑士剑术能不能解决哒？」

「要试看看也可以，但我想用一次就会累倒喔。还有，我觉得用你的锤矛会更适合敲碎岩石耶。」

「现在没办法，会累昏哒。」

「那只能一步一步来啦。」

虽然处理起来很辛苦，不过光是不会被怪物追著跑就觉得轻松许多。

两人拖著沉重步伐靠近坍方地点，把手伸向距离最近的岩石。

「一、二、三！」随著芙兰姆喊的口号，四只手臂便同时用力举起。

一般来看，眼前岩石绝非两名少女搬得动的尺寸，但她们可不是白当修女和冒险者的。

芙兰姆和赛菈远比一般成年男性更有力气。

搬运到适当的距离，咚唰一声放下地面。

芙兰姆用手腕擦了渗出汗珠的额头，靠近第二颗准备搬运的岩石。

稍慢一会赛菈也开始移动，张开双臂打算抱起和自身肩膀同宽的岩石。

就在此时，芙兰姆忽然往与出口相反方向，也就是群树丛生的植物密集地带望去。

噗啾、噗啾噜！

──和那家伙对上了眼。

不，并没有眼。

但那家伙无疑正看著芙兰姆。

情绪显得激动，从肉块漩涡喷溅鲜血。

「骗人……的吧？」

眼见芙兰姆望著奇怪方向愣住不动，赛菈讶异询问：

「姐姐，怎么……哒……」

赛菈边说边往同一方向看去。

然后，她也看到了那个。

双眼圆睁，全身僵住。

「……咦？」

「为什么……」芙兰姆问起自己。

随即便得出答案。

在设施里看到的，多个碎裂的玻璃槽。

以及明显和在地上时的行动不同的，地下那只四脚爬行的巨魔。

也就是说，芙兰姆和赛菈击败的那个，和一开始碰上的是不同个体。

「怎么可以这样哒……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只哒……！」

尽管人往后退，后方也只有冰冷石墙挡著。

就算还露出一处小洞，并没宽到称得上逃脱路径。

芙兰姆愤愤咬唇。

要是还有体力，不是没机会靠骑士剑术击败第二只。

然而，如今的她已没有力气接连施展这一招。

若能逃到哪个安全地方休息还能一搏──但根本不存在那种地方。

代表两人走投无路。

「对不起啊，米露吉特……」

几乎做好死亡觉悟的芙兰姆喃喃自语。

当然会尽最大努力抵抗。

可是看样子是无法实现「回到等著自己回去的米露吉特身边」的这个心愿了。

芙兰姆往前伸出手。

握住从异空间冒出的剑柄，振臂一挥抽出黑色剑刃。

并将剑锋指向敌人。

赛菈同样举起背上的锤矛，摆出迎战姿态。

巨魔一副高兴地从漩涡喷出血来弄湿地面，双手下垂著往两人走来。

它脚步相当轻快。看来见到猎物回来十分愉悦吧？

简直活像个要去野餐，或期待著点心时间的孩童。

纯粹怀著对芙兰姆的杀意，天真无邪且雀跃地脚踏大地。

在噬魂攻击范围两倍远的距离，巨魔顿时停下脚步。

睥睨著猎物。

确认目标的消耗程度。

确信自身的胜利。

接著缓缓提起螺旋巨拳──

「赛菈，我们上！」

「偶们要相信会赢哒，姐姐！」

尽管明白是天方夜谭，至少撑起斗志。

两人虚张声势，作势踏地前冲。

正当巨拳首先瞄准芙兰姆挥下──的这个瞬间。

树丛另一头出现一名女性。

年纪约二十五岁左右。

蓝色肌肤，比肌肤更蓝的深蓝色头发，以及裸露度高的服装。

只见她宛如演奏竖琴似的动指滑过虚空，得意扬起抹著艳红唇膏的嘴唇笑道：

「血红灾星（Crimson Sphere）。」

结果冒出了一颗蓝绿色的球体。

从巨魔的背后碰触到它的绿色肌肤。

眨眼间，球体宛如炸裂开来般急速膨胀，包覆住三公尺高的庞然巨躯。

唰嚓……咻嚓、嚓嚓嚓嚓嚓！

被关进球内的巨魔惨遭无数风刃袭击。

就算想挣扎脱逃，伸出的手臂也从手指开始被逐渐切碎。

不一会，头部、脚部甚至躯干都无能为力地被削落。

虽然和地下的个体同样，这只巨魔的伤口马上扭曲止血并且硬化，可是在压倒性的魔力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就算会硬化又如何，同样遭到更强大的力量猛烈斩击，全身被切成碎片。

接著正如「血红灾星」之名，一颗风球被巨魔的血染成鲜红色。

芙兰姆和赛菈都只能杵在原地呆呆望著眼前景象。

死命苦战许久的怪物，竟被如此轻而易举地击败。

出现的女性究竟是何方神圣。

风逐渐减弱，几秒前还是巨魔的物体，成了一团摔在地面上的黏稠物。

在一滩血海中央，埋在巨魔体内的黑色水晶也在其中。

女子一脸厌恶，把手伸过去。

然后用风魔法将上头的血吹散，看似伤脑筋地盯著水晶。

「没想到竟然在做这种东西呢。我说，不觉得人类真是种伤脑筋的生物吗，芙兰姆妹妹？」

「啊……啊……」

「为什么要咿咿啊啊地叫呢？难道你成了一只猫吗？」

她开怀地在丰满的胸口前轻握起拳，模仿起猫来。

相较之下，芙兰姆则是大大张嘴，哑口无言。

至于赛菈──面对现身在眼前的魔族，她流露出比和巨魔对峙时更强烈的敌意。

「哎呀，那边那个孩子……好、好可爱耶～超级可爱耶～难道是奥里金教的修女？」

「还……还敢说什么可爱哒！这个杀人的怪物！恶心！看了就想吐哒！」

遭到初次碰面的女孩深深憎恨，女子失落垂下肩膀。

「……又是这种反应喔？都第几次了啊？我已经被那个叫玛莉亚的姑娘骂了好多次耶。」

「当然哒！玛莉亚姐姐，还有偶都被你们魔族夺走故乡，亲爱的人也被杀光哒！偶绝不会忘了这股仇恨、这股愤怒哒！」

赛菈一副作势就要扑上去。

芙兰姆走近她，轻拍肩膀劝她。

「冷静点啊赛菈。」

「要偶怎么冷静哒！魔族、只有魔族绝对──」

「算我拜托你，你先扫描看看那个人，好吗？」

「呼！嘶！」赛菈虽发出像猫威吓时激动的吐气声，但也因芙兰姆的话稍稍恢复冷静。

她发动扫描往女子看去。

─────────────────

涅格丝

属性：血风

力气：3596

魔力：15997

体力：2479

敏捷：3698

感官：7854

─────────────────

一看到这些数值，想要冲上前把她生吞活剥的激动瞬间消散。

堪称绝望的能力值差距，令小小手掌中的锤矛鏮当一声落地。

「感谢帮忙！」竖起拇指的涅格丝微笑著回应。

在芙兰姆脑中只有她一人与整个勇者小队相抗衡这种恐惧的记忆，如今被以友善的态度对待也很困扰。

「终于能冷静下来对话了呢。」

虽然赛菈还算不上恢复冷静，不过对话似乎能够成立。

「那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叫做涅格丝，属性是操控风和暗的血风，年纪比你们人类大上不少。虽然大概已经知道我目前属于三魔将中的一员，如你们所见是魔族喔。」

「……」

芙兰姆和赛菈沉默不语。

眼见两人没有反应，涅格丝嘟起嘴。

「也太不捧场了吧～我都自我介绍了，赛菈妹妹也……呜哇，被瞪了啦……毕竟被认定为杀亲仇人，也是没办法呢。」

「干嘛还自我介绍哒？既然有那种力量，马上杀了偶们不就好哒！」

「我就说过了，我们魔族是不会杀人类的啦。」

涅格丝说得一副理所当然。

赛菈被浇熄的怒火再度因为她这句不识相的发言燃起。

「开什么玩笑！你们不就杀过人！夺走偶们的故乡过哒！？」

「你有亲眼看到吗？」

经涅格丝尖锐指出问题点，赛菈的气焰转弱。

「这……虽然没有，可是、可是！当时救偶的教会的人是那么说哒！」

「那么你说说，你真的有办法相信会在这种偏僻乡下做这～种可疑研究的教会吗？」

涅格丝边秀出刚才从巨魔体内掉落的黑色水晶球边这么问。

「唔……」

赛菈无言以对。

另一方面，听了涅格丝这句话的芙兰姆露出讶异神情。

「为什么会提到教会啊？」

「哎呀，看来你没发现呢。其实我还没确认过里面啦，不过应该有『象徵』对吧？至少赛菈妹妹已经注意到了喔。」

低著头的赛菈紧紧咬唇。

接著她缓缓道出在设施内察觉到的事。

「一开始……看到门上刻著奥里金教的象徵『扭曲圆环』，偶就有不好的预感哒。」

那是个若非平常看习惯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平凡装饰。

如果只有那处还可能是偶然──当时赛菈的预感仅止于此。

但马上就化为确信。

「然后当偶看了那个研究员留下的笔记本……天启，环绕的知识，还有睿智……写在笔记本内的那些话和教典里记载的很像哒……偶才明白，啊，原来这里是奥里金教的设施哒……虽然很想相信一切都是谎话哒……」

「教会在这里进行人体实验……？可是那和魔族又有什么关系啊？」

「其实研究的呢，对我们魔族算是种不太妙的力量喔。是因为最近偶然得知这处研究所，我才会来这里调查。」

也就是说，教会在研究对魔族而言很麻烦的力量。

根本完全不意外。

王国和教会双方都认定魔族为恶者，并成天为了打败魔族进行各式各样的研究，相信这也是其中一环吧。

即使如此，人体实验仍是不被允许的行径。

更重要的是，刚才两人对抗的那股「旋转」之力──实在难以想像是什么正常的事物。

即使是为了打倒魔族也不该和那个有所牵连。本能如此发出警讯。

「比起这个，芙兰姆妹妹，我才该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耶。你不知何时消失在勇者的队伍里，还有脸上的那道印记不是刻在奴隶身上的玩意吗？」

「这……」

芙兰姆支吾其词。

赛菈则望向她，讶异说道：

「芙兰姆姐姐果然就是那位英雄，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哒？」

听她都说了果然，代表她原本已在怀疑。

这也难怪，毕竟不只长相和年纪，连名字都一致。

「应该算是那样吧？其实就是因为我没有英雄该有的力量，才被赶出队伍卖去当奴隶，然后现在碰上这种事啦。」

「太过分哒！」

「好过分呢……」

赛菈和涅格丝异口同声。

对于彼此头一次意见一致，赛菈皱起眉头，涅格丝则露出灿烂笑容。

「先不提这事了。结果你们来这的理由到底是什么？看起来不像是来调查设施的呢。」

「唉……是接受委托，来这里采药草而已哒。」

赛菈彷佛放弃般叹了口气，这么回答。

「哎呀？教会不是严格禁止药草吗？」

「就算禁止，还是有因为生病感到困扰的人哒。偶觉得为了救人，药还是有必要存在哒。」

一听赛菈说完，以手抚胸的涅格丝眼神充满兴奋地说：

「芙兰姆妹妹，这孩子是不是超级乖巧的啊……！？」

「……嗯，的确是个好孩子没错啦。」

对于涅格丝异常友善的态度，芙兰姆仍然无法习惯。

不过逐渐觉得或许她当真没有杀人吧。

因为完全感受不出她在笑里藏刀。

看那对清澄的眼神，至少不是会欺骗人的类型。

她毫无遮掩地展现真实自我──看来这么觉得的并非只有芙兰姆。

尽管只有一点点，和一开始相比，赛菈也稍微放松了戒心。

「这样啊？来采药草却被怪物攻击，逃著逃著就迷路进研究所了是吗？然后就在被怪物逼上绝路之际，我及时飒爽登场这样吗！」

「第一只是被芙兰姆姐姐打倒哒。」

「你打倒了那个！？」

涅格丝显得格外惊讶。

「你不也轻松打倒怪物哒？」

「那是因为我有够多的魔力啊。可是芙兰姆妹妹不一样不是吗，和勇者在一起那时期明明是个完全没有战力的乡村小妞！到底怎么打倒的？」

「就算问我怎么打倒……」

那时候的记忆很模糊。

只记得疯狂大喊，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敲──

「我靠毅力拼命攻击，结果怪物体内那颗像水晶的东西裂开，动作就跟著停止了喔。」

「……核心、裂开了？」

涅格丝又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并且走近芙兰姆双手掴住肩膀，激动地问：

「那颗裂开的核心你有拿著吗！？」

「嗯，保险起见，我是放进背包带出来了啦。」

芙兰姆取出后，递给涅格丝。

她专注观察起裂开的水晶。

「机能完全停止了呢，到底怎么回事……不对，是这样啊？难道那家伙就是为了这样才会……」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说芙兰姆妹妹，我可以收下这颗裂开的核心吗？」

本来该拿到应去的地方，请那边进行调查。

可是此地是教会的设施。

认定和王国关系匪浅准没错。

就算拿到某处的研究机构里，怎么想都会被吃案。

说来也真讽刺。

现在能够托付这个的对象竟然只剩魔族。

「好啊，反正我拿著也没有用处。」

「谢谢，帮了大忙呢。」

受到如此率真的道谢，芙兰姆伤脑筋地搔起头来。

「话说回来，你们还没采到药草对吧？」

「偶们想说得先打通堵住的逃脱口哒。」

「哎呀，真的呢。为什么堵住了啊？」

「被一群麻烦的家伙缠上了。」

「喔～你也挺辛苦的耶。那么总之──『侵蚀』。」

只见涅格丝缓缓举起手，朝著堵住洞穴的岩石堆施展魔法。

结果不知吹起从哪来的漆黑阵风，包覆住岩石。

接触到风的岩石开始腐蚀，承受不住自身重量碎裂崩塌。

于是出口眨眼间便被打通。

「假如有怪物靠近就由我来负责对付，你们快点去找出药草吧。」

「偶们没理由受你这么多帮助哒……」

赛菈显得困惑，涅格丝则爽朗笑著回应她：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不过就想成这次彼此利害关系一致吧。」

「……赛菈，早点采一采吧。」

「姐姐……偶明白哒。」

赛菈终于妥协了。

就这样，两人在受魔族护卫这种奇妙状况下，顺利采到了目标齐亚乐莉及其它两种药草。

接著更受到回程送行这种无微不至的对待，平安逃出了洞窟。

临别之际，赛菈转向目送她们离开的涅格丝，开口问道：

「那个，涅格丝！」

「什么事呀～」

「魔族真的没有杀人类哒？」

「不能说绝对，人魔战争之际人类攻进魔族的领地，当时再怎样都出现了牺牲者吧？不过我发誓──魔族保证不会因自身利益或愉悦去杀害人类喔。」

「那是对谁发誓哒？」

「嗯……这问题真难回答耶。」

涅格丝伸出食指抵唇，陷入沉思。

最后得出的答案是──

「因为神不能信……我就对你发誓吧，赛菈妹妹。」

这么说完，投以微笑。

赛菈思索起她的话好一阵子。

不过长年以来被灌输的影响，让她无法轻易消除对魔族的憎恨。

「就这样哒。」

结果只冷冷回了一句，也不表达和解、妥协或拒绝，便转过身去。

大概也只能这样了。

八年来浓缩凝聚的恨意并没那么容易抚平。

光是彼此能顺利对话已算十足的成果。

选择接受后，涅格丝也转过身走回洞窟内。

◇◇◇

芙兰姆和赛菈靠著微弱提灯的亮光在昏暗的森林内前进。

「铃～铃～」能听见类似铃声的虫鸣声传来。

听来格外寂寥。

被魔族所救，心情复杂的赛菈面色凝重地垂头行走。

看著这副模样，芙兰姆也难以向她搭话。

等到在离艾尼齐德只剩一半路程时，才总算有机会开口。

「总觉得碰上一堆事，让我脑袋一团混乱。」

「姐姐也一样哒……偶也是变得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好哒。」

「那里真的是教会设施？没错吗？」

「连偶这个修女都能察觉哒。而且偶也隐约注意到主教以上的高阶人员瞒著什么事哒。」

毕竟连年仅十岁的赛菈都注意到了，恐怕其他神父和修女也明白教会背后暗藏玄机吧？

不过详细知道内情，清楚在干什么勾当的人恐怕相当少。

「要是人体实验这件事传开，教会将无法继续维持目前的权力呢。」

「是哒，偶想教会会拚命隐瞒哒。」

要是敢轻举妄动，芙兰姆和赛菈都可能被那群人消灭。

「……果然还是别对任何人提比较好吗？」

「虽然不是要吓姐姐，但可能很危险哒。」

「好别扭喔……就算我不是想到处宣扬，没办法和任何人宣泄这股闷闷不乐实在有点……」

赛菈默默点头。

相信比起芙兰姆，她这名教会相关人员的烦恼更深刻吧。

不过若把这件事告诉他人，赛菈同样可能遭受某种肃清。

唯有绝口不提。

无论再怎么烦恼，仍只想得到这个答案。

那么继续多想也没意义。

总而言之，现在只想对米露吉特说声「我们回来了」，倒到床上好好睡场大觉。

两人怀著同一个念头，在往艾尼齐德的归途上前进。

第一卷 013 融化心扉

夜晚的艾尼齐德和从马车下车时一样，被一层薄纱般的夜色垄罩著。

或许是两人过度疲惫，总觉得零星闪烁的屋内灯火比起昨天来得昏暗。

在毫无人烟的寂静道路上，只剩踩踏乾砂的声音响起。

脚步虽沉重，一想到再一会就能回到旅店，身体自然而然往前进。

弯过最后的转角，终于看见那间实在称不上漂亮的房屋。

脑海一浮现在房间等待的她，芙兰姆不禁露出微笑。

位于旁边的史提多家──没有亮著灯光。

难道已经睡了吗？

就算听闻乡下地方的人习惯早睡早起，会不会太早了点？

应该是出外不在比较合理。

比起这个，得快点回旅店才行。

正当芙兰姆打算快步通过史提多家前。

却当场停了下来。

没注意到而超过芙兰姆的赛菈这时转过头来，喊了突然动也不动的她。

「怎么哒？」

芙兰姆缓缓转头，面无表情注视著家的玄关。

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没有灯光的房屋。

没有锁上门，半敞开的玄关门。

隔著蕾丝窗帘的窗户另一头隐约看见放著倒下杯子的餐桌。

芙兰姆在脑海中整理起逻辑。

戴因的手下用魔法将两人关在洞窟里。

事先从商店的老婆婆口中得知那里是个有怪物出现，从没有人活著回来的洞窟。

也就是说，他们当然认为芙兰姆和赛菈已经死了。

那么，愉悦回到艾尼齐德的男人们会怎么做？

彷佛受到淡淡血味引导似地，芙兰姆靠近史提多家。

虽然自称冒险者，他们只是群非法份子的集团。

全因戴因具备A级冒险者的力量，并和公会相互勾结，才能在西区为所欲为。

譬如抢夺里奇的提包这种窃盗行为也是说干就干。

若在这个没有教会骑士和卫兵监视的乡下小镇，相信也会二话不说下手吧。

把手放到门上，轻轻推开。

刺鼻铁锈味变得更加浓郁。

几乎熄灭的烛火微弱照著屋内。

不，窃盗根本小儿科，肯定干了更骯脏的勾当。

诈欺、施暴、甚至杀人。

某种程度都能靠戴因的力量掩盖过去吧。

明明如此──这次抢了里奇提包却连关说的余地都没有，同伴就被教会骑士逮捕了。

他们会对此做何感想？

穿著鞋子从玄关踏进屋内，木制地板嘎吱作响。

接著进入从外头隔著窗户看到，摆有餐桌的房间。

各处都有翻箱倒柜的痕迹，还能见到一名男性趴在餐桌上。

背部被刺伤，流出的血染红身上的蓝衬衫。

是名不认识的男人。

大概是得知史提多回故乡来，跑来找他的朋友吧？

芙兰姆握紧拳头，愤愤咬牙。

看地板上附著血痕──恐怕是谁流著血爬过地上吧──从椅子开始，正好往芙兰姆站著的房间出口延伸。

还有其他牺牲者。

用视线寻著痕迹。

红色指标形同在引导她一般通往走廊深处。

这种惩罚太过没有道理。

因为窃盗这种能小事化无的罪而受到裁罚。

那么，为了蒙受不明之冤的同伴，非得进行报复不可。

他们正是出于这种念头，才会想把芙兰姆她们关在洞窟里害死。

嘎吱、嘎吱穿过走廊，最后抵达寝室。

芙兰姆战战兢兢打开半敞开的房门。

叽嘎──生锈铰炼振动，发出刺耳声响。

不过，光死还不满意。

毕竟杀人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小到能掩盖过的罪。

区区杀人并不足以泄愤。

所以就算害死两人，仍要将她们除了性命外的东西通通夺走。

不惜把和仅仅她们有丝毫关联的其他人一并拖下水。

判断思绪逻辑到此结束。

再来只剩和眼前景象重叠来对答案罢了。

果然。

意料之中。

床上倒著两名男女。

尽管房内昏暗视野不良，还是知道那是谁。

一人是仰躺的老婆婆。

另一人是像在护著她压在上方的男性。

史提多和他的母亲。

房内充满才刚流出的浓浓血腥味。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罪过，不过是好心让芙兰姆她们借住，过著和平生活的一般市民。

竟然遭到利欲薰心、放纵欲望的家伙们杀害。

「啊……啊啊啊啊……」

胸中是有牵连进他们的自责。

但是有股更加沸腾的漆黑情绪。

「喔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

绝对、不放过。

情绪爆发，放声嘶吼。

对邪恶的咆啸。

然而，最根本的理由并非为了正义。

而是种严重自私，称之为爱情太过扭曲的依存。

也就是一股对于即将发生，或者正在进行中的惨烈悲剧的怒火。

芙兰姆瞬间忘记疲惫，任凭爆发的情绪支配身体的她全速冲出史提多家。

「姐、姐姐！？」

她扔下困惑的赛菈冲向旅店。

那群家伙、那群家伙、那群家伙──绝对不会就此心满意足。

「磅！磅！磅！」用简直要把地板踩穿的强劲力道蹬地，重重踏著步伐狂奔。

总之往前！往前冲！哪怕快一刻一分一秒都好！

家伙们会因为这股声响注意到吧，而她也会注意到吧。

但谁管这么多。

想逃尽管逃，想反抗就反抗吧。不管发生什么，就算那些恶人们五体投地断指求饶甚至剥下自己的脸皮向神忏悔──也绝不饶恕。

◇◇◇

这是在芙兰姆抵达旅店稍早前发生的事。

米露吉特坐在床边，等著两人归来。

周遭没有任何打发时间的东西，也由于天色彻底暗下而不能外出走动，只能任凭平淡无味的时间流逝。

不过她并不觉得无聊。

因为这点程度的闲置是家常便饭。

她悬空晃起双脚。

愣愣望著脚的途中，时针的长针走动。

既然两人只有带午餐出门，代表应该预计晚上就会回来。

然而眼见外头天色暗下两人仍未归来，就算是米露吉特也难免感到一丝不安。

「主人还有赛菈小姐都没事吧……」

这么一喃喃自语，反而更加担心。

早知道别说出口。

但是为时已晚。

埋进心中的不安种子，在夜晚的漆黑光芒下逐渐成长。

感到胸闷难受的她，忍不住将手放到心脏的位置。

噗通、噗通跳动的心脏比平时来得刺耳。

「主人、赛菈小姐……」

正当米露吉特心悬两人。

房间外传来有人接近的脚步声。

还是两个人的。

她站起身来，小跑步靠近门边。

当心想「不能劳烦主人动手」的米露吉特一主动打开门──

「主……咦？」

出现在眼前的竟是陌生男子。

成年男性的大手掌直接隔著绷带摀住她的脸。

「嗯咕！？嗯！唔嗯！？」

嘴唇上穿了无数唇环的男子露出嗜虐笑容。

「欸，真的要干喔？」

紧接著后方又走进一名右半脸刺了满满刺青的男子。

刺青男这么一问，唇环男扬起嘴角回应：

「以妓女来看是丑了点，但总比干老太婆或大叔的尸体好吧。」

「与其干得这么不爽快，不如乾脆点直接杀掉啊。」

「这我可办不到啊。」

「呜嗯！」他将脸凑近出声挣扎的米露吉特。

唇环男瞪大的双眼布满血丝，呼吸也很急促。

接著兴奋说出符合他目前状态的一句话：

「好久没杀人，害我勃起啦。不找个女人，把她干到像破布一样实在平息不了这股亢奋啊！呀哈哈哈！」

听唇环男高亢激昂的叫声，摆明就像吃了什么危险药草。

彻底胆怯的米露吉特被摀住脸的手往后推，结果脚绊到床缘，就这样被男子推倒。

力量差距大到令人失去抵抗意志。

就算挣扎想摆脱男子的手，对方也是文风不动。

再加上，遭到体格比自己大上许多的男性压在身上的恐惧，令米露吉特彻底丧失希望。

要是随便反抗，天晓得会落得何种下场。

「咦，挺乖的嘛？难不成已经习惯这回事了？」

唇环男边脱起上半身衣物边问米露吉特。

「……」

「怎么不说话啊？回答啊。欸、欸、欸！叫～你～回～答～啦～！听到没有喂！」

唇环男揪起米露吉特的头发，一而再再而三又扯又撞地板。

当然，过程中米露吉特也回答不了，但唇环男对闭口不语的她怒气越来越高。

没想到唇环男突然露出笑容。

接著放开手，拨掉缠在指缝间的银发。

「对不起唷，哥哥我呢，一激动就会不小心对女孩子动手啦。然后她们大多都会死呢。不过看著女孩子痛苦挣扎的模样也～很～爽～呢♪」

「呜……呜……」

「唉唷～哭了耶～不过可以回答我了吧？你是处女吗？」

米露吉特默默点头。

结果男子一脸扫兴地俯视著。

「你不说我哪知道啊？」

「……没、错。」

「不行，不管声音还是答案，都给我说清楚！」

「……是、处女！」

「太小声啦～～～！」

「我是处女！」

听到米露吉特自暴自弃地大声宣言，唇环男放声大笑。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让女孩子说下流话太赞啦！我超幼稚的啦？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唉～」

不过，笑声马上停止了。

看来是对这种交流腻了。

只见他缓缓拔出腰际短剑，抵在米露吉特胸口。

剑刃往上一滑，佣人服嘶嚓一声裂开。

看了露出的胸罩，唇环男开口道：

「欸，你想要哪种死法？」

「死法……？」

「等我爽完之后啊。我是想和十来岁的新鲜尸体干上一炮啦，所以不准你说要破坏下半身喔。想从嘴巴捅刀？插脖子？痛快点直接刺心脏？还是你喜欢捅进肚子里翻搅之类？」

竟然还让我挑选死法，多么温柔啊──当然不可能这样想。

这种事根本选不下去。

可是反应一稍微慢了，唇环男的心情再度变差，米露吉特头发被狠狠抓起。

不赶快回答不行，早一秒都好。

「那副嫌弃的脸是想怎样？」

「咿……」

期限来得比想像中早。

唇环男的表情激动扭曲，满脸胀得通红。

这种情绪不稳的反应，是典型的药物中毒者。

肯定常用在王都内流通的非法毒品。

跟这种人讲常识根本不管用。

唇环男用双手掐住米露吉特脖子。

「嘎……啊……！」

「还敢反抗呀～这么想一开始就玩掐脖子吗～～！？最近的处女也太重口味了呢，哥哥我很担心你们这种太过早熟的小妹妹呢～！呀哈哈哈哈！」

「呃嘎……啊……」

在朦胧的意识中，米露吉特一心思念著尚未归来的主人。

◇◇◇

抵达房间的芙兰姆一把头探进不知为何敞开著的出入口，最先喊了她的名字。

「米露吉特！」

三人的视线同时望向她。

陌生的刺青男、唇环男，以及被那家伙压倒在床上，不知为何还被掐著脖子的米露吉特。

只见她衣衫破裂凌乱，晶莹白皙的胸口裸露在外。

四人视线交错。

全部人的动作彷佛成了一幅静止画定格不动。

在场发生了什么事，又即将会发生什么事，连想都不用想。

「主人……」

如同寻获救赎，以微弱声音呼喊芙兰姆的米露吉特。

被呼喊的芙兰姆紧紧握拳到指甲刺进掌心，紧咬牙根到几乎碎裂。

──如果不做到那种分上。

征服弱者，单方面玩弄。

假如不靠连累他人的这种禽兽不如的自慰行径就无法上天堂的话。

──就如你所愿。

「下地狱去吧…」

芙兰姆用自己都难以想像的冰冷声音说完。

右脚一个蹬地，往前跨出一步，两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刺青男。

他作势从腰际拔出刀子而握住刀柄──但到此为止。

瞬间逼近，压低重心的芙兰姆从异空间拔出噬魂。

宛如居合斩横扫出去的剑靠著锋利剑刃，几乎可说一声不响将男子的躯干砍成上下两截。

从挥出的剑刃上溅出的微量血滴，喷到杵在原地的唇环男脸上。

「你怎么回得来，不、可──」

刺青男虽对超出预料的动作感到震惊，但他的话没能说到最后。

身体倾斜滑动，被从腰部斜劈到腋下断开的上半身开始滑落。

摔到地面，头部受重击的男子嘴巴开开阖阖，发出不像人声的怪叫。

不过也只限于脑部失去血液为止的短短一瞬间。

随即不再动弹，断气丧命。

慢了一拍后，剩余的下半身也往后倒去。

从断面流出大量不知是体液还是内脏泄出的混浊液体。

「啥……」

存活的只剩一人。

他抹掉脸上沾的液体。

「该死！我根本还没爽到啊！」

看著染红的手愤怒大吼。

但似乎还是珍惜自己的性命，连滚带爬地逃出外头。

只见唇环男没力软脚，途中多次险些跌倒，消失在黑暗之中。

「米露吉特，稍等一下喔。」

芙兰姆对她说完这句话，从窗户出到外头。

「啊……」

主人温柔的声音。

不过此时，芙兰姆眼中却燃烧著阴沉的杀意。

◇◇◇

来到屋外的芙兰姆转头左右望去，寻找男子的身影。

「……有了。」

他的人影还没完全融入黑暗当中。

尽管不太清楚，仍在肉眼可视的范围内。

发现该杀对象的芙兰姆单手持著噬魂，风驰电掣撕裂夜色。

男子顶多只有D级到C级冒险者的实力。

从能力值来看实在逃不出当今芙兰姆的手掌心。

注意到脚步声逼近，微微转头瞥向身后。

穿在耳朵或嘴唇上的金属环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不是吧欸！？明明一脸处女样的小丫头怎么跑那么快啦！可恶！本来以为是个能轻松了结、杀到爽干个饱的差事啊！拿到钱之后可是能在王都逍遥好一阵子耶！？」

唇环男似乎压根没悼念刚才先丧命的同伴。

这种败类去死是理所当然。

「要是杀大叔和老太婆那时更俐落点，如今早就溜之大吉啦！」

「怎么，还有遗言要说啊？」

芙兰姆冷不防从黑暗中探出头。

「唔喔！？」

回过神来，她已和男子并肩奔驰。

杀了同伴的大剑映入眼帘，彷佛在威胁唇环男「随时都能杀了你」。

判断逃不掉的男子停下脚步，说起连求饶都称不上的戏言。

「哈……哈哈、呀哈哈哈！不、不是，你等等，别那么生气嘛。我又没真的干，只算未遂好吗，未、遂。弄破的衣服……这个嘛，这点程度我会赔啦。所以这样就算了吧？反正是那种恶心的奴隶穿的衣服，肯定不值几个钱啦！」

接著用熟稔的动作迅速把头磕在地上。

或许这是他的处世之道吧。

芙兰姆以彻底心寒的眼神鄙视著眼前的家伙。

「我没干什么该被杀的事啦！其实大叔和老太婆是那个刺青家伙杀的好吗！」

真不晓得他到底认为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芙兰姆默默高举噬魂。

只要挥下就结束了。

黑色剑刃被黑暗吞噬，从男子的角度看不到剑到底有多长，也不知何时会劈下来。

这让男子对死亡的恐惧更为强烈。

「姐姐，请等一下哒！」

眼看剑刃就要挥下的瞬间，从后方赶来的赛菈阻止了芙兰姆。

杀人是种罪过。

就算不信奉奥里金教，这仍是世界共通的真理。

对于相信人性本善的赛菈而言，出手阻止是理所当然。

「史提多先生和母亲都还活著哒！偶已经用治愈魔法治好，不要紧哒。」

「赛菈……可是另一位男性还是死了对吧？」

「这……是没错哒。可是就算死也无法赎罪哒！肯定有更适合那家伙的惩罚哒！」

她所说的的确有道理。

杀人的刑罚并不一定等同死罪。

而且在受完长年刑责的罪犯中，也有不少深深反省，决定认真生活的人。

不过──绝对也有不属于这类的人。

「嘿……嘿嘿……呀……呀哈哈哈哈哈！」

唇环男从后方架住转过身去的芙兰姆，用匕首抵住她脖子。

刚才窝囊恐惧的孬样消失无踪，更对赛菈扬起嘴角，露出卑贱笑容。

「太不小心了吧喂！唉呀～那边的小妹妹干得漂～亮～呀！竟然帮我制造杀了这个臭小鬼的机会，修女万万岁哒～谢谢哒～帮了大忙哒～要这样说对吧？嘻哈哈哈哈！本来以为真的玩完啦，没想到竟然有这种烂好人，这世界还是有点用的嘛！」

自己占了上风。

一如此确信的瞬间，男子的态度马上嚣张起来。

「啊……」

芙兰姆对著哑然失声的赛菈开口：

「我说呢，赛菈。」

「喂喂，还给我聊起天来啊？我这把刀子稍～微用点力，你可就会从脖子喷出血死翘翘喔？给我认真想像，然后尿得满裤子再哭著求饶好让我的鸡鸡硬硬嘛！」

唇环男尽力恫吓，却对芙兰姆不管用。

此时她脑海中浮现的是把她卖掉的吉恩，以及过往某个奴隶商人的身影。

世上有这类就算夺走他人尊严，良心也丝毫不受呵责的人。

芙兰姆不禁认为对这种人施舍赛菈的慈爱之心，未免太过浪费。

「之前也说过，这个世界上呢…」

「不会反省是吧？那我杀下去了喔，没意见吧？啊～可是果然想先听听小鬼悲惨求饶耶──」

男子把匕首抵得更用力。

芙兰姆的脖子浮现细微红线。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动声色。

「存在著不懂反省，学不乖，还是死一死比较好的败类喔。」

在温柔对赛菈说完后，芙兰姆竟然自己让匕首插进脖子里。

锯齿状的刀刃砍裂少女柔滑的肌肤，深陷进去。

「噗嚓…」随著一股含带湿气的水声，从划开的伤口喷出大量鲜血。

唇环男见状，惊恐到松开握著刀的手。

「你、你这……为啥那样还不死啊！？」

只见芙兰姆身体前倾的同时把手往脖子伸，拔出刀子往地面一扔。

领口被染得通红的她回过身，手中噬魂顺势一挥。

「喂、别──」

唇环男为了护住身体而反射往前举起的双手手腕被砍飞。

鲜血狂喷。

从喷出的量来看，放著不管也马上会死吧。

但是这样太便宜他了，止不住胸中这股怒气。

「啊、啊啊！拜、拜托！住手……」

「自己先杀了人才说这个？」

「都说不是我杀的啊！我、我还不想死──」

芙兰姆用大剑刺进露出窝囊样的唇环男的脸部。

「你的求饶我听见了。」

男子头的上半部一边旋转，一边飘舞在夜空中。

接著描出拋物线，无情掉落在砂子上。

失去脑部这座司令塔的身体痉挛，肌肉松弛导致失禁。

头部流出鲜血，下半身流出屎尿后，往骯脏无比的地面倒去。

芙兰姆只轻轻挥剑甩掉剑刃上附著的脂肪和血液，便将噬魂变回粒子。

然后走过赛菈身旁，准备返回米露吉特等待的旅店。

擦身而过的同时，芙兰姆轻轻伸手摸了赛菈的头，对她说：

「对不起喔，赛菈。我还是认为这样做才是正确的啊。」

其实芙兰姆原本不是如此冷血的人。

是被迫成为这种人罢了。

这是她在受尽背叛，看尽充满世上的恶意后所得出的结论。

「姐姐……」

赛菈的声音微弱。

感觉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芙兰姆突然去了遥不可及的远处。

眼看走回旅店的她背影逐渐远离。

赛菈却无法追上前去，独自杵在夜空下好一阵子。

◇◇◇

一回到房内，充满了令人不悦的死亡气息。

米露吉特就蜷缩著身体坐在床上，并用破掉的衣服遮掩胸口。

光看就令人心痛。

芙兰姆走近米露吉特，抚上她的脸颊。

隔著绷带传来的温暖，使米露吉特露出消沉表情开口：

「难得主人买给我的衣服，却被弄破了。」

重逢后米露吉特说出的第一句话只有这句。

「真的十分抱歉，主人。」

甚至还道了歉。

宁可听到她说「希望能更早一点来救我」之类的话语怪罪。

尽管明白就算要求米露吉特做到这点，她也不可能照办。这句道歉的话还是令芙兰姆格外难受。

垂著头芙兰姆，接连摇了好几次头。

嘴唇颤抖，胸口涌上一股热意，眼眶跟著湿润。

「这种事不用道歉没关系啦……」

「怎么可以，这是主人您第一次给我的，重要的东西啊。」

「就算是这样！我是要你更、更更更珍惜自己的身体啦！为什么！为什么最担心衣服啦！？不对吧？这一点都不对吧！？不是有……最重要的东西吗……！！」

原本虚弱倚在米露吉特身上的芙兰姆把脸埋进她的胸口，紧紧搂住她的身体。

还有体温。

血还在流动，心脏还在跳──她还活著。

芙兰姆一想到自己若来得再晚一点，她就会遭到玷污且失去这些温暖，忍不住想吐出来。

「主人，您在哭吗？」

对著肩膀颤抖的主人这么问。

「对啊……好恨我太没用、太无能……当然会哭啊。」

声音也在颤抖。

看著芙兰姆这模样的米露吉特心想「好想做点什么」。

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想抱她而动起手臂──但米露吉特忽然地对这股冲动困惑，看了自己的手掌。

这么一提，在被男子们压倒的途中，自己心中萌生了一股难以想像属于自己的情感。

自己的身体没有价值。

至今为止被多名主人这么批评的米露吉特，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主人──芙兰姆要她更珍惜自己的身体。

其实到了这个当下，米露吉特还是不认为自己的身体有价值。

不过假如这副身体受伤会害芙兰姆悲伤，自己也会觉得相当难过。

就算不管自己变得如何，主人悲伤难过是事实。

光想像这种情况便觉心脏紧紧一揪，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止不住了。

「米露吉特……」

双眼通红的芙兰姆抬起脸，再度注视起米露吉特。

「啊……你看，果然嘛。虽然嘴上那么说……你果然很害怕对吧？」

「害怕…是吗？」

「因为你眼眶湿了，泪水也快掉下来，不就表示这样吗？」

芙兰姆眼前这对宛如宝石清澄美丽的秋波微微荡漾。

虽然不明白是不是出于恐惧，情绪的确有起伏。

不然的话，根本不会渗出泪水。

米露吉特伸手摸向眼角，确认指尖传来湿润触感，将自己刚才的感受直接化为言语。

「区区奴隶想麻烦主人伸出援手，是非常肤浅的念头。可是虽不知是不是感到恐惧的结果……在遇袭的当下，我曾浮现要是主人您能来救我就好了的念头。」

并非抱持期待。

不过是如梦一般的幻想罢了。

「非常抱歉，明明自知肤浅，还是说出这种……看来是我利用了主人您的温柔。」

「别说什么肤浅啦！你要许多少愿，提多少任性的要求都可以！我会努力帮你实现啦！」

「可是那样实在……」

「那样就好！不是奴隶和主人，是我和米露吉特的关系好吗！啊，可是我这次没赶上呢……没有保护好你呢……」

「没有这回事。主人无疑拯救了我。不如该说，错都在没能保护好这件衣服的我。」

「……你又在说那种……你实在……唉唷！」

芙兰姆直接搂著还是只懂在意衣服的米露吉特，把她压倒在床上。

用脸颊贴著米露吉特的脸颊，在她的耳边说：

「等回到王都后我们再去买衣服吧？不然我买件更贵的给你，好不好？」

「那样太浪费了。」

「那么等把现在这件修补好再买也可以，总之要买一大堆，让你穿一大堆衣服。这样你就懂了吧？重要的不是衣服，是米露吉特你自己喔！」

「……我不懂。」

「现在还没关系。反正直到你愿意点头说懂为止，我要把你宠死，让你幸福到死啦！」

这么说完，芙兰姆把脸埋进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脑中乱成一团，甚至搞不懂自己为何难过成这样。

做到这个分上，就算是米露吉特也理解到这是为了自己流下的泪水。

尽管理解，果然还是不晓得该怎么做。

有人为了自己哭泣。

有人想要让自己得到幸福。

主人所给的，全都是第一次的体验。

找不出答案。

不过此时她凭著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自己认为正确的行为……战战兢兢伸出手臂，轻轻搂著芙兰姆的背。

即使不明白这个行为，或者该说冲动具有什么意义──

胸中一阵温暖。

唯有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第一卷 014 超便宜房产附带可疑份子

芙兰姆造访附近亮著灯光的房屋，向屋内走出的女性求助。

一五一十地说出有一名认识史提多的男子遭到杀害，以及凶手已经被自己这个冒险者杀死的事。

女性听完虽显得困惑，还是帮忙叫来守望相助队。

聚集起来的壮硕男丁们在对外来者芙兰姆的话半信半疑之下，前往史提多的家。

话虽如此，当他们听了从现场走出的史提多和母亲──也就是被害当事人的话之后，还是只能相信了。

不一会，趴在餐桌上死亡的男子被搬到外面。

「詹姆士……」

史提多看著担架上的男子，一脸落寞。

从稍远处听著的芙兰姆胸中一阵苦闷，紧紧握拳。

然而，自己是这次事件的当事者之一，不能够装得毫不知情。

「他是你的朋友吗？」

芙兰姆走近史提多开口问道。

「嗯，是我儿时的玩伴。听到我回老家才跑来和我一起吃饭……没想到竟然发生这种……！」

史提多的声音颤抖。

他拚命咬紧牙根，想忍住泪水。

但最终仍抵挡不了，泪珠滑过脸颊、从下巴滴落。

彷佛想含糊过去，他用粗壮的手臂揉起眼来。

「唉呀，抱歉呀芙兰姆，让你看到窝囊的一面啦。」

「不……对不起，史提多先生……都怪我引来那群家伙……」

「这你就错啦，要是你们没有赶来，我和老妈早就死啦。感谢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怪你呢！」

「可是……！」

「感谢你啊，不只救了我们，还帮我们报了仇呀！」

史提多说完稍微使劲拍了芙兰姆的背，便走向在和守望相助队说话的母亲。

然而，芙兰姆当然不会就这样接受。

她只能垂著头，眼神空洞地盯著乾燥的沙地。

◇◇◇

在那之后，刺青男和唇环男的凄惨尸体被装入麻袋，扔进森林。

尽管已无法制裁死去的他们，想必镇民是想靠著亵渎尸体来泄愤吧。

大概没多久尸体就会被野生动物啃食，回归大地。

这一整天，赛菈都显得无精打采。

不过隔天一早竟得由她负责主持詹姆士的葬礼。

因为艾尼齐德没有一名神父或修女。

明明前晚还沮丧失落，她仍以非常沉稳的模样完成使命。

既然接下工作，就专注完成它。

正因为是尽管年幼仍富责任感的赛菈才办得到。

其实芙兰姆直到葬礼开始前一刻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

在场每个人都为了詹姆士之死流泪叹息。

可是芙兰姆却反倒对米露吉特平安无事感到松了口气。

这样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站在此地──

「我真是无情啊。」

在葬礼的途中，芙兰姆以谁都听不见的音量喃喃自语。

算是种自我厌恶。

尽管死的是不认识的人，自己明明是制造出原因的始作俑者。

明明形同背叛了对待她们两名奴隶这么好的史提多。

看到主人默默咬唇，一旁的米露吉特揪著她的衣角。

是想要安慰我吗？

芙兰姆注意到后，舒缓表情细声道：

「谢啦。」

接著握住米露吉特的手后，轻轻用指头交缠。

在葬礼途中不能做出牵起手这种太显眼的动作。

但就算只有如此，仍感受得到体温。

对于彼此传来的小小温暖，两人自然而然露出微笑。

◇◇◇

葬礼的隔天，马车按照预定在中午过后回到艾尼齐德。

芙兰姆、米露吉特和赛菈将行李堆上车后，向镇里的人道别。

史提多似乎还要留下来一阵子，于是和他在此分开。

做为葬礼的谢礼，镇民塞了一包钱给赛菈。

不过想当然，她并没有收下。

或许是出于自己多少算是加害者的罪恶感吧。

毕竟引来戴因手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

要是把钱收下来，岂不等同自导自演吗？

关于犯人是恶名昭彰的戴因手下，以及他们是追著自己一行人才来这个镇上的事，已在昨天通通解释清楚。

就算如此，镇上的人并没有责怪她们。

真要说的话，他们甚至感激芙兰姆惩罚犯人，并打从心底替险些受侵犯的米露吉特担心。

这座小镇的居民无疑是群善良的人。

三人感谢著他们的温暖，搭上马车离开小镇。

赛菈则眯起眼，一脸茫然地望著逐渐远去的小镇景色。

◇◇◇

马车开始奔驰后数小时。

三人间没有交谈半句。

尤其赛菈似乎有什么想法，沿途陷入沉思，无暇和他人进行交流。

看著她这副模样，芙兰姆也提不起劲舒缓气氛。

米露吉特和平常一样，但或许是配合主人，似乎稍微变得更安静。

通过乾燥平原，进入草原地带。

爽朗的风拂过三人脸颊。

赛菈伸指拨开搔著脸庞的金色头发。

「……姐姐，偶一直在想哒。」

边眺望著深绿波浪，她边开口道：

「偶果然搞不懂哒。哪些该相信，哪些又该怀疑？偶脑袋不灵光，要相信就想全部相信，要怀疑会全部怀疑哒。」

赛菈年仅十岁。

判断善恶，分辨真假。

正因为还年幼，无法将这些分开成一件一件的个案来看。

「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虽然我根本没资格说这种大话啦──芙兰姆在内心自嘲。

「可是……都是因为偶害姐姐受了那种苦……」

「那点程度……我是不想说这种简直已经麻痹的话，不过总之脖子上的伤更像我自己刺的，现在依旧活跳跳，别太在意喔。」

芙兰姆笑著回应。

其实为了能让赛菈放下心，有些部分故意说得若无其事。

实际上，刀子刺进脖子那时非常痛，现在光回想起来伤处仍会发痒。

「而且我觉得年轻人就是该好好烦恼。」

听了这句活像老婆婆的话，赛菈忍不住笑了。

「怎么那么说，姐姐和偶明明只差六岁哒。」

「这种年纪相差六岁差很多喔，乖乖听姐姐说的话。」

「唔…有点不太能接受哒。」

赛菈不满瘪起嘴来，不过也让原本阴沉的表情好转许多。

都是自己害芙兰姆受了伤。

相信这种自责的念头，透过芙兰姆的言语和笑容稍微减轻了吧。

尽管烦恼不会就此消失。

但也没必要想得过度悲观。

毕竟到赛菈成长为大人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只能照著芙兰姆所言──好好去烦恼一顿。

年纪尚幼的她仍被允许这么做。

当赛菈终于恢复原本的开朗，马车内的气氛一口气好转。

会话热络起来，加上关系变得比起去程时更加亲密，天南地北聊了个痛快。

肚子饿的话，就享受米露吉特用在艾尼齐德买的材料煮的午餐。之后填饱肚子的赛菈和米露吉特各自靠到芙兰姆的大腿和肩膀上睡著。

被当成枕头的当事者则微笑看著两人。

其实还蛮重的，但并非承受不住的重量。

此刻连马车的摇晃都觉得舒服。

不一会，受紧紧相依的体温影响，一阵温暖的睡意包覆芙兰姆。

让她的头也开始前后摇晃，打起瞌睡。

接著芙兰姆也失去了意识。

等到众人都陷入沉睡，周围只听得见马匹踩踏大地的蹄声、车轮声、以及细微的鼻息声。

◇◇◇

回到王都的路途相当平顺。

按照预定抵达后，马车让三人在里奇宅邸的东区下车。

本来芙兰姆打算一起前去回报委托，不过看来要在此和赛菈分开了。

「偶也去的话，里奇先生大概会给偶酬劳哒。」

依赛菈的立场，并不能收下酬劳。

但是又不忍心拒绝，才决定乾脆不要现身。

「偶属于中央区教会，希望芙兰姆姐姐和米露吉特姐姐如果有事，可以去那里找偶哒。你还没忘记要请偶吃饭的事对哒？偶会期待你来哒！」

这么说完，赛菈便精神百倍大力挥著手回教会去了。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也不停挥手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

结束道别后，芙兰姆忽然歪过脖子。

「怎么了呢，主人？」

「只是在想她原来来自中央区吗？因为我们是在西区碰上她，还以为属于附近的教会耶。」

不过仔细一想，的确难以想像她这种天赋异禀的少女会待在居民信仰不太虔诚的西区小教会。

即便站在组织的立场，自然想在好环境中培育一位充满才能的女孩才对。

「算了，多想也没用。里奇先生在等著我们，快点将齐亚乐莉交给他吧。」

「好的，就这么做吧。」

毕竟不管住在哪里，连里奇这等人物都需要为了处理私事而造访西区。

芙兰姆不继续追究，走近一栋即使位于高级住宅林立的东区中，仍算非常广大的豪宅。

偶然经过的贵族一见到她的脸和米露吉特的绷带，表情明显一沉，和随从交头接耳起来。

对于生活在王都中治安相对良好的东区居民而言，光是疑似流浪奴隶没跟著主人走在街上，便算是令人蹙眉的状况吧。

不过芙兰姆她们并未多加在意。

反正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一站到宅邸门前，门旁的卫兵向芙兰姆搭话：

「请问有什么事呢？」

与刚才的贵族不同，态度彬彬有礼。

见到两人也不显露厌恶。

「我是从里奇先生接受委托的芙兰姆，能请你帮我通知他吗？」

「喔喔，你就是芙兰姆小姐吗？我已从主人口中听说了，快快请进。」

他说完便很乾脆地打开大门，招呼两人进入领地。

话虽如此，里奇的宅邸庭院宽广，即使能看到玄关，仍相隔一段距离。

假如不小心陶醉在周围争艳的百花中，甚至可能迷路。

两人笔直前进，来到一道双面敞开的大门前。

然后看到门旁墙上镶著一颗球状的魔力驱动式开关。

芙兰姆碰触水晶、注入微量魔力后，屋内响起了铃声。

「那个开关是根据什么原理反应的呢？」

米露吉特一副好奇地窥探著芙兰姆的手。

「我记得是有一组会对魔力产生反应后相连或分离的矿石，靠它来让机关运作呢。」

「原来如此，主人真是博学多闻。」

「不过是在学校学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主人很了不起。」

看样子米露吉特对芙兰姆的信赖培育得十分顺利。

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知识被这么猛夸，让芙兰姆不禁搔起羞红脸颊。

尽管顶多算是一般常识，听在没受过教育的米露吉特耳中，都是些第一次听闻、足以激发好奇心的内容吧。

而且从前就算抱持这些疑问，先前跟随的主人也不会告诉她答案，彻底死心的她于是乾脆不问。

想必她正逐渐拾回一颗像人的心吧？

当芙兰姆微笑望著仍然兴趣十足观察水晶的米露吉特，宅邸的大门开启了。

「恭候多时了。」一位出来迎接，年过五十的管家见到两人便礼貌地鞠躬。

接著在他的带领下前往客厅。

虽然是第二次进入宅邸，还是那么巨大豪华。

穿过玄关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挑高入口大厅。

光是个人住宅备有入口大厅这种地方，就让芙兰姆深深体会到里奇和她们是不同世界的居民。

天花板上垂吊著这类豪宅都会有的华丽吊灯。

「哇～」抬头仰望的芙兰姆忍不住发出傻呼呼的赞叹声。

铺在地上，用鲜艳色泽描绘出来，踩起来十分舒服的地毯同样高档得令人不好意思穿著鞋踏上。

墙上挂的画净是些连外行人的眼光都分辨得出的高级货，角落摆放的花瓶或壶罐相信也昂贵到买得起西区或中央区内的独栋房屋。

在管家带路下爬上阶梯──木制扶手或许经过细心擦拭，发出足以闪耀脸部的光泽。

不希望让指纹弄脏扶手的两人，前进途中并未将手搭上去。

从扶手尾端雕有细致的雕刻等一些小细节中，都感受得出雅致。

米露吉特可能对雕刻也感兴趣，甚至回头想观察更久一点。

上到二楼，在走廊上走没几步便抵达客厅。

芙兰姆坐到附有扶手的椅子上，感受到超乎想像的蓬松感。

「喔喔……」虽已是第二次坐了，她仍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米露吉特本来像陪侍芙兰姆似的站在斜后方，结果芙兰姆以「这是命令」让她也坐下来。

看她不知为何显得一脸愧疚，心想「明明不用我讲，坐下来也没关系的啊」的芙兰姆也只能皱眉微笑著。

在里奇抵达前是由管家招待两人。

喝著格外香浓的药草茶，吃著好吃到令人欲罢不能，加了水果的烤饼乾，让她们不禁有了「希望乾脆就这样等上两小时」的念头。

不过约莫十分钟后，他进到房间来。

瞧里奇满头大汗的模样，能得知他到刚才为止都还忙得不可开交。

分明如此还是挤出时间回来，表示他当真引颈期盼能够治好妻子疾病的药草吧。

「抱歉久等了，芙兰姆小姐，米露吉特小姐。嗯？赛菈小姐她……」

「她说有事得先回教会去。」

「这样呀，太可惜了。看来改天得去和她好好道谢呢。」

这么说完，从口袋掏出手帕擦拭额头后，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接著一副迫不急待地问起芙兰姆：

「所以说…齐亚乐莉呢？」

芙兰姆从放在一旁地板上的袋子中取出一只更小的袋子，递给里奇。

他接过后马上确认内容──露出灿烂微笑。

「喔喔！这正是……！」

看来他极度开心到眼角都泛出泪珠。

甚至感动到说不出话，愣愣盯著袋中好一阵子。

当兴奋情绪总算稳定下来后，这次看回芙兰姆，做出额头都要贴到桌面的深深一鞠躬。

「太感谢了！这下、这下内人终于有救啦……！真的再怎么感谢都嫌不够呀！」

受到意料之外的热烈感谢令芙兰姆困惑。

「请你抬起头来吧，里奇先生。我们只是完成你交办的委托而已啊。」

「就算只是这样！明明这是我至今再怎么找都找不到的药草，竟能透过那种偶然的相遇实现，无疑是奇迹呀！」

虽然吃了不少苦头就是啦──但芙兰姆并没打算说出在那里发生的事。

「关于报酬部分，任何一件芙兰姆小姐想要的东西都请尽管开口。若在能力所及范围内，什么我都愿意奉上。」

「嗯……突然间这么说我也……米露吉特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您问我，我也不晓得。」

「的确是呢。照一般那样付酬劳费不行吗？」

「那样也无妨，要我付多少钱都不成问题。」

由于真的可能拿到一笔庞大金额，让芙兰姆有点害怕起来。

此时直接说出想要的东西或许比较妥当。

做出结论后，总之试著提出当下需要的东西。

「对了！我们想在西区借一处能当成活动据点的房间，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地方呢？」

「西区是吗？」

为何要特地挑那种治安差的地方？里奇想必是这么觉得的。

若透过他的协助，或许能在中央区……不，甚至东区找到居住的房间也不一定。

但芙兰姆没打算逃。

一定要让戴因付出代价。

她已下了坚定决心。

看著芙兰姆双眼，察觉到她意志坚定的里奇轻轻捶了手。

「既然如此，我有一处正好适合的房产呢！」

◇◇◇

「……是这里吧？」

「……是这里呢。」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抵达拿到的资料上记载的场所，愣在原地。

「我本来以为是哪里的一个房间而已耶。」

「我也这么以为。」

「难不成、这全部、都是……」

「看资料上记载，我想的确是的。」

伤脑筋。

虽然当时自己确实问有没有适合的地方，而此地正是西区中较靠近中央区，治安相对较佳的位置。

然而，万万没想到──

「不，这可是独栋房耶！？」

──竟然会得到整整一栋木造两层住宅。

仔细一看，才发现资料中掺杂著疑似土地权状的文件。

据里奇表示──

『那里是以前我在炒地皮时没卖出去的，请尽管运用吧。』

似乎是如此。

而且还说「用这个来做为酬劳太便宜了」，顺手交给芙兰姆一只装有金币的袋子。

然后更拿到里奇以「至少能给赛菈小姐这点心意」为由，要转交给赛菈的高级附魔戒指。

虽然很想马上退还自己得到的酬劳，但恐怕办不到吧。

代表里奇当真对她们抱持深深感谢之意。

「这样应该很好吧？毕竟主人您伤痕累累，受了不少苦以及付出努力，就当成是这些劳力的代价。」

「我是挺辛苦的啦，可是值得得到这么多吗？」

「我认为是值得的。」

「……这样啊。」

报酬不是由接受委托的人决定。

既然里奇就此满足，豪迈收下也算是一种冒险者的义务吧。

「总之先进去吧。」

「好的！」

打开玄关大门，进入屋中。

本来听说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出入，还以为屋内会是布满灰尘和蜘蛛丝的惨状──

「咦？意外乾净耶。」

「是的，简直像有人居住。」

没错，房屋内竟然挺乾净的。

一看之下，桌子、柜子和床铺等最基本的家俱齐全，马上能够入居。

两人怀著对新家的期待探索起一楼。

厨房、客厅、客房、厕所和浴室──见到搞不好比乡下的老家更豪华的隔间，芙兰姆不禁雀跃。

然而就在此时，本该空无一人的二楼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

「会是小动物之类的吗？」

米露吉特这么说。

但假如是，声响未免太大。

玄关的确上了锁，也可能有人擅自破坏窗户侵入屋内。

会是小偷，或者不法侵入的小混混吗──芙兰姆握住眼神动摇不安的米露吉特的手，由自己打头阵战战兢兢上了楼梯。

二楼被清扫得乾乾净净，果然难以想像被闲置许久。

「有人住……」

芙兰姆如此确信。

「怎么会，是擅自进入的吗？」

「毕竟位于西区，难免发生这种事吧。」

为了不让门另一头的人注意到，两人细声交谈。

接著芙兰姆把手往前伸并握住金属门把。

手掌感受到的冰冷触感加强了她的紧张。

吞了口口水，往手上使力转开门把──尽可能不发出声音打开房门。

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景象是──

「……这样不行，那么这边的……呜哇，臭死了，失败了吗？不，或许只是味道难闻，成分没有丧失。」

坐在椅子上搅拌诡异药物，嘴里碎碎念的少女。

身著白色紧身连身衣，飘浮在室内的不明球体。

明明待在室内却仍戴著宽缘巫师帽的她，很像一位芙兰姆认识的人。

不如说只有一个人会做如此具有特徵的打扮。

「啊、咦……？难道是……」

「嗯？有谁在吗？」

少女随著慵懒的声音转过头。

看到长相，芙兰姆重新确信。

然后大声喊了她的名字。

「艾、艾塔娜小姐！？」

没错，少女正是参加魔王讨伐旅程的英雄之一，也是教导芙兰姆基础药草知识的──「永恒魔女」艾塔娜·琳巴乌。

为何会住在这个地方？旅程又怎么样了？充满许多在意的事，但也因为想问的事太多，反倒不晓得怎么开口。

「啊，是芙兰姆耶。」见到愣愣张著大嘴，满脸错愕的芙兰姆，艾塔娜只用我行我素的口吻回应她。

第一卷 015 My sweet home

讶异得张大嘴巴，僵在原地的芙兰姆。

有些不知所措的米露吉特，交互望著住进房内的可疑人士和主人的脸。

然后只见当事者艾塔娜站起身来走近芙兰姆，用手摸著她的脸并凑得相当近。

「这是怎样…？」

艾塔娜看的是烙印在芙兰姆脸颊上的奴隶印记。

在她印象中的芙兰姆脸上并没有这种玩意才对。

「应该回到故乡去的芙兰姆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可是这模样更奇怪，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听来蕴含怒气。

尽管并不是在对芙兰姆动怒，彷佛冻结般的锐利视线仍令芙兰姆的胃不禁一缩。

其实芙兰姆打算劈头就问「为什么艾塔娜小姐会在这里」，但目前看来别提了。

「是谁干的？为什么会这样？」

「艾塔娜小姐……不，艾塔娜小姐以外的大家不是都知道吗？」

「知道什么？」

「因为我太没用，才被吉恩先生卖掉……去当奴隶的事。」

芙兰姆一说完，艾塔娜沉默片刻后，垂下肩头大大叹了口气。

「那个只有鼻子翘得比人高的矮子废物处男魔法师……！」

从她口中吐出不太像她会说的怒骂。

先不管是不是处男，芙兰姆隐约明白这句话是在说谁。

「该不会…你们并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的话大家早就阻止他了！」

一听艾塔娜如此断言──芙兰姆感觉一股长久垄罩在胸中的黑色雾气顿时烟消云散。

心情好舒畅。

所谓获得救赎，指的正是这个当下的她吧。

「迦帝欧也对你的离开感到可惜，琪黎露更是失落到无法好好战斗。」

「迦帝欧先生和琪黎露也……」

先不论沿途一直很照顾自己的迦帝欧，连本来以为被她讨厌的琪黎露都──

即使自己当时派不上用场的事实并未改变──小队里仍留著她的位置。

虽然没有悲伤或喜悦这类爆发性的强烈情感。

一道泪水还是在本人不知不觉间自然溢出。

用手一抹，注意到是自己在流泪后，芙兰姆展露笑容。

「抱歉，芙兰姆，当时吉恩说你回故乡去时，我应该要怀疑的。被当成奴隶对待的日子，你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总是我行我素到近乎任性的艾塔娜难得显得一脸消沉愧疚。

像要打圆场似的，芙兰姆牵了米露吉特站到自己身旁，说道：

「但也因此让我和米露吉特相遇，不全都是坏事喔。」

米露吉特在内心松了口气。

两人间的关系全因彼此都无处可去才得以成立。

所以原本以为要是芙兰姆有了「勇者小队」这个归属，感觉自己将会失去位置。

可是却让她再度深切体会到「是啊，主人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这个人怎么可能会拋弃我──米露吉特心中开始萌生一股堪称自信的念头。

「这女孩的脸…是穆思特朵毒？」

「不愧是艾塔娜小姐，隔著绷带就看得出来了呢。」

「算是种蛮好认的毒。不过未免太坏心眼了吧，竟然因为只有用药才治得好，就对女孩子下这种毒。」

「对了！我有件想麻烦艾塔娜小姐的事。」

「尽管说吧。」

「我去拿必要的东西来喔！」

芙兰姆匆匆忙忙下去行李摆放的一楼。

虽然马上就会回来，暂时变成艾塔娜和米露吉特两人独处。

「芙兰姆是个好人对吧？」

被艾塔娜突然搭话，米露吉特困惑地回答：

「咦……啊、是的，她是位非常棒的主人。」

「嗯，竟然会把这种乖女孩卖掉，其实我很想马上去痛扁吉恩一顿，可惜不晓得他人在哪里。再说我现在也没资格随便进入他房间所在的王城。」

见到艾塔娜露出一脸懊悔的反应，米露吉特不知为何感到高兴。

原来自己的主人是位连英雄都仰慕的人呢。

「那女孩有吸引人心的力量。我想吉恩之所以忌妒，是因为他不具备这项特质。自诩为天才的他无法容忍这点。」

「让主人成为奴隶的人是吗？」

「是啊，一个既没用又麻烦透顶的处男。」

「啊哈哈……」

看来艾塔娜对吉恩恨之入骨，骂起来完全不留情。

「米露吉特也是，你只要跟著芙兰姆走准没错喔。」

「至少在主人拋弃我之前，我是这么打算的。」

「那么你一辈子不用担心了，芙兰姆绝对不会拋弃你。」

「……是这样吗？」

「嗯，不会错的，因为──」

正当艾塔娜想说些什么，传来芙兰姆冲上楼梯的声响。

可能是不好当著本人的面讲，对话到此中断。

「就是这些！」

芙兰姆将拿来的两把药草递到艾塔娜手中。

「……穆思特朵毒的解药材料？」

「主人，您什么时候弄来那些的！？」

「在采齐亚乐莉时发现的。其实药草本身不算稀有，我本来就抱著会找到的期待。」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找到药师。

里奇的情况似乎是透过私底下的管道只找到药师。毕竟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要求他麻烦也帮忙制药，因此芙兰姆这几天都在烦恼如何制作解毒剂。

乾脆靠自己找出方法吧──原本这么想，但如今碰上艾塔娜一切都解决了。

「好，我马上开始制药，给我三小时左右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就够了？」

「毕竟是我啊。」

听了这句不知为何具强烈说服力的话，芙兰姆只能接受。

觉得艾塔娜或许想专注制药的两人打算离开房间，发现忘了问重要事情的芙兰姆停下脚步。

「话说艾塔娜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呢？讨伐魔王的事怎么样了？」

「你不见后太无聊，所以我也脱队啦。」

「咦……那么简单就能离开吗！？」

「既然你都能以『想回故乡』为由离开，没有我不能脱队的道理吧？然后这个房间是我某天经过时注意到不错的空屋，才稍微借用一下。」

芙兰姆不禁无奈地笑了。

就算是艾塔娜，靠这种理由使用空屋也太过牵强。

「艾塔娜小姐，这应该称为非法入侵吧？」

「所以我才会帮忙来抵房租啊。」

「你原来有自觉吗……」

「有啊。不过这里真的不错。啊，假如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我会离开啦。」

「我不会那么说的。从今天起这栋房子的主人是我，房间请你随意使用。」

「感谢。」

「不客气。」

「话说回来，芙兰姆，我也有事想问你。」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当然不可能没有。

虽然成了奴隶这件事也令艾塔娜惊讶，但她还注意到另一个无法忽视的印记。

「你手背上那是…史诗级装备？仔细一想的话，我猜不到没有战斗能力的你是怎么得到这栋房屋的。」

「啊，关于这点嘛……其实我拥有的『翻转』属性，似乎能够让诅咒装备上的负面效果翻转过来。」

「原来如此…」艾塔娜一瞬间露出惊讶表情，马上摸著下巴喃喃自语。

「没想到原理竟然是那样啊。」

「我也是偶然发现到的啦。不过多亏如此，我变得有能力当冒险者过活了。」

芙兰姆说得相当开心。

相较之下，艾塔娜却是心境复杂。

的确若成为冒险者，就算是奴隶身分也能够赚到钱。

可是得时常与危险为伍，称不上是个正当的工作。

「如果是冒险者的工作，我也会帮忙。碰上什么烦恼就来找我商量吧。」

──也罢，不放心的话就去保护她吧。

艾塔娜拥有足够这么做的实力。

「感谢你，假如我一个人束手无策的话会这么做的。」

芙兰姆结束与艾塔娜的交谈后，这次才和米露吉特一起离开房间。

听到走下楼梯的声响，确认二楼没有其他人后，艾塔娜细声低语：

「保护……被保护……那个时候被保护的是我。无论经过多久……都不会忘记。」

盯著老旧木墙好一会后，她「呼～」的一声吐了口气，展开制药程序。

◇◇◇

下到一楼、为了准备在这个家居住的芙兰姆和米露吉特，打开了行李。

由于艾塔娜进住且打扫过，工作量减了不少。

不过仍然算是非法入侵，倒不知该不该感谢她。

带来的行李量不多，准备很快就结束，没事做的两人于是在桌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餐桌的椅子共有四张。

虽然赛菈来访时仍够坐，考虑到其他客人的话还想多准备几张。

「这个家真的变成了主人的东西了呢……」

米露吉特环顾房间内，感慨地说。

芙兰姆马上订正重讲：

「是我和你的东西好吗？」

「这样实在……」

「反正我这么决定的。有什么想要的家俱之类马上跟我说喔，虽然得看预算，但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的。」

可能是发现反驳也没意义，米露吉特点了头。

一再重复类似的交流，也不得不明白只能妥协。

无论发生什么事，芙兰姆似乎都不打算放弃尊重米露吉特的意思。

尽管身为一名奴隶，很想避免做出对主人提意见的行为。但若这是主人的希望──即使体会到自己正一点一滴地遭到改变，也必须选择接受。

「虽然多了位意料之外的同居人，不过总算要真正开始身为冒险者的生活了呢……」

这间房不需花到房租，但应该得花不少钱维护。

即便眼下能靠里奇给的酬劳撑一阵子，那样优渥的委托不会每次都那么碰巧找上门。

身为冒险者，芙兰姆得和戴因一派起冲突中赚钱生活。

虽是股强烈的压力，和有家可归的安心感相比微不足道。

当芙兰姆在内心默默调适心情时，米露吉特喊了她。

「那个，主人。」

「什么事？」

「或许这是个迟来的问题……难不成我的脸……能够治好吗？」

声音听来有些不安。

「能啊。只是依你的状况，大概得花一星期才能让毒完全消除吧？本来顶多一天就会治好，但你处在那种状态的时间太长了。」

「短短一星期就……」

米露吉特摸起缠在自己脸上的绷带。

绷带底下这张凹凸不平的丑陋脸颊。

变成这副模样的当初虽然极度沮丧，如今已经接受了这个莫可奈何的事实。

现在当真要消失──其实令她害怕。

并非拒绝治疗。

不想改变。

要是自己改变的话，周遭也会改变。

或许能得到什么新的事物，但也可能失去某些东西做为代价。

假如失去的是芙兰姆。

假如变回原本的脸，会使芙兰姆不再像现在这样疼爱自己。

对这种可能恐惧得不得了。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过呢，为什么你会被灌了那种毒呀？」

芙兰姆这一问让米露吉特猛然回过神，边回忆起当时的事边回答：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喝下了毒，不知何时已经变成这样了。」

「既然如此，恐怕是混在食物里了吧，真是烂透的家伙。」

即便和芙兰姆本身并无关联，她仍替自己打抱不平。

不是为了谁，只为了米露吉特一人生气。

「当时的主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一位女性。」

「啊……嗯……果然是吗……」

「果然？」

对奴隶下毒和性别有关系吗？

米露吉特感到疑惑。

「我想要是男主人的话，就没有喂女孩子喝毒让脸溃烂的意义了。虽然或许有那种看到他人的惨状才会兴奋，难以理解的变态啦。不过──」

芙兰姆直直盯著米露吉特的脸，露出微笑。

「就算理由是男人的兴趣也好，女人的忌妒也罢。我觉得那些家伙糟蹋米露吉特，肯定是因为你是个美女喔。」

「没有这回事。」

她回应得十分坚定。

因为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一人说过过她漂亮。

自己是个丑陋骯脏的生物。

怀著如此自觉活到今天。

「是吗～我觉得你的眼睛就很漂亮耶。当然内心也很美喔。既然如此，脸蛋肯定也是个美人胚子呢。」

「请不要说那种话，我不想让主人您失望啊。」

「不不，绝对不可能啦……啊，难不成你从刚才开始显得闷闷不乐，是怕我看了你的脸会幻灭吗？」

「……是的，没错。」

米露吉特老实承认。

见到她这反应，芙兰姆缓缓站起身，移动到她身后。

并不是想要舒缓米露吉特的不安──而是想让她好好认清现状。

她太天真了。

甚至说过度低估都行。

「我说，米露吉特呀。」

边喊著她的名字，从背后搂住她。

「你觉得我的心意只有那点程度吗？」

耳边传来的温柔声音，令米露吉特胸口被一股暖流笼罩。

「不会吧。虽然我和你相处的时间不算久，但我以为已经传达给你了耶。」

米露吉特不只胸口，脖子，脸颊，以及耳朵的体温都上升了。

即使看不到包在绷带底下的脸部，一见外露的耳根变得通红，芙兰姆伸指轻轻捏去。

「呀！？」

突如其来的爱抚刺激，使米露吉特发出可爱尖叫。

「红通通的呢，果然传达到了啊。」

「我已经明白主人您的为人。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才害怕失去。」

「到最后还是米露吉特得去面对的问题，所以或许我说什么都没用。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喔。」

芙兰姆的手臂更加使力，让两人身体贴得更紧。

更加深深传达，感受体温的同时──芙兰姆告诉她：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伴在你身旁啦。」

话语缓缓渗进位于体内深处，类似心灵核心的地方。

长久以来坚硬冻结，拒绝他人的核心，逐渐被这位主人融解、软化。

这是一种弱点。

没有的话肯定能活得更轻松。

可是米露吉特的真心也吶喊著「不想抗拒」。

本能加速，情感加深，欲望膨胀。

最近身体常发生违背理性，凭著冲动擅自行动的情况。

这样肯定也属于冲动的一种吧。

米露吉特的手在不知不觉间，轻轻地交叠在抱著自己肚子的芙兰姆手背上。

◇◇◇

两小时后，解毒剂比预定还早完成。

米露吉特从那天起开始服用。

尽管是种非常苦，光闻味道就忍不住皱眉的药，她仍一声不吭地吞了下去。

脸部的溃烂消去得等上一星期。

艾塔娜每天都拆开绷带观察米露吉特的状况。

然而，不知为何这件事都选在二楼的艾塔娜房内进行，且不让芙兰姆一起看。

待在一楼仍听得见细微声音，知道两人除了观察脸部状况外也东聊西聊，却听不见最关键的部分。

「让我加入啦！」芙兰姆虽悲痛抗议，依然遭到拒绝。

但一星期的时间实在漫长──

「为什么只有我不能看啊……」

──芙兰姆的寂寞与日俱增。

当两人在房内讲悄悄话时，她都独自抱膝坐在一楼。

明明一旁就有椅子，她却特意坐在地板上。

话虽如此，即便处于这种状态之下，当米露吉特一对她说：

「我希望主人看到的不是治疗到一半，而是治好后的模样。」

马上笑容满面地重新振作。

真的很好应付。

不过芙兰姆倒也不是在米露吉特持续进行解毒过程的期间都游手好闲。

和米露吉特一起去买齐家俱和日用品，家中变得更具生活感。

另外也不忘完成F级委托，全心提升冒险者等级。

公会柜台的伊菈态度还是一样恶劣，每次见到芙兰姆都恶狠狠瞪来的戴因一派也令她不悦，至少目前还没受到直接的妨害。

两名同伙在艾尼齐德被杀的事实应该还没传到他们耳中。

应该也抱著「可是不知为何还没回来，或许与芙兰姆有关」这种疑心。

每天提防戴因一派何时会张牙舞爪袭来，芙兰姆同样磨拳擦掌，搜集著相关的情报。

并不打算选择逃避或妥协。

双方总有一天会发生冲突。

就这样，一星期眨眼即逝──终于来到芙兰姆亲手替米露吉特解开绷带的这天。

◇◇◇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在两人的寝室床上，带著紧张表情面对面。

替两人著想的艾塔娜则在一楼等著。

米露吉特的绷带已经解开绑结，再来只需拨开便可。

芙兰姆把手伸向绷带尾端──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拈起。

「要、要拆了喔？」

「好的……！」

米露吉特紧握拳头放在腿上，完全任凭摆布。

可是看她身体极度僵硬，明显也感到紧张。

芙兰姆大大深呼吸──拨开缠在脸上的布条。

下方露出的是残留些许红润，却难掩白皙剔透的细致肌肤。

再来是因为紧张微微颤抖，看上去十分柔嫩的樱唇。

心脏猛烈一震的芙兰姆直直注视，手暂时停了下来。

「主…人？」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听到米露吉特不安的呼唤声，芙兰姆挥去邪念，连忙动手继续拆绷带。

接著露出小巧端正的鼻子，稍稍泛红的鼻头著实可爱。

柔嫩脸颊上有著细细一道──和芙兰姆相同的红色奴隶印记。

她不禁用指尖去碰触。

「……！」

许久未曾感受过他人的体温和肌肤触感。

令米露吉特浑身轻颤。

「啊，抱歉！」

「不会……和主人是…一对的呢。」

这句话让芙兰姆顿时有股一箭穿心的冲击。

由于害怕自己会得寸进尺一直捏她的脸颊，芙兰姆往腹部使力，再度振作移动起手。

眼睛漂亮的事应该无需再提。

有如宝石般晶莹，略显黯淡的祖母绿色眼珠中映照著芙兰姆的身影。

眼眸因期待与不安摇晃著。

最后等到额头上的绷带全都解开，嚓唰一声……白色布条掉落。

「唉……」

芙兰姆不禁感叹地叹了口气。

她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很丑？

明明光是看著，一颗心便形同被紧紧揪住了啊。

「……怎么…样呢，主人？」

略垂著头的米露吉特窥探芙兰姆的反应。

千言万语──总之各式各样的称赞词句浮现在芙兰姆脑海中，却不认为有任何一句适合。

这种时候就好恨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太差。

不，或许这世上根本没有适合用来形容她的词句。

说真的，毕竟看的人是芙兰姆，可能算是出于好感而有大幅的修正。

即便如此，绝非走在路上能随意发现的等级。

「也难怪之前的主人会忌妒啊。」在内心默默理解。

「那个……主人？」

见芙兰姆一声不吭，米露吉特越来越觉得不安。

不，现在不是想要说什么的时候。

尽管还没找出正确答案，消除她的不安正是身为主人的职责。

「啊……」一用左手轻抚米露吉特的脸颊，芙兰姆便从微微张开的嘴唇漏出声音。

右手同样摸上她的脸颊，用拇指指腹拂过成对的奴隶印记。

接著直直注视对方的双眼，对她说：

「很可爱喔，米露吉特。」

无论是说的芙兰姆，或是听的米露吉特，这句话都远比想像中来得难为情。

眼看米露吉特的脸逐渐胀红。

嘴唇开开阖阖，发出「啊、啊呜、啊……」等不具意义的呻吟。

可是并非讨厌。

甚至非常开心。

注意到这点的芙兰姆展开追击。

「超～级可爱的喔。」

露出宛如太阳灿烂的笑容，率真地表达。

难为情到米露吉特终于忍不下去。

只见她以快得难以置信的动作从芙兰姆手中挣脱，拿起掉在床上的绷带。

接著转身背对主人，火速把脸包覆起来。

「咦、咦？米露吉特，怎么又缠起绷带了？」

「没办法！没办法的！」

「什么没办法啊？」

「果然没办法露脸，不能让主人您看！」

这么说完，手忙脚乱地把脸捆绑起来。

由于是情急之下绑的，结果不只嘴巴一半被绷带遮住，连右眼都看不到了。

但就算这样，还是觉得比被芙兰姆看到脸来得好。

这种感觉是第一次。

心跳飞快，疼痛难受，无法好好正视芙兰姆。

然而丝毫没有恶意的她把手放到米露吉特肩上，一张脸凑了过来。

「好浪费喔，明明那么可爱耶。」

「您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喔。至少对我而言，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啊、呜……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社会上真是一群没眼光的家伙呢。不过倒也因此让我遇见你啦。来，再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芙兰姆的手又一次伸向绷带，让脸逐渐裸露。

一明白自己被盯著看，米露吉特的脸果然再度升温。

尽管用双手捧住脸颊想降温，怎么样就是降不下来。

「那个……露脸让您看还是有点困难……」

米露吉特又捡起绷带，开始往脸上缠。

芙兰姆苦笑著说：

「但我很想看耶。说真的，这么可爱不让我看也太浪费了吧？」

「并不会浪费……所以，那个……」

芙兰姆说什么都想看脸。

然而米露吉特说，既然光被主人看就羞成这样，绝对没办法露脸走在外头。

──妥协案只有一种。

「在两人独处时才解开绷带，您觉得如何？」

米露吉特伸手往脸上摸，边轻轻把隔著的绷带布捏成一团边这么说。

仰望央求的眼神加上绷带缝隙露出的绯红脸蛋，让芙兰姆的体温也跟著升高。

「其实这也挺难为情的呢……」

「是吗……？」

「只是……我个人觉得那样也好……应该说，那样才好。」

要是米露吉特直接露脸走在外面，肯定会受到注目。

与其遭人盯上，不如维持现在这样包著绷带，对芙兰姆而言更能安心。

「不过经您这一说……的确像在宣称我的脸是只属于主人的东西，有点害羞。」

米露吉特说完，腼腆一笑。

芙兰姆眼前猛然晃动起来。

破坏力强到令她忍不住晕眩。

「可是，我是主人您的奴隶，这样也没关系吧？」

米露吉特一副在自我说服似的强调。

终于忍不下去的芙兰姆一把搂住米露吉特。

冲动使然，理性克制不住本能。

受惊吓的米露吉特虽不停眨眼，但在感受到包覆著自己身体的柔和体温，马上伸手回搂著对方。

尽管忍不住相拥，芙兰姆倒完全没思考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总而言之──

「……从今往后也多多指教啰。」

「好的，我会一辈子陪伴您左右。」

重新打完招呼后，两人就这样相拥了好一阵子。

◇◇◇

顺带一提，当两人下到一楼时。

「只是拆个绷带也太久了吧？」

自然免不了遭傻眼的艾塔娜抱怨。

第一卷 番外篇 三人的日课

一再浮现脑海的那副景象。

每当看到米露吉特包著绷带的脸，我就想起她惹人怜爱的长相。

「好可爱呢……」

我在客厅桌上托著脸小声说。

虽然是自言自语，就坐在我对面的艾塔娜小姐当然不会听漏。

「盯……」

被注视著。

却不出声喊我。

我一感受到视线，稍稍瞄向她的方向。

然后艾塔娜小姐会马上撇开视线，于是我也回到自己的世界。

那一天，我从早上开始就静不下来。

米露吉特说只有和我独处时会完全露脸。

也就表示今晚我又能拆开她的绷带。

好期待……是吗？

心脏附近一带发烫，心跳也感觉比平时得快。

嗯，看来我已经期待到能用「盼望」来形容了。

但似乎不只有期待。

明明只是拆开绷带，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一想起米露吉特肌肤的触感，就有股心痒难耐的感觉。

「明明不过是拆绷带耶。」

再度自言自语。

「盯……」

又一次遭到注视。

然而，果然还是不和我说话。

被凝视到这种地步当然在意，但总有股不好的预感，只好装作没发现。

不过相信拆下绷带后变奇怪的不只有我一个。

米露吉特大概同样静不下来……大概吧。

不，我是没把握说一定「同样」，但光今天就见到好多次她行为诡异。

和今天的我似乎很类似。

代表她也意识到这件事了吧？

不然也没有其他理由了啊。

不对──该不会昨天那样做让我被讨厌了？

不，绝对没这回事。

我敢保证。

虽然没有办法确信，但现在我想说得有信心点。

「感觉心的距离反而一口气拉近了啦……」

第三次自言自语。

唰啪！浴室传来热水流下的声响。

我忍不住有所反应。

「盯……」艾塔娜小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我才没在胡思乱想什么喔！」努力把想辩解的心情压抑下去。

至于为何浴室里有声音，因为米露吉特正在里头洗澡。

多亏有艾塔娜小姐的水魔法能轻松装水进浴缸里，我们每天都奢侈地泡澡。

话说啊，能在西区建这种附浴室的独栋房，算是挺富裕的吧。

房间又多又大，虽然有点老旧，肯定是相当有钱的人在住的吧。

「毕竟是里奇嘛……呵呵……」

我不禁因这种无聊的事喷笑。

糟了，只顾做蠢事的话，又会被艾塔娜小姐看笑话──

「喂这次没看喔！」

「……咦？看什么？」

「明明刚才一直露出想戏弄我的表情不是吗！？」

「我是善良又高强的魔法师，不会做那种事，你想太多。」

「你都直接把『盯……』说出口了耶！？」

藉口太乱七八糟了吧。

还有，我觉得善良的魔法师不会自夸高强喔，艾塔娜小姐。

「没办法，无论如何都希望我理你的话，也不是不愿意奉陪啦。」

讲得一脸不情不愿的耶！？

「为什么高高在上……还有，我不是希望你理我啦。」

「所以呢，听到浴室传来水声时在想什么？裸体的米露吉特？」

「为什么会提这个！」

「因为芙兰姆你刚才的表情活像明天就要初次约会的青春期男生啊。」

这比喻未免太过分。

艾塔娜小姐眼中看到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还有可以至少说我是女生吗？

「我可是个超普通的十六岁女生好吗！」

「我觉得普通的女生不会想像拆绷带然后一直烦恼呻吟喔。」

「咕啊！」

我揪起胸口哀号。

因为彻底命中要害。

她这句话完全贯穿我烦恼的核心。

所以她果然注意到了嘛！

不过等一下喔，要是我现在退缩，我烦恼呻吟会被当成事实。

我的确为了米露吉特的绷带深深烦恼，但我可没呻吟。

不是应该用迷惘或困惑等等更适合少女的词吗？

「请等一下，艾塔娜小姐，我觉得呻吟这个词有语病！」

「那么……发春？」

我顿时双脚一软。

越来越糟糕了。

为什么会变那样！？

「那样更糟了啦！我只是，那个…该怎么说呢……怀著纯真的心在烦恼而已喔。」

「我不太理解。」

「哪部分不理解呢？」

「米露吉特的脸顺利痊愈，然后你拆开绷带看了她的脸。」

「是这样没错。」

「那为什么她又把绷带缠上？为什么只愿意在你面前露出脸？这部分我还没听过解释啊。」

经她这么一说，的确没错。

……难不成艾塔娜小姐会来捉弄我，是因为我没告诉她？她在表达不满是吗？

是这样的话，那还真的对不起她。

明明帮忙治疗米露吉特脸的不是别人，正是艾塔娜小姐啊。

要是让本人置身事外，应该挺失礼的啦。

「艾塔娜小姐，对不起。」

我老实低头道歉，说明理由。

「这是因为米露吉特觉得露脸让我以外的人看很害羞。」

「唔，原来如此。毕竟一直用绷带遮著脸生活至今，还没做好突然让人看的心理准备是吧。」

「可能就是这样呢。」

其实是因为我说她可爱，真要说的话有点差异──但我想并没有差太多。

就当是误差范围内吧。

好啦，这样艾塔娜小姐不知道接不接受呢？

看她手摸下巴，一脸严肃地沉思。

「所以说，才只愿意露脸让芙兰姆你这个主人看。」

「是啊。」

「在只有你们两人的房内拆开绷带。」

「呃，对。」

「在两人独处的密室内拆开绷带，裸露肌肤。」

「是没有错啦，为什么你要重复说？」

「在两人独处的密室内脱下遮掩身体的布料，裸露出诱人肢体……」

「那样说不太对吧！？」

收回前言。

和心情好坏无关，艾塔娜小姐就是这样的人。

只想戏弄我为乐的人！

「芙兰姆，你好下流喔。」

「谁才下流啊！？为什么不肯离开这方面的想法……虽然说，当时我的确觉得她很可爱啦。不只脸发烫，连空气都变得怪怪的，以区区拆绷带而言感觉太有气氛了……可是！」

看米露吉特不露给其他人看的脸这种行为，或许和裸裎相见有些许类似。

可是啊，绝对不是什么下流的事。

只是还不习惯而已，往后再重复几次的话绝对没问题……大概，应该吧。

然而听完我的真心话后，艾塔娜小姐不知为何一脸困惑。

「……就算你承认，我也很头痛。」

「那你一开始就别来捉弄我啦～～！」

坐在椅子上的我站起身怒吼。

我的叫声响彻夜晚的王都。

◇◇◇

米露吉特洗完澡后，我们走回寝室。

一进到房间，她抢先一步坐到床上，迫不急待地看向我。

心脏突然一震。

呜呜……大概是和艾塔娜小姐说了些奇怪的话，害我莫名在意。

不过是拆绷带而已耶？

明明昨天也拆过了……虽然最后我也变得很害羞，可是应该没有这些奇怪的念头啊。

一切都怪艾塔娜小姐不好。

「主人？」

身穿睡衣，像小动物般轻轻歪头的米露吉特实在可爱到犯规的地步。

刚洗好澡而泛红湿润的肌肤，令她看起来格外妖艳。

应该说，世上真的有生物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不会心动吗？

我觉得就算是艾塔娜小姐，要是看到米露吉特稍微湿润的头发黏在锁骨上的样子，绝对也会小鹿乱撞啦。

不会吗？只有我会？怎么可能，我才不承认！

啊，可是昨天记得我一开始还若无其事地夸米露吉特可爱耶。

不过中途却莫名难为情起来。

也就是说，让我过度在意的原因，大概是「能看到她完全露脸的人只有我」这种状况吧。

萌生独占欲望──类似这样子？

「呃……请问怎么了吗？」

「欸？哦没有，没事没事，哈哈……」

「……？」

再继续烦恼下去也不是办法。

总之我先在米露吉特身旁坐下，同样看向她。

四目相交。

毫无混浊，深邃清澄的双眼笔直望来，简直能看穿我内心深处。

「话说回来，真的好狡猾喔。」

「有什么让您不顺心的事吗？」

「不，不是那样，我只是觉得你的眼睛漂亮到有点狡猾。」

这种应该要称为恋眼癖吗？

……感觉不太对。

可是我的确对她的眼睛深深著迷到会这么想。

「主人您也有对漂亮的眼睛喔。」

「不用说客套话了啦，我这种人的眼睛和内心都污秽不堪啊。」

「没有这种事，主人您比我漂亮多了。」

「不不不，米露吉特更漂亮啦。」

「不，是主人才对。」

「是你啦！」

「呵呵」我一紧握双手坚定反驳，米露吉特突然笑出声来。

糟糕，激动过头了吗？

但没办法，这是事实啊。

自己的脸几乎天天照镜子，当然清楚。

而且，那时我之所以想保护米露吉特，是为了激励自我──也就是一种算计。

「这次你就当卖我一个面子，接受好不好？」

「卖主人面子的话，一般都会该相反才对……不过既然您都说到这个分上，我明白了。」

嗯……感觉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不过是事实嘛，老实说我倒是没必要激动到强迫她接受啦。

可是我实在不想承认自己比她美耶。

消极思考是种坏毛病，但也因此消除诡异的气氛。

感觉这样我能冷静拆绷带了。

「好，那我要拆了喔。」

「好的，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请随时动手。」

心理准备……看吧，果然米露吉特也想了很多嘛。

一想到我和她都一样，心情变得更轻松了。

我把手指绕到她后脑勺，摸到绑结的部分。

由于脸靠得近，米露吉特的呼吸吹到我耳朵。

大概是体温上升的关系吧，气息也很温暖。

「嗯……」

手腕碰到脖子。

细微呻吟从她口中漏出。

为了不让米露吉特觉得痒，我连忙解开绑结。

接著拆开包覆脸部的绷带。

底下会露出什么来，我早已一清二楚。

但一见到如白雪般美丽纤细的肌肤逐渐呈现，我仍然止不住赞叹。

眼前是一片如沾上莓果糖浆的淡淡红色。

表示感情的色彩。

代表同感的绯红。

米露吉特和我都无疑抱持著那股不知其名的相同心情。

即便细节不同，方向是一致的。

只要彼此接触，加深交流，肯定能抵达同一处终点。

我有这种感觉。

尽管恐怕得经过从现在想都想不到的漫长旅途啦──似乎越想越晕头转向了。

总而言之，代表我和米露吉特的方向性维持下去就对了。

绝不是像艾塔娜小姐说的那种可疑的关系好吗！

诸如此类，明明没人在听还在脑中主张的我拆完米露吉特的绷带后，双手捧住她脸颊注视起她来。

「果然很可爱。」

「今天请不要一直说喔。虽然很高兴，但会让我无法直视主人您的脸。」

「哈！知道啦，那我说少一点喔。」

「果然还是要说吗……」

「当然要说，因为你真的很可爱嘛。」

米露吉特的脸一口气胀红。

手掌感受到体温上升。

我就这样触碰著滑顺的肌肤，享受触感。

「我的脸……有这么舒服吗？」

「嗯，摸著会感觉好幸福。」

不是在说客套话，是真的很幸福。

「嗯…虽然是个不情之请。」

「嗯？有什么想做的别客气，说吧。」

「好的……那个，能否让我也摸摸主人的脸颊呢？」

米露吉特说得很委婉。

什么嘛，这种事大可不必说，直接摸就好了啊。

「我的脸颊任你处置，爱怎么做都可以喔。」

「既、既然如此……失礼了！」

啪，米露吉特的手掌包覆住我的脸颊。

稍微冰凉的手从我发烫的肌肤短暂夺走温度。

不过马上恢复，共享相同的温度。

她摸到我眼睛下方的奴隶印记，眯著眼用拇指指腹轻抚。

「这就是连系著我和主人的东西……」

昨天米露吉特看到我的印记，说了「是一对的呢」。

我本来以为那是她遮掩害羞的话语，其实有更深的含义吗？

把自己视为奴隶，也无意改变这件事实的米露吉特。

无论再怎么说，在她眼中我仍是地位比她高的主人。

假如说两人之间唯一对等的连系，正是这道奴隶印记──

「摸我的脸这么有趣吗？」

我对嘴角微微扬起的米露吉特问道。

她轻轻点头，回答我：

「感觉至今空荡荡的部分被逐渐填满了。」

对我来说，这是句相当到位的表达方式。

没错，这是彼此填充原本空荡荡的某种东西的行为。

绝对不是什么下流勾当。

不，我并非为了否定才硬扯歪理，而是当真那么觉得。

和家人不同，和朋友也不同，当然也不是对奴隶才做的行为。

「……非常感谢您。」

米露吉特突然一说，手放开我的脸颊。

明明只是把手离开，却让我有点寂寞。

「请问我明天……还能摸吗？」

「当然！」

听到她畏畏缩缩这么问，我有点激动地回答。

「不然乾脆今天继续摸也行。」

「我办不到。」

脸红的她害臊低下头，细声说道。

「突然长时间这么做，我感觉胸口难受到要胀破了……麻烦让我一点一点慢慢来。」

天啊──这孩子她、为什么──这么懂得攻击我的要害啊？

「很感谢主人的心……呀！？」

我一口气将她扑倒在床上。

然后把她的头搂进怀中，也躺了下来。

「主人……您要抱我的话麻烦先说一声。」

「抱歉，忍不住就……」

尽管对于和昨天同样任凭情绪冲动行事的事实有点后悔，也催眠起自己「只能这样做了吧」当藉口。

没错，米露吉特实在太可爱，可爱到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女孩是怎么搞的，难道是专门送来让我心脏破裂的刺客吗？

毕竟她当真完全命中我的要害，才让我不禁萌生这种蠢念头。

「心脏跳得好剧烈呢。」

唉呀，我那么瘦，肯定听得很清楚啦。

「虽然我吓到了……像这样感受主人您的温暖，总觉得能够安心呢。」

米露吉特说完，伸手搂著我的背。

我也觉得安心。

就算遭背叛、被拋弃、沦为奴隶──我还有米露吉特。

能够体会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忘了我的事耶。」

脑海中的艾塔娜小姐似乎说了什么，但现在先不管她。

连续两天，我和米露吉特都在相拥中度过。

接著等到她发出可爱哈欠声，我用「差不多该睡了」的理由放开后，她便回自己的床上去。

我一人钻进被窝，身体和棉被仍残留著她的温暖与香气。

光是被包覆著就能让我睡得安稳更做好梦，比魔法更像魔法呢。

◇◇◇

我们之间的互动往后也每晚持续下去。

尽管会换来艾塔娜小姐的目瞪口呆，我们仍不打算放弃这种填满彼此心灵，确认存在的肌肤相亲之举。

就算真会发生变化，也将是至今许久以后──我与米露吉特间的关系有了正式名称时的事。

第一卷 后记

承蒙各位购入《凭你也想讨伐魔王？》以下省略，真是感激不尽。

鄙人是作者，名叫kiki。

无论是从封面和彩页察觉到诡异气氛的读者，期待看到在王都过著和平生活故事的读者，或是透过WEB版已经知道内容的读者，不知是否看得尽兴呢？

本作是采所谓放逐系为基底，内容则充满奇幻＋百合＋惊悚＋战斗等彻彻底底的癖好元素。

尽管自觉是部相当挑人的题材，能够顺利出版成书全多亏从WEB版时期加油打气的各位读者，以及给了我这次机会的责任编辑。

由于下笔时完全没考虑过自己会有出书的一天，连现在这样撰写后记这回事都令我难以置信。

唉呀～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呢。

好，本作虽然打著超过三十字的长标题，其实标题的约七成已经在第一集提及了。

说真的，要说在第一集的第一章，不，第一话就已经回收了「凭你也想讨伐魔王？」被勇者小队逐出队伍》的内容也不为过。

剩下的字是《只好在王都自在过活》。

没错，这正是这部作品的目的──也就是芙兰姆为了能和米露吉特一起在王都随心所欲生活而努力奋斗……不对，激斗……还是该说粉身碎骨……？的过程。

慢活已死，有事烧纸。

敌人不是在奇幻故事经常出现的史莱姆、哥布林、鹰身女妖、龙等等……而是在第二章出现的那种玩意。

与其说是怪物，称为人造怪物更恰当吧。

丢出这种破天荒的东西让人设计，实在太感谢担任插画的キンタ老师以及帮忙传达形象的责任编辑大人。

然后还得说声抱歉。从第二集起会出现「那个」还有「那个」，我想会越来越变本加厉。

……喔，写到这里我才发现写后记似乎比写小说更难。

感觉比写小说时花上好几倍的时间。

好奇其他作家是怎么写的我翻了翻手边的书，发现有不少作家都抱持相同烦恼。

这里采用「让作品中的角色对话，作者本身再进去串场」这种古典手法或许也是个方法。

芙兰姆「嗨～我是芙兰姆喔！」

米露吉特「大、大家好，我是米露吉特。」

作者「然后我正是作者ki──

只会让场面变得跟十八层地狱一样，果然还是算了。

不过靠著台词骗了蛮多字数，蠢话就暂且说到这里吧。

最后，容我向参与本书出版的各位致谢。

明明我提出各种无理要求，还是描绘出超乎我想像100倍完美插画的キンタ老师。每当有新的插画送来，都让我欢欣鼓舞了好一会，真的太感谢了。

不吝支援几乎都是初次体验而不成熟的我，提供各种建议的责任编辑I大人。细心且迅速的应对著实帮了大忙，感谢您！

其他参与出版的人员，感谢各位鼎力协助，造就了这本精美书籍问世。

然后，容我再次对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十二万分的谢意。

真的，真的太谢谢各位了。

希望能在芙兰姆她们后续的故事与各位再次相见。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问卷赠礼 假如是这样的芙拉姆和米尔琪特（西历2XXX年篇）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Genora

季节为夏。

已经超越了酷暑的范畴、变成了能称为剧暑的天气的现在，最让我头疼的烦恼就是——每天早上，在闹钟响起前，酷热就已经把我弄醒了。

「呜……还只是这个时间嘛……」

把正好搁在头顶上方的流动装置拿到手上，我的心情从大清早开始就阴云密布。

但已经到要睡回笼觉就稍嫌太晚的时间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坐起身子。

从床上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手伸向空调的遥控，并打开了窗帘。

太阳公公今天也是精神得令人讨厌，外面是连云都没有一朵的大晴天。

说起来昨天的预报，好像说今天也是会超过35度的大热天来着。

这数字光是看到就已经会让人浑身乏力。

就算是这种天气亦照样要上课，『因为太热了所以今天休息』这种胡闹的理由也没人会听就是了。

「啊～……暑假你给我快点来啊——！」

虽然只要再忍几天就好，但就是这个几天漫长得简直要死人了一般。

◇◇◇

做好各种准备后我下到了一楼，正在做早饭的母亲用很意外的表情看向了我。[1]

「哦，芙拉姆你已经起来了吗？」

芙拉姆·沃特穆恩(Flamme Watermoon)是我的名字。

顺便一提日文名是水月穗邑。[2]

虽说最近日本用日文名的人已经变少了，但是户籍之类的各种地方还是会用到，所以大家在本名之外还都另外起了日文名。

「被热醒了。」

「不是让你开着空调睡吗？」

「总觉得好浪费电啊。」

「都说不用担心电力的问题了啊，毕竟已经有起源(Origin)了嘛。」

我一边进行着那样的对话，一边在母亲的旁边帮忙做着早饭跟便当的准备。

『新型核导弹导致南非大陆的一部分毁灭——』

客厅的电视，今天依旧在播出让人不安的新闻。

「这次是南非来着啊。」

我一边剥着水煮蛋的壳，一边向母亲搭话。

近百年来技术取得了惊人的发展，现在利用电子调理器就能在眨眼间做好水煮蛋了。

然而人类的睿智，尚未高超到能发明出处理蛋壳的有效手段。

也就是说，距离进步的终点还前路漫漫。

「之前是哪里来着？」

「不是欧亚上面吗？」

我敷衍地进行了说明。

但是母亲也就那样接受了，真不愧是亲生的。

「好遥远呢。」

「虽然明知道没有危机感不是好事，但总觉得事不关己啊。」

最初第一次发射的时候，世界各处都是头条报导并乱成一团，但继续射下去以后感觉就开始渐渐麻木了。

当知道日本不会成为目标后，就更是如此了。

「大家都是这样子啊。昨天也是，邻居们聚在一起，扯老公的各种不是。」

「比起核导弹还是老公的是非比较重要，还真是无忧无虑啊。」

「是很无忧无虑啊。」

不管是谁都是这样。

几年前某国开发出了新型核导弹。

那个正如字面意思一样可以让整个地区化为灰烬的兵器，最开始被说成是『正是拥有才有意义，所以谁都不会使用』，但到了差不多去年左右，就开始出现了把它实际用了起来的傻瓜。

顺便一提最初开发的某国已经亡国了。

好吧，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就是了。[3]

明明元凶早就嗝屁了，但外国的大人物们却像磕了药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射着导弹绝赞自灭中。

「好，搞定了！」

比起核导弹还是水煮蛋比较重要——有着这种无忧无虑想法的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无论是何等异常也好，只要持续下去，人就总会变得习惯起来。

没办法啊，人类光是活在“现在”这个瞬间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这种没什么优点的人类就更是如此。

「哦哦，今天剥得很完美嘛。明明上星期还糟蹋得那么凄惨。」

「管我叫水煮蛋大师芙拉姆也可以的哦？」

「比起学会那种可有可无的技能，我更希望你在考试能多拿几分。」

「妈，你这样我超受伤的。」

我按着胸口在一旁黯然神伤。

虽然精神马上就恢覆了，但被撒盐的伤口要痊愈看来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

早饭的准备结束后，父亲带着有点呆呆的样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客厅。

「早安……」

揉着眼睛，展示着自己早上不怎么起得了床的样子的父亲向我们道了早安。

母亲则苦笑着望着这样的父亲。

大概是想着『起不来的爸爸也好可爱』吧。

我家的双亲实在恩爱得有点过头，连女儿的我有时也会被他们拋诸脑后。

然后我们三人一起吃过早饭，因为还有点时间所以再稍微悠闲了一会，然后我就在比往常还早的时间出了家门。

打开大门的瞬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包围了我的全身。

「地狱啊……是火狱地球啊……」[4]

从天空照下的，是已然只能用“光束”来形容的灼热阳光。

在这样的地狱里还乱射核弹让气候变得更热，那些大人物的脑袋可真是疯得有够彻底。

我一边担忧着未来一边从车库拖出自行车，跨在温热的鞍座上向车站骑去。

朝最近的车站骑了差不多10分钟。

再从那里坐了电车差不多20分钟。[5]

然后便抵达我的母校，O市市立M高级中学了。

在我所在的城市里算是平均成绩挺高的这所高中，大约每两年左右就会出现一位会向最高学府发起挑战的异世界居民。

当然，那与成绩平平的我是无缘的事。

虽然我想以考上国家公立大学为目标，但现在看来没什么指望。

「早啊～」

「早啊，芙拉姆酱。」

在钻过校门的时候与同班同学相遇，稍微聊了几句后就向教室走去。

早上的学校，与世界形势相反，超级和平。

以前好像有过从早上开始的课外教学，但那貌似是我们地方独有的政策，十几年前就已经全县废止了。

在废止前经历了学生时代的母亲还怨恨地说过『现在的学生还真是轻松啊』，但貌似是废止后学生的成绩变得更好了。

这个世界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啦。

进入教室后，我「嗙」地一下把包搁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然后大概是对那声音起了反应，邻座的索蕾优同学看向了这边。

就那样静静地盯着我，一语不发。

因为太在意那个视线了，我便先朝她打了招呼。

「早、早啊。」

「……早安。」

她轻声答道。

大概，索蕾优同学她是患了白化症吧？银发、赤目、皮肤也非常的白净。

而且她的脸和手脚上还一圈圈地缠上了绷带，这种电波系的打扮吸引了全校的视线。

当然，是贬义上的。

我猜老师没去提醒她整理仪容应该是有原因的吧；不过，隐藏在没修剪过的长长前发之间的眼睛，老实说，有点可怕。

但是那双赤目本身非常漂亮，她大概不是什么坏孩子吧……。

索蕾优同学的座位在窗边，教室的边上，而我则是很不走运地——虽说这样讲非常失礼——由于抽签而坐到了她的隔壁。

从那以后过了几个月，她总算开始会对我的寒暄回话了。

别的同学跟她搭话的话，她要不就是无视、要不就是声音小到没人能够听清，所以对我这边的反应已经算是进步很多了。

不过，从那以后的对话并没有进展，而且主要是我也没打算要跟她说些什么。

◇◇◇

平静的日常中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人类能生存的世界还是照旧一天一天地不断变窄，但我的生活却没有丝毫改变。

也没有被卷进什么事件之中，上完课、回家去、吃晚饭、做作业、跟朋友联络、去睡觉、再次迎来早晨。

又重覆了几回后，很快就迎来了学期结束的散学礼的日子。

学生们并排在冷气还开得不错的体育馆里。

大家的表情，很明显都变得放松。

毕竟散学礼一结束就可以开始放暑假了。

然而与此同时，校长却在讲着「正是这种时候才要注意不要松懈下来——」这种麻烦的台词，继续着发言。

为什么老师们总是要在这种时候泼人冷水呢，好想把那个地中海的头发扯下来啊。

因为他觉得不特意这样提醒的话学生就会跑去干坏事吗？

人类啊，可是一种被拙劣的忠告刺激后反而会适得其反的生物。

现场几百个学生里面，肯定会有几个因为校长那漫长发言的缘故而想着『去你的，今年夏天我就要尽情撒野！』吧。

话虽如此，校长发言能讲的话题也不是无限的。

没过多久散学礼就宣告结束，回到课室开完班会后，学生们一起从名为学校的牢笼中解放了身心。

好了，等了又等的暑假终于来了，今年要玩些什么好呢——

◇◇◇

那天放学后，我便马上回家去。

要说有绕什么道的话，也就是在途中的便利店买了瓶果汁而已。

并不是没有愿意一起玩的朋友。

而是实在热过头了，大家都不打算出门。

接着就和往常一样，平安无事回到家里后，平安无事地吃午饭，在家懒懒散散，吃晚饭，懒懒散散，委身于解放感躺在床上，用流动装置跟朋友聊天吧。

——虽然脑袋里有着上述计划，但我却在家附近的一所相当破旧的公寓前，慌慌忙忙地握住了自行车的手剎。

唧唧，响起了尖锐的剎车声。

然后我两脚着地，低头朝她看去。

「……我，我说，」

没能好好发出声音。

「……」

对方也无言地抬头向我投来视线。

并不是在求助，只是那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索蕾优同学，你在那里干什么啊？」

坐在那里的是，那个电波系同班同学，米尔琪特·索蕾优(Milkit Soleil)。

她抱着膝盖，坐在一个写着『请把我捡回家』的瓦楞纸箱里面，像只被遗弃的宠物一样。

是因为一整天都被太阳晒着吗，她肌肤通红，身上唯一穿着的衬衫也被汗水濡湿，变得透光。

说起来，索蕾优同学今天请假了呢。

难道说，今天她一直都在这个瓦楞纸箱里坐着？

然后这身打扮——连胸罩都没戴，只穿着一件变得微妙通透的衬衫，甚至还不知为何戴起了猫耳！？

「索蕾优同学，你究竟在搞什么啊？」

因为没有答覆，所以我又问了一遍。

然后她小声回答道。

「我的父母……不在了。」

「欸？」

「好像是，逃跑了。只有我一个人……被扔下，留在了这里。」

我抬头看向公寓的二楼。

印象中，她之前应该是跟双亲住在那里的吧——也就是说，这就是所谓的趁夜逃亡？

「呼……嗯……」

仔细观察的话，她的呼吸相当荒乱。

胸口也裸露在外所以显得有点煽情……不对，她眼神空虚，看起来不是能丢在这里不管的状态。

「总之，要喝吗？」

我从自己的包里取出瓶装果汁。

虽说不是运动饮料，但好歹写着补充盐分什么的，应该多少有些效果才对。

「……？」

索蕾优同学看着我递出去的果汁歪了歪脑袋。

「不不不，才不是什么“嗯？”呢，给我喝下去啊。这种时期倒下去可不得了。」

我拧开瓶盖，半强行地把果汁塞到了她的手里。

然后，她畏畏缩缩地啜了起来。

但是喝了一口之后，便说着「非常感谢」把果汁还了回来。

这也太客气了吧，你是哪里的窈窕淑女吗！

「不不不，全部喝了啊，喉咙还很乾吧？」

「不过……」

「好啦好啦，不要客气。」

听到我这么说后，她虽然还是有点踌躇，但还是比刚刚更大胆地侧起了饮料瓶子。

姑且水分补充这就……不对，还得让她再多喝一些吗。

但是现在，优先事项是把她带到没有太阳的地方去。

「好了，要回收宝特瓶了。」

「非常，感谢。」

意外地直率。

果然不是什么坏孩子……但是，不管是被双亲遗弃的因由、还是绑在身上的绷带，很明显都另有隐情。

跟她扯上关系真的好吗。

说是这么说，但我的精神也没有强韧到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

我向她伸出手后，她再次歪了歪脑袋。

想也知道会是这样，所以我强行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然后我才看清她那过于劲爆的打扮。

「呜哇，等，内、内裤呢！？」

「……父亲说，不穿的话，能让别人更容易知道我想怎么样。」

「啥！？」

这素神马鬼。

有听木有懂。[6]

啊，真是的，脑袋都要乱成一团了！

总之现在啥都不想了，麻烦的事情以后再说。

「总之，那个……我把毛巾借给你，快缠住挡起来！然后跟我来我家，听懂没！？」

被我的气势压倒，索蕾优同学虽然有些困惑，但依然点了头。

在这种大热天戴猫耳单衬衫还下空，这什么鬼，有毛病吗！？

还是说是什么PLAY！？不不不，再怎么硬核的变态都不会做到这份上的吧！？

总之我先把自行车放在原地，把她带回家去。

还有猫耳也要收起来。

在途中我还为会不会被谁看到而担惊受怕，但真不愧是乡下，一个路人都没有。

跨过被邻居说闲话的危机，我终于平安地回到了家。

◇◇◇

先把她带到客厅，开足了空调，然后让她喝够了茶。

感觉她肌肤的血色多少好了一点。

虽然说她原本皮肤就很白净，但看来刚刚的肤色果然是因为身体状况不佳。

因此我把毛巾递了给她；但再怎么说毕竟流了那么多汗，只靠毛巾还是不够的。

「那么多汗不如先洗个澡？」

「请不要在意。」

「怎能不在意啦。满身汗味在家里到处乱转的话我可是很困扰的。」

「确实，很脏呢。」

「就是就是……等等，明明汗流浃背，但为什么好像有种甘甜的气味。是涂了香水吗？」

索蕾优同学晃着脑袋摇头否定。

也就是说这是她本身的气味吗，真正的女孩子连汗也是会有甜味的吗！

把脸靠近她的头发嗅嗅。

把脸靠近她的面庞嗅嗅。

总觉得有点上瘾了，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劲地闻她的气味。

「唔……」

是被我的气息弄得搔痒了吗，索蕾优同学发出妖艳的声音扭开了身子。

「呜哇，抱，抱歉！」

「没什么……」

我这才恢覆理智。

一下子就把头埋进别人脸旁东嗅西闻，我这也太变态了吧。

反省，反省。

「那就，总之，先去更衣间吧。」

在变态行为之后马上就是变态发言——不对。

话本身是很正经啦。

但是在这个时机提到“更衣间”这个词语，听起来也太别有用心了。

但是索蕾优同学好像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

在更衣间，索蕾优同学缓缓地解开衬衫的纽扣。

我试着向她打听我一直很在意的事。

「说、说起来，索蕾优同学你说你父母趁夜逃亡，只留下你一个人。」

「是的。」

「但是为什么你要穿上那种简直像是色诱一样的打扮啊？」

实在是让人没法避而不问。

虽然我多少是猜到原因，但果然不向本人确认的话就无法得到确证。

「父亲说，我靠身体的话应该是能活下去的……」

啊，果然如我所料。

「抱歉，我懂了。所以不用继续说了。」

「是，这样吗？」

这是何等的人渣老爸啊。

跟那样的父亲一起逃掉的母亲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逃跑是因为欠债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吗？」

「不，欠款好像最近已经还掉了，但当时似乎出现了问题。」

「是用了些不妙的方法去挣钱了吧。」

「大概，就是那样吧。所以，就有些非常可怕的人追过来了。」

虽然搞懂了缘由，但净是些越是知道就越想与之保持距离的内容啊！

不过，唯独索蕾优同学没有出事，也就说明那些“可怕的人”并未去到也要对女儿出手的地步。

「我明白事情经过了。总之，我会试着说服我父母让你今晚住在这里的。」

「这样好吗？」

「也不能放你一个人不管吧。但是，之后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索蕾优同学深深地低下了头。

从那个动作中，可以感受到她发自心底的感激之情。

感觉还不赖。

但说到底之后要怎么办呢？总之先联络警察，交给设施照顾？

不对，我一个人瞎想也不大好。

等父母回来再一起慢慢谈吧。

「总之你先淋个浴，这段期间我去准备替换的衣服。」

「好的。」

她的嘴角浮起淡淡微笑。

我的胸口突然怦怦直跳。

笑起来的话，还真是，相当可爱啊。

虽说，原料本来就很高质素就是了。

假如没有那些绷带的话，男生也不会对她坐视不理的吧——绷带下面，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正当我抱持这种疑问的时候，她开始解开绷带。

裸露在外的肌肤。

刻在其上的是——看着就很痛的伤痕。

「呜哇……索蕾优同学，那是……」

「……大概，和你想的一样。」

毕竟那可是会丢下女儿逃跑的双亲啊，会对索蕾优同学使用暴力可以说让人毫不意外。

她总是缠着绷带、而老师对此什么都没说，就是因为原因是家庭暴力吧。

不光手脚，脸上也有被香烟烫过的痕迹，也留着淤青，看着就很痛。

不如说，这已经到了会惊动警察的地步了吧……谁都没有报警吗？

「但是，父亲他，很温柔。他没有对母亲动手，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很关照我的身体。」

哪有可能啊！

对女儿使用暴力，最后还弃之不顾逃跑的父母，哪能谈得上温柔啊。

但是对索蕾优同学来说，他们所作的世界就是她的全部，就连“温柔”这个概念也是由他们给予的东西所形成的——所以我，

「啊……」

想要，给她无人能及的温柔。

虽说我并不是那种人，但不可思议地我就产生了这样的渴望。

想要告诉她，『温柔才不是那种东西』。

而是更无偿的、更温暖的、更让内心平静的东西来着。

「那个，因为我身上很脏，离我远点会……比较好。」

「没事的。」

「不可以的，明明我都已经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了。」

「那我也出汗了，一起来淋浴吧。」

「不，那个……」

索蕾优同学相当不知所措。

但我是不会罢休的。

虽然我清楚自己现在是跟着感情在走、靠着气势而动，但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

同情也好，伪善也罢，只要能救得到她的话。

明明到刚刚为止几乎都还只是个外人，但我现在却认真地如此想着。

抱着过了一会，或许索蕾优同学也屈服了吧，她紧紧抓住了我的胸口。

因为是密闭空间，空调不怎么管用，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充满了更衣间。

汗水，与甘甜的香气混在一起的气味。

虽然有点事到如今，但索蕾优同学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

对这么柔弱的孩子使用暴力什么的，完全就是脑子有病吧。

「不会，讨厌这样满身大汗吗？」

「并不会。」

「……是，这样吗。」

现在是真的没关系。

她也没有甩开我的手，就是说明她也不讨厌被这样抱着吧。

「人的身体……原来，是这么温暖的啊。」

索蕾优同学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如此说道。

简直就像是，迄今为止都不知道这份感触一样。

听到这话的我，胸口像被揪紧了一般。

我不假思索地往抱着她的双臂上加大力道，而她也没有拒绝，就那样接受了。

◇◇◇

正当快要走进浴室时，我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忘记去取替换的衣物了。

因此，在准备好两人份的衣服后，我才跟索蕾优同学一起进入了浴室。

然后让她坐在椅子上，而我则是站在她的身后。

「两个人的话不会太挤吗？果然还是主人一个人先洗会比较好吧。」

「本来我就是要帮索蕾优同学你洗掉汗水……给我等一下！」

感觉，我好像听到了什么非常有冲击力的单词。

「主……你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主人。」

「为神马？为神马会变成这样？」[7]

「父亲说，这样子称呼捡到我的人就可以了……」

「这什么人渣老爸啊！」

这话已经没法忍在心里了。

人渣，狗日的大爷！

「那个啊，你父亲讲的话忘掉就好。我也不是为了那种目的才把索蕾优同学你带回来的。」

「但是，不这样的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报恩了。」

不如说我倒想问问怎样用身体向同为女人的我报恩啊。

「笑起来不就好了吗。」

「笑……？」

「因为索蕾优同学，你的笑容很可爱。开心的时候就笑一笑，那样就够向我报恩的了。」

我都说了些什么超级老土又羞耻的台词啊。

不过说真的，我很喜欢她的笑容。

「笑，吗。有点困难呢……」

确实，笑容这种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

这样挤出来的只是普通的营业笑容而已。

「不用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就好了。」

「嗯……那么，称呼该怎么办呢？」

「普通就好。」

「沃特穆恩同学？」

「姓那边好像有点长。叫芙拉姆就好。」

「那就，芙拉姆同学？」

「嗯，那我也用米尔琪特同学……呃……总觉得加上同学有点怪。我能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请按芙拉姆同学你喜欢的方式称呼我就好，用“喂”或者“你丫”也是没问题的。」

「大有问题吧。」

啪的一声，我的手刀在她头上轻轻炸裂。

过于卑屈的话我也是会生气的。

「好痛。」

「我应该没那么用力吧。」

「我铭记于心了。」

「那就好。」

已经不会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了吧。

「那我就叫你米尔琪特了。」

「被其他人用名字称呼，还真是久违了呢。」

那你父母是怎么叫你的？

啊……应该就是之前的“喂”或者“你丫”了吧。

连自己取的名字都不肯好好称呼，那些家伙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难得取了“米尔琪特”这么可爱的名字。

「说起来，米尔琪特的日文名是什么啊？」

「姓是方向的“向”和一日两日的“日”的向日。名字是美丽的红色的美红(miruku)。」[8]

「还真是少见的读法呢。」[9]

大概是用“milk”一下子就把名字定下来的吧。

明明牛奶跟美红完全没有关系嘛。

然后，就是从“milk”转变成“米尔琪特”(Milkit)的吧。

「很奇怪对吧。」

「很可爱啊，不是挺好的吗？」

「是这样吗？」

「我可是很喜欢哦。」

品味姑且不论，感觉很可爱这个倒是事实。

于是映在正面镜子里的米尔琪特，很高兴地泛起微笑。

被表扬名字就会高兴啊，连这种小事也——不，她肯定是从没被人表扬过名字吧。

看来这孩子——说好哄好像有点失礼——不太习惯被别人温柔对待吧。

说的也是。

被父母虐待，还因为满身绷带的原因在学校遭到类似霸凌的对待。

恐怕，在进高中前就已经是这样子了吧。

即使如此成绩还挺不错，可见她是个相当努力的人吧。

说不定她其实比我要优秀多了。

然而，却因为家庭环境的缘故而遭受到不正当的对待。

我不怎喜欢这种情况啊。想让她得到正当的回报，得到正当的幸福。

「头发，要开始洗了哦。」

「是，好。」

我把洗发水涂在手上，唰唰地开始洗着她的头发。

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因为我想这样做啊！

米尔琪特的头发明明是非常漂亮的银色，却因为平时缺乏保养而受损严重。

在那种家里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但在我家里可不能那样。

明天得将这乱长的头发剪得漂漂亮亮，将保养的诀窍手把手从头教给她。

然后洗完头发，接下来就是身体了——说是这么说。

「这凶器是什么鬼啊！」

透过镜子看到米尔琪特的胸部的瞬间，我不禁脱口而出。

沉甸甸。

是沉甸甸的丰满果实啊。

要说是什么，就是那个啊，奶子啊。

分量十足的那个晃来晃去，简直就像在挑衅艾尔斯岩一般——喂，是在说谁是艾尔斯岩呢！对就是我啊！[10]

「米，米尔琪特小姐……？」

「不是说好要对我直呼其名的吗？」

「母亲有教过我，面对比自己胸猛的人时要加上敬称。」[11]

「xiong……meng？」

「先别管那个。更重要的是，这个，那个，这两个致命武器是怎么回事？穿着衣服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么大的吧！？」

「啊，这个吗……」

米尔琪特用略显腻烦的表情摸着自己的胸口。

然而看不到顶点。

要说为何的话因为这里是浴室啊。

来到浴室就自然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不可思议的雾气和谜之光线，自动遮住危险关键的部分啊！

「因为我是穿衣显瘦的类型。」

「显瘦也有限度的吧！」

不管怎么考虑都已经无视物理法则了吧！你以为是○次元口袋吗！[12]

「到、到底是怎么才能长成这样的？遗传？」

「不，母亲也不是这样子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是遗传自巨乳的父亲吗。

我到底在说什么鬼呢。

「大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的哦。就算受到男性瞩目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啊。」

「说是这么说，但总比小的要好吧？」

「即使，会被喝醉的父亲用那种眼光去看也是吗？」

「……呜哇」

好沉重，太沉重了。

「抱歉，我太轻率了。」

「不、不是的，抱歉。我不是那种意思……如果芙拉姆同学喜欢的话，请自便。」

「……自便？」

「是的，请。」

这样说着，米尔琪特稍稍挺起胸膛。

虽然我的肉眼能看到的只有她的背后，但这就是所谓的“委身于你”的意思吧。

确实在性的方面——不如说，单纯同样身为女性而对此感兴趣。

变成这种尺寸的话，到底会变得有多重，有多么柔软呢……！

「打扰了。」

无法抗拒欲望，我采取像是从背后抱住的姿势用手触碰胸部。

当我像是从下方舀起来般的用掌心碰到的时候，我感受到非常柔软，超乎想像地吸住手掌的触感。

「噢……」

我不禁感动得发出声音。

试着抬起来——果然很沉。

但是更加震撼的是，那令人感动的柔软度。

这，跟附在我胸部上的东西完全是不同的物体吧！

不对，光是拿来比较就已经是在亵渎了啊……！

「非常感谢……」

「如何？」

居然在这种地方寻求感想吗。

「好，厉害。简直超乎想像。」

「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既然芙拉姆同学这么说的话，还请随心所欲地摸。」

什么啊这种说法，不会太下流了吗？

简直像是米尔琪特的身体是我的东西一样。

「这是对捡我回来的报恩。不止胸部，还请自由地使用我的身体。」

居然是字面意思吗！

「米尔琪特，停！都说了不要那样了。」

「但是……果然想不到别的方法。」

「那种事慢慢再想就好。讨厌的话明说就行了，包括刚才胸部的事。」

「我并不讨厌被芙拉姆同学触摸。倒不如说，被摸的时候体温和内心都会平静下来。」

噢噢噢……大胆发言。

这样好吗，居然对基本上就是个外人的我开放至此。

「啊，我的意思并不是谁都可以的哦？」

「是这样吗？」

「芙拉姆同学不是每天都会跟我搭话吗。所以从以前开始，就觉得，芙拉姆同学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就算说是搭话，但其实也就是打个招呼而已哦？」

「即便只是那样，那也是我的第一次。芙拉姆同学比我人生中遇到的任何人，对待我时都更加温柔。」

虽说我没那种深意就是了……或者说，她遇上的人偏偏是我，这也太过不幸了吧。

明明她那么可爱，会有一两个温柔的男人向她伸出援手也不奇怪。

如果她不介意既无特长亦无优点的我的话，那要我怎样温柔我都能温柔给她看。

「因此，那个，如果不会给芙拉姆同学带来困扰的话，想摸的时候就请摸一下，我会很开心的。」

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就摸吧。

毕竟对我来说，那份触感也是难以忘怀。

◇◇◇

结束了向着奇怪方向脱线的对话，我快手快脚地给米尔琪特洗好了背。

接着我也快速用花洒冲掉了汗水，然后我们走出了浴室。

姑且，我也给米尔琪特准备了我的胸罩，但是果不其然的不合尺寸。

因此现在，就让她穿上我平常会穿的半袖居家服……不过胸口散发出一股多余的香艳。

总之今天就先这样吧。

走出更衣间的我们来到了空调效果很好的客厅，一起坐在沙发上面。

明天得去买些米尔琪特的日用品啊。

但话说起来，只是父母逃跑了，房间应该还是保持着原样才对，所以该去取些最低限度的物品回来吗。

希望不会碰上那些可怕的人就好了。

但是在这之前——咕一声的，坐在我旁边的米尔琪特的肚子叫了起来。

「不好意思……」

她一边红着脸，一边很抱歉似的低下了头。

不过紧接着，我的肚子也响了起来。

「哈哈哈，我的也叫起来了。」

「呵呵……」

「嘿嘿～」

虽然有点傻，但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后，我说着「嘿呀」并徐徐地站了起来，走向厨房。

「午饭吃炒饭如何？」

「难道说，也有我的份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那样的话也请让我来帮忙！」

就这样，我们一起准备起了午餐。

我和别人一起做料理的经历，大概也只有烹饪实习和帮父母忙的时候而已，所以像这样在家里的厨房和同班同学一起做饭，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总之我先让米尔琪特去切放在冰箱里的剩下的火腿——不过那刀功还真是不得了。

不管让她做什么她都做得很熟练，感觉她早就习惯烹饪了。

「平常就有在做饭？」

「是的，父母喝酒以后，能做饭的就只剩我一个了。」

不管提到多少次都是对让人心情沉重的双亲啊。

「像这样跟别人一起做料理，还真是开心啊。」

「是啊。」

我一边回话一边考虑着，即使有痛苦的记忆，只要用和我一起度过的回忆来覆盖掉就好了吧。

就这样，多亏了米尔琪特的帮忙，准备工夫一下子就结束，完成炒饭后，把饭装在合适的碟子上，我们一起开动。

用勺子把满满捞起的米粒送进口中，法式清汤风味的香气就完全扩散开来。

「吼吃！」

听到我那含糊不清的感想后，米尔琪特微笑了起来。

「真的，很好吃呢。」

米尔琪特眯起了眼睛、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一定是怀着种种我无法想像的感情吧。

对我而言的理所当然，对她而言却非理所当然。

但假如，把这些事情不断重覆做下去，总有一天能和米尔琪特共同拥有同样的“理所当然”就好了——我悠闲地这么想着。

◆◆◆

小鸟的鸣声把我的意识捞了回来。

在鸟声的带领下，我睁开眼睛，眼前是见惯了的王都家中的天花板。

侧眼看去。

身旁是紧紧抱着我的手臂，睡得很幸福的米尔琪特的身姿。

我伸手触碰那个脸颊，于是她的眼睛也慢慢睁开。

「……主人？」

啊，已经不叫我芙拉姆同学了啊。

感觉就在那个瞬间，梦与现实的分界线变得明晰了。

「早啊，米尔琪特。」

「早安。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怎么了？」

「因为明明到刚刚为止还在梦里看着主人的脸，而现在眼前却又出现了主人的脸。」

我无言地眨了好几次眼睛。

「主人为什么惊讶呢？」

「我在想，该不会梦到相同的梦了吧。我也是到刚刚为止都在看着米尔琪特的脸，虽然是在跟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就是了。」

「我也一样！梦里我被主人捡到，然后一起吃饭，接着……」

梦就中断了。

啊，这样子，不就简直像是真的同时梦到了相同的梦吗。

「好高兴，居然能和主人梦见相同的梦。」

首先会浮现出这种感想的这一点，还真有米尔琪特的风格啊。

虽然我还想思考“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的答案，但是马上就觉得无所谓了。

我也，为能和她共同拥有同样的梦境而欢喜就好。

于是我委身于涌上心头的那股温暖情感，说着「我也好高兴」并抱住米尔琪特。

生命就在此处。

伴随实体一起。

『放心吧，世界已经不会再次终结了。』

从不知位于身体哪里的灵魂深处——被层层膜包裹住的那边，似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注释：

[1] 「一楼」指的是地面的那层。

[2] 这位芙拉姆的外语名称「芙拉姆·沃特穆恩」与日语名称「水月穗邑」的对照关系，见web版138话的注释。

[3] 笑点是同音词：日语中「某国」与「亡国」同音，都读「ぼうこく」。

[4] 「火狱」，インフェルノ，英语Inferno，除了火灾、火海的意思之外，亦有地狱之意。因此我结合两种意思，译为「火狱」。

[5] 「电车」指的是电动列车(Electric Multiple Unit)，而非有轨电车/路面电车(Tram)。

[6] 原文这两句皆为片假名，以表达芙拉姆感到荒唐的心情，因此我在译文中刻意用「素神马」代替「是什么」、用「木」代替「没」。

[7] 此处用「神马」代替「什么」的理由同[5]。

[8] 这位米尔琪特的外语名称「米尔琪特·索蕾优」与日语名称「向日美红」的对照关系，见web版138话的注释。

[9] 一般来说「美红」会读作「みく(miku)」，不过米尔琪特名字所用的是在日语中跟牛奶(ミルク)同音的「みるく(miruku)」。虽说「美红」亦可以读作「みこう(mikou)」或「みくれ(mikure)」。

[10] 「艾尔斯岩」，Ayers Rock，是在澳大利亚中部形成的一个大型砂岩岩层。鉴于它位处广阔平原之上，此处它应该是用作形容芙拉姆胸部平坦。

[11] 「胸猛」，原词为作者自行创作的词语「乳上」，它与意为父亲的「父上(ちちうえ)」同音，由于「乳」有乳房之意、「上」有优于之意，因此「乳上」意为胸部更大者。为了保持玩同音的这项特色，我将其译作「胸猛」。

[12] 「○次元口袋」，指漫画《哆啦A梦(ドラえもん)》里的角色哆啦A梦的道具「四次元口袋(四次元ポケット)」(又译「百宝袋」)。

第二卷 第三章 散播增长恶意的「螺旋之子」 幕间 白与黑的断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拉菲

录入：拉菲

位于大陆北部的魔族大本营，瑟列多。

在除了夏季外雪下个不停的这片土地上，能见到一排排石砌建筑物。

和王都的建筑物明显不同的这些房屋，全都是靠著运用地属性魔法的建筑技术造出的成果。

拥有强大魔力的魔族在日常生活中与魔法的关系远比人类来得密切。

魔王城就座落在这一排排房屋的最深处。

墙面不只漆黑，上头的雕刻也相当诡异。造来当瞭望台的高塔更是高得不把头抬到身体快往后倒，就会连塔顶都看不到。

一座光站在面前都能感受到强大压力，充满邪恶气场的城堡。

不过实际上，在里头生活的并非符合城堡外观的可怕恶魔。

位于城堡一楼的餐厅。

墙壁和餐桌上放置的烛台照出柔和光芒，加上暖炉热气调节到舒适温度的房内，有三名手持刀叉，正在用餐的魔族。

一人是芙兰姆她们在艾尼齐德碰上的「血风的涅格丝」。

即便身处瑟列多这片寒冷之地，仍穿著一身高裸露度的服装。

坐她对面、把领子立得高高的刺猬头男子，则是三魔将之一的「磷火的豺翁」。

然后坐在男子身旁，以人类年纪来看约莫十二岁的少女──则是「魔王希图姆」。

宛如身穿一袭白色洋装的娃娃的她，因为椅子太高构不著地，放任一对白色低跟鞋不停甩荡。

「所以说，涅格丝，研究所的调查如何？」

希图姆问起正打算把肉往嘴里送的涅格丝。

她停下举到嘴前的肉，露出略显沮丧的表情。

今天的主菜是煸炒巨羊排佐香菇酱。

这道就算拿去王都的高级餐厅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的美味佳肴，是由三魔将的最后一人，「泥泞的迪泽」烹煮的。

柔嫩的肉排光轻轻一咬，甘美肉汁就喷满口中

肉汁的甘醇美味和带有酸甜香气的香菇酱混合──散发出让人忍不住想快点吃进嘴里的香气。

涅格丝选择不吃午餐来享受迪泽煮的佳肴，也难怪这时会显得沮丧。

「唔……如你预料，在旧的那间里面找到三十年前的资料了喔。另外还碰上埋著那个核心的怪物了。」

指的正是芙兰姆她们在洞窟内碰上的「漩涡巨魔」。

「果然吗。话说三十年前，就是人魔战争的时期呢。」

人魔战争──那是打算侵略魔族领土而出兵的王国军和魔族间引发的战争。

但即便动员大量士兵，王国军也不可能赢过在魔力上占优势的魔族而轻易遭到击退，战争就此终结。

其实士兵间的士气从一开始就很低，每个人都对国王这次堪称鲁莽的指令抱持疑问。

「可能是为了在下一次的战争当成士兵运用，才开始研究的呢。」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再打来？」

「既然上次都那么鲁莽了，一旦充分准备好战力，没理由不打不是吗？」

「他们根本没有出兵的理由吧。」

「人类的欲望比魔族还强烈，只要看到土地就想抢喔。」

「实在难以理解王国高官们的想法呢。」

「就是说啊。人魔战争那时也很过分耶。」

当时，魔族尽可能在交战时不杀害人类。

没想到王国军竟然利用这份仁慈，让只用孩童编成的部队上最前线。

温和的魔族对此行径也不禁愤慨，于是迅速保护孩童们再击退其他士兵。

另外，王国为了获得超过敌人的力量，一再对自国民众进行各种人体实验的风声也传进魔族耳中。

「数不尽的动物和人类尸体，还有脸部呈漩涡状的莫名怪物。看来即使过了几十年，王国的高官们也一点都没变啊。」

「明明根本不是人类能够驾驭的力量啊。只不过，那股力量到底是从哪漏出去的……」

「魔王大人呀，该不会是封印出了差错吧？」

豺翁语带讽刺地说。

希图姆鼓起脸颊反驳：

「没有这种事！从我当上巫女后，封印就没有变化喔！何况当时迪泽也跟我一起确认过了耶？」

「好好好，魔王大人别气啦。」

「什么嘛哥哥，一直故意叫我魔王大人魔王大人！像平常一样直接叫我的名字啦！」

「还不都是你提什么三魔将，我才配合你喊啊。」

「什……哪有办法！现在民众气愤难消，为了寻求发泄管道，这么做是必要的！」

魔族基本上个性温和，不好斗争。

不过如今持续被人类压著打，难免会累积不满情绪。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仓促组成的团体，就是三魔将。

但其实这只是替「对抗勇者的集团」命名的产物，成员仍然各自行动就是了。

「不是吧，那根本没必要装模作样，喊什么三魔将不是吗？」

「我不想被老是装模作样竖领子的哥哥说！」

两人一如往常地开始斗嘴。

一名站在涅格丝和希图姆背后的男子往两人看去，露出苦笑。

这名男子正是迪泽。

身穿燕尾服，戴著单边眼镜，举止稳重的他是魔王的管家。

原本是个被弃养的孤儿，之后由前前代的魔王收养，并从前代开始暗地里辅佐魔王。

「什么？你瞧不起这现正当红的流行风格吗！？」

「就是瞧不起！为什么穿每一件衣服都要把领子竖起来啊？请哥哥考虑一下我跟你走在一起时的感受好吗！明明除此之外都那么完美，根本浪费那张帅气的脸了喔！」

「你这丫头……说了最不该说的话啊！很好，给我出来外面！就用热度来比看看谁才是对的！」

「正合我意。哥哥要是以为你那跟火柴没两样的小火赢得过我的『阳暗』就大错──」

两人吵得越来越凶。

「嗯哼！」

见到挺出上半身凑向彼此互瞪的豺翁和希图姆，迪泽咳了一声。

结果，餐厅内的吵杂声戛然而止。

「两位，现在正在用餐，请安静。」

「……抱歉。」

「对不起。」

乖乖道歉的两人坐回椅子上。

不过还是瞪著彼此，火种尚未平息。

眼见两人又即将开始争吵，看不下去的迪泽对涅格丝使了眼色。

只见她一点头，也不知是否为了还以颜色，朝著想偷抢豺翁料理而默默伸出手的希图姆举起手掌。

「哇哇！？你、你在做什么啦涅格丝！」

娇小身躯缓缓浮起。

希图姆虽甩动手脚抵抗，仍逃不出风魔法的影响。

她就这样被移动到豺翁的正上方，被迫坐到豺翁腿上。

两人的脸颊瞬间羞红。

「就算长大成人还是不变，只要这么做就一定会闭嘴了呢。」

「比起我生气还有效这点，实在让我不知该高兴还是叹气呢。」

「是你们下的手好吗，少给我在那傻眼啦！」

「对、对啊！突然被做这种害羞的事，任谁都会闭嘴好不好……」

两人嘴上说归说，却不见希图姆有离开的意图，豺翁也没有赶走她的打算。

「真的都没变呢……」

涅格丝感慨地说。

「你也一样没变好吗。」

应该是想反击吧，豺翁忿忿地说。

「话说豺翁，你其实很中意三魔将的称号吧？看你和敌人交手时，不都兴冲冲地说『拿出让我们三魔将满意的实力吧！』，对吗？」

「哥哥……是这样子吗？」

「呜……不，那只是因为有点兴奋过度，脑袋有点不清醒而已……」

豺翁支吾其词。

不过他疼儿时玩伴希图姆像疼妹妹这点，倒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心中肯定也蛮中意三魔将这个称呼。

简单来说就是，这两人的斗嘴只是另一种感情好的表现──甚至可说是晒恩爱。

「呵呵！真的都没变耶～」

「吵死啦。」

豺翁嘟嘴撇过头去。

见状笑得花枝乱颤的涅格丝继续笑著说下去：

「不过老实说，相信勇者他们肯定想不到三魔将其实只是一群儿时玩伴聚在一起吧。」

「只是招募有实力之人时碰巧得出的结果罢了。再说你们都有缴出实际成果，就别计较这点小事了。」

「成果吗……我实在是不想破坏城镇啦。」

「没办法，不这么做的话民众的不满会爆发的。何况你们没有开杀戒对吧？」

「那是当然。」

涅格丝和豺翁破坏了好几座人类的城镇。

为的是回敬破坏魔族城镇的勇者一行人。

由于战争很可能陷入胶著，希图姆原本尽可能不对人类的领地出手。但毕竟有魔族因此流离失所，实在不能再这样下去。

百般苦思的结果，决定在迪泽的建言下，以「绝不杀生」为前提下令破坏人类的城镇。

也因为如此，要发动袭击前都会事先通知，让人类有时间避难。

假如这样还是有来不及逃的人类，涅格丝和豺翁甚至会动手救人，演变成实在搞不清袭击是为了什么的奇妙状况。但因为想不出其他方法，也只能这么做了。

实际上也多亏这种做法，魔族领居民的怒火才稍稍平息。

「勇者们侵略的频率越来越低。或许人类逐渐明白我们并不希望挑起战争呢。」

的确，最近勇者们的脚步变得缓慢，小队人数似乎也变少了。

不过涅格丝清楚背后另有隐情。

然后回忆起在跟脱离勇者小队的少女──芙兰姆于研究所碰面之际，拿到了破损的核心这件事。

◇◇◇

用完餐的魔族们轻轻松松将餐后甜点的蛋糕吞下肚。

等收拾得差不多后，涅格丝取出核心让希图姆看。

「这是……」

「是从曾待在勇者小队的那个叫芙兰姆的女孩给我的。」

「破损了啊。」

迪泽把脸凑近裂开的核心，一脸兴致勃勃地观察。

豺翁也难掩惊讶，双手抱胸皱起眉头。

「我们怎么做都破坏不了的玩意，竟然有人类能……而且芙兰姆不是那个能力值0，派不上用场的女人吗？」

「对，正是那个搞不懂为什么会待在小队里的女孩。只不过她似乎拥有稀奇的力量呢。」

「『翻转』是吗。」

由于她的魔力是0，照理来说并没办法以魔法的形态发挥这股力量。

但是现在不同了。

「让奥里金创造出的螺旋逆向转动……」

迪泽如此喃喃自语。

「我想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她才有办法破坏核心。」

芙兰姆在和异形巨魔交手时，总之用上了所有的力量。

无论全身的力气还是普拉纳，恐怕还有没能成形为魔法的──「翻转」的魔力。

「因为拥有那种力量，她才会被选为英雄吗？」

「可是啊，我记得那女孩只是普通的村姑喔。假如没有特地激发，恐怕连自己的力量都没发现吧。」

「表示有不惜让天敌侵入怀中，也要特地把她叫去的理由是吗。真搞不懂那家伙──不对，那群家伙在想什么耶。」

豺翁叹了口气。

房间内顿时垄罩寂静。

打破沉默的是希图姆的一句话。

「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个叫芙兰姆的少女和勇者他们靠近封印──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和平。」

然后她斩钉截铁地宣布：

「绝对不让那可恨的机械之神『奥里金』为所欲为。」

◇◇◇

这次又没能抵达预定的地点了。

吉恩带著悔恨的表情离开传送室。

沮丧的人不只有他。

芙兰姆和艾塔娜等成员接连离开后，勇者小队逐渐进入最糟的状况。

莱纳斯虽不想看到整支队伍就此瓦解，却想不出好方法，只能搔著头走出传送室。

玛莉亚则担心地追了上去。

最后留在传送室内的，是琪黎露和迦帝欧两人。

正当琪黎露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迦帝欧以一句「我想和你聊聊」的理由喊住了她。

「怎么了吗，迦帝欧？」

琪黎露转头反问。

平常沉默寡言的迦帝欧难得主动找她说话。

结果他语气平淡地说：

「我打算在下一次的旅途前离开队伍。」

「……这样啊。连你都要脱队了吗。」

其实琪黎露隐约预料到了。

迦帝欧不只中意芙兰姆，也和艾塔娜交情不错。

如今既然这两人已经离开，像他这么优秀的冒险者就没道理留在前途一片黯淡的队伍。

因为原本迦帝欧就不是为了名誉和地位才参加的。

「我感到抱歉，但我个人认为已没必要继续参加这趟旅途。」

「没必要……不打倒魔王没关系吗？」

「到了现在，魔王虽被当成邪恶的代名词，但其实从意义上来看，魔王只是统率『魔族』这个种族的王罢了。」

「可是魔族发动侵略战争，杀了许多人对吧。」

迦帝欧摇了摇头。

「人魔战争是由人类挑起的。」

「咦？可是我学到的是对方攻来的耶？」

「是王国将历史修改成对自己有利。真要说起来，听说『魔族代表邪恶』这种风潮是在约五十年前才开始流行的。接著王国再花二十年培养民众对魔族的不信任，顺利挑起了战争。」

「那五十年前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不，纯粹是王国单方面仇视起魔族。在那之前双方只是没有交流的邻居，而魔族也当然没有攻打过人类。」

「代表人类才是侵略者吗？那么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打倒魔王？」

「根据教会的说法，创造神奥里金宣称魔族才是敌人，才是侵蚀世界的邪恶──信不信就由你了。」

或许只是多管闲事。

但迦帝欧明白，处于集民众期待于一身的「勇者」立场的琪黎露，是不能随随便便离开这趟旅途。

所以至少得替她留下建议──如此愤慨驱使迦帝欧开了口。

或许只是徒增她的烦恼，尽管如此──

「通常听起来越悦耳的话，背后越可能藏有恶意。不好好看清楚再做出选择，总有一天会被吞噬的。」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太难啦。」

「我也并非能正确判断一切事情。所以我不光从他人给的情报，还要亲眼所见后才决定相信。」

「亲眼所见……」

一路上跌跌撞撞，拚命往前迈进才总算走到这一步。

然而伙伴一一离去，加上无法驾驭力量，只能原地踏步的此刻──反而是能重新审视自身立场的好机会。

「还有一件事。这算是忠告……」

迦帝欧瞥了入口方向一眼，确定没有其他人后才对琪黎露说：

「当心玛莉亚。」

难得会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

严以自律的迦帝欧至今从未针对个人用这样的言语批判。

「为什么会提到她？」

「她是和教会有关的人，恐怕隐瞒著什么事，多提防点不吃亏。虽然我才刚要你相信亲眼所见之物，至少还是得提醒你这点。」

这么说完，他便准备走出传送室。

一人独留的琪黎露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连忙喊住离去的背影。

「啊！等等，迦帝欧！」

「怎么啦？」

「那个……芙兰姆……芙兰姆的、故乡，不知怎么样……」

「呵……」停下脚步转过头的迦帝欧罕见地扬起嘴角。

「我也在意她的事。要是任务途中有经过乡村，我会顺路绕过去看看。」

「谢……谢谢……」

「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事。」

语毕，迦帝欧便轻举起手，继续迈出步伐。

琪黎露当然清楚自己并没有资格担心芙兰姆。

但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了。

打从被神的宣告选中，大家都把自己视为「勇者」后──只剩她是琪黎露唯一的朋友。

◇◇◇

走出城堡的莱纳斯和玛莉亚并排走在路上。

其实王城内有安排莱纳斯的房间。

不只各种设施应有尽有，保养武器或用餐也不需多开口就有人帮忙处理，堪称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空间──但这实在不合他的性格，待起来蹩手蹩脚的。

因此他选择在东区的旅店借房住宿。

「玛莉亚，你不去大圣堂没关系吗？」

「我担心你，这样很奇怪吗？」

「不，我是很高兴啦，但我有显得那么沮丧吗？」

「有啊，流露一股伤透脑筋的氛围呢。严重到我这自称圣女的人都无法坐视不管喔。」

「……那可真抱歉啦。」

「没办法，毕竟是现在这种状况。」

芙兰姆和艾塔娜的离队，迟迟没有进展的旅途。

老是显得焦躁的吉恩，无法发挥应有实力的琪黎露。

然后是恐怕已经在考虑脱队的迦帝欧。

莱纳斯脑中充满烦恼。

「我说，玛莉亚。」

「什么事呢？」

见玛莉亚可爱地微微歪头，莱纳斯停下脚步，脸色一沉说：

「假如我问你要不要一起脱队去其他地方生活……你会怎么做？」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玛莉亚讶异瞪大双眼。

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飞快。

其实这主意没想像中的糟。

「……我想教会会竭尽全力来追杀喔。」

「我最擅长逃跑啦。」

「你想带我去哪里呢？」

「没有一定要去哪，应该会环游世界吧。顺便和你一起欣赏以前我曾见过的美丽风景或许不赖。」

「这……应该会是趟美妙的旅途呢。」

玛莉亚闭上双眼想像。

那将会是趟幸福之旅。

至少会比目前气氛僵透的魔王讨伐之旅好。

只不过──玛莉亚仍显得闷闷不乐。

「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我不是讨厌和莱纳斯先生一起旅行喔。能受到你邀约，我真的很高兴，也觉得一起生活会相当幸福。可是……」

「在歼灭魔族之前，自己不能获得幸福是吗？」

玛莉亚的憎恨根深蒂固。

肯定已经接近一种只要魔族不从这个世上消失的一天，就不会平息的诅咒。

爱上某个人，和他一起生活──就算想争取这样的幸福也会被恨意阻挠。

「其实啊，我擅自调查了玛莉亚你的身世啦。抱歉喔，做出这种侵犯个人隐私的行为。」

「代表莱纳斯先生对我真的那么有兴趣呢。是你的话没关系喔。」

「不愧是圣女，心肠真好耶。」

「我并非对谁都这么温柔。假如是莱纳斯先生以外的人，我不打算原谅。不过……既然你说调查身世了，表示你知道我的故乡发生的事呢。」

「嗯，据说在你八岁时被魔族灭村了啊。」

「是的……那一天，我居住的城镇突然遭受攻击，一个晚上就被破坏殆尽。据说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玛莉亚望向远方，回忆起十年前的事。

脑中浮现的惨状，至今仍是记忆鲜明。

「我清楚记得魔族一一用魔法刺穿、切碎、压扁、烧毁我重要的人们。」

「……这样啊。」

「魔族没有杀害人类根本是谎言。那群家伙是会笑著杀人的丑陋怪物，是该被赶尽杀绝的邪恶。」

玛莉亚紧握拳头，怀著满腔恨意说的这些话，恐怕并非谎言。

不过从莱纳斯自身的感受来说，实在不觉得魔族说的「我们不杀人类」是假话。

「啊……对不起，难得能两人独处，我却……」

「没关系，是我先起的头啊。」

毕竟莱纳斯对玛莉亚已经著迷到连同这些部分都想支持著她。

「但是……这真的是比我的人生……更该优先去完成的事吗？」

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传进莱纳斯耳中，但他一句话都没说。

烦恼之中，也有分他人不该介入的界线。

最终还是该由玛莉亚自己下决定。

她垂下头来，露出哀伤表情。

两人之间笼罩阴沉的气氛。

「对了！」结果莱纳斯突然拍掌，抹除这股难以言喻的氛围。

「既然都出来透透气，这附近有家好吃的冰淇淋店，要不要现在就去？」

「好啊，我很喜欢吃甜食。何况待在大圣堂的期间也不能吃呢。」

玛莉亚脸上重见笑容。

果然还是这种表情最适合她。

直到她从所有憎恨中解放，能打从心底微笑的那一天为止，就这样支持著她吧。

莱纳斯在心中默默发誓。

◇◇◇

离开传送室后过了一段时间，外头天色已暗。

王城周遭万籁俱寂。但在这片寂静中响起男子的大声怒吼。

「狗屁S级冒险者！狗屁『碎星刚腕』！结果还不是个该死的懦夫吗！！！」

──原来是吉恩。

他在自己的房间内大发雷霆。

猛踹桌子和墙壁，甚至出拳揍到流出血来。

把文件和书本通通扔到地上，连书柜都想推倒。

他之所以气成这样，其实有是原因的。

就在刚才，迦帝欧前来转达离队之意。

已经陷入裹足不前的状态下，要是连他都脱队，这趟讨伐之旅根本不可能照预定进行。

不只琪黎露会越来越沮丧，吉恩的立场也会跟著恶化。

「到底哪里不满意啦！只要结束这趟旅行就能得到足够吃喝玩乐一辈子的钱，受全国民众赞扬，甚至能得到影响王国政治中枢的地位喔！？冒险者不就是只要钱够多，什么活都肯干吗！？再说啦，打从和我这种天才一起旅行的那刻起就该感到光荣好吗！！！」

累积的不满如连珠炮般脱口而出后，吉恩放下高举的拳头，使劲喘著气。

即便如此，怒火仍未平息。

为什么这么不顺利？明明自己这个天才都参加了。

打从小时候到今天，他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

就连那些因为忌妒天才吉恩，故意找上门想看笑柄的天大难题，他都面不改色地轻松解决。

不需要其他伙伴，光凭一己之力就完成了集结多名王国魔法师也办不到的研究。吉恩的自信绝非只是虚有其表。

只是这次碰上的高墙和他太合不来罢了。

「哈啊……哈啊……」

稍微冷静下来的吉恩坐回椅子上，拿起羽毛笔。

把笔尖浸到墨水，开始在桌面上散乱的某张纸上写起字来。

整张脸凑近到快贴上纸，用力握著笔写起魔法理论，然而──

「该死的啊啊啊！」

再度怒火中烧。

做什么都不顺心，把纸揉成皱巴巴一团扔掉。

「为什么！为什么不照我的安排行动！为什么连研究都想不出来！明明只要完成统整四属性，世界上只有我才办得到的理论，不管是那叫芙兰姆的垃圾！还是艾塔娜和迦帝欧那几个废物都不需要！靠我一个人就能成事啦！！！」

然后开始用力搔头。

事到如今，怎能期盼他会自我反省，改过向善？

吉恩就这样鬼吼鬼叫，抱头烦恼了好一会──一阵敲门声传进他的房间。

「现在我谁都不想见！」

吉恩粗暴回应。

不过从房间外响起的温和声音──

「吉恩先生，是我，玛莉亚。」

是和莱纳斯约会完，本该回大圣堂的玛莉亚。

既然是圣女来访，实在不能让她吃闭门羹。

「啧！」吉恩一声咋舌，从椅子上起身，以弯腰驼背的姿势打开房门。

然后瞪向现身的玛莉亚。

「拯救迷途羔羊是神职人员的使命。」

「……哼，凭你怎可能看透我的内心。」

「不过你正陷入迷惘对吧？」

「啧！」吉恩也不掩饰，不悦地咋舌。

「迷惘的是你才对吧？」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看在我眼中是这样罢了。毕竟你总是装出一副戴面具的虚伪表情，老是看得我不舒服啊。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吉恩把脸凑近玛莉亚仔细观察。

然后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开口说：

「你也像人一样会犹豫啊，心机女。」

他冰冷的眼眸让玛莉亚动荡的内心波澜再起。

「原来如此，被莱纳斯迷昏了是吧。」

「跟莱纳斯先生没关系！」

「哈！你那什么激动的反驳啊？可不像你喔。」

「呜……」

「听到喜欢的男人名字就开始发春了啊？亏你还是名圣女……不，或许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毕竟也是性女（注1）啊！哈哈哈哈！」

吉恩之所以会挑衅玛莉亚到这种程度，不外乎发自内心的烦躁。

但他并非浪得虚名的天才。

字字句句针对玛莉亚内心脆弱的部分攻击。

「吉恩先生！你这个人实在是！」

玛莉亚高举起手。

再这样下去，巴掌就会往吉恩脸上招呼……才对。

然而她只高举著手微微颤抖，僵住不动。

只见她紧咬牙根，尽力保持理性来压制自己的怒气。

「真辛苦你啦。你何必勉强自己当圣女到这种地步？」

玛莉亚没有回答。

一语不发地大大吐了口气，放下高举的手。

「拯救迷途羔羊是神职人员的使命。」

「别像念咒语一样一直重复。也罢，快点进入正题吧，我也不是闲著没事啊。」

两人总算都冷静到能正常对话的程度。

玛莉亚对明显鄙视著她的吉恩递出一颗黑色水晶。

接著一如往常地露出圣女的表情，微笑著对他说：

「我想你正渴求著力量，于是带了量身打造的道具过来。」

水晶中能看到庞大的能量呈漩涡状搅动。

「喔……你倒是有个有趣的东西啊。」

吉恩著迷似地凝视水晶。

※注1：日文中「圣女」与「性女」同音

第二卷 01 小人得志

从芙兰姆见到米露吉特绷带下的模样后过了几天──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买完晚餐材料的她们肩并肩，有说有笑地走在傍晚时分的归途上。

尽管社会看待奴隶的视线依然冷漠，对她们而言根本无所谓。

「然后啊，玛琳看了掉到洞里的派尔后，还对他说『反正你害羞到想找个洞钻，这下正好呢。』喔。」

「呵呵，听的人肯定很不是滋味吧。」

「是没错啦，但根本是派尔自作自受吧？所以我看了也跟著一起笑了一阵子啦……」

「玛琳小姐和派尔先生和主人很要好呢。」

「毕竟刚才我也说过，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啊。希望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呢。」

「若是主人喜欢的人，我想我也能喜欢。」

芙兰姆听了这个回应，满足微笑。

她所说的是待在故乡帕多黎雅时的经历。

果然提到故乡，整个人就变得多话。

代表过去的回忆充满著幸福。

「啊～从刚才起好像都是我在说话耶。」

「主人的故事很有趣，我想多听一点。」

「是吗？」

「是的，因为我想更加、更加瞭解我不认识的主人喔！」

夕阳照射在米露吉特的笑脸上。

芙兰姆顿时间对那张隔著绷带也看得出的美貌看傻了眼。

感到脸颊发烫的她连忙撇开视线。

不明白主人为何做出这种动作的米露吉特愣愣歪头。

「话、话说回来，好期待今天的晚餐呢！」

「赛菈小姐也会来吃，得更努力煮才行呢。」

「米露吉特煮的菜每一种都很好吃，肯定会让赛菈吃到嘴巴和心都融化喔。」

芙兰姆并非夸大其词，而是当真这么认为。

这份心意也充分传达给谦虚的米露吉特，脸上洋溢著幸福笑容。

从中央区往西区的路上十分安静，两人没受到任何打扰，度过温馨的时光。

但并没有持续多久。

「不要！放开我啦！」

「吵死啦！你不是从教会来的吗？那就乖乖跟我走！」

转角处传来不寻常的声音。

芙兰姆无奈垂下肩膀，大大叹了口气。

希望西区至少别在这种时候展现治安差的一面啊。

「米露吉特，我过去一下。」

「好的，我在这里等著。」

芙兰姆放下手中的东西，往声音响起的方向冲去。

果不其然，一名少女正被两名大人纠缠著。

「都老大不小了，是在搞什么鬼啊……」

看那狡猾的长相和氛围，恐怕是掌控西区的那个男人──戴因·斐尼亚斯一伙的成员吧。

「好啦好啦，坏事就到此为止吧。」

芙兰姆从异空间抽出几乎和她整个人一样高的大剑，紧握手中。

黑色剑刃在黄昏中闪烁的这把剑，正是史诗级装备「噬魂」。

这把剑原本是会减少持有者的能力值，让身体融化的危险诅咒装备。但对拥有「翻转」之力的她而言，反倒能将诅咒化为助力。

「哇哩……这不是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吗。你怎么在这里？难道又想来碍我们的事！？」

「啊？一直都是你们在碍事才对吧？」

芙兰姆虽开始在西区从事冒险者一职，却一再受到戴因一伙人的妨碍。

譬如先去杀了委托的魔物，或者在途中挖了地洞陷阱，不然就是引诱强大魔物去攻击芙兰姆等等。

到今天为止都勉强撑过来了，但至少他们没资格说芙兰姆碍事。

「算了，早知道你们听不懂人话。要是不想挨苦头吃就快点远离那孩子。」

「啧，真没办法。」

没想到两名男子马上放开少女，径自离去。

「……怎么这么听话？」

这份顺从反倒让芙兰姆不安。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救少女。

「没事吧？」

芙兰姆蹲下来对少女伸出手。

然后注意到一件事。

就是她双眼简直跟米露吉特一样被绷带包著。

（感觉这女孩也有隐情啊……）

有股不好的预感。说是这么说，这不会让芙兰姆因此坐视不管。

「谢谢你，大姐姐。」

她摸索了一会，才握住芙兰姆的手。

「西区治安很差，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喔。」

「嗯，我知道。」

「知道的话为什么会……喔，眼睛那样的话，的确不晓得自己人在哪里呢。」

少女轻轻点头。

总而言之，一直待在被袭击的巷子应该不太舒服，于是我牵起她的手走回米露吉特等待的地方。

「这位就是遭到袭击的孩子吗？」

「好像是。呃……你叫什么名字？」

「茵可。茵可·利斯克拉夫特。」

听完自我介绍后，为了保险起见，芙兰姆用「扫描」确认了她的能力值。

毕竟前阵子才碰上食人巨魔那件事，才会加以提防。

─────────────────

茵可·利斯克拉夫特

属性：水

力气：18

魔力：43

体力：28

敏捷：23

感官：49

─────────────────

利斯克拉夫特──光听就感觉是来头不小的姓氏，但从她本人的打扮来看，应该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吧。

「唔，好像被盯著看耶。难道你用了扫描？」

直觉还真敏锐。

虽然并非做了坏事，芙兰姆仍乖乖道歉。

「抱歉喔，我有点在意的事。」

「好色喔。」

「为什么！？」

不过是看个能力值就被说成这样。

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名体弱多病的少女，实际上似乎是个野丫头。

「刚才戴因的手下有说到，我叫芙兰姆，然后这边是──」

「我是主人的奴隶，名叫米露吉特。」

「奴隶？色色的那种？」

「才不是好吗！」

「我不是被买下，而是主人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

「原来如此……那芙兰姆是好人呢。」

「是的，是位非常好的人！」

被当面这么一夸，芙兰姆害羞起来。

言归正传，既然名字也知道了，该把她送回该去的地方才行。

茵可看上去和赛菈同年龄。

而且考虑到她双眼看不到，当然不能把她留在即将进入夜晚的西区。

「欸，茵可，你的家在哪啊？假如一个人回不去，我送你一程吧。」

「……我不知道家在哪里。」

「怎么可能？」

「我失去记忆了，所以不知道。」

「离家出走吗？」

「我就说失去记忆了嘛！」

「你的父母也会担心喔。」

「……我没有爸妈。」

听到这句话，芙兰姆不禁愣住。

米露吉特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那你原本待在亲戚家？还是孤儿院？」

茵可摇摇头甩著马尾表示否定。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因为我失去记忆了。」

什么鬼啊──芙兰姆险些脱口而出。

没有父母，也不是待在亲戚家或孤儿院。

更连自己打哪来的都不知道。

恐怕只是纯粹不想说吧。

「总之先带她回家如何呢？她看起来也很累了。」

「……没办法。茵可，这样可以吗？」

「嗯！」

茵可明显露出开朗的表情点了点头。

似乎是期待听到这个结果。

芙兰姆有点后悔上了茵可的当，仍牵起她的手，三人就这样踏上归家之路。

◇◇◇

一回到家后，茵可蒙矓地说著好困。

原来她在昨晚逃了出来，接著就没好好睡上一觉，持续在西区徘徊。

「欢迎回来。那女孩是？」

「我们回来了，艾塔娜小姐。其实在我们回家路上，刚好碰上她被戴因的同伙袭击啦。」

「那把她送回家不就好了。」

「她连家在哪都不知道，所以先带回来了。总之她似乎累了，我带她去我们的房间睡喔。」

芙兰姆这么说完，牵起眼看就快站著睡著的茵可，打算朝二楼的房间走去。

「等等。先让她喝点水。还有要睡的话，去睡我的床吧。」

「艾塔娜小姐的床？」

「我有件在意的事。」

「好吧，我知道了。」

芙兰姆照著艾塔娜的指示带茵可去房间，并让她坐到床上。

当事人艾塔娜则过了一会，才拿著装了水的杯子走进房间。

茵可喝光杯中的水躺了下来，不出五分钟就陷入梦乡。

「她真的很累呢……」

米露吉特看著茵可的睡脸这么说。

整晚在西区游荡这种事，对小孩子的身体负担相当大。

三人看著安祥的睡脸好一会后，艾塔娜突然朝茵可的眼睛伸手。

然后谨慎地拆开绷带。

「擅自拆开好吗？」

「既然都帮了她，有这点权利不过分吧。话说芙兰姆……这你怎么看？」

听艾塔娜一喊，芙兰姆也跟著看向茵可的脸。

她的眼皮──竟被用线缝得紧紧。

「这、这是怎样啊！？」

「看起来好痛喔……」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对眼前的诡异景象感到困惑。

即使她的眼睛真的看不到，也不会像这样缝起来才对。

「我想她的眼球应该被摘掉了。」

「摘掉……是生病吗？」

「就算是生病也没必要把眼皮缝起来。说穿了就是种恶劣的嗜好，又或者为了仪式上的效果才会弄成这样。无论如何……这孩子怎么看都不正常。」

本来就觉得她有隐情，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会不会和教会有关系呢？」

听米露吉特这么一说，

「我也这么觉得。既然扯到仪式，就和宗教有关对吧？」

芙兰姆也表达同意。

前几天前往乡下小镇艾尼齐德采药草时，芙兰姆和修女赛菈与脸呈漩涡状的诡异食人巨魔交手。

制造出那种身体机能比普通食人巨魔更优秀，更会使用操控「螺旋」能力的怪物的，正是信奉创造神奥里金的教会集团。

虽然至今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但在大圣堂座落的大本营王都内，那群人也很有可能进行著类似的实验。

不过艾塔娜冷静地指正芙兰姆和米露吉特。

「并不一定是这样。也可能是为了赎金而绑架小孩关起来，要判断是教会干的证据还太少。」

「这倒也是呢。那总之先把她收留在我们家，可以吗？」

「我觉得没问题。但是芙兰姆，你得考虑一下自己会因此又被卷入麻烦的风险。」

「已经太迟了喔。打从受了奥里金的宣告参加小队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被扯进麻烦里啦。」

芙兰姆苦笑著说。

乍看之下虽像看开一切，但其实她心中仍充满不安。

◇◇◇

「打扰哒！」

当天晚上，赛菈按照约定来吃晚餐。

她闻到飘到屋外的香气而充满期待，满心雀跃。

不过她的笑容马上僵住了。

「欸？英雄艾塔娜·琳巴乌！？为什么会在这里哒！」

见到超级名人一副理所当然地住在里头，赛菈当然讶异不已。

不过芙兰姆回想起虽说因为奴隶印记而让赛菈当时认不出她的身分，却也让她不禁为待遇怎么差这么多而感到沮丧。

「就算你这样问，可是我就住这里啊。」

艾塔娜的确只能这样解释。

与小队不合，所以离开队伍。

在那之后便住进这间以前就知道的民宅──听完简单的解释，尽管显得困惑，赛菈仍以「是这样哒……」的回覆代表勉强接受了。

不愧个性直率，接受事情也快。

为了调查与教会的关联，芙兰姆接著向赛菈介绍了茵可。

想当然的，得到的只有「没见过她哒」短短一句回应。

毕竟是一对如此特殊的眼睛，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嗯……」本来就不觉得能轻易找到线索──低声沉吟的芙兰姆盯向茵可的睡脸。

◇◇◇

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佳肴。

在跟赛菈讲话的期间，米露吉特也准备好晚餐。

飘来的香气让芙兰姆和赛菈的肚子咕噜作响。

两人害羞地坐到位置上，众人齐声合掌大喊「开动了」。

赛菈最先吃的是用在王都周遭采得到，名叫「荷普西」的叶菜类煮的奶油炖菜。

这是道材料本身的清脆感保留得恰到好处，再用上风味柔和的白酱精心熬煮的佳肴。

「嘟豪吃搭，咕啊哈尼哈哈呼搭！」

没人听得懂赛菈在说什么，只明白她想表达「好吃」。

另一方面，芙兰姆则看上放在桌子中央的主菜，煸炒杰诺鱼排。

经调味油烤到熟透的表面除了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还能看见冒出淡淡白烟。

杰诺鱼是水栖的D级魔物，据说体型大的个体甚至将近两公尺。

今天买来的差不多五十公分长，但仍然相当具存在感。

芙兰姆动起刀叉，将鱼肉分到每个人的盘子。

然后自己也将烤得金黄酥脆的鱼皮连同鱼肉放进口中。

「嗯，豪出，咕安咿乎咿吐德要理豪豪出！」

果然也听不太懂嘴巴鼓鼓的芙兰姆在说什么。

「谢谢您，主人。」

但米露吉特仍然听得懂。

其他还有绞肉和蔬菜炒成的料理，利用杰诺鱼熬出的高汤煮成的汤，以及刚烤好的面包等等──

「……真好吃。」

面对眼前这桌诚意十足的菜肴，平常不怎么开口夸人的艾塔娜也不禁低语。

自己煮的菜受到称赞，不可能不高兴。

用餐期间，米露吉特都一脸笑咪咪的。

这时芙兰姆凑近她──

「来，啊～」

用叉子刺起的杰诺鱼肉被送到米露吉特嘴边。

「主、主人，没关系，我会自己吃的！」

「说是这么说，但你一脸看著我们吃就饱了的样子啊。来，啊～！」

「啊、啊～……」

看主人这么坚定，实在不能拒绝。米露吉特只好张嘴并嚼起喂进嘴的鱼肉。

好吃当然是好吃──但因为「被芙兰姆喂」的冲击太强烈，让她根本没空品尝味道。

「她们真是要好哒。」

「最近老是那种感觉。」

「好羡慕哒。话说回来，米露吉特姐姐的脸已经治好了，为什么还包著绷带哒？」

「她说真面目只想给芙兰姆一个人看。」

「……真的很要好哒。」

「是啊，好得无话可说呢。」

每天被两人秀恩爱的艾塔娜似乎有点意见。

同时也因见到旅途中总是一脸低落的芙兰姆重新展露笑容，内心松了口气。

◇◇◇

饭后，芙兰姆等人和赛菈交换情报。

米露吉特则泡了茶，接著开始收拾碗盘。

大伙当然打算一起帮忙，她却说这是她的工作，坚持不肯退让。

『我无法参加太复杂的话题，至少让我帮上这点忙吧。』

她这么一说，芙兰姆就无法再反驳了

「回到王都后偶就调查研究所，但什么都没发现哒。」

赛菈耸耸肩膀，如此说道。

「那时候记载著齐亚乐莉的资料呢？」

「大概是中央区教会的司教粗心放著的资料哒。之后偶再去看，包含其他的资料也都不见哒。写在地图上的字偶勉强还记得哒……」

从现在起亲自去各地走一趟，似乎不是个好法子。

「也就表示司教层级的人是知道内情的。」

「偶觉得没错，虽然不确定哒。可是就算偶偷偷跟在后面，修女能进去的地方有限，大圣堂就更不用说哒。啊，或许英雄姐姐能够进去哒。」

「那样做会被教会盯上，行动会受限啊。有没有其他管道啊？譬如西区或东区的教会之类的。」

「西区……有两位偶认识的教会骑士，但偶觉得那里不是那样的地方哒。」

「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

「因为孤儿院也设在教会里哒。毕竟西区治安差，又有贫民窟，有很多被拋弃的孩子哒。偶有实际去过那边，要在那么多好奇小孩跑来跑去的地方盖秘密研究所实在不可能哒。」

孩童的好奇心，有时甚至出乎大人的预料外。

假如因为秘密泄漏而杀孩童灭口，或许会把事情闹大，让研究的事摊在阳光下。

「那东区呢？」

「那边也一样住了很多有钱人哒。要是和他们为敌甚至会让整个王国动摇，所以那边比西区更不能乱来哒。再说包含艾尼齐德在内，研究所都位在偏远的地方对哒？」

「是啊，就算找遍王都也可能找不到……何况也不能保证他们现在还有在研究呢。」

碰上漩涡巨魔的研究所至少已经十年以上无人使用。

在这段期间，计画很可能已经中止。

然而，艾塔娜否定了芙兰姆的说法。

「我不这么认为。王国内进行人体实验的历史远比你想得更久。至今仍在王都某处进行著实验才对。」

「是这样吗？」

「至少我出生那时就已经在进行了。」

但在场的任何人都不清楚她何时出生的。

难道艾塔娜没有自己年纪成谜的自觉吗？

「就算研究设施本身已经消失，也一定能在某处找到旧址。我觉得去王都以外的地点前，先调查王都内部是有意义的。」

「总之偶先去调查东区和西区的教会哒。然后为了保险起见，偶也去孤儿院问问关于茵可的事哒。」

「那教会以外的地方就由我负责。抱歉拜托你这么困难的工作喔。」

「没关系哒。偶身为教会的一员，也有责任找出病根哒。」

自从两岁时被收养后直到今天，养育赛菈的无疑是奥里金教会，她其实也不想怀疑才对。

但既然已经在艾尼齐德的研究所内实际看到怪物和大量尸体，就无法对教会犯下罪行的事实坐视不管。

邪恶必当铲除──教她这个道理的不是别人，正是教会。

「芙兰姆姐姐，是说戴因那边怎么样哒？关于在艾尼齐德袭击偶们的那两人，会不会让他怀恨在心哒。」

「……我想会吧。」

「果然没错哒。因为那种人根本不会反省自己做过什么哒。」

戴因不是那种知道两名手下被杀还闷不吭声的人。

芙兰姆也有理由杀他们，所以一点都不觉得愧疚──但是人数众多的戴因一伙进行的妨碍实在很烦。

「所以我就说要帮你去解决他们嘛。」

「艾塔娜小姐已经在帮我保护米露吉特了啊。」

「我只是待在家里……」

「这样就很够了。」

芙兰姆最害怕的就是针对米露吉特的报复。

戴因他们应该清楚她对芙兰姆而言有多重要。

总有一天一定会对米露吉特出手──芙兰姆如此确信。

「那方面偶也会尽力帮忙，希望姐姐随时找偶商量哒。」

「真得好好谢谢你耶，赛菈。」

结束严肃的话题后，三人天南地北聊了起来。

结束整理工作的米露吉特也于途中加入，几个女孩们就这样聊开了。

虽然是段让人想不断聊下去的欢乐时光，但在赛菈打起呵欠的同时便宣告结束。

毕竟不管再怎么成熟懂事，十岁孩子终究是十岁孩子。

之后，赛菈在芙兰姆护送之下回到中央区的教会。

◇◇◇

同一时刻，西区公会内──戴因和其党羽的冒险者们今天也在设于公会内的介绍所大开宴席，尽情放纵享乐。

结果一名到现在都还没喝酒的男子走近微醺的戴因，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怎么喝这么少啊？来，多喝几杯啦。」

「抱歉，戴因哥……」

「啊？突然是怎么啦？」

「今天本来逮到一个看起来和教会有关的小丫头，想说能不能用在那个计画上……却在带回来前被芙兰姆搅局，结果失败了啊……」

「有这种事啊。真是的，那女人就爱干蠢事。」

戴因脸上的笑容消失，烦躁地喝乾玻璃杯中的酒。

「……噗哈！」

他一将玻璃杯重重往桌上放，对面男子的肩膀跟著颤抖。

「喔，抱歉抱歉，我不是要吓你啦。别那么沮丧，我又没拜托你做这件事。原本的利益变成亏损还另当别论，但预料之外的利益变回零，也没有人会生气的啦。」

「戴因哥……」

整体来看，他对手下还算挺好的。

只要做出成绩就会付钱，也会把优秀的人手留在身边用。

虽会把没用的家伙毫不留情地推入万丈深渊，却不会轻易拋弃手下。

他的确被称为卑鄙小人，并常用骯脏的手段逼迫所谓的「敌人」。

不过作为一名无赖，这些手段也被其他人认为太有品了。

大概是因为戴因是贵族斐尼亚斯家的长男吧。

会以比较谦虚的方式自称也是那个时期的影响。

不过斐尼亚斯家在戴因小时候便家道中落，父母也已过世。

也因此流离失所的他，不得不在贫民窟中过活。

戴因在父母的失败及那段地狱般的生活中学到了强大的并非个人的力量，也非单纯的财力。

人脉才是强大的秘诀。

用暴力和财富支配他人，同时也不忘动之以情博取「信赖」。

『这个人不好惹，但做为伙伴也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了。』

透过植入这种印象，戴因有效地扩张势力版图，晋升为统率西区的大人物。

「不过，不稍微认真点摧毁她会影响到我的面子。毕竟那女人杀了我们两个伙伴啊。」

因此，必须好好替在艾尼齐德被芙兰姆杀死的那两人报仇。

绝不能放过她。同时也是为了维持在西区的影响力。

「叫多一点人一起上吗？」

「这样是最好没错……但靠蛮力硬干太无趣啦。就让我安排点戏码吧。」

「用什么方法呢？」

戴因拈起端来当下酒菜的肉乾条，像乐团指挥似的边甩边说：

「首先把她逼到精神紧绷，等到衰弱之后……再一口咬下。」

戴因露出的笑容中充满恶意。

第二卷 02 天罗地网

隔天罗地网天当芙兰姆等人清醒的同时，茵可也起床了。

和艾塔娜一起出现在客厅的她或许还很困，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

茵可坐下后，米露吉特递出热牛奶。

她双手握住杯子，小口小口啜饮起来。

将半个马克杯的热牛奶喝下肚后，睡意似乎清醒了些。

「这是什么？好好喝喔！我第一次喝耶！」

热牛奶明明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食物，她真是第一次喝吗？

虽然有许多在意的事，但在问她之前先填饱肚子吧。

五人各自就定位坐好，享用米露吉特煮的早餐。

眼睛看不到的茵可起初需要艾塔娜帮忙，但一掌握餐盘的位置，便自己动手吃起早餐。

当米露吉特夸她好灵活。

「我出生后就是这样，习惯了喔。」

茵可理所当然地回应。

「话说真的好好吃喔！每一道菜都是我没吃过的耶！」

桌上的料理都是王国内常见的家常菜。

米露吉特的手艺确实不错，芙兰姆和艾塔娜虽对茵可至今为止的成长环境产生怀疑，也同时吃完了早餐。

稍做休息后进入提问时间。

可是茵可的回答还是没变，一碰上不想答的问题，就不断拿「丧失记忆」来搪塞。

「欸，茵可，你说你之前待的地方不是普通的家，也不是孤儿院对吧？」

「我丧失记忆所以不太清楚，但应该不是孤儿院。」

「那里有其他小孩吗？有的话是多少人？」

「不知道。」

「有人养你们长大对吧？」

「『母亲』……吧？」

「你说的母亲是类似保母的感觉吗？」

「这我也不知道，但她对我们而言就像妈妈。」

「原来不是真正的妈妈啊？」

「嗯，在我记得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亲生父母……应该吧。」

收养无依无靠孩童的设施，那么果然是──

「那不就是孤儿院吗？」

芙兰姆只想得到这个答案。

然而，茵可还是摇头否定。

「嗯～我觉得不是喔。虽然我不清楚孤儿院的事，但母亲很不喜欢听人这样说。」

「为什么？」

「或许对母亲来说，我们都是她真正的孩子吧？」

也就表示──被称为「母亲」的人只是基于这条原则而不喜欢被叫成孤儿院，实质上还是间孤儿院吧？

芙兰姆是这么想的。艾塔娜则眯起眼问了茵可：

「我想确认一件事。茵可，你有罹患心脏方面的疾病吗？」

「不……我没听说过，可是……」

「可是？」

「……没事，没什么。」

骗人，她绝对瞒著什么。

不过不管再怎么问，她也不愿意回答问题。

「那么是医院吗？」

芙兰姆心念一转，换个方向提问，但茵可仍摇头否认。

她到底是从什么样的地方来的？

芙兰姆和艾塔娜又问了茵可几个问题。

尽管一再宣称自己丧失记忆，她仍乖乖回答问题。

得知的结果是，那间设施位于西区的可能性相当高。

虽然她在外游荡了一晚，但也可能是不知道路而在原地打转，途中一下休息一下坐著，实际上并没有移动多远的距离。

还有一点，就是在那间设施生活的不只茵可一人。

她似乎不太想让人知道这点，描述得十分模糊──但难以想像一间不算民房的设施，是只为了茵可一人准备的。

「欸芙兰姆，艾塔娜，可以结束了吗？被问这么多问题，我头好晕喔。」

「啊，抱歉茵可，忘记你还很累啊。不过可以再问你最后一件事吗？」

是最后的话──茵可点了点头。

「我听你说下来，你似乎是在那边长大的，为什么要逃出来啊？」

问题一出，茵可脸上表情明显一沉。

比起不想回答，更像是不清楚明确答案的气氛。

「……我感受到不寻常的感觉。一旦注意到这点就一直很在意。这股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后我实在没办法相信了。」

「可以问你是什么样的不寻常感吗？」

「家人。」

茵可以低沉阴暗的语调回答。

「我在那个地方被当成家人对待，也觉得那样是对的，但总觉得……母亲说的家人和我心中的『家人』是不同的呢。」

是观感上的问题。

假如她再迟钝一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就这样活下去吧。

但茵可却注意到了，所以已经无法装做视而不见。

「芙兰姆，茵可已经撑不下去了，我带她回房间休息。」

艾塔娜说完便扶茵可站起身。

「我知道了，麻烦你。」

被留下来的芙兰姆反省起自己有些死缠烂打，同时仍无法抹除心中的不安。

脑袋中浮现的是在艾尼齐德见到的那只巨魔的模样。

既恶心，又吓人，更血腥──而且还拥有强大的力量。

那是超过十年前被制造出的怪物。

假如研究至今仍在进行，恐怕将有更强悍的怪物诞生。

若茵可的事与教会有关──一想到可能碰上更多异形怪物，心情就变得沉重。

芙兰姆用双肘撑著桌子，边用拇指揉起眉间边叹起气来。

「主人……」

结果米露吉特轻轻揪住她的衣袖。

「那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请您不要背负太多负担喔。」

「米露吉特……」

「包括在艾尼齐德时发生的事，还有那位叫戴因的男人的事。我想其实我也成了主人沉重的负担……背负得越多就会越疲惫。所以我觉得您应该多拜托他人，或者多休息比较好。」

米露吉特稚拙但温暖的鼓励渗进芙兰姆心中。

「谢啦，光听这些话我就有精神了。」

芙兰姆伸手摸了米露吉特的银发，她便舒服地眯起眼来。

「被主人摸头的话，我确实会感到一阵温暖……但这样反而是我受到鼓励啊。」

「没这回事喔。像我只要看到米露吉特你露出笑容就会有精神啊。」

「明明得花费劳力来摸我也是吗？」

「哈哈，这点小事哪算什么劳力啦。甚至只要你答应，我就想永远摸下去啊。」

「有可能不只有我，而是我们的心都获得温暖吗。」

「对对对，有可能啦。所以乖乖让我摸，好好享受温暖吧。」

每个人对幸福的尺度都不同。

有人透过付出感到幸福，也有人接受施舍感到幸福。

不，其实用「付出」或「施舍」这种词汇来说明就是错的。

因为双方都得到了幸福。

在疼爱米露吉特养精蓄锐后，芙兰姆为了搜集情报动身前往街上。

◇◇◇

最先前往的是距离最近的教会──也就是西区的教会。

虽然赛菈说她会调查，但在前往公会途中稍微绕点路就到了，所以先过来看看状况。

西区基本上越往深处走，就会看到更多脏乱的垃圾，诡异的摊贩或徘徊的流浪汉等等，治安和景观都不怎么好，但唯有教会周遭是例外。

可能那类的人下意识地不想靠近看起来神圣的场所吧，四周不见可疑人士。

也多亏修女和教会骑士每天打扫，让此处从好的层面来看，成了不太像西区的环境。

今天似乎是轮到教会骑士负责，能见到一名身穿板甲的男子手拿扫帚和畚箕扫著地。

实在是非常奇特的景象。

芙兰姆原本打算绕教会一圈看看状况，结果碰上了认识的人。

「咦？赛菈？」

只见赛菈和骑士同样手拿扫帚，也在帮忙扫地。

「这不是芙兰姆姐姐哒？怎么哒？」

「离往公会的路上很近，所以稍微过来看看……」

赛菈也得尽修女的义务。

应该不会那么快采取行动吧──本来这么觉得，但她的干劲超乎芙兰姆的想像。

「偶原本就打算来哒。因为要是偶没来，那两个人会寂寞哒。」

「你说谁会寂寞啊？」

从背后走来的金发骑士伸出大掌，乱搓著赛菈的头发。

「记得你是……艾德先生，对吧？」

「喔？你是那个……帮忙抓到窃贼的……」

「我叫芙兰姆。」

「是偶的朋友哒！」

「喔～」

艾德手扶下巴，好奇地观察起芙兰姆。

他的视线理所当然望向了脸上的奴隶印记。

不过并感受不出有特别歧视的意涵。

「赛菈，你这丫头终于在教会外交到朋友了吗！太值得庆祝啦！」

反倒笑容满面，纯粹替赛菈交到朋友一事感到高兴。

「快～住～手～哒～！」

尽管她拚命抵抗，仍逃不出身高具有优势的艾德手掌心。

「别捉弄她了啦。她从以前就讨厌你这样吧。」

这时另一名一头蓝发，看似稳重的骑士从另一方向走来。

「强尼先生，之前承蒙你关照了。」

芙兰姆礼貌鞠躬。

自从逮到抢走里奇行李的强盗那件事之后，这是头一次和他们碰面。

「不会，其实我们也赚到功劳啊。」

「虽然没有钱拿就是了～」

「当然哒。包含教会骑士在内，属于教会的成员都不是为钱工作……唉唷！为什么要一直摸偶的头哒！」

「没有啦，看到你那颗头实在忍不住想摸啊，就像饲主想摸狗的心情？强尼，你也懂对吧。」

「别问我啦。」

强尼冷冷回应。

相较之下，仍未停手的艾德倒显得相当开心。

「你们感情真好呢。」

「才不是哒！这绝对不是感情好，偶只是被当成玩具哒！」

听了赛菈拚命反驳，芙兰姆不禁微笑。

无论怎么看，都是感情要好的三人组。

其实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打从赛菈八年前被教会收养，他们就像兄妹般一起成长，感情想必十分深厚吧。

不管在一旁打打闹闹的艾德和赛菈，强尼问起芙兰姆：

「所以芙兰姆小姐为什么来教会呢？应该不是要来做礼拜的吧？」

「其实昨天我收留了一位迷路的女孩，但她说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孤儿院有没有发生女孩子失踪的事件呢？」

由于是赛菈认识的熟人，就算是教会的骑士依然值得信赖。

不过为了不让他们受到牵连，芙兰姆隐瞒部分情报后才转达。

「至少在教会的孤儿院里没有发生这类骚动呢。」

「西区以外的地方也没听到这种消息耶。」

「偶也在中央区那边查过，一样说没有孩子失踪哒……偶就说住手哒！艾德！」

三人口径一致。

「如果愿意的话，交由本教会的孤儿院照顾如何？」

「啊……呃，现在还没关系，本人目前也稳定下来了。」

「这样子啊……」

本来比起自己这个外行人，将她交给孤儿院这种专门设施照顾，再去找出监护人比较妥当。

但实在不能把茵可交给教会。

毕竟她可能才从研究所逃出来，结果反而可能因此被带回去。

看样子这里应该得不到更多情报了。

只好重整旗鼓往其他地方移动──如此打算的芙兰姆视线盯向强尼后方，就这样僵住不动。

「……嗯？」

有谁正看著一行人。

这名绑著红色双马尾、身穿白色军服的女子，腰际则佩著剑。

「咦……奥缇丽耶小姐？」

一听到这个名字，教会的三人同时转向那边。

结果原本只从远方看来的那名女子大步往这里走来。

接著把脸凑近芙兰姆，仔细瞧了好一会。

「啊，果然是奥缇丽耶小姐呢。」

「……你是真货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假货啦，但我是货真价实的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喔。」

听了这句话，奥缇丽耶的脸颊微微抽搐。

不一会后，她肩头无力垂下，大大叹了口气。

「唉……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吗，奥缇丽耶小姐？」

「我说你啊……还在问怎么了！？为什么本该参加讨伐魔王之旅的芙兰姆·艾布利科德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脸还变成那样子啊！？」

「问我为什么……我也只能回答你有事要办啊……」

被她剑拔弩张的态度震慑的芙兰姆不禁往后退。

芙兰姆和奥缇丽耶是在为了参加魔王讨伐之旅，离开故乡帕多黎雅时认识的。

当时搭著马车来迎接她的人正是奥缇丽耶。

两人在抵达王都的三天路程中一起度过。

「喂，为啥王国军的人会来这里啊？」

两人的互动让艾德、强尼和赛菈都一脸惊讶。

「赛菈，芙兰姆和军方有关联吗？」

「偶觉得有也不奇怪哒。因为芙兰姆姐姐以前参加过讨伐魔王之旅哒。」

「咦？难道她就是那个芙兰姆……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喔！？」

艾德总算发现了。

「可是为什么英雄芙兰姆会在这里……而且还被烙上奴隶印记啊？」

接著强尼也发现，并显得困惑。

奥缇丽耶会如此逼问，也是因为和他们抱持相同疑问。

「问题不在这里！魔王讨伐之旅怎么样了？为什么你会被烙上奴隶印记呀！？」

「我被赶出小队，现在在王都生活。印记是在那个时候被烙上的。」

「赶出小队！？是谁……喔，不对，会做那种事的男人只有一个呢。」

奥缇丽耶的脑海瞬间浮现那个人的模样。

「吉恩·英泰基。」

「真亏你猜得到耶。」

芙兰姆面露苦笑。

恐怕不只旅程途中，在以王国魔法师工作的期间也一直是那种态度吧。

「没错，我就是受那人欺骗，被卖给奴隶商人，最后拚命逃了出来，如今勉强度日。」

「勉强度日……但你怎么……」

「奥缇丽耶小姐才是，为什么会来西区这种地方啊？王国军应该很忙吧？」

当时在前往王都的马车内，她以自嘲的口吻──

『忙到没时间和姐姐大人聊天。』

这么说。

接著又说

『姐姐大人要我把这趟马车之旅当成休假好好享受。明明我根本没办法在没有她的地方好好休养身心啊。』

说了这些话。

顺带一提，奥缇丽耶说的姐姐大人指的是位居军方最高层级的将军，安黎叶特阁下。

听说两人是儿时玩伴，奥缇丽耶为了追赶早一步在军中步步高升的她，才决定从军当起士兵。

「我是因为，呃……」

奥缇丽耶不知为何看向赛菈等人，支吾其词。

「是为了姐姐大人来巡逻的喔。」

明显随口编了个谎。

不过或许是军中机密，并非能够随便回答的。

「军人也真辛苦呢。」

「这点事和被烙上奴隶印记的你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喔。不如说你应该要更慌张才对吧？」

「已经过了那种时期啦。」

听芙兰姆说得轻描淡写，这让奥缇丽耶再度大大叹了口气。

「还有很多想问你的事……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下次有时间可得好好解释给我听喔。」

「到时请你多多指教。」

「……不对，现在这样道别似乎没办法轻易再见面呢。我基本上都待在城里，近期一定要来找我，知不知道！」

「那我有时间就去拜访。可是忙碌的副将军大人跑来找我这种人真的好吗？」

「你太小看事情的严重性啦。举国支持的英雄可是成了奴隶到处乱走喔？要不是你，早就引发大骚动啦。」

「这是在偷说我不起眼吗？」

「就是喔。」

锋利的言语刺进芙兰姆内心。

的确，自己和其他英雄比起来既没有特别优秀的能力，长相也不算显眼啦。

其他人直到受了提醒为止，都没注意到她就是本尊的原因也多亏了这点。

「你一定要来喔。毕竟你变成那样子，带你过去的军方也有责任啊。」

留下这句话后，奥缇丽耶便从教会前离开。

勇者小队的构想是教会的提案。

原本王国军的人没必要感到愧疚──但见到成了奴隶的芙兰姆，话或许就不能这样说了。

「呼～」等到奥缇丽耶的身影远得看不到后，一旁默不吭声的三人同时大大吐了口气。

「怎么了？」

虽然能理解军人来到身边会令人紧张，但会那么严重吗？

最先回答芙兰姆疑问的人是艾德。

「还问怎么了……你知道王国军和教会骑士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吧？」

「不，我不知道耶。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真的假的啊。你想，属于国王底下的是军方，教会雇用的士兵则是教会骑士对吧？可是国王和教会间关系匪浅，等同王国内同时存在两支军队喔。」

王国军和教会骑士的规模并没差多少。

不，从拥有较多懂得治疗魔法的光属性魔法师这点来看，教会骑士的规模或许算是比较大。

强尼和赛菈接著说：

「王国军这支正规军在立场上来说或许较高，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表面上合作维持王国治安，其实私底下都在搞权力斗争哒。」

「喔……明明是伙伴，关系也真复杂耶。」

这是芙兰姆所不晓得，王国的真相。

明明除了魔族领地之外的大陆已经完全统一，果然人类是不会停止纷争的种族吗。

还是说，有股与人类的意志不同的力量在运作？

本来以为是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发生的争斗，但看来芙兰姆并不能置身事外。

毕竟与教会相关的某种东西无疑已经盯上了她。

想在这座王都安稳度日似乎还要一段时间呢──

◇◇◇

之后芙兰姆虽在教会周遭搜寻能通往地下的楼梯，却没有收获。

过了中午时分，芙兰姆为了吃饭回到家中。

「我回来了～」

一走进家门，米露吉特慌张的冲到玄关来。

她手上握著一封信。

「主人！您没事吧！」

「嗯，没什么事啊……那封信怎么了吗？」

「请您看看。」

打开递来的信一看──

『你杀了爸爸，所以这次换我抢走你的东西。』

上头只写著这句话。

（戴因他们吗……这次改用这种技俩啊。）

米露吉特的脸色有点糟糕。

大概是担心自己──不，担心芙兰姆而坐立难安吧。

为了让她安心，芙兰姆搂著米露吉特，摸了她的头。

「主人……外面很危险，今天待在家里比较好……」

既然陷入危险就非得想办法排除原因才行。

毕竟从信中的内容来看，被盯上的不只有自己。

「不要紧的，我身体很强壮喔。」

「这样子吗……」

米露吉特明显变得沮丧。

于是芙兰姆接著说：

「……不过今天就待在家吧，毕竟也有事要办。」

「主人……！」

结果米露吉特明显面露喜色。

「好的！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隔著绷带都看得出的笑容，令芙兰姆也跟著绽放微笑。

◇◇◇

「……果然怎么想都太怪了。」

看著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数字，艾塔娜不禁纳闷。

这些数字是与茵可身体相关的数值。

趁她睡著的期间，用水魔法将身体从上到下调查之后，果然只有心脏呈现异常数值。

能像现在这样活著都令人匪夷所思了。

「可是茵可现在也若无其事。代表经过某些特别的处置……想再调查得更详细，只靠这里的道具办不到……不对，如果把身体切开看看……反正缝得起来。不，可是那样未免……」

「艾塔娜，你怎么了，怎么在碎碎念？」

「我在想关于你的事。我想专心一下，你安静点。」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我好无聊耶～」

听了幼稚的──应该说就是个孩子的茵可耍起任性，艾塔娜边叹气边阖上笔记本。

然后将飘在自己身边的鱼形物体──其实是增强魔力的装备──移动到她的手上。

「哇！这是什么，好冰喔～！」

起初虽乖乖让茵可抱住，不一会就彷佛拥有自我意识般溜出她的手中。

「咦？不见了？」

躺在床上晃动双手的茵可，找起飘浮的物体。

鱼形物体一被茵可的手碰到就移动，持续捉弄著她。

「啊哈哈！虽然搞不懂，但这个好厉害喔！是艾塔娜你操控的吗？」

「或许是我，也可能是它自己动的。」

「什么啦，太随便了吧哈哈！」

茵可的性格开朗到难以想像她被当成实验动物养在设施里。

或许是因为和其他相同遭遇的孩子一起成长吧。

「大家要是还活著，也会像这样……」

这次艾塔娜用小到茵可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实验动物总有一天会丢了性命。

而且不是因为寿命尽了，而是因为得到不正常的身体付出的代价。

想到这里，艾塔娜摇了摇头。

（擅自把她当成实验动物是不好的。）

明明都还不晓得她是从哪里来的。

「茵可，看你又有精神了，我想继续问你问题。」

「好啊，但是只有我答得出来的范围喔，因为我丧失记忆啦。」

「我已经知道那是谎话了，是时候说真话了吧。」

「为、为什么说得那么肯定……？」

「我反而讶异你觉得骗得过人啊。那么首先是关于早上你提到的其他孩子。」

「我有说吗……」

「几乎跟说了没两样。总共大约多少人？」

「那个，问你喔……」

「什么？」

「假如你去见其他孩子，会不会说出我的事？会不会突然把我赶出家门，交回去给他们？」

茵可不安地问起艾塔娜。

艾塔娜不可能保证。

毕竟茵可还是个孩子，一旦找到监护人，交给对方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失去原本以为是「家庭」这个居身之所的她现在无依无靠，内心充满孤独。

艾塔娜非常清楚这种感受。

所以决定把话说清楚。

「不会。」

尽管真到了那时候会有许多麻烦事，但看来艾塔娜并没办法把茵可当成外人。

虽然现在希望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但同为拥有不寻常的身体之人，实在没办法弃她于不顾。

「我不会只听信对方的话就把你交出去。所以你放心告诉我吧。」

起初茵可听完有点错愕，但表情逐渐放松下来。

没有视觉的她，听觉比起其他人更加优秀。

因此马上听出此话不假。

这副安心的表情正是信赖艾塔娜的证明。

「还有四个比我小两岁的孩子。」

「比我想得更少。其他大人呢？」

「母亲一个人，然后爸爸大概也在吧。」

「大概？」

「我没有见过，不太清楚。」

「这不是你说的丧失记忆吧？」

「不是喔。我出生后的十年都在那边生活，却只有我没有见过喔。明明是大家的爸爸，对我来说也是爸爸，为什么只有我？」

假如是事实，岂不等于茵可一人遭到隔离？

「所以我完全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可是我有想过，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爸爸呢。」

「什么意思？」

「大家都很爱欺负我，平常很爱事前讲好一起骗我喔。甚至连母亲都说爸爸虽然存在，却没亲眼看过他。怎么可能嘛。」

她能老实回答是很好，但越听下去，谜团也越来越深。

虽然存在，却没见过面的「爸爸」。

不知为何不叫「妈妈」，而称「母亲」的监护人。

都比茵可小两岁的四名孩子。

明明只是常见的食物，却像头一次吃到般高兴的茵可。

正当不停增加的疑问令艾塔娜抱头伤起脑筋时──

「艾塔娜小姐～茵可小姐～午餐煮好了喔！」

一楼传来米露吉特的呼声，让思绪跟著中断。

「咦！？中午有饭可以吃喔！？艾塔娜艾塔娜！我们快下去啦！」

「不用拉我也会下去。」

「我动了身体，肚子饿了啦～」

「明明你到刚才都还在睡。」

艾塔娜一把鱼形物体收回，茵可便稍微露出寂寞表情。

不过马上握住艾塔娜伸出的手，恢复笑容。

两人就这样牵著手，下到午餐等著的一楼。

◇◇◇

那一天，芙兰姆和米露吉特没再走出家门，悠闲地度过。

握著手似乎也缓和了米露吉特的不安。到了夕阳时分她已经彻底恢复精神。

结果那封信只是恐吓，这天平安无事的结束了。

不过隔天一早，当起床的芙兰姆打算出外看看邮箱时──

『杀人犯。』

『都是你的错。』

『你杀了爸爸。』

『我要复仇。』

『给我等著瞧，我要从你身上夺走一切。』

几十张写了这些字句的纸贴满整面墙。

「这是、什么……」

面对难以置信的景象，芙兰姆暂时杵在原地呆望好一会，接著马上动手撕纸。

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目的指责她？答案相当清楚。

当然是戴因。

从这些纸的内容看来，似乎不是戴因一伙的手下，而是不知从何处得知，针对芙兰姆杀了当时买下她的奴隶商人一事谴责──但那是必要的行动。

为了取回被夺走的尊严，和米露吉特一起迈上新生之路。

而且那个男人已经杀了许多奴隶，是个无恶不作的商人，理当罪该万死。

不过不管再怎么逞强，芙兰姆仍只是名十六岁的少女。

当被迫认识自己的「罪行」时，还没释怀到能视而不见，一笑置之的程度。

芙兰姆握紧撕下的纸，愤愤咬唇。

第二卷 03 奴隶少女无处可逃

就算受到威胁，芙兰姆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行动。

反倒抬头挺胸地前往戴因一伙占据的西区公会。

今天的目的是确认有没有人委托寻找茵可。

结束之后就打算马上离开。

露出下流奸笑的戴因一伙人，简直在拿出现的芙兰姆配酒似的盯著瞧。

不过今天至少没听到辱骂声，已经算好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柜台小姐伊菈最近稍微对芙兰姆投以同情的眼光。

不只面对的是大人，人数上也占劣势。

才会可怜起一直受他们戏弄的芙兰姆吧。

「为啥要那么坚持来我们公会啊？」

伊菈边整理文件，边以在一旁吵吵闹闹的戴因等人听不见的小声问起。

芙兰姆也没跟她对上眼，短短回了一句话。

「因为我是流浪奴隶，在西区以外有点麻烦啊。」

只要正大光明说自己是英雄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就能活下去吧。

不过如此一来，与吉恩之间的关系又感觉会再掀波澜，何况教会也不会默不吭声。

那么就这样和米露吉特一起在西区偷偷过活，同时揭穿教会的阴谋才最为妥当──芙兰姆是这么想的。

不过如同伊菈所说，戴因的妨碍的确烦人。

在艾尼齐德杀了无辜的人，又在家外墙贴那种纸，实在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打算总有一天要做个了结。

只不过──现在还没明确构想出如何才能赢过他就是了。

「现在别接委托比较好喔。」

「为什么？」

「你最近升上D级了吧？」

「毕竟我蛮努力的啊。」

尽管遭受妨碍，芙兰姆仍靠实力完成委托。

多亏这样，她的冒险者等级提升，能接的委托数量也增加了。

「问题就在这里啊。从之前开始，你接的委托全会被戴因他们知道，但现在他们为了让你跳进圈套，参杂了假的委托进去啊。」

伊菈把委托表递给芙兰姆后这么说。

「既然你都告诉我这些了，不照那些家伙的命令行事不就好了？」

「才不要。为啥我得为你做到那种份上不可啊？我也算是那些家伙的一分子好吗。」

「有够坏心眼耶……」

「你敢说那种话，看我强迫你接下这之中最难搞的委托喔？」

伊菈根本没有义务帮忙芙兰姆。

如今只是看上她面对困难也不挫折的态度，才稍微给点建议罢了。

「……好，那我今天不接了。」

虽然本来就这么打算。

看过委托表后并没找到与茵可有关的委托。

不过可能只是没登在D级列表，而是在上级的委托中。也可能是戴因一伙故意指示不让芙兰姆接到有甜头的委托罢了。

「我问一下，有没有寻找失踪孩童的委托？」

「孩童？没有耶。我记得中央区和东区也没听说有喔。」

伊菈的眼神没在说谎。

「这样啊，谢啦。」

判断是真话的芙兰姆留下这句话便走出公会。

翘著二郎腿的戴因直到芙兰姆走出去，都直直盯著她的背影。

然后当芙兰姆人影消失的瞬间，便对身旁的手下们使了眼色。

他们一起站起身来，展开行动。

◇◇◇

「……现在该从哪边找起好啊？我和王都又不怎么熟，想不出到处乱找以外的法子耶。」

要是连公会都没有情报，芙兰姆真的无处可去。

这种时候若有人能帮忙当然最好，但不是故乡的王都又没有人脉──

「对了，奥缇丽耶小姐的话！」

身为军人的她或许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能够再会也是种缘分。既然本人都说了一定要去找她，想好好和她谈一谈。

「可是我去城里会引起骚动吧……不对，偷偷从军营那边过去，或许能在不被发现下抵达？」

先不论军方，国王和教会间的关系匪浅。

没头没脑地想从正面进城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芙兰姆边思考著能尽可能不被其他人看到的路线，边朝设在城堡旁的军营移动。

「臭小鬼！给我站住！」

结果前方传来凶狠的男性怒吼声。

一放眼望去，一名拚命抱著用白布包住的物体逃跑的奴隶少年和两名紧追在后的男子步步逼近芙兰姆。

他们眨眼间就跑过芙兰姆的两侧。

转头一看，看到少年在最近的角落转了弯。

「我记得那他逃的方向是条死巷……」

芙兰姆有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野蛮的叫骂和不寻常的声响传了过来。

「奴隶还敢给我乱来啊！你这臭小鬼！」

「去死！去死！你的命根本没价值！快给我去死把那个还来！」

「请你们住手！这是我重要的……！不是你们的东西……！」

这里是西区。有些人口中的「去死」不是虚张声势，而真的会下杀手。

追逐的男子们是在公会中没见过的人──表示很可能不属于戴因那一伙。但这并不会让芙兰姆见死不救。

「……过去看看吧。」

遇见茵可那时也是一样，看来芙兰姆实在不适合住在西区。

在这个地区，这类骚动是家常便饭，治安甚至差到每天都会发现被凌虐至死的孩童及流浪汉的尸体。

想在这存活下去的诀窍，就是对麻烦事视而不见──住越久的居民越常这么说。但芙兰姆还年轻，而就算她年老之后，这种见义勇为的性格也想必不会改变吧。

「你们两个！等一下！」

挡在死巷入口的芙兰姆，对踢著少年的男子们大喊。

「啥？你谁啊？」

「想找大爷们的碴啊？」

这两人出乎预料的暴躁。

光出声喊就恶狠狠瞪起芙兰姆，接著更扳起手指，握拳逼近。

（手上没武器，看起来也没偷藏。在西区算是大意了，不过也表示他们急著追上来吧。扫描──能力值也很低，应该是连冒险者都不是的外行人。这样的话我也用空手就好。）

迅速分析完毕后，芙兰姆握起双拳。

当然，在格斗这块领域她同样是外行人。

男子们看了她的架式，不禁嗤之以鼻。

「小妹妹，不想受伤就快滚吧。」

「这是我要说的好吗。」

「哈！到了爱做梦的年纪吗？让大爷把你拉回现实啦！」

不过──有了现在的能力值和至今为止的经验，想躲开对手挥出的拳头可谓轻而易举。

看准攻击距离，上半身后仰躲过之后，朝脸的正中央回敬一拳。

「噗嘎！？」

鼻梁被应声打断的男子，喷出鲜血往后一倒。

芙兰姆撞到对方门牙的拳头虽然也渗血，伤口却马上靠著再生能力复原了。

「你这臭丫头还真有种啊！」

另一人也揍了过来。

芙兰姆一个后跳步便闪过大动作的一击。

接著用双手握住紧接而来的沉重踢腿。

……到这一步都算应付得不错，但芙兰姆却想不到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因此总之先使劲一挥，把男子甩了出去。

「咕嘎！？」

只见被重重摔到地上的男子滚了好几圈后撞上墙，就这样动也不动了。

几乎同一时刻，一开始挨揍倒地的男子站起身来，却已不见抵抗的意思。

「给、给我记住……！」

男子撂下老掉牙的狠话后，搀扶著同伴离开现场。

「这两个小混混明明那么暴躁，倒还挺识相的耶……」

在西区来看算是老实的类型了。

无论如何，能省去麻烦是好事。

芙兰姆拍掉手掌的脏污，走近一旁看著她交战的少年。

接著弯下腰来，温柔地说：

「没事吧？身体会痛吗？」

少年摇了摇头。

「这样啊，太好了。那你站得起来吗？」

芙兰姆伸出手后，他便畏畏缩缩地握住，站了起来。

「好坚强呢，不愧是男孩子。」

少年脸上和芙兰姆一样刻著奴隶印记。

可能才刻了没多久吧，颜色鲜艳得宛如鲜血。

不过更令芙兰姆在意的，是他抱著的这个用布盖住的诡异物体。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嗯。」

「该不会你拿著这个逃出奴隶商人身边吧？」

「因为我讨厌待在那边啊。」

「哈哈，的确是呢。我当时也讨厌啊。」

能逃的话当然该逃。

这么小的孩子会沦为奴隶，十之八九是透过非法手段。

本来在孤儿院等设施保护之下，商人就无法出手才对。

「你有地方去吗？」

「没有，我的家人都死了。」

「这样啊。那总之先去教会吧。」

如今已有茵可，芙兰姆没有余力连少年一起照顾。

于是决定乖乖去拜托艾德和强尼。

「不管你要不要进孤儿院，他们都至少会照顾你一阵子。」

芙兰姆牵起少年的手，打算走出巷子。

但不知为何，少年却不移动脚步。

同时，芙兰姆注意到他拿著的白色布包中飘出恶臭。

仔细一看，更发现里头渗出棕色液体。

（这股臭味……该不会？）

芙兰姆心里有底。

和最近闻到不想再闻的──那个的臭味很像。

（喔……原来如此，来这招啊。那两个男人之所以不是戴因的手下，是为了不让我注意到吗。）

「欸，那里面是……」

「要看吗？」

芙兰姆才刚问完，少年就掀起盖著的布。

出现的是──买下芙兰姆的那名奴隶商人的头颅。

本来早就被劈成两半的头颅，被硬是用线缝了起来。

不过整体已经大致腐烂，缝合处中滴下棕色液体。

「这是我被你杀死的爸爸。」

包含张贴在家门前的那些纸，戴因轻视芙兰姆「终究是个十六岁的小鬼」，所以打算从心理层面攻击她。

「明明你直接逃走就好了。」

一明白一切都是场闹剧，无论少年说什么，芙兰姆的心情都逐渐冷静下来。

「为什么要杀他？没有那个必要吧？」

这时心中充满的是连杀人都不犹豫的冷酷。

「想责怪我做的事就随你高兴吧。但是我对于杀了你……口中称为爸爸的那家伙可是一点都不后悔。」

「都怪你！我才像这样变成奴隶！」

「好啦别再演了。回去告诉戴因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也没用。」

冷冷说完后，芙兰姆转身背对少年离开现场。

结果──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放声大叫，袭向芙兰姆。

就算计画失败，假如没有做出「尝试杀她」的行动，应该会挨雇主骂吧。

芙兰姆冷静转身，轻轻地踢开握著刀的那只手。

「啊呜……」

银色凶刃边转动边划出弧线，最后掉落地面。

变得手无寸铁的少年以恐惧的表情仰望芙兰姆。

「真是的，手法有够阴险又夸张耶。」

冷冷撂下这句话后，芙兰姆便走出巷子。

戴因的势力远比她想像得更庞大。

其实当她和米露吉特一起去西区买东西时，甚至碰上有店家因为戴因一派的警告而不准她们进入。

所以即便只是买些日常用品，都只能大老远跑去中央区买。

恐怕戴因到目前为止都像这样，不只透过暴力，也从心理和经济层面逼迫碍事分子，再加以排除吧。

「话是这么说，这么直接的攻击还是头一遭。往后得更加警戒才行。」

不知何时，又会从什么地方发动攻击。

待在王都的期间不能掉以轻心。

「好啦！」走出巷子来到大马路的芙兰姆拍了脸颊提振精神，打算往奥缇丽耶待的王城走去。

结果再度传来了那股臭味。

这次还掺杂了新鲜的血腥味。

「……骗人的吧？」

芙兰姆有如铁皮玩偶般生硬地转头，将视线往一旁看去。

看到的是──刚才追著少年的两名男子就倒在那边。

两人都是被人从后砍杀而丧命的。

（原本还纳闷戴因为何会叫不是手下的小混混动手……难道是为了杀害？）

会是少年失败时的杀人灭口吗？

不过，这种方法感觉不像戴因的作风。

就算手段卑鄙，他是那种会轻易杀雇用者的家伙吗？

不如说他会拿失败当成筹码，要求那些人加入自己的阵营。

在芙兰姆困惑之际，可能是接到路人报案吧，两名军方的士兵跑了过来。

再怎么伤脑筋也猜不透戴因的想法，再来就交给士兵处理吧。

芙兰姆打算快步离去。

「站住。」

士兵喊住她。

「什么事？我只是碰巧经过而已喔。」

但他们并不听芙兰姆解释，对她拔剑相向。

「咦？为、为什么突然变这样……」

「你涉嫌杀人，乖乖跟我们走。」

「太没道理了吧，我也是刚刚才来这里的耶！」

「住嘴，谁管你怎么辩解，你都是犯人啦！」

理由根本乱七八糟。

「……难道连军方的士兵都在替戴因做事？」

虽然听说他的势力越来越大，没想到竟连军方都能控制。

不过，实在难以想像他有办法影响军方总部。

恐怕是靠贿赂或丑闻要胁西区的队长之类的人吧。

尽管如此，想替芙兰姆强加莫须有之罪已经绰绰有余。

一旦被他们逮住，证据和目击证言都会被凭空捏造出来吧。

若杀了两名无辜的男子，肯定难逃处决。

再加上伤害值勤士兵之人将会被判更重的罪。

要是这两名士兵不听解释，自己除了逃跑之外别无选择。

「可恶！」

芙兰姆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给我站住！你这杀人犯！」

士兵们故意大声嚷嚷，展开追逐。

路人们的视线纷纷刺向芙兰姆。

因为士兵不断大喊「杀人犯」，路人们均对芙兰姆投以看待罪犯的眼神。

边尝著彷佛真成了罪犯的滋味，芙兰姆边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王都不停奔驰。

◇◇◇

士兵追赶少女的场面，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

尤其被追的那方脸上还有奴隶印记，那就更不用说了。

因此，芙兰姆自然而然会往人少的巷弄逃。

（感觉完全是瓮中捉鳖耶！）

芙兰姆的武器是大剑。

在狭窄的地方不利行动。

只不过，要是伤害士兵就会真正成为罪犯。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打算交战。

只能想办法甩开追兵，逃进军方难以出手的教会内，或是艾塔娜等著的家中。

办不到的话就只能从别的路径跑到北区，去王城找奥缇丽耶寻求庇护。

「别想逃！」

士兵拚命追赶，但比速度是芙兰姆较快。

没想到士兵把手往前伸，朝她射出冰块。

（竟然还用魔法！）

威力虽然不怎么样，倒是十分准确。

瞄准芙兰姆脚边，约莫五十公分的冰箭碎裂开来。

尽管在千钧一发之际跳开，碎片仍划伤她的肌肤。

「呜……！」

伤口虽马上恢复，依然避免不了减速。

再加上，等在前方的是十字路。

（记得直走是死巷。左右两边……通到哪里啊？）

某些路虽然记得，但并非瞭若指掌。

（唉，算了！往右边吧！）

芙兰姆选对了。

右边是通往教会的最短路途。

也因此──有士兵拿著弓在前方等著。

「伏兵！？」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芙兰姆措手不及。

射出的箭贯穿了她的右大腿。

「呜……！」

士兵已开始架下一箭。

背后两名追兵也步步逼近。

（这点程度的伤，和食人巨魔交手比起来根本小事！）

芙兰姆使劲拔出刺进腿的箭。

「呜、嘎啊啊！」

面对放声怒吼，做出自残行动的少女，士兵们受到震慑，停下脚步。

芙兰姆趁机扫瞄拿弓的士兵。

─────────────────

尼布·克朗斐多

属性：风

力气：450

魔力：112

体力：381

敏捷：253

感官：162

─────────────────

能力值合计1358，相当于C级。

假如一般士兵的能力值是这种程度，就算数值上有落差，后方追赶的两人大概也差不了多少吧？

相较之下，如今的芙兰姆包含装备的话──

─────────────────

芙兰姆·艾布利科德

属性：翻转

力气：670

魔力：538

体力：1194

敏捷：920

感官：128

─────────────────

能力值合计3450，相当于B级。

算是一对一之下能轻松取胜的程度。

不过对手有三人，加上芙兰姆还具有不可开杀戒的限制。

另一方面，士兵们则是怀著杀意来袭。

刚才射进大腿的箭假如放著不处理，一般人早因为出血性休克丧命了。

面对这种敌人还得手下留情，真的赢得了吗？

（不伤到他们之下突围……实在不可能，先解决前方拿弓的士兵吧，接著再硬闯突围！）

边留意背后的魔法，边趁他们还没重振前拉近和士兵间的距离。

对方往后一跳拉开距离，直接射出下一箭。

芙兰姆抽出噬魂，用剑身弹开箭。

背后的士兵则将手贴地，发动了冰魔法。

宛如蛇于地面爬行般的冰瞄准芙兰姆的脚边袭来。

在被打中前，她纵身一跃──

「嘿啊！！！」

黑刃劈下，将士兵用来抵挡的弓砍成两半。

这股威力当然不是区区木制弓能彻底挡下的。

斩击在铠甲上留下浅伤，但并不足以致命。

「是你们袭击我的，这点小伤就别怪我啦！」

著地的芙兰姆马上拔腿继续逃跑。

另一方面，士兵即使失去武器，仍拚命追赶她。

「到底有什么理由……要为戴因卖命成那样啦！」

难道是被他抓到把柄威胁了吗？堂堂王国军士兵，实在丢脸。

纯粹比速度的话，芙兰姆已经没有输的道理。

和穿著笨重铠甲的士兵们之间距离逐渐拉开，只差一点就能甩掉──没想到眼前出现了高达两公尺的路障。

「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只为了逮住一个奴隶，准备得未免太周到了。

是芙兰姆选的路线被猜到了，还是其他路线上也设有相同的路障？

路障的高度其实爬得过去。

但这样做的话马上会被追上，何况路障另一头也有士兵等著。

万事休矣──当然不会如此轻易放弃。

芙兰姆继续加速，笔直朝路障猛冲。

接著往侧面的墙一跳，再一个蹬步纵身跃起便越过了障碍物。

「怎么可能！？竟然跳得过去！？」

「这体能太夸张了吧！？不就只是个奴隶吗！？」

不管错愕的士兵们，芙兰姆华丽著地。

以蹲踞式起跑的诀窍再度加速后，等在路障后方的士兵们已经追不上了。

即使士兵们改从后方发射火魔法，芙兰姆也只需倾斜身体便可躲过。

（行得通！保持到跑出大马路的话，离教会只剩一小段路了！）

已经来到有印象的路了，接下来不会再迷路。

巷子的出口就在前方。

得快出到宽敞的大道去寻求教会骑士帮忙，脱离这个莫名奇妙的状况才行。

也担心米露吉特和艾塔娜她们。戴因他们很可能也对那边发动攻击了。

无论如何，首先得确保自身的安全再说──然而，当芙兰姆冲出巷子，等著她的并非希望，而是绝望。

「呜……！」

十名士兵守株待兔，团团包围住芙兰姆。

他们全部人都举弓瞄准芙兰姆，挡住她的去路。

「开心的捉迷藏游戏就到这里啦，罪人芙兰姆。」

「你就是西区的队长是吧？」

一名在士兵人墙后方大摇大摆，铠甲的设计略为不同的男子。

感觉长相和戴因的手下有几分神似。

还是说性格一样的话，表情也会变得很像？

「做了这种事，你以为逃得过制裁吗！」

「当然逃得过。何况对象是个奴隶，湮灭起来更轻松啦。」

看来他们并未发现眼前的人就是英雄芙兰姆·艾布利科德。

纯粹是受戴因指使，照他说的攻击芙兰姆吧。

「王国军竟然对戴因那种小混混摇起尾巴，将军大人看到应该会哭吧？」

「别被看到就好了。」

「不否定啊？那你们果然被他抓住为非作歹的证据加以威胁喔？不惜做到这个份上也想求自保，真不知道你们为了啥才当士兵……」

「动手。」

咻！士兵们齐声放箭。

芙兰姆挥出噬魂，砍下了其中几支箭。

但她不可能防住来自全方位的箭。

几支箭刺进她的肩膀、手臂、腹部和脚等部位。

「咕呜！……嘎、啊……呜……」

即便伤口会痊愈，疼痛却不会消失。

芙兰姆全身冷汗直流，表情痛苦扭曲。

不过似乎靠著愤怒分泌的脑内物质稍微纾缓，意识仍保持清晰，也没有痛到跪地。

「真能撑啊，但差不多该放──」

「嘎啊！啊、哈、哈……呜、啊啊啊！」

高声咆哮的芙兰姆，徒手拔出刺进体内的箭。

「哈啊、哈……咿、嘎、喔喔喔喔喔！」

把所有的箭扔掉后，她狠狠瞪向士兵们。

发出的慑人气息让在场众人都倒退三步。

「别……别怕！她只是在逞强！」

如此大吼的队长嘴唇也在颤抖。

他应该也只听说对手是个普通的奴隶。

结果面对超过十名士兵，她不只不感畏惧，反而挺身对抗。

恐怕队长的心中正在想著「我可没听说这回事啊！」，感到困惑吧。

「冷静点！发射第二发！当成在练弓就好啦！听好，那是稻草人，不是什么活人啊！」

「别随便把我当成东西好吗？我可没打算在这种地方被你这样的垃圾杀死啊！」

「不然你想怎样？根本没地方让你跑不是吗？当然，杀了士兵可是重罪，会有更多士兵来追杀你，让你死得更难看。」

要放弃抵抗去死，还是抵抗后去死？

以前也面临过类似的二选一。

那么选择的答案和当时一样。

「反正都会死对吧？」

「当然。」

「那当罪人也没差。我要走我自己选择的路！」

芙兰姆笔直朝队长冲去。

「什、什么！？喂、喂！快来人把她挡下！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芙兰姆搞不懂他在慌张什么。

难道以为自己是士兵，所以不会被杀吗？

明明就是他把芙兰姆逼上绝路，逼她这么做的。

士兵们慌张射出第二箭，但瞄得太不准，几乎都没射中她。

只不过还是有一箭射穿了她的小腿。

「好耶！」

士兵欢呼。

本以为她会痛得失去重心──但芙兰姆并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停止。

箭还插在小腿上的芙兰姆就这样冲到队长面前，高高举起噬魂，狠狠朝他的头部劈下。

嘎喀──沉重的破碎声响起。

并非砍成两半，而是凹陷。

漆黑剑身直接命中突然介入的士兵头部，把头盖骨连同头盔敲到严重变形。

脑部受到重创的士兵当然瞬间没命。

眨眼间选择保护指挥官的他无疑是位勇敢的士兵──可惜他挡下的对象是这玩意。

「咿……！」

脚软瘫坐在地的队长试图逃离芙兰姆身边。

似乎吓到尿裤子了，整件裤子变得湿答答。

士兵们逐渐动摇，阵形也乱掉了。

芙兰姆没有错过这个好机会。

（现在就逃得掉！）

虽然很想杀了眼前的垃圾，但要是自己因此赔上性命就没意义了。

她决定优先脱离士兵包围，头也不回地全力奔跑。

◇◇◇

「这里也不行吗……」

芙兰姆努力想接近教会，但所到之处都设有临检用的路障，绕了好久都走不到。

或者该说教会已被王国军架的路障团团包围。

明明干出这种事，骑士们不会闷不吭声，他们打算怎么解释？

不过不愧是搬出这种强硬的策略，效果十分显著。

如今已经无法强硬突围，加上就算艾德和强尼愿意站在她这边，表面上王国军和教会骑士仍处于合作关系。

实在没办法出手帮忙在眼前杀死士兵的人吧。

（虽然想回去找艾塔娜小姐和米露吉特，这样看来应该没办法靠近家吧。早知会变成这样，就乖乖接受艾塔娜小姐的帮忙了……不，那样也不行。没有艾塔娜小姐就保护不了米露吉特。）

最重要的是米露吉特平安无事。

芙兰姆坚信把家交给最强战力艾塔娜负责并非错误的决定。

（照这样来看，想离开西区也很困难吧。不过比起其他手段有更多路可逃，也比较可能成功。总之得先想办法找脱逃路径呢。）

藏身暗处的芙兰姆往墙上一靠，仰望天空后「呼～」地一声叹气。

这时，一张纸在风吹下黏到她的脚边。

「……嗯？这是什么？」

一捡起来看，上头除了『通缉·杀人魔芙兰姆』的文字，还特地用写实风格画出面露凶恶表情的芙兰姆。

画底下还写著通缉金额，且不忘盖上象徵王国军公认的印章。

烦躁地咋舌的芙兰姆用力把纸揉烂。

「那群家伙……竟然连这种东西都做出来！」

难道连芙兰姆会动手杀士兵都在他们的计画之中吗？

照这样来看，想逃离西区的念头应该也被看穿了。

「乾脆大闹一场，把那群家伙杀光好了？」

芙兰姆本来只是半开玩笑，语气中却蕴涵著连自己都惊讶的强烈杀气。

「喂！找到啦！是杀人魔芙兰姆啊！」

就在这时，小混混发现了躲著的芙兰姆，大声嚷嚷起来。

不是士兵，是戴因的伙伴。

手上还握著通缉告示。

仔细一看，附近的墙壁上也贴著完全一样的告示。

这下子戴因等人就有藉口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大街上杀死芙兰姆。

接下来不只军方，包含戴因一派和为钱而来的小混混通通都是敌人。

不，不只如此。

看到告示的一般市民肯定也会敌视芙兰姆，并且协助那些家伙。

「就算再怎么不起眼，明明都贴了这么多告示，总该有人发现我的真面目了吧！」

只要明白她就是英雄芙兰姆，也许会有人注意到戴因的企图。

但是这终究是期望，也只是把责任丢给别人来赌运气罢了。

回过神来，已有大量宛如喽啰怪物的小混混因刚才的呼声群聚而来。

「逃走路线往──」

路的尽头是死胡同，但左右墙面的间隔窄，加上左边建筑物的屋顶又低。

「上面！」

芙兰姆助跑后跳起，然后往右墙一蹬，抓住左边房屋的屋檐。

「逃到屋顶上啦！追！」

『唔喔喔喔喔！』

杀了她大概能得到戴因的奖赏吧。

一大群充满干劲的野蛮男人就这样追赶起在屋顶上移动的芙兰姆。

第二卷 04 报应轮流转

赌上性命的捉迷藏还没完。

下了屋顶冲过巷弄就会被无数士兵包围，跑在大路上又会被民众指指点点，进入贫民窟则会被想赚悬赏金的小混混追杀。

如今这个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状况，比起早上的威胁信和那名少年的言语带给芙兰姆更多精神伤害。

体力当然也严重消耗。毕竟打从开始逃之后过了两小时，芙兰姆都一直在跑。

「哈啊……绝对……哈啊……不让你们、抓到啦……！」

整双腿逐渐失去知觉，跑起来速度也变慢了。

但芙兰姆也有『绝不输给那种卑鄙小人』的志气。

一定要击垮他们的奸计，再度回到那个家中。

只要在心中这么发誓，肉体的疲劳根本算不了什么。

「哈啊……呼……」

芙兰姆走在人少的路上。

「就是现在！射！」

头顶传来声音。

连忙转往声音的方向时，屋顶上的几名士兵已射出箭了。

「到手啦！」

「想得美！」

芙兰姆靠著前滚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射来的箭。

接著双手抽出噬魂紧握，振臂一挥往屋顶扔去。

「嘿呀！！！」

士兵们眼见利刃高速旋转飞来，连忙离开原地闪避，但有一人因脚滑逃慢了。

噬魂就这样刺进他的后脑勺，把头的上半部砍飞，眨眼间脑浆四溢。

结束任务的史诗装备化为光消失，芙兰姆的手背重新浮现花纹。

「又被杀了……我们非得做到这个份上吗！」

士兵们见到尸体，内心产生动摇。

这是她杀的第几人了？

既然都开了杀戒，两人或十人也没差了。

反正打算取人性命，就应该做好随时丧命的觉悟。

也拚了命求生存的芙兰姆，早已决定不去思考「谁才是错的」这种复杂的事。

不过她并非乱下杀手。

只要牺牲越来越多，士兵们就会开始对自己的行为起疑。

有必要遵守命令到这个程度吗──那名队长值得自己这么做吗──应该会萌生这种疑念。

实际上，士兵们追杀的步调逐渐缓慢……感觉上是如此。

并没有明确证据，或许只是芙兰姆的一厢情愿。

只不过心情也因此轻松不少。

背对替同伴之死哀伤的士兵们，她再度跑了起来。

（慢慢接近中央区了！）

尽管一路上都在死命狂奔，仍不忘用上不太灵光的脑袋。

边寻找敌方防御薄弱之处，边一步步靠近目的地。

接著当芙兰姆终于靠近西区和中央区的界线附近──发现到聚集在那边的一群男子。

看似戴因同伙的他们正和疑似商人的中年男子交谈著。

芙兰姆看到中年男子的打扮，想起了买下自己的那名奴隶商人。

实际上，商人的背后的确站著几名面无表情，刻著奴隶印记的孩子。

这些孩子有的断手，有的跛脚，有的脸部烧伤，所有小孩的身体都有部分缺陷。

「哎呀，真的太感激戴因先生啦。不只替我们的同伴报仇，还愿意购买我这的瑕疵品，请替我向他本人转达谢意。」

商人搓著手掌这么说。

（帮同伴报仇……难道他和买了我的那个奴隶商人有关系？）

戴因真是不容小看的男人。

不只是军方，还利用对芙兰姆的恨意和在中央区活动的商人们搭上关系。

「能帮上其他人的忙再去死，这些垃圾们也能满足了吧。」

「小鬼们都有准备好吧？」

「那是当然，已经做好随时随地都能爆炸的准备喔。」

孩子们腰际都系著皮带，上头绑著袋子。

袋子边黏著小颗的水晶。

听著商人们交谈，芙兰姆猜到袋内装了什么。

（难道那是火药？就算是奴隶，竟然把小孩子当成炸弹……那群家伙到底多没人性啊！？）

满腔怒火的芙兰姆气到想马上冲出去砍人。

但假如真的冲出去，那些孩子们仍会被当成炸弹，没办法拯救他们。

加上这条路被多名男子堵著，应该过不去。

芙兰姆决定放弃，转往其他路线。

◇◇◇

往其他路线走后，等著她的是王国军士兵、戴因的手下和身上绑炸弹的孩子。

无论哪一边，通往中央区的路通通被挡住了。

看来戴因为了夸示自己的力量，动员了旗下所有战力。

「找到啦！杀了她！！！」

又被发现的芙兰姆继续逃下去。

这种状况还得重复多少次啊？她的表情上难掩疲色。

从反抗心的缝隙间逐渐浮出「放弃」两个字。

就算摇摇头想甩开这种念头，或许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连这点事都办不到了。

不想再受苦了，乾脆就在这停下脚步吧。

如此想法掠过脑海之际，一条死胡同彷佛在回应她似的出现在眼前。

（糟糕，走错路了……）

专注力已经消失。

周遭的墙面高耸，想蹬步跃上屋顶是不可能的。

加上后方追赶的人数众多，似乎难以靠噬魂强行突围。

「这下没戏唱啦。」

本次的主谋装模作样地出现在芙兰姆面前。

时机算得真准。

简直明白芙兰姆会在这里犯下失误。

「戴因，没想到你会亲自出马啊。」

「本来以为再看到你时已是尸体，还挺能撑的嘛，芙兰姆。」

「没头没脑地跑出来没关系吗？这个距离的话，我有自信能杀了你喔。」

「好恐怖喔。但很可惜的，我好歹也是A级冒险者，不觉得会输你啊。」

「那这次为啥用了这种麻烦的手段？」

「确认军方那群家伙有没有用，然后和中央区的奴隶商人打好关系。不过最重要的理由是想看你被逼上绝路的样子啊。」

戴因此话一出，聚集的伙伴们纷纷拍手大笑。

芙兰姆根本不晓得到底哪里好笑了。

「如何？累了对吧？这边也有人已经腻了。要是士兵再被杀，我这也会有麻烦，差不多该了结啦。」

「我拒绝。」

芙兰姆勇敢回应，并将拔出的噬魂指向戴因。

面对眼前的敌人，她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燃烧眼眸深处的斗志。

「真年轻呢，但属于年少轻狂的那种。」

戴因做作地拨起头发。

「就想让我用力量把你压垮，让你扭曲，告诉你什么才是现实啊。」

「真的有你这种只把对自己有利的状况称为『现实』，让人看了头痛的大人耶。」

「真幼稚的反驳，还在叛逆期是不是？」

「那是指你们吧？连十岁小孩都不想玩这种当流氓耍帅的家家酒了好吗。」

「你这黄毛丫头真烦人啊。继续耍嘴皮子的话，我可不让你死得轻松喔。」

「我本来就没打算死得那么简单！」

芙兰姆直直瞄准戴因冲去。

不过在抵达他面前之前，一名少女像保护他似的挡在中间。

少女并非勇敢的士兵──而是名没有右臂，已经算不上商品的奴隶。

腰际被绑著疑似炸弹的袋子。

「看到这种小孩就想救对吧，芙兰姆妹妹？」

「……！」

「我懂，我懂的，你正值那种年纪啦。自以为行侠仗义，誓言铲奸除恶，结果做起事来半吊子，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你就是这样，才连一个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啊。」

「你对米露吉特做了什么！？」

「对对对，就是那家伙，那个包著绷带像怪物的女人。现在大概已经被凌虐、强奸到死了啦。毕竟都是你对她好，才让那家伙产生留恋啊。我想她正在哭喊『为什么不保护我啊主人！』呢。」

「戴因！你这家伙！！！」

「喔～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呢。喂，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包围的男子们面露下流笑容，齐声回答「好怕喔～」。

他们的言行举止明显从容不迫。

胜负已分，再来只差要怎么料理了──他们一心想著这点吧。

「好啦～我可不想继续玩到让你找出逆转的机会，该叫这边的小鬼动手啦。」

「你打算干什么？」

「所谓的殉情啊。社会弱势族群在相拥之下惨死，多么悲怆凄凉的戏码呀！」

少女步履蹒跚地靠近。

果然她脸上也面无表情，简直像刚遇见米露吉特那时一样。

表示只要有人对她伸出援手，就能同样恢复感情。

但如今少女得到的却是腰际绑著的炸弹，以及将她的死当成喜剧观赏的，男人们卑鄙无耻的欲望而已。

「啊，难道你想救她？」

「……」

「不说话啊？代表肯定。那么，让好心的我给你一个建议吧。把绑在她腰上的炸弹拿下，你自己被炸死就好啦。那这个女孩就不会死，只是我不保证接下来她会怎样就是啦。毕竟这里有一大群性欲高涨的男人，我还真的料不到她的下场耶。何况不是每个男人都想干这种骯脏的奴隶啊……一、二、三、四……顶多五个人吧？哇，这下伤脑筋了，洞只有两个，不够用耶！」

「戴因哥，没有洞就挖几个出来啊。」

「用那把刀子？你也太会了吧～哈哈哈哈哈！」

男子们和戴因一起爆笑起来。

为什么恶人都喜欢让人挑选死法啊？

拿悲惨的两个选项逼人选择真有那么愉悦吗？

芙兰姆并不迷惘。

靠近少女后跪地，解开她腰上绑的炸弹。

从死亡中获得解放的少女仍然面无表情。

以空虚的眼神看著芙兰姆，微微歪过头。

恐怕是失去任务，不知该如何是好吧。

愣在原地一阵子后，突然转过头看向戴因。

「太棒了，那个姐姐救你脱离炸弹了喔。她帮你选了被这些哥哥们用爱的大棒棒插到子宫破掉的死法呢。那是很痛苦的，比被炸死更痛苦喔～你可要好好感谢她呢。」

芙兰姆已经不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人渣是同一种生物。

传来的话声大概是怎么解读都无法理解，一阵阵连在一起的噪音罢了。

即使进到耳中，也在脑中阻挡下来。

「那炸弹上有水晶对吧？只要在上头灌输一点魔力就会爆炸，火药量虽然不多，威力也足够炸死一两个人啦。」

包含少女在内，戴因一伙人与芙兰姆拉开距离。

袋子上的确附有水晶。

只要往这边灌输魔力，里头的火药就会炸开──她的身体将焚烧，炸开，变成坑坑洞洞，一团烂泥吧。

痛楚肯定和刚才刺进身体的箭完全不能比。

就算做这种事也拯救不了少女。

戴因和他的党羽并非说笑，会照刚才所说的侵犯再杀掉奴隶少女吧。

不是出于仇恨之类的理由，而是失去手臂的奴隶就只剩这点价值。

不过即便继续留在商人身边，等著少女的也是像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当初在地牢所受的折磨一样，被当成玩具欣赏后丧命。

没意义，也没价值。

就算选了也没有活路──如果芙兰姆是个普通人。

「呼……」

用右手拿著炸弹，接著手臂平举，尽可能远离心脏。

戴因明白这么做也于事无补，因此并没有特别要求做法。

围观的男子们也一样确定芙兰姆难逃一死，露出卑鄙笑容等待那一刻来临。

拿著袋子的手碰触到冰冷的水晶。

闭上双眼，集中意识。

魔力流动到手指的同时，手臂微微一颤。

戴因扬起嘴角，少女则瞪大双眼──碰磅！火药应声炸开。

白色闪光垄罩眼前视野。

爆炎将芙兰姆的手臂到右肩部分彻底炸个粉碎。

脖子和脸部也受冲击，肌肤被烧得焦烂。

整个身体被爆风炸飞到半空中。

冲击波传到戴因等人的脸，让毛发跟著倒竖。

「嘻嘻！」

打在脸上的风格外舒适，加上人肉烧焦的独特臭味，令他不禁发出愉悦笑声。

「唔喔喔喔喔喔！！！」芙兰姆的身体重重摔到地面后，男子们欢欣鼓舞地大吼。

杀了伙伴的罪人终究得到公正的制裁，失去性命了。

他们几乎是欢天喜地，有人跳起舞来，有人脱下衣物，有人则马上推倒奴隶少女准备享乐。

「唉，你们这群家伙还是一样蠢耶。」

「说是这么说，戴因哥你不也在笑吗？」

「毕竟我不讨厌这种吵吵闹闹的庆祝会啊。有酒的话就更赞啦，芙兰姆的尸体会成为美味的下酒菜。」

「好，马上叫人送来。」

本来只是半开玩笑，结果手下真的这么回应，往酒吧跑去了。

「还给我当真咧……也罢，在这里喝酒的确会很痛快啊。」

吵吵闹闹的男子们似乎开始动起芙兰姆尸体的主意了。

脚踹，拳打，刀刺，切割，肢解──即使只是具尸体，也有很多享受的方法。

到今天为止，他们同样把反抗自己一派的家伙这样当成玩具玩弄。

这次要用什么方法玩才好？男子们包围芙兰姆，开起没品至极的会议。

当戴因在一旁看著时，一名男子冲了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不是派你到那边去了吗？」

戴因一见到男子便皱起眉头。

那名男子是袭击芙兰姆的家──也就是米露吉特那边的部队成员之一。

「已经结束所以过来参一脚吗？那你来得正好，我才刚杀了芙兰姆……」

「不、不是的，戴因哥！」

男子脸色铁青，身体也不停颤抖。

「脸色怎么那么差，发生啥事啦？」

「那边……失败了……」

一听到这句话，原本心情愉悦的戴因脸色大变。

「啥？连那样的小丫头都逮不著！？」

大分贝的怒吼让围在芙兰姆周遭吵吵闹闹的男子们同时往他看来。

「我、我们突然被大量的水包围住啦！回过神来大伙都被冲走，现在连人在哪都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蠢话──」

戴因报告才听到一半，突然被打断了。

「嘎啊啊！」

现场响起其他男子的叫声。

众人的视线这次通通转向声音的来源。

──男子的喉咙被切开，喷出大量鲜血。

「什么……？」

没人搞得清楚状况。

一阵混乱当中，黑色剑光又砍开其他名男子的脖子。

「好痛。」

使剑的是身体复原，再度起身的芙兰姆。

「痛死了。」

她为了夺取敌人性命，以十分有效率的方式行动。

以最短的距离，最小的动作，只瞄准脖子出手。

「看著人受苦还给我在那嘻嘻哈哈……」

不断瞄准脖子。

「──你们这种人渣通通给我去死。」

脖子，脖子，脖子，脖子──有时大剑一挥就同时砍飞了三人的头。

彷佛要将至今为止体会到的郁闷、疼痛、苦难、愤怒、憎恨发泄掉似地大开杀戒。

「你这丫头……不是死了吗……为啥还能动！」

「这点程度我怎么可能死！」

明明已不是用三言两语能带过的致命伤，但对芙兰姆而言无疑是「这点程度」罢了。

「根本不正常吧你……！」

戴因至今为止都在笑。不过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中首次浮现出恐惧。

那么，现在该芙兰姆笑了。

扬起嘴角，努力挤出笑容，眼神中却充满憎恨及杀意──一心只想著赶尽杀绝。

「臭怪物……不对，难道是附魔的效果！？」

男子们开始远离芙兰姆。

另一方面，戴因则对她拿的武器使用扫描。

没想到上头显示的全是百害无一利的负面效果。

「这是什么鬼！？根本不是正常人能用的玩意啊！？」

在公会那时，若不看扁芙兰姆只是普通奴隶而好好看她的装备，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这次明显是他的大意导致的失败。

戴因没有蠢到不清楚这点，所以他才恨起轻敌的自己，深刻反省后马上转换思绪。

「啧！快撤啦你们！摸不清那家伙的底细啊！」

他冷静地发号施令。

不过跟著他的男子们终究只是群头脑简单地认为人数上还占优势的小混混，没有乖乖听从指令。

「可是戴因哥！那家伙杀了那么多人，不在这解决她我们的面子挂不──嘎啊啊！」

另一方面，尽管敌人陷入混乱，芙兰姆也没有暂缓攻击的速度。

「住、住手──」

「谁理你！你也给我去死！！！」

不管求不求饶，只知道把眼中所见的男人一个个砍死。

附近一带沾满血腥味，噬魂的剑刃也因沾了大量体液闪闪发光。

当死者超过二位数时，他们才总算清楚自己这方占下风，主动开始撤退。

「还没完啦啊啊啊！！！」

芙兰姆仍未就此停手。

即便已经背对著她逃跑，也毫不留情地挥剑砍杀。

（多惊人的气势啊！这样下去在场的家伙都会……连我都被吓到了！可是为啥明明穿著诅咒装备却能复活？而且刚才被水冲走也是，怎么都发生莫名奇妙的鸟事！明明一切都很顺利的……该死！该死！该死啊啊啊！）

明明处于绝对优势。

为什么现在得转身背对猎物逃跑？

戴因正面迎战的话，从能力值来看应该不是赢不过的对手。

可是，直觉在说『别现在硬碰硬』。

他决定顺从直觉，吞下懊恼，专注在逃跑上。

「是军队……王国军来支援啦！戴因哥！」

跑在旁边的手下高兴比向前方。

的确能看到前方有一群士兵正往这来。

人数超过十人，要对付芙兰姆可说绰绰有余。

但是，样子看起来不对劲。

个个脸色铁青，与其说在追人，不如说像戴因一样正在逃离某种东西的追赶。

「请、请饶了我们！我们只是听队长命令、嘎、嘎啊啊！」

「咿、咿！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那是怎样？」

宛如「血蛇」般飞来的物体陆续连同铠甲贯穿士兵们。

虽然芙兰姆仍紧追在后，戴因等人却只能停下脚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穿白色军装的女子。

「谁啊？那丫头的同伙吗！？敢动王国军士兵，以为能活著回去啊！」

戴因身旁的小混混如此叫嚣，却没有效果。

「哼！」女子只一笑置之，并用佩剑的剑锋指向他。

「问我是谁──你以为你在对谁说话啊，这位坏蛋先生？」

「你是……」

戴因认得她。

应该说，住在这座王都内的每一位正常人都该知道这号人物。

「副将军奥缇丽耶，前来维护姐姐大人的名誉，以及和芙兰姆一起制裁罪人喔。」

没错，她正是运用被称为「虐杀规则」的剑术，王国军的第二把交椅，奥缇丽耶·弗凯尔比。

◇◇◇

时间回到几十分钟前。奥缇丽耶拜访芙兰姆的家。

虽受到米露吉特招待，她仍因为要找的人不在叹起气来。

「看来我错过了呢。芙兰姆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不晓得。主人通常都在处理完公会的任务后，大约傍晚时回到家。话说回来，请问您怎么知道这里是主人的家呢？」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只要稍微查一下就知道了喔。」

但反过来说，要是不特地去查，奥缇丽耶就连芙兰姆成了奴隶，现在住在这里的事都不知道。

没错，她正是为了见芙兰姆才特地来到这里。

虽然昨天对芙兰姆说「近期一定要来找我」，但奥缇丽耶后来仔细一想，才发现自己很常不在城里。

再加上，如今的芙兰姆基于许多原因，不太好进城露脸。

想到这里才决定早点主动来见她。

「……有两根钻头。」

从二楼走下来的艾塔娜一看到奥缇丽耶的发型就如此低语。

「你、你是……艾塔娜·琳巴乌！？」

「是啊，怎样？」

「你还问咧！讨伐魔王之旅呢！？」

「太麻烦了，所以我脱队啦。」

「那么随便！？」

听了比芙兰姆还随便的理由，奥缇丽耶险些晕倒。

「不只芙兰姆，连你都脱队的话……小队根本支离破碎了嘛。」

「我想迦帝欧近期也会脱队喔。」

「你们几个，包含芙兰姆在内真的都很随便耶。」

「因为我们又没有欠王国什么，大家不想干的话应该都会离开吧。」

艾塔娜一边说，一边在奥缇丽耶的对面坐下。

结果米露吉特迅速准备好茶，端到她面前。

「谢啦，米露吉特。所以奥缇丽耶你来有什么事？」

「来和芙兰姆聊天的。不过我也稍微安心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在想说她自己一人住在西区会很辛苦。不过既然有两名同居人，其中一人还是你的话……嗯，不安归不安，但总比没人陪好吧。」

「你为什么犹豫了一会才说？」

艾塔娜同样也是个无法全面信赖的人──这是奥缇丽耶的评价。

实际上，她在生活方面相当懒散，常常得靠芙兰姆和米露吉特替她收拾善后。

「话说回来，这个包满绷带的奇特女孩和芙兰姆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太清楚，似乎因为同样都是奴隶，感情才变得要好呢。」

「与其说同伴，应该说我成了主人的奴隶。所以主人是我的主人喔。」

看得出从绷带缝隙间隐约露出的脸颊稍稍泛红

她面对芙兰姆时的表情明显不是普通的奴隶。

「……的确不太清楚呢。」

「看到不是只有我这么觉得，我就安心了。」

「和她的关系等之后再问本人……」

话说到这停顿下来后，奥缇丽耶的眼神瞬间变了。

「艾塔娜，这个状况你怎么看？」

被问到的艾塔娜脸色也略多了几分严肃。

「我就是在意才下楼的。」

「我就知道，像你实力这么坚强的人不可能没注意到气息。」

「不知何时被包围啦。」

「人数挺多的呢。」

「咦、咦？」

艾塔娜和奥缇丽耶虽听得懂彼此在说什么，米露吉特却是一头雾水。

「现在我们分头去……」

「不，芙兰姆拜托我保护这个家。这点程度的人数有我就够了。」

「那我该怎么做呢？」

「我想这些家伙是盯上芙兰姆，一个叫戴因的男人的同伙。他们应该不会只攻击米露吉特，恐怕芙兰姆现在正被他们追著跑吧。希望你看到时帮她一下。」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我就照你的指示做吧。」

当奥缇丽耶站起身，米露吉特也不安地问：

「请问……主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要紧，那副身体没那么容易死。」

「我会马上找到她，所以请你放心等著她回来吧。」

「那、那就麻烦您了。」米露吉特虽没有完全相信对方，仍深深鞠躬。

几分钟后，壮硕的男子们陆陆续续聚到家门前。

手上拿著简易式火焰瓶的众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站在中央的头头使了眼色，全部人一点头，同时朝插进瓶内的布条点火，扔了出去。

火种就这样呈拋物线轨道靠近房屋。

一旦全部的瓶子碎裂，里头的燃料洒出来，木造的房屋眨眼间将会陷入火海吧。假如就这样烧死了也没差。

而假如米露吉特逃了出来，戴因下令要他们「上个过瘾再杀掉」。

期待快乐的瞬间来临，家门前的每个男人都兴奋不已。

但事情并不会如他们所愿。

「水墙。」

坐在屋内椅子上的艾塔娜朝窗户举起手这么咏唱。

结果地面突然涌出大量的水，高高喷起形成一面高墙。

火焰瓶通通被弹了回去，还一一在男子们的脚边破裂，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哇哩……！」

有人二话不说拔腿开溜。

「唔喔！？烫烫烫烫死人啦啊啊啊！」

有人出脚想踢回去，反而把瓶子踢破。

「水、水、水啊啊啊！」

另外更有人为了找水往水墙里冲，被弹得远远的。

艾塔娜单手拿著茶杯，隔著窗户望著这幅景象。

另一方面，米露吉特则将手交握在胸前，显得不知所措。

「这难道是魔法！？我可没听说有那么强的魔法师啊！」

即便看到疑似领袖的男子这么哀嚎，艾塔娜仍没暂缓攻击步调。

对于这群想单方面对无力的米露吉特施暴的男人，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

艾塔娜转动平举的手，将掌心朝上。

接著彷佛挑衅动作似的弯动食指。

结果水墙变成一颗大球，缓缓飘到男子面前。

「怎么搞的……？」

水球就宛如气球般，在恐惧的男子们面前炸裂开来。

喷出的大量水流直接吞噬他们，流向远方。

「开什么玩笑……别、别过、嘎噗！嘎噗噗！！！」

几乎陷入溺水状态的戴因手下们就这样不知消失到何方。

等到不见他们的踪影后，家中又再度恢复平静。

「那些人去哪了呢？」

「谁晓得？不是被冲进下水道就是王都外了吧。运气差一点的话可能会没命啦，你担心吗？」

「不……毕竟是一群想伤害主人的人，我并不担心。」

「也是呢。啊，可以再倒杯茶给我吗？」

「好的！我马上去！」

米露吉特拿起茶壶往厨房走去。

整栋房子在眨眼之间，已经变回一如往常的和平。

◇◇◇

「哈……哈哈……骗鬼啊？副将军奥缇丽耶？为啥这女人会帮助奴隶啦？不管怎么想都太怪了吧！」

突如其来的大人物让戴因狼狈失措。

「怪的是你的脑袋吧？竟然为了追一个女孩动员那么多人？不过这也到此为止啦。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让你继续为非作歹喔！」

「奥缇丽耶小姐！」

追上来的芙兰姆一看到她，双眼顿时一亮。

终于有人和她站在同一阵线，而且还是相当可靠的同伴现身了。

如今奥缇丽耶来了，戴因就没办法再自由操控西区的士兵吧。

「你真是被一个怪人盯上了呢。」

「是啊，烂透了。」

「可恶！竟然以为你们已经赢了？我可还没放弃啊！」

「那由我来让你死心吧。虐杀规则──血蛇咬！」

奥缇丽耶挥舞佩剑。

结果从剑尖射出的血液化为蛇型，迅速往戴因咬去。

她的剑是特别打造的。

剑柄的部分藏著被称为血液弹匣的血库，而她正是利用这股力量施展剑招。

这是一种和迦帝欧已在使用，芙兰姆只学会一招半式的骑士剑术共通点甚多的招式。

如同骑士剑术将充满身体内的体力变换为普拉纳来放出招式，虐杀规则是靠著血液中的能源发射利刃。

「戴因哥！」

一名挡在戴因面前的男子，替他成为血蛇咬的牺牲品。

奥缇丽耶的血从造成的伤口进入男子体内，不只会带来伤害，更能限制对方的行动。

这就是虐杀规则的特性。

倒地的男子连哀号声都发不出来，只有身体在微微抽搐。

「替我挡招吗……可恶，那我更该平安逃走啦！」

只见戴因把穿著小圆盾的左臂高高斜举。

接著将勾著小圆盾中横线的食指一弯。

横线一遭扯动，藏著小圆盾内的机关有了反应，「啪咻！」一声迅速射出钢索。

前端的金属块撞上屋顶，随著「喀啦！」一声像花瓣般张开，变形成钩子。

然后他又弯起缠著别条线的拇指，钢索便开始收缩。

戴因的身体同时跟著悬空。

「净会耍小聪明耶！」

「休想逃！」

芙兰姆扔出噬魂，奥缇丽耶也再度朝他放出血蛇咬。

两人的攻击虽掠过戴因的身体，却没办法完全挡下他，只能看著一脸痛苦的他在屋顶的另一侧消失。

「可恶！逃得也太快了吧！」

「看来那家伙不是只会动歪脑筋呢。」

就算杀了戴因的伙伴，他本身脑袋灵光，实力也算不错。

「话说回来，真亏你知道我人在哪。」

「我稍微逼问了那群士兵，他们马上就招啦。」

毕竟是副将军的命令，士兵们当然不得不从。

话虽如此，既然干出这种勾当，遭到处分是在所难免。

「我的部下给你惹了大麻烦呢，真的很抱歉。」

奥缇丽耶深深鞠躬。

若是平时，芙兰姆会叫对方不需在意，但是──

「这次实在说不出『我不在意』呢……」

这次她真的碰上让人笑不出来的生命危险。

如果不请奥缇丽耶想办法防止类似状况再发生，她应该无法再相信军方。

「我想想喔，该怎么补偿你呢？当然我向你保证会严惩包含队长在内的那群西区士兵们。其他你还需要什么吗？」

「虽然感觉需要很多啦……」

芙兰姆的脑海中浮现在家中等著她的少女的笑容。

「现在我只想早一点看到米露吉特的脸呢。」

「……原来如此，这的确很重要呢。」

听芙兰姆亲口这么说，奥缇丽耶稍微理解她们的关系了。

恐怕跟自己和姐姐大人类似吧。

「不过在这之前──先穿上这个吧。」

「咦？」

她竟脱下象徵军方干部的白色大衣，让芙兰姆披上。

「你的衣服惨不忍睹啊。」

芙兰姆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打扮。

虽勉强遮住重要的部位，但已经算不上是件有用的衣服了。

被箭射得坑坑洞洞，尤其受爆炸波及的右半身肩膀到胸口更是连块布都没留下。

「啊～……啊哈哈，谢谢你。」

看了自己的模样苦笑几声后，芙兰姆穿上大衣并动作迅速地扣上扣子。

第二卷 05 蠢动的螺旋

结束战斗几小时后，等著总算回到家的芙兰姆的，是米露吉特热烈的欢迎。

「主人！」

她一见到主人出现就抱了上来，并把脸埋进对方的胸口。

芙兰姆也回抱，并温柔摸起她的头。

「对不起喔，不只让你担心，也给你添麻烦了。」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只要主人没事就好。」

米露吉特不停用脸颊磨蹭过来。

如今连这股挤压感都令芙兰姆舒服。

「感情真的很好耶。」

听了从芙兰姆身后稍稍探出头的奥缇丽耶以略带羡慕的口吻说，在米露吉特身后的艾塔娜点头表达同意。

◇◇◇

之后四人移动到客厅，围著桌子坐下。

芙兰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艾塔娜和米露吉特。

包含被强加莫须有之罪，遭士兵追杀，以及眨眼间被当成通缉犯，险些命丧戴因一派手下的事。

目前奥缇丽耶已下令让驻留城中的士兵去收拾善后，相信骚动很快就会平息。

只不过想化解所有西区居民们的误会仍是件难事。

芙兰姆应该得过上一阵绑手绑脚的日子。

就算实在没道理，唯有这点已是莫可奈何之事。

「话说回来，这未免太过分了。虽然我知道你和他们敌对，没想到这么严重吗。我更希望你早点找我商量了。」

「对不起，我也没料到会被他们穷追猛打成那样。」

「一般来说根本想不到吧。没想到他们竟用丑闻当筹码来掌控西区的士兵们，真是太丢脸啦。」

具体来说，就是以指挥官为首的几名士兵有在嫖雏妓。

不过那些未成年少女其实和戴因是有关系的。

讲白一点就类似仙人跳。

「主人在那种状况下仍平安回来了呢。」

「因为米露吉特在家里等著啊，我拚了命也要回来喔。」

「主人……」

米露吉特的脸颊微微泛红。

事实上，没有这股思念支持的话，芙兰姆早就死心了。

「噬魂的再生能力也是关键呢。」

「翻转装备负面效果的能力没错吧？打从出生以来，我第一次听到诅咒装备有拷问之外的用途呢。」

「我自己也是直到最近才发现的啦。」

「在旅途中没注意到实在太可惜了。这样你就不会被卖掉了。」

「不过我最近开始觉得自己被卖掉反而比较好喔。」

艾塔娜显得一脸错愕。

「啊，我并不是想被卖掉啦，真的！只是我在想……我之所以被召进那个队伍里，会不会就是因为我有这种力量啊？」

「的确，不然能力值为0的你被召来根本不对劲。」

「代表教会渴望那股力量吗？这样的话，直接把芙兰姆带走就好啦。」

「或许有非得前往魔王城不可的理由吧。」

虽然还不晓得到底是什么理由，但毕竟是教会策划，肯定是在动歪脑筋吧。

「要是在旅途中学会用这股力量，教会或许会更加限制我的行动。不过我没打算说一切都多亏了吉恩啦。」

「那是当然。」

至今芙兰姆仍恨到想杀了他。假如下次再度碰面时，打算狠狠痛揍、狠踹、猛砍他一顿。

「话说回来，你们……」

在一旁听著的奥缇丽耶略显讶异地开口。

「是在怀疑教会吗？」

「……啊、呃……这……」

就算教会和军方的关系再怎么一言难尽，身为副将军的奥缇丽耶与虔诚信仰奥里金教的国王走得很近。

芙兰姆不禁慌了，她们怀疑教会的事或许该保密才对。

「喔，希望你们别误会，我也不是很喜欢教会喔。所以才会像这样前来调查西区的。」

「奥缇丽耶小姐也是？」

「军方和教会的关系你也清楚。王国统一大陆南半边后，除了魔族外已无其他敌国。加上三十年前的人魔战争中军方败给魔族，影响力严重衰退喔。国王陛下也不再信任军方，改为投靠教会，要说当今掌握王国实权的是教会也不为过呢。」

「教会的控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米露吉特不安地说。

「是啊。」奥缇丽耶应声，继续说下去：

「正因为是这种状况，教会的情报几乎传不进军中，就连身为将军的安黎叶特姐姐大人也没有足够的权力抵抗他们。不过，唯有这点非常清楚──」

她愤愤握拳，懊恼地挤出话。

「教会暗中进行著某些实验，打算获得更庞大的力量。目的是再度侵略魔族领土，讨伐魔王之旅也是其中一环喔。」

芙兰姆听了之后垂下头，喃喃自语：

「那趟旅程竟然……」

「嗯，其实隐约猜到了啦。」

是遵从「奥里金的宣告」才筹组这支小队的──当时的说明怎么听都太可疑了。

「实验的蛛丝马迹肯定就藏在王都的某处喔。姐姐大人对于无法揭穿阴谋的现状忧心忡忡，我才想尽可能替她分忧解劳啊！」

昨天在教会与芙兰姆重逢的奥缇丽耶被问到为什么会在这里时，她是以「替姐姐大人办事」的回答来搪塞。

看来这也不算在说谎。

面对她的热诚，芙兰姆看了艾塔娜和米露吉特一眼。

似乎是用视线讨论该不该将艾尼齐德的事告诉她。

奥缇丽耶能够信任──如此判断的两人点了点头。

「奥缇丽耶小姐，其实我们曾在一座叫艾尼齐德的小镇附近碰上了教会制造出的怪物。」

「你说什么！？」

于是芙兰姆说起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一连串经历。

奥缇丽耶无比认真且专注地听著这些故事。

「竟有这种事……」等到全部听完后，她一脸错愕地往椅背瘫去。

「我觉得教会拥有好几个研究团队喔。你们说的那里应该是其中之一所使用的研究所。」

「那种地方还有好几个吗……」

或许芙兰姆打算面对的是远远超乎她想像的庞大对手。

奥缇丽耶虽也认为教会可疑，但在听到怪物真的存在后，整个人哑口无言。

似乎在想些什么的艾塔娜则眯上眼喝起茶来。

米露吉特不安地盯著主人。

房间中充满沉默。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茵可走下楼的声响。

「艾塔娜，米露吉特，我听到芙兰姆和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耶，她回来了吗？」

「我回来了喔，茵可。」

「欢迎回来！那另外那个人呢？」

奥缇丽耶一见到茵可就僵住了。

无论是谁，只要看到她被缝住的双眼都会有相同的反应吧。

「这、这女孩是……」

「她在小巷内被戴因的手下袭击。原本好像是从某处逃出来的，却忘记地点，我才会收留她。」

「我是被收留的～」

举起手的茵可很开心地说著。

自从她睡醒后变得越来越有精神。

看来在这个充满新鲜感和温暖的家中生活，让她幸福得不得了。

「茵可，你过来这里一下。」

「……嗯喔？」

起身的艾塔娜走近茵可，从背后将手伸进腋下将她抱起。

就这样往楼梯走去。

「哇～我浮起来了～！啊，为什么才刚下楼又要上去了？我口好渴，想喝点东西啦！」

「水的话爱喝多少我都让你喝。」

「咦～那是魔法的水对吧？想到是从艾塔娜你变出来的就不太想喝耶……」

「你别任性了，比其他的水更乾净又安全啦。」

「可是总觉得隐约会有你的味道……」

「哪可能。」

两人斗著嘴回到二楼去。

离开前，艾塔娜对芙兰姆使了眼色。

大概是要她趁机和奥缇丽耶解释茵可的事吧。

虽然把茵可带去听不见讲话声的地方有点过度呵护就是了。

「芙兰姆，那女孩她……」

「她叫茵可·利斯克拉夫特。据她本人的说法，似乎是从某个地方逃出来的。」

「就算眼睛生病了，一般来说也不会缝成那样喔。她是受了虐待吗？」

「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耶。」

现在还没听茵可提过她遭受暴力虐待。

她之所以离家出走，似乎也是因为与同住的某人之间产生误会。

「我问了教会的朋友，没听说孤儿院内有孩童失踪，公会也没接到委托。」

「你是不是怀疑她和教会的研究有所关联？」

芙兰姆以复杂的表情点了头。

虽然如今茵可并没有全盘据实以告，还没办法下定论。但看她眼睛那个样子，芙兰姆只能那么认为。

「据她所说，是和四名小她两岁的八岁孩童，以及称为『母亲』的保护者，加上称为『爸爸』的人物同居。」

「『母亲和爸爸』是吗？明显在隐藏名字，但我并没听说过呢。」

「这样子吗……」

「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我不觉得艾奇朵娜和达斐兹会用那样的假名啦……」

「艾奇朵娜？达斐兹？」

「在大圣堂和王城内出入的研究者喔。正因为有他们，我才认为有复数个研究团队。」

「既然连名字都知道，只要追踪那些人就有可能追到『母亲』的线索吧？」

保持冷静的奥缇丽耶回答芙兰姆满怀期待的问题：

「随便追查的话，可是会从人间蒸发的喔。」

「什么……！？」

芙兰姆哑口无言。

这既非威胁，也非玩笑话。

恐怕有人真的已经落得这般下场。

「事情没有那么单纯喔。可能的话我也想追查他们，但要是被国王发现，天晓得会被强加什么莫须有之罪处决呢。」

「就算再怎么样，也不会对堂堂副将军……」

「现在的王国就是『不管怎么样』都会出事的状况喔。所以姐姐大人才在感叹啊。」

教会的势力已经膨胀到就连将军如此高阶的权力者都感叹束手无策。

「再说，他们比较常待在王都之外，应该和这次的事件没关系吧。」

「那为什么奥缇丽耶小姐会来调查西区呢？」

「消去法啊。假如教会在王都内也进行著某些实验，我觉得他们最可能挑中尚未好好整治，存在许多隐密地点的西区。何况以我的立场也不能频繁离开王都啊。」

中央区和北区人潮流量多，而东区也如赛菈提及的，若出状况将可能动摇国本。

因此想藏东西的话，除了西区外别无选择。

「只不过没想到竟能碰上同样对教会抱持怀疑的同志呢。往后我也打算靠我自己的做法调查教会，希望能和你持续交换情报，你愿意答应吗？」

「当然！有伙伴加入对我来说也更能安心，而且还是奥缇丽耶小姐，那就更不用说了！」

两人在桌上握起手。

即便艾塔娜具备足以被选为英雄的高超实力，只有她和芙兰姆的话，战力上仍不太安心。

就算想招揽赛菈，她终究算是教会的成员。

芙兰姆不希望赛菈因为过度勉强而害她失去自身的立场。

正因如此，奥缇丽耶的协助真是帮了大忙。

两人结成同盟后，为了处理及回报这一连串的事件，奥缇丽耶差不多该回城里去了。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走出玄关目送对方回王城去。

奥缇丽耶本来已经走了一段距离。

「啊，忘了告诉你重要的事。」

却边这么说边跑回来找芙兰姆。

确认完四下无人后，不知为何奥缇丽耶还是压低声量说：

「看来除了我和你，还有其他人在到处打探教会呢。」

「其他人？不是军方的人是吗？」

「不是我们的人呢。而且似乎不只一人喔。毕竟不能保证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你最好留意点喔。」

丢下这句话后，身穿白色大衣她才真的离去。

◇◇◇

天空染上橘红色的傍晚时分。

今天赛菈也来到芙兰姆家，且不知为何还和茵可一起洗澡。

事情的原因在于放松休息的赛菈不经意地说了「上次吃饭的时候回去的比预料中晚，差点没洗到澡哒。」这句话。

茵可一听之后，突然提议说「那你在我家洗就好啦！」，才导致现在的局面。

看来已经把这里当自己家的茵可，适应能力不是盖的。

「唉唷！好痒哒茵可！」

「对不起喔，我眼睛看不见嘛。」

「哇呜！不对，这已经不是眼睛看不见的问题哒！？」

听著浴室传来的声音，厨房内手握菜刀的芙兰姆有些无奈地笑著。

「结果来说，她们两个同年纪的变得要好，所以没关系吧……？」

「呵呵，赛菈小姐也来的话，家里真的很热闹呢。」

站在锅子前的米露吉特也显得格外开心。

不过她的话，不只因为听到茵可和赛菈的嬉闹声，还因为和芙兰姆一起做料理感到高兴。

「波尔肉切成块状就好了对吧？」

「是的，因为要加进炖菜里。大小请主人照自己的喜好决定。」

「那我切大块点好了。毕竟糖果波尔很难吃到，我想大口大口咬啊。」

糖果波尔是体型巨大的C级山猪怪物。

除了力气大得很符合外貌，也一反庞大体型敏捷得惊人，讨伐起来相当困难。

虽然具有只能直线冲刺这项弱点，它却会用广范围的地属性魔法来辅助，是不容小觑的家伙。

而之所以会被取名「糖果」，是来自它会破坏砂糖原料的甘蔗田。

不只甘蔗，特别喜欢甜食的糖果波尔也曾被目击撞下树上的蜂巢，舔食蜂蜜的模样。

或许受了这种影响，肉和脂肪都不辱它「糖果」之名，可说是又香又甜，在波尔种的怪物肉中属于高档食材。

「可是C级怪物的肉很贵吧？而且我记得王都周遭没有糖果波尔栖息耶。」

「老板说保存期限快到了所以半价卖。虽然还是不便宜……会太奢侈了吗？」

「我觉得很好啊。半价的话比山羊或公牛肉都便宜，何况糖果波尔的肉那么好吃啊。光是看到生肉都让我饿了。」

「直接吃生肉太危险了。」

「哈哈，我才不会真的吃啦。」

两人和乐融融地分工合作。

煮著煮著，赛菈和茵可也洗好澡出来了。

当茵可还没擦乾就想走出脱衣间时，一只手拿著毛巾的艾塔娜不知从哪冒出来，抓住了她。

「喂，你还湿答答的。」

「晚餐在等我啦！」

「还没煮好，你乖一点。」

这副景象看起来……有点像照顾人的姐姐和调皮的妹妹。

虽然其实两人年纪差距大到能当母女就是了。

「偶感受到强烈的年轻气息哒……」

一脸疲惫的赛菈慵懒趴在桌上说。

「要是连赛菈都说什么年不年轻的话，我们要怎么办？」

「我想比起年轻，茵可小姐应该只是在嬉闹喔。」

在这个家中的生活，都是茵可人生中未曾经历的事。

每分每秒都在刺激著她的好奇心，才让她不禁那么兴奋吧。

「啊～闻起来好香喔！肚子饿了！」

「茵可，头发还没乾啦。」

「不能等等再擦吗？」

「不行。马上就好了，待著别动。」

「好～」

艾塔娜用毛巾擦起茵可的头发。

没想到她如此懂得照顾人，这对芙兰姆来说算是个意外的发现。

不过回想起来，在那趟旅途中，艾塔娜也隐约关心著芙兰姆。

有气无力的口吻及大剌剌的个性，加上一身魔女打扮才让人容易误会，但或许她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

桌上排著糖果波尔的炖菜，沙拉，以及长棍面包。

全部人都就定位后，四人齐声合掌说「我开动了」。

茵可则稍慢一拍才有样学样地跟著说。

虽然比起昨天的菜色简单一些，满足度倒不相上下。

尤其炖菜的威力更是惊人。光咬下沾著炖菜汤汁的一口大小肉块，波尔的脂肪参杂又浓郁，又甘甜的多蜜酱汁薰满整个口腔。

稍微用舌头压迫，肉块纤维就瞬间化开喷溅出肉汁，更加提升了甘甜美味。

都还没吞下去，芙兰姆已忍不住「嗯呼～」扬起嘴角。

接著撕碎长棍面包，沾了炖菜。

在面包上头放上一小片波尔肉后，虽知这样吃有点没礼貌，仍大大张嘴扔进嘴中。

每当用牙齿咀嚼沾满炖菜的面包，就会不停溢出浓郁美味。

面包本身的香气和少许咸味混在一起，和单独吃时的口感又变得不同。

「嗯？这是……」

「豪好粗多！」

「没想到世上竟存在著这种东西，文化冲击啊……！」

不只芙兰姆，艾塔娜、茵可，以及赛菈都双眼一亮，对炖菜赞不绝口。

看著这幅光景的米露吉特也露出幸福洋溢的表情。

比起自己吃，更喜欢看到别人吃自己煮的料理──她似乎是这种类型的人。

此时，芙兰姆忽地和米露吉特对上眼。

「请问您满意吗？」

听她这么一问，芙兰姆竖起大拇指回答：

「嗯，棒极了。米露吉特能够成为世界第一的老婆呢。」

「比起嫁人，我更喜欢煮给主人吃喔。」

「那米露吉特从今天起就是我的老婆啦！」

「咦！？怎、怎么突然说……啊呜……」

米露吉特羞得满脸通红。

虽然只是在开玩笑，但她似乎蛮开心的。

「嘿嘿～」地笑出声的芙兰姆再度用汤匙舀起炖菜。

◇◇◇

饭后，当大伙都放松休息时，赛菈不安地问起芙兰姆和艾塔娜。

「话说回来，两位之前和玛莉亚姐姐在一起对哒？」

玛莉亚姐姐──指的就是一起旅行的玛莉亚·艾芬杰斯。

因为同样属于教会，赛菈相当仰慕她。

「嗯，算是吧。」

「如何哒？她还好哒？」

「我没和她说过几次话，不太清楚呢。」

「我感觉她在瞒著什么。」

「……瞒著什么哒？」

赛菈并不显得多惊讶。

彷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和偶不一样，玛莉亚姐姐很伟大，所以会知道教会的内情哒。」

「该不会玛莉亚小姐已经知道我们在艾尼齐德看到的那个吧……」

「有可能。不如说既然连主教层级都知道，她肯定知情吧。」

「姐姐知道那个怪物的事哒……」

赛菈的脸色黯淡下来。

在她心目中的玛莉亚既和善又温暖，无疑是一位符合「圣女」名号，堪称修女典范的人物。

难以想像这样的玛莉亚会与不惜牺牲人命的研究有所挂勾。

不过真要说起来，教会本身也是一样。

赛菈清楚教会表面上是拯救人命的组织，暗地里却逐渐扩张势力。

「……到底谁在说谎，谁说的才是真话，偶越想越想不透哒。」

「我也不知道啊。所以只能靠自己的手去找出真相。」

「真相……」

肯定远比芙兰姆她们所想像的更加残酷。

没有一点是知道后会带来好处的事。

但要是在什么都不知道之下任凭光阴流逝，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偶只能……放手去做只有偶才做得到的事对哒？」

「并没有逼你一定得做。也有些事情不要知道会比较幸福。」

「偶没办法接受那样哒。偶一旦怀疑的话，不查个水落石出不会罢休哒。」

「那就只能放手去做啦。」

「……果然是这样哒。嗯，偶不会气馁，明天继续去到处调查哒。」

「别太勉强喔。」

「姐姐才是哒。偶听说戴因依然下落不明哒。那家伙或许还在打鬼主意，会再来找麻烦哒。」

虽然戴因已经负伤，但考虑到他死缠烂打的个性，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乖乖等死吧。

何况西区是他的地盘，藏身处要多少有多少。

「对啊。而且麻烦的是即便找出藏身处并且交给军方，戴因也可能不会被问罪呢。」

「为什么哒？」

「因为那家伙没有亲自出手杀人，只是在旁边煽动。再说没有留下他本人参与的明确证据，连奥缇丽耶小姐都觉得手法真熟练而不禁叹息喔。」

「简直毫无破绽哒。」

芙兰姆和赛菈也忍不住叹起气来。

或许正因为他如此狡猾，才让势力扩张得那么庞大吧。

话虽如此，这次的事件应该对戴因造成严重伤害才对。

军方会加强警戒来压制戴因的党羽，如此一来愿意帮他们的人也会逐渐减少。

如今最担忧的──只剩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他会不会胡搞瞎搞这点。

◇◇◇

「哈啊……哈啊……没想到、我竟然……输给那种黄毛丫头，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此处是戴因一伙位于西区的据点。

戴因一个人藏身当中。

附近一带对他而言形同自家庭院，想抵达这里并非什么难事。

不过在逃走之际，芙兰姆和奥缇丽耶造成的伤口比想像中更深。

尽管只有擦过，毕竟是被能限制肉体行动的「虐杀规则」及旋转的大剑伤到，想想也是当然。

何况受伤的部位还是大腿。

就算出血量多，也因为不能拜托教会，无法接受治疗魔法的医治。

现在虽靠著绷带和违法药草止血，勉强保住一条命──但他脸色苍白，全身也冷汗直流。

还加上头痛及目眩，似乎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那群家伙……绝对、不饶……」

不过他的斗志尚未消失。

即便只是恼羞成怒，『一定要击垮芙兰姆』的意志仍变得更为坚定。

「军队已经不管用了。但我还有……还有许多伙伴啊。不过是一两个臭丫头，怎样都能解决的……！」

戴因的脑中已经开始建构起下一套策略。

这并非突发奇想，而是以前进行的计画上的延长线。

原本躺在地上的他扶著墙壁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房间出口。

现在没时间睡大觉，得马上召集伙伴展开下一套作战计画才行。

当他就要碰到门的前一秒，门外有人先转开了门把。

门打开后，外头出现的是戴因的手下。

「原来你在这啊戴因哥，我可担心死啦。」

「喔喔，你们来找我是吗？谢啦。马上准备开始下一套计画啦……唔！」

眼看戴因重心不稳，手下随即出手搀扶住他。

「抱歉啊。」

「不会，小事而已。话说戴因哥，你说下一套计画是打算做什么啊？」

「集结全部战力攻击……不，在这之前，这次把那群家伙也拉拢进来吧。」

「你打算实行那个吗？记得当初计画时估计得花上更多时间对吧？」

两人边说边慢慢往据点出口走去。

「我已经准备到一个段落，真做起来也不是办不到。」

戴因说著的同时，狂妄地扬起嘴角。

呼吸急促，双眼圆瞪，看得出他对芙兰姆恨之入骨。

「目标是教会！我要把那群人纳入我们的控制下！然后这次一定要把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彻底摧毁！」

戴因大声咆哮。

但是手下的反应却很薄弱。

「这样啊……要是办得到就好了呢。」

「啥？」

据点的出口开启。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排排从中央区派来的士兵。

「你这小子该不会……」

这个瞬间，戴因完全理解了。

「把我卖给军方啦！？」

曾是手下的男子阴险一笑。

「戴因哥，我们终究是群混混。靠的不是羁绊这种无聊的玩意，而是利害关系相连罢啦。可别期待我们会忠心耿耿呀。」

当然，并非所有手下都背叛了。

尤其是和戴因走得近的跟班们，至今仍拚命寻找他的下落──不过被称为「一派」的大半数小混混都已经背叛。

「开什么玩笑……」

「就是没在开玩笑，看清楚现实才这么做的啊。竟然输给那种丫头，那么你也没价值啦。往后呢～到了乖乖听军人大爷们的话，活得光明磊落的时代啦。」

「我操你妈的啊────！」

受伤的野兽有时会发挥意外的力量。

本该已经遍体麟伤的戴因迅速拔出刀子，刺进手下的右眼。

「好、好快！？嘎啊啊啊！！！」

男子的惨叫声高声响起。

士兵们慌忙地打算压制他，但戴因已经靠著钢索勾逃到屋顶上了。

生存本能短暂消除了肉体的痛苦。

「嘎……哈……呼、呼……我一定……一定要成功！脖子洗乾净等著啊，芙兰姆·艾布利科德！！！」

莫名针对芙兰姆的怒火滚滚沸腾。

紧紧握拳到渗血，恶狠狠张开布满血丝的双眼，在街上奔跑起来。

然而戴因仍不知情──他的这股决心，将是扣下通往深邃破灭的扳机的愚蠢行为。

◇◇◇

隔天，迎来和平到彷佛昨天的骚动都是幻觉的早晨。

芙兰姆在从一楼传来的做菜声中清醒。

揉著眼走下楼一看，穿著围裙的米露吉特道早安的笑脸迎接她。

芙兰姆出去检查家门外的邮筒，确认没有被贴谩骂纸条后才放下心中大石。

过了一会，艾塔娜和茵可也起床了。

从昨晚开始，在茵可「一起睡太害羞了啦，我已经十岁了耶！」的主张下，两人分别睡在不同房间。

虽然除了当事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觉得这正是十岁的孩子会提出的要求，但众人都识相地没说出口。

吃完早餐后，各自度过悠闲的时光。

或许是昨天碰上了那种事，芙兰姆浑身疲惫，压根没打算去公会。

她和米露吉特面对面坐著，天南地北聊著天。

窝在自己房间内的艾塔娜似乎在调查些什么。茵可则在她旁边时而吵闹，时而安分地打发时间。

中午用完餐，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前往中央区采买。

艾塔娜和茵可过著和上午相同的行程。

两人形同约会的采买行程顺利结束。这天家里没有访客上门，用完晚餐后便上床就寝。

就这样，名符其实度过了平安无事的一天。

若往后都能像今天这样过著和平的日子就好了。

躺在床上的芙兰姆打从心底这么希望。

◇◇◇

当天深夜，当民众都已熟睡的时间，男子粗哑的声音响彻西区的巷弄。

「别、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年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岁上下。

见他披著披风，身穿皮铠，不难想像是一名冒险者。

男子虽举起背在身后的单手斧面对敌人，但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应付逼近眼前的威胁。

若是人类──或者怪物或许都有方法能对抗。

但对手却只是眼球。

还不是眼球外形的怪物。

不停滚动著靠近男子的，正是人类的眼球。

而且数量实在多得惊人。

别说巷弄的地面，甚至围绕四周的墙面和屋顶上都挤得满满，而这些眼球通通盯著男子看。

已经无路可逃。

当不断往后退的男子背部撞上墙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确信自己只剩死路一条，瘫坐地上哀嚎起来。

恐惧导致他失禁，裤子湿成一片。

但或许是本能想保住性命吧，仍乱挥斧头做垂死挣扎。

噗啾。

有一些眼球因此被砸烂，喷溅出透明液体并弹飞，但也形同杯水车薪。

终于，含带湿气的温热球体碰触到了他的身体。

从脚尖到膝盖，膝盖到大腿再到腰部，接著通过躯干抵达肩膀后──竟无声无息地钻进体内。

没有痛觉。

「呜、呕、咕……嘎、咿……！」

面对浑身发痒和异物进入体内的诡异感觉，男子只能剧烈喘气，闷声哀号。

当眼球完全进入体内后……该处竟突然「咻唰！」地长出新的手臂。

有感觉──想动的话就有办法控制手臂。

这无疑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啊……啊啊……！」

完全搞不清楚。

这名男子是戴因的亲信。

确信对方绝不会背叛的戴因在逃出据点后，便和这名男子会合。

然后命令他去吓吓教会相关人士，看他们有啥反应。

威胁本身进行得很顺利。现在男子为了报告正要返回新的藏身处。

但从他在路上发现一颗眼球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成定局。

在他逃离滚动逼近的眼球途中，数量变得越来越多，回过神时已多到足以淹没整条街道。

拚命想甩开眼球的男子随便转弯乱钻，但气数已尽。

被逼进死巷的他不知不觉间已遭眼球包围，钻进体内──长出一条手臂。

从头到尾都没办法理解。

「我到底在和什么东西交战？」

即使自问自答几十次仍想不出答案。

在这期间眼球仍持续转动，攀上且钻进他的身体。

并不会痛。但这才让男子比什么都害怕。

不如让他觉得痛，痛到叫出声来，还多少能缓解恐惧。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右手拇指变成两根。

脚变成三只。

腹部莫名肿胀起来──不，应该是某种内脏变成两个了吧。

连心脏跳动声也噗通、噗通、噗通不规律地响起，感觉同时有好几个在跳。

接著眼球更侵入脖子──

「呜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齐唱起来。

原来这次连头都变多了。

新的头颅宛如树枝般从脖子中间长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并排。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已经不知属于谁的，连想爬地逃跑的自由都没了。

假如这就是威胁教会人士的报应，赎罪应该已经够了才对。

「拜托住手啦！」

「杀了我啊啊啊！」

「不要！我不想死啊！」

「在我还是个人时杀了我啦！」

明明如此，还是没停下来。

大量足以覆盖男子全身的眼球袭来，并且进入他体内。

只见头颅陆续增加成三个、四个，连自己是谁，正感受到什么都变得模糊不清──到了最后，他整个身体、整颗心，一切的一切都变成异于人类的物体。

◇◇◇

过了一夜，前去找教会相关人士的伙伴仍然没回来。

听到报告的戴因难得亲自动身找人。

虽然也包含著出外活动能让身体舒服点的用意。

可能在和手下会合后接受了治疗，伤势恢复得相当良好，已经不必人搀扶就能自力走动了。

「找不到耶……难道被那些家伙做掉了吗？不，手法太粗糙了。挑在去教会之后下手，等于在宣称『是我们下的手』啊。」

下落不明的斐鲁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大概是在回程途中找人吵架，结果反被撂倒，不知昏睡在哪边的路旁吧──戴因这么认为。

「只不过，『教会下的手』这个剧本倒也挺有看头的啊。」

教会绝非善类这种事他当然清楚。

所以戴因才认为行得通。

让几名修女染毒，或沉迷男色。

不然就是接近教会骑士或神父，略施美人计来拉拢成同伴。

腐败将会传染、扩散开来，总有一天能让他染指到大圣堂。

其实已经有数名教会骑士和神父叛变到戴因这边了。

接下来暂时从教会抽手，改将触手伸向有生意往来的商店和供应商品的盘商……本来打的是这种算盘，但如今事态紧急，不能再慢慢吞吞了。

才会决定跳过一个步骤，派斐鲁去威胁教会干部。

「虽然风险也不小就是了。」

假如教会是一个符合一般神职人员印象的清廉组织，或许他也无机可趁吧。

但假如他们残忍到杀人不眨眼，将更容易找到机会趁虚而入。

尽管戴因应该替失去的伙伴哀悼，但也能等事成后再以「你们是我城堡的基石」这样的形式到他们的墓前献花。

「……哈，要是让斐鲁随便被人干掉，他也不会瞑目啊。再认真找一下好了。」

说完后轻声一笑，戴因手插口袋，慢慢走在骯脏的街道上。

小巷内明明没刮风却尘烟弥漫。环境差到东区的高级贵族走在路上，不出几十分钟就会闹喉咙痛。

然而，习惯脏水的鱼已经无法在乾净的水中生存。

不，戴因的情况是根本没这个打算。

与其像贵族那样戴上面具，过著在意谎言与面子的日子，不如和那群毫不掩饰自我的蠢伙伴们一起为所欲为更合他的意。

「……嗯？」

当他走过离西区教会不远的街道时，停下脚步，动鼻子嗅了嗅。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臭味。

虽然像尸臭味，又有点不同。

也闻不到血腥味。

真要说的话，类似厨余臭味，但彷佛还参杂了人类的体液──

戴因靠著自己的鼻子前进，在弯过某处转角后，看见了那个。

「那是啥……」

眼前是令他不禁脱口而出的诡异物体。

肤色和每个部位的确都是人类。

手是手的外形，脚是脚，也有脸。

但是这些都没有待在该有的位置，数量也乱七八糟。

讲白了就只是在一团肉块上加了分别加了几十个手臂、脚和头颅──如此怪物竟然活著，而且正在蠢动。

戴因摀起嘴，倒退三步。

不过当他看到肉块上长的头颅，发现到一件事。

「不是吧……难道你是斐鲁！？」

肉块上的头颅和自己在找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喂，斐鲁！是我，戴因啊！发生什么事了！？快回答啊斐鲁！」

冲过去拚命对著疑似头部的部位喊话，却没有反应。

眼前的这玩意与其说是人类的头部，更只像是个从口鼻眼流出体液，并从喉咙发出「啊、啊……」无意义噪音的排泄器官。

「戴因哥，原来你在这……呃……」

从后方追上来的其他手下一见到肉块便停下脚步。

「咦、咿～～～！？这怪物是怎么搞的啊！？」

「我走过来就发现在那啦。然后你看看他的脸。」

「看脸？这家伙的吗？就算看了又怎么会知……啊？斐鲁！？是斐鲁吗！？」

「虽然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但看来教会那群家伙比想像来得更不好惹啊。」

「你是说这是教会干的好事吗！？」

「怎么想都是吧。」

已经超过残忍的极限。

没想到竟玩弄人类的身体，制造出这种怪物。

戴因从腰际拔出刀子后压制住一根根蠢动的手脚，把刀刺进肉块中。

「戴因哥！？」

手下虽惊慌失措，戴因仍冷静地切开肉块确认内部。

一拔出刀子，大量人体器官跟著血液从切口中溢出。

手指、脚、两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还有其他多到数不清的器官。

这些东西啪哒啪哒不停从伤口喷出，把地面弄得湿答答。

「心脏有两个。这是在增生吗？」

尽管皱起眉头，戴因仍冷静分析。

伸手抓起心脏并用了扫描，上头显示出斐鲁的能力值。

接著随手一扔，改看起其他部位。

最引他注目的是数量特别多的「眼球」。

感受到强烈厌恶的戴因没有去碰，而是保持距离使用扫描。

─────────────────

报应

属性：origin

力气：origin

魔力：origin

体力：origin

敏捷：origin

感官：origin

─────────────────

诡异的标示让戴因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是啥鬼？根本疯了吧？欸，你帮我扫描这颗眼球好吗？」

然而，转过头的戴因看到的是幅诡异的景象。

手下把头弯了九十度，就这样僵住不动。

「你搞什么啊？在秀你身体多软是吗？有这种闲工夫还不快扫描？」

「那、那个，戴因哥，我……现在怎么样了？脖子和右手都动不了，应该说分不开耶？」

他的右手和头部的确靠在一起。

但仔细一看，不只是相碰而已。

整只右手腕竟埋进头颅内。

刚才戴因背对他时，他只是想用右手拨个头发。

结果手在那个瞬间就动弹不得，整颗头也彷佛被手吸过去似的弯曲。

「怎么露出那种表情啦？欸，戴因哥，我怎样了！现在情况如何啊！？啊、痛、痛……有够、痛耶！咿、嘎咿！救、救我、戴因哥！戴因哥！！！」

在戴因错愕看著的期间，症状越来越恶化。

连手肘都被头部吞噬，头盖骨的外形也随著「喀啦！」一声扭曲。

脖子的角度已超出人体极限，几乎就要断裂。

「咿呀、嘎！咿嘎、嘎、嘎叽、喂……什、偶……叽、叽……咕嘎！」

只听又一声低沉的「喀啦！」，男子的脖子彻底断裂。

眼睛、鼻子、嘴巴流出透明液体，弄脏了上衣。

失去力量的身体瘫软倒地。

然而，该称为「同化」的现象并未停止。男子就这样在戴因眼前被越摺越小。

到最后，见到手下只剩下变形后的头部，即便是经历过大大小小生死关头的戴因也动弹不得。

「……什么啦！这到底是怎样啦！难道是想说接触教会是禁忌吗！？」

发现到这点时已经太迟。

──噗啾！

听到这股声响，让戴因抬头看向正面。

一名没有脸的少年站在眼前。

取代脸部的是肉的旋涡。

螺旋状蠢动的肉块中滴出血一般的红色液体，弄脏了白色衬衫。

从肩膀到胸口染得红通通的少年动也不动，就这样盯著戴因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戴因硬挤出的苦笑响彻巷弄。

一看就知道不是赢得了的对手。

面对压倒性的强者，已经不只无能为力，甚至只能笑了。

「哈哈……既然有这种家伙，什么伙伴，什么权力，连钱都……通通没意义不是吗。」

少年的魔手就这样伸向悲叹的戴因。

第二卷 06 红风呼啸过王都

赛菈居住的中央区教会。

「偶出去哒！」结束早晨礼拜的她对其他修女挥了挥手，便往西区跑去。

从小就照顾著赛菈的一名保护人──爱伦·安杰纳担心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最近那孩子常往外跑呢。」

当她喃喃自语，身边的一位同事有了反应。

「该不会是交了男朋友吧。」

「别开这种玩笑好吗？她才十岁耶。」

「最近的孩子很早熟的。或许是和艾德或强尼其中一人……」

「是这样的话，我就去揍飞那两个臭家伙。」

紧握拳头的爱伦眼中燃起确切的杀意。

艾德和强尼直到当上教会骑士前，都在中央区教会并设的孤儿院内和赛菈过著情同兄妹的日子。

爱伦算是这三人的监护人。

因此她直到今天仍会定期前往西区教会观察状况。

「可是，如果她在教会外也交到朋友，我就能够放心了呢。」

「待在封闭的世界中，视野也会变得狭隘──爱伦小姐总是这么说呢。」

「是啊。正因为教会变成现在这样，才需要有视野更广阔的人。」

只要是修女，谁都清楚教会有多腐败。

当然她们对于研究的事一无所知，但撇开这些不论，最近以教皇和枢机主教为首的上层明显变得重视金钱和权力。

禁止药草，提高治疗费，过度聘用教会骑士。

这些作为怎么看都对一般市民造成负担，不满的情绪也日渐高涨，但位于权力底层的修女能做的，顶多剩下偷偷替民众打折治疗费罢了。

「希望赛菈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呢。」

就算已看不见背影，爱伦仍持续盯著赛菈跑走的方向。

◇◇◇

「早哒！」

赛菈举手对站在教会前的艾德和强尼打招呼。

「什么嘛，你又来了喔？你常常往外跑可是会惹爱伦姐生气的喔。」

「不用担心哒。偶和艾德不一样，平常就很认真哒。」

「你说什么！？」

被这么一挑衅，艾德又粗暴地搓起赛菈的头发。

「住手哒！今天偶不是来玩哒！」

「知道啦。这只是在打招呼好吗。」

「这招呼也太烦哒！所以特别用信把偶叫来的目的是什么哒？」

昨天晚上，西区教会送来一封艾德的信给赛菈。

上头写著的是『听说到可疑的传闻了，过来找我。』这句很符合他的潦草笔迹写出的内容。

「这个嘛，其实我们有稍微调查一下啦……」

「艾德，别在这里说比较好。」

「啊……也是啦。换个地方吧，赛菈。」

「嗯？有必要做到这样哒？」

艾德和强尼边警戒教堂的方向，边推著赛菈往暗处移动。

「你不想被主教发现我们在散播不好的流言吧？那个人很可怕的。」

「和教会有关的不好流言多到数不清哒。偶已经习惯哒。」

「这次的方向性不太一样喔。虽然和赛菈你之前来问的那个叫茵可的孩子应该没关系啦……你当都市传说听听就好。」

「都市传说哒？」

一般来说都是眼花，或几乎是将其他现象误以为成灵异现象再以讹传讹。

在这个存在魔法和魔物的世界上，更容易产生所谓的都市传说。

不过常言道无风不起浪──当中或许有些与被隐瞒的真相有关的蛛丝马迹。

「简单来说就是幽灵的目击证言啦。听说在西区……应该说就在这间教会附近，一到晚上就会出现喔。」

艾德伸手在身体前晃呀晃的，装出幽灵的模样。

「幽灵哒？是什么样的家伙哒？」

「听说是孩子，而且不超过十岁，比赛菈你还小的少年和少女呢。」

「不只一个人哒？」

「发色金、白、棕、绿都有，种类相当齐全啊。」

「这幽灵也太鲜艳了哒？可是，那和教会有什么关系哒？」

赛菈感到讶异。

在治安差的西区内，看到孩子深夜徘徊并非多稀奇的事。

强尼手扶下巴，露出认真的表情说了下去：

「接著就是这件都市传说的诡异之处。据说那些孩子们似乎是『教会实验的受验者』呢。」

「这背景是从哪冒出来哒？」

「我哪知道？不过据说就是这样。而且孩子们还受到实验影响，脸部会转动……简直像把肠子塞在脸上般扭曲变形啊。」

「这……」

赛菈脑海中浮现的，当然是那只食人巨魔。

难以想像只是偶然。

难不成教会在经过十年以上的实验，已经有办法将那股力量用在人类身上了吗？

见赛菈脸色铁青，艾德担心地望来。

「怎么啦你？难道是怕血淋淋的恐怖故事吗？」

他这么说的同时，也伸手轻轻摸起赛菈的头。

被当孩子对待的赛菈虽不太服气，倒也没有把他的手拨开。

「据说研究设施位于西区的地下，而参加实验的孩子们变得能使用各种奇特的力量呢。」

「有查出是什么力量哒？」

强尼摇了摇头。

或许曾有人调查过，但在查出真相前就遭杀人灭口了。

「呃，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啦。听说那些人物被称为『螺旋之子』喔。」

「真直接哒。那个……艾德，强尼，谢谢你们帮偶调查哒。」

「怎样啦，干嘛那么客气地道谢啊？只是风声而已，别太信以为真啊。」

艾德咧嘴一笑。

但赛菈不能就这样放著不管。

先不论那些螺旋之子和茵可有没有关系，西区内有利用孩童在进行的实验是不争的事实。

「偶、偶知道哒……可是，偶想你们别再深入这个话题比较好哒。」

「说得一副你已经深入其中的样子耶。」

「呜……」强尼尖锐的指控让赛菈慌了手脚。

「难道你正在走险路吗？」

「不是，这……」

她非常不会说谎。

尤其对象又是亲如家人的两人，更瞒不过去。

「既然这样，我更不能放著你不管啦。」

「对，看在当大哥的眼里啊。」

「可是……要是调查得太深入，你们会没办法继续待在教会哒。甚至会连命都……」

「所以才更该……嗯？」

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下的强尼摸了自己的后脑勺

因为感觉不太对劲。

有某个东西碰到脖子，并且沉了进去。

感觉如今仍残留著，并有某种东西在内侧蠢动。

「怎么啦强尼，有虫是不是？」

「没有，只是有点痒啦。」

「没，我没事，不用担心。」

传来两声回应。

哪边都是强尼的声音。同时响起，说的却是不同的话。

「强尼，你……」

「怎么啦赛菈？为啥摆那种脸？」

「你在怕什么啊赛菈？」

再度同时响起不同的话。

艾德和赛菈已经看到了。

强尼的后脑勺──长出了另一颗脸长得一模一样的头。

「咦？什么？怪怪的耶？」

「你们两个干嘛怕成那样啊？」

「身体动不了，是怎么了？」

「我的身体有哪里怪怪的吗？」

当两人对眼前异样的景象哑口无言之际──白色球体静静从强尼背后掉下。

遍布表面的血管描出红线，虹彩则在蠢动后盯向他。

是眼球。

眼球毫无预警地从教会设施的屋顶上掉下。

只看眼球再度靠近强尼，从他的脚踝爬上去，又一次埋进脖子内。

结果随即长出新的头，三张嘴同时说话。

「怎、怎怎、怎么样了？了了？奇怪、奇、赛菈？赛菈奇怪？」

「别怕别怕啦。啦、所以我很正常，有点难受但正常。」

「螺旋之子。逃、逃……这、不对……啊、啊～啊～啊～」

变成这样的话，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思考。

重复著支离破碎话语的强尼，口水不停从口中滴落，身体也开始抖个不停。

「这是啥鬼……我、我们逃啊！赛菈！」

「欸？可是强尼他！不救强尼的话他会死哒！」

「不行了！那种状态怎么可能还有救啊！」

「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哒！强尼！强尼！！！」

艾德硬是拉住拚命把手伸去的赛菈，开始奔跑。

可以的话，他当然想救强尼。

可是都成了那副莫名奇妙的状态，是能怎么救？

就算把增生的头砍下再靠赛菈的魔法治疗，应该也变不回原状了。

强尼他，已经死了。

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毫无天理可言。

「快、快逃……逃……塞……菈、艾德……快逃……快、逃逃、逃……」

「嘎……嘎嘎、叽……至……少、你们……活下……嘎、叽……！」

「啊～……啊～对不、我……想……一起……活……下……呜啊……啊～啊～！」

强尼的六颗眼睛中溢出泪水。

如今已不晓得他的脑中是否还留著「悲伤」的功能。

或许只是体液流出罢了。

总之他还是哭了。

用不听使唤的身体，拚命朝两人的背影伸出手。

即便理智已死，从小养成的本能仍担忧著两名珍爱之人的未来。

然而，不知何时无数暴增的眼球无情入侵强尼的体内。

他就在毫无招架之力下，沦为原形尽失的怪物。

◇◇◇

荒谬接踵而来。

光是吞噬了强尼还嫌不够，那群眼球们仍淹没大街，成群结队地寻求著猎物。

「强尼……怎么会？骗人哒……强尼……！」

赛菈虽恢复冷静到能自己动脚跑，悲伤却没办法平息。

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他刚才的模样吧。

「可恶，该死，该死啊啊啊！！！到底是怎样啦！搞什么东西啦！」

艾德同样深感懊悔。

对他而言强尼是伙伴，也是家人。

本来以为往后要以骑士身分和他切磋琢磨，互相精进。

结果这样的未来与梦想，竟在一瞬间崩坏瓦解。

──全被那颗莫名奇妙的眼球害的。

「为什么……为什么偶们会被盯上哒！」

「……我哪知道啊！难道偷偷说教会坏话那么严重吗！？」

假如这是事实，王都中应该早就尸横遍野了。

到底契机是什么？

又或者根本没什么契机，纯粹是在那个时机点遇袭？

在动机和企图等等一切都不明瞭的状况下，你追我跑持续下去。

穿著铠甲全力奔驰对身体的负荷相当沉重。

想让身体轻一点的艾德脱下护手并扔掉。

但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从四面八方，不分地点不停涌出的眼球逐渐堵住了两人的逃跑路径。

「都怪偶不好哒……」

「啥！？你胡说什么？最好是啦！」

「因为都是偶拜托你们调查哒！」

「说什么傻话啦赛菈！别给我乱愧疚还在那垂头丧气的啦！」

艾德激动大吼。

或许这是赛菈第一次真正被艾德骂。

「强尼他啊，当然没打算在今天死啊──但他肯定庆幸牺牲的不是你，而是自己啦！」

「呜……呜……可是、可是！」

「都变成那个样子还是拚命叫我们快逃。我这当大哥的成功保护好妹妹啦……他肯定、肯定觉得很自豪啦！所以──」

艾德紧咬牙根。

感到恐惧，感到怒火在熊熊燃烧，也因此才产生了纠葛。

冷静与热情在心中碰撞──最后加入赛菈这个该保护的妹妹后，得出了结论。

他当场停下脚步。

「艾德！？」

「所以──我也要保护你才行啊。」

做好觉悟的艾德不再动半步。

重新拔剑出鞘，面对逼近的眼球。

「住手哒……拜托别丢下偶离开哒！要是连艾德你都不在，偶该怎么办才好哒！」

这声呼喊令人悲痛。

艾德不禁动摇，胸口一阵难受，又想继续和她一起逃下去。

「我当然也想……期待等你长大，哪天结婚的时候啊，以家人身分出席婚礼，好好挖苦你一番啊！」

但就算这么做，结果也不会改变。

这样下去强尼想保护的赛菈只会和艾德一起丧命。

不过，要是他在这里停下──成为诱饵的话。

「哈！嘿！喝啊！」

他挥出的剑砍断了不少眼球。

话虽如此，就算收拾几十个敌人，效果也是低得可怜。

无穷无尽变多的那群家伙终究淹到艾德脚边，进入了他的身体。

「呜……啧、呼……啊，这的确不好受啊……」

「艾德……！」

他的脚增生了。

看这个样子，已经连跑都不能──也就代表没办法和赛菈一起逃。

「看了穿上礼服，化了妆，变得可爱的你之后，说著『一点都不搭嘛！』像平常一样摸摸你的头，然后被你骂──」

艾德拖著半残的脚不稳地移动。

只是在争取短短几秒，能和赛菈多说上几句话的时间。

「可是……啊……反正，在那个世界也做得到啦。虽然没办法亲自到场，只要赛菈你活下去，我至少能从那个世界欣赏啊。」

「都是你的任性哒！」

「可是啊，没人挡下的话，我们都会死啦！」

「拜托哒，跟偶一起走哒。就算要一起死也没关系哒！」

「才不要。我也不是第一天任性了。你快走吧，赛菈。然后，哪怕只有脑海一小角也好，要一直记得曾有两个保护过你，帅到不行的大哥喔。」

「呜、呜呜……！」

赛菈紧紧咬唇到渗出血来，泪水也不停滴落。

她实在承受不了。

「拜托啦，好吗？」

可是，听到艾德用这么温柔的声音一说──

「呜咕呜呜呜呜……！」

就算再怎么哀伤，也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因为是最后一次了。

理解到这点的赛菈扯开喉咙，用绝对不会漏听的大声量吼出至今为止没能说出口的真心话。

「偶……偶最……最喜欢艾德和强尼哒！不管过几年，几十年，你们一直……一直、永远都是偶最喜欢的家人哒！」

「……嘿嘿！」

艾德害羞地笑了。

赛菈见到他的笑容，才终于转身朝远处跑走。

（喂，听见没啊强尼，「最喜欢」喔。果然人就该活久一点呢，竟然能听到那个不老实的赛菈说出这种话啊。）

一生走来他们共享思念。

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之间无疑缔结了羁绊，而每个人都有这个自觉。

尽管如此，听到亲口说出来的话还是会格外开心。

（虽然不知事情为啥会变成这样啦……算了，只要能保护那小鬼就没什么遗憾……不对，有啊，好多啊。再说我又不像强尼有女朋友，还是处男咧，笑不出来啊。）

艾德和强尼都年轻得还不该离世。

后悔更是多得数不清。

别说将来的梦想，甚至明天都有期待著的行程。

（不过要是能保护那家伙而死，就当做扯平吧。不然的话──这种不道理的结局也太空虚了吧。）

就算这样──还是只能接受。

在最糟的状况下，自己已做出办得到的，最好的一切。

那么，尽管明白不可能，该做的只剩下让自己别死得太凄惨，帅气地抵抗到最后一刻了。

「我们也爱你呀！亲爱的老妹！！！」

艾德拚了命地挥剑。

虽已沦落不成人形的下场，但他直到最后的那一瞬间，都持续燃烧著灵魂。

◇◇◇

赛菈拚了命地逃跑。

紧咬牙根压抑涌上心头的激情，用手背揉著眼睛，一次又一次地吸著鼻涕。

也不晓得该往哪去，只能一股脑在根本没来过的巷弄中奔跑。

家人死了。

最喜欢的人们死了。

不──变成了比死更凄惨的模样

「偶……为什么、只有偶……留下来……呜咕……艾德……强尼……！」

就算被对方再怎么否定，赛菈也无法抹去这股「错在自己」的自责念头。

没有证据，很想相信事实并非如此。

可是，时机真的太刚好了。

再说当赛菈看到那些眼球，就感受到与在艾尼齐德地下遭遇的食人巨魔类似的感觉。

假如那就是教会研究出的成果──那这些都是叫做「螺旋之子」的家伙们做的好事吗？

在某人的指使下，为了不让教会的黑暗面暴露于世，才出手抹消举止可疑的分子吗。

为了不让艾德和强尼白白牺牲，赛菈必须顺利逃离这里，存活下去，并将这个情况传达给芙兰姆知道。

「哈……呼……呼……要往哪、要往哪跑……！」

完全不清楚路线。

不过在建筑物后方能看到围绕王都的高墙。

去到那边的话──贫民窟就有比现在待的小巷更宽敞的空间才对。

假如教会是为了隐蔽一切才派来那些怪物，那只要去到人多的地方，应该就能顺利脱逃。

尽管是处治安差劲，平常被教导绝对别靠近的地区，但如今事态紧急。

等去到宽敞处，再沿著城墙移动到王都西门。

接著只要抵达笔直连接西门与东门的大马路上，也就知道去芙兰姆家的路。

所以赛菈拚命朝城墙跑去。

啪哒、啪哒啪哒。

这段期间，追著赛菈的眼球仍持续变多。

多亏艾德留下当诱饵，数量暂时有减少。但既然都回来的话──

「艾德，谢谢你哒……」

他已不复存在。

明明如此，连沉浸于悲伤中的时间都没有。

转头一看，从地面、墙壁、屋檐上──无数颗眼睛正注视著赛菈。

无论看几遍，都是害怕到令身体打颤的景象。

「都已经夺走他们两个……还嫌不够是哒？」

就算对这群怪物抱怨也不管用。

不──假如是谈到风声才导致眼球袭来，那它们当时肯定躲在哪听著。

那此刻对赛菈这句悲痛的话毫无反应，仍不停逼近的这群眼珠……肯定是觉得「对，就是不够」不会错的。

虽不知幕后黑手是谁，但肯定是个坏心眼，恶毒，罪大恶极且糟糕透顶，充满恶意的势力。

边感受著身后的气息，赛菈边拚了命往前跑。

当疲劳逐渐累积，没整修过的石地砖便会害她失去平衡，差点绊到脚。

减速形同死亡的状况。

虽然这次靠著手撑才勉强让脚没停下来，天晓得能持续到何时。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将无数宣泄的怒火与恐惧化为吶喊，赛菈放声大吼。

眼球数量仍持续增加。

从周围的屋檐、家中，或者排水沟内。

宛如不知从哪冒出的蛆虫，在累积交叠下淹没道路。

赛菈已不再回头望。

反正看到的只会是充满绝望的景象。

鞭策快撑不下去的大腿，对已气喘吁吁的肺部充耳不闻，拿针缝起濒临崩坏的心，拚了命的摆动双臂往前奔驰。

随著越靠近贫民窟，周遭垄罩的空气气味也改变。

如今的赛菈甚至对这股近乎厨余臭味的空气感到安心。

──终于抵达有人的地方。

来到宽敞大街的她并没放慢速度，而是划出弧线急速右转。

身穿乾净白袍的她在这里非常引人注目，但她现在根本不在意众人的视线。

「这下……哈啊……就不会再追来……哒……」

赛菈放慢速度转头看去。

「哈啊……啊……哈……啊……咦？」

她剧烈喘气，同时不禁歪头。

瞪大双眼，嘴巴愣愣张开──看著眼前只能用地狱来形容的凄惨景象。

「怎么、会……哪有、这样哒……」

可能是拚了命奔驰的缘故吧，赛菈沿途都没听见周围的声音。

出了巷弄，来到有人的地方就不会再追来了吧──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那颗眼球至今仍未停止，沿途牵连无辜的人们，持续追逐著赛菈。

「这恶心的玩意是啥……？喂、喂，别过来……别过来！呜哇啊啊啊啊！」

刚好在附近的路人手臂变成两根、三根。

当路人因动摇僵住不动，更多眼球袭向他的身体，让他于眨眼间就失去人形。

「咿～～～！神啊！请保护我……拜托、求求祢、神啊……喔咕、呜、噗……呕！」

瘫坐路旁，拚命紧握奥里金教信物的女士身体也遭到入侵。

身体像气球般瞬间膨胀。

起初还因恐惧发出哀号声，没多久甚至连出声的自由都没了，口中不停流出白沫。

当更多的眼球入侵体内，装不下的粉红色内容物开始从嘴里满出来。

「不要！不要啊啊啊！别过来！这孩子！放过这孩子吧！」

「妈妈！妈、妈……」

「滚开！滚开！！！」

「妈、救。」「救我……妈、救、救、救！」「救、救救！马麻、呕、救……」

「咿！？」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孩子即使拚命挣扎也没用，眼球从脖子侵入后，头部增生成三颗。

表情恐惧扭曲的母亲不禁松手放开孩子，但一见到大量眼球袭来马上挺身掩护，最终和孩子一同化为畸型的怪物。

实在太惨无人道了。

根本感受不出有要掩人耳目的意图。

假如这是教会做的封口令──会不会太粗暴了？

「对、对不起哒……对不起哒……对不起哒！」

虽然错并不在赛菈，但她仍承受不住自责的念头，边拚命道歉边奔跑下去。

「咿、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多了其他牺牲者，敌人的目的仍放在掌握情报的人物上。

刚才不过是在排除追逐途中碍事的障碍物，眼球的视线如今依然朝著她。

赛菈再度右转，进入窄巷。

背后虽响起更多牺牲者的叫声，但她已无能为力。

又或者，只要她不继续逃就能够阻止更多悲剧发生──但要一名十岁的少女选择为他人自我牺牲，未免太过残酷。

此刻只能紧握拳头到指甲伸伸陷入掌中，在满眼泪水的模糊视野中继续往前跑。

冲刺，冲刺，再冲刺──

为了找不常有人经过的路，甚至空无一人的场所而游荡下去。

已经不知道跑了多久。

体力早已超出极限，全身都在哀号，只剩下「总之得往前跑」的使命感让麻木的双腿移动下去。

「哈呼！哈呼！」乾涸的喉咙吐气的同时，胸腔也跟著作痛。

可是，此时已离超越极限下的最终极限不远了。

相对的，那群家伙根本无穷无尽。

本以为成功甩开，又马上追到身后。

到底要去到哪才能彻底脱逃？

不──真要说的话，这趟逃避之旅真的有终点吗？

从在教会的地下设施掌握那项情报，又被这群怪物盯上的瞬间，命运是否就已成定局了？

「哈……嘎哈……啊、啊……」

赛菈的喉咙漏出虚弱的声音。

是啊，的确有终点。

一心想著不能出到大马路上，所以钻小路寻找没人的地方，不停地左弯右拐。

最后等著她的是，一条死巷。

伸手触摸挡在眼前的高墙，亲身感受粗糙的触感后，双脚瞬间一软。

前方没路了。

但一想到不必继续跑下去，心情反而乐得轻松。

「艾德，强尼……明明多亏了你们保护，对不起哒。偶马上就过去找你们哒。」

背靠著墙，席地而坐。

即使长袍会被沙弄脏，但反正马上就失去用处，也不必在意了。

手脚一瘫，用模糊的双眼看著路面──眼球们彷佛准备要好好品尝猎物似的，一步步缩短距离。

明明数量够惊人了，此时仍在不断增加。

本来以为会从前方滚来，结果有的从上方掉落，有的从水沟爬出，真是群花招百出的家伙。

「唉……难得活了下来，好希望成功逃掉哒……」

如走马灯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一起在中央区教会里生活的那些亲如家人的人们，艾德，强尼，芙兰姆他们，以及沿途受牵连而牺牲的那些人。

在心中对这些人道歉后，仰天闭上双眼。

一阵与乌烟瘴气的死胡同不合的清新微风，轻拂过她的脸颊。

第二卷 07 真实根本不存在

「唉……有够闲耶。」

西区公会的柜台小姐伊菈一脸无聊地拄著手臂，用指尖转动著笔。

原本热热闹闹的介绍所中不见戴因的人影，只剩几名曾是他手下的男子三三两两喝著闷酒。

或许这是从她担任柜台小姐这个职务后第一次如此安静。

话虽如此，她也不是希望戴因回来。

伊菈并非效忠戴因，只是看在有好处的份上才帮忙他的。

不如说，现在不必犯险替他伪造文件反倒乐得轻松。

「那、那个……请用茶。」

一杯装著茶的马克杯从伊菈身后递来。

「谢啦，史洛。」

「不会……这是份内工作。」

这名看起来胆小的金发男子叫史洛·乌勒德涅斯，十八岁。

是最近公会聘用的事务员。

由于几乎都做后台工作，和戴因关联很浅，和芙兰姆更是见都没见过面。

「那个，伊菈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下吗？」

「什么？」

「我……不会被炒鱿鱼吧？」

见史洛战战兢兢地这么问，伊菈不禁苦笑。

「你担心戴因变成那样，公会可能会垮是吗？不用担心，因为这里是靠国家出的经费在运作的。不管热闹还是冷清，老实讲都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啊……那样就太好了。」

他松了口气后，又回到公会后台去了。

闲得发慌的伊菈其实想和史洛多聊一会，但要看上去就不擅交际的他那么做，应该只是白费工夫。

轻喝一口拿到的茶后，她又撑起脸颊，愣愣盯著墙壁。

「又浓又苦耶。」

看来得再好好教史洛才行。

当伊菈又喝了几口──芙兰姆来了。

「果然只剩小猫两三只呢。」

她看了介绍所，开心地说。

「都怪你不好啊。」

「那是自作自受吧。毕竟是戴因先出手的喔。」

接著走近柜台，拿了张椅子在伊菈面前坐下。

「你还想放松休息啊？」

「我只是想说你不喜欢聊太久。」

「我和你之间没啥好聊的好吗。」

「那我问你，你知道戴因的下落吗？」

「不知道……我是想这样回你啦，但我还真的知道呢。」

这对芙兰姆而言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毕竟以为伊菈就算知道，也不会轻易告诉她。

「这么简单就告诉我没关系吗？」

「根本没差好吗。原本想说至今还算有点恶人样，结果竟然出卖灵魂投靠教会，彻底看错他了。」

「教会？不是打算掌控，而是投降了吗？该不会这里没人，是因为通通跑去教会做礼拜了吧……？」

「你真清楚耶，就是那样喔。」

本来只是开开玩笑，没想到竟然猜中了。

「就在今天早上，他和几个特别亲近的手下现身打招呼，还说他们成了虔诚的教徒喔。」

「应该是在打什么馊主意吧？」

「谁晓得？不过也多亏这样，他才没被军方逮捕吧。毕竟军方也没办法轻易动教会相关人士啊。」

「既然拍马屁拍得那么勤，照理来看应该是打算拉拢吗……」

芙兰姆望向人变少的介绍所，皱起眉头。

也就代表在那边喝酒的他们被戴因拋弃了。

原本看戴因还有点身为恶人的矜持。

视伙伴为重要资源的他，也留意尽可能不随便浪费。

正因为如此，掌控军方想逼死芙兰姆那时的计画实在显得粗糙──就算这样，舍弃伙伴并不像他的风格。

「满腔热血夸口『看我把教会也纳入囊中！』那时还挺帅的啦。不过既然有那么多人离他而去，也只能放弃维持集团势力了吧。」

被戴因拋弃的并不只有手下，手下也背叛他离去。

「伊菈你不去教会吗？」

「哈！为啥我得去参加礼拜啊？我又不信什么神，我只信钱和权力啦。」

是很符合她的个性，但也不是什么值得说嘴的事。

「再说你想想嘛，一群大男人挤满教会乖乖祷告的景象，岂不是恶心透顶吗？」

「这倒是没错，诡异到根本不想靠近啊。」

两人的意见难得一致。

代表现状真诡异得令人难以理解。

就算对教会摇尾巴示好，有必要带著全部手下去参加礼拜吗？

希望赛菈别受到牵连啊──芙兰姆暗自担心。

「不过这下伤脑筋耶……戴因变成教会相关人士，我就不能随便靠近他了。」

「我想他那边同样因为啥戒律的关系，变得不能乱用暴力喔。」

「虽然光想就不舒服，但至少表示最近我安全了吧。」

尽管是马上就会破功的安全。

到头来，既然不懂戴因在想什么，还是得保持和之前同等的警戒。

「话说回来，我前几天也问了，还是没听说有孩童行踪不明吗？」

「我不知道～」

「连文件都没看就回答……好歹也是柜台人员，认真工作可以吗？」

「不想，今天没那个心情。」

「不是吧，公会怎么会准你看心情工作啊。」

「什么准不准啊？反正又没有公会会长在监督，我爱怎样就怎样啊。」

「……没有会长？」

「是有挂名的会长啦，但我一次都没看过。毕竟西区公会的会长这种屎缺谁都不会想做，所以随便找位高等级的冒险者硬塞职位，然后就放著不管啦。」

难怪伊菈和戴因他们能为所欲为。

指派会长的应该是中央区的公会总部，但看来做事态度相当随便。

代表西区的公会就是如此不受重视。

「可是你不工作的话，身为冒险者的我很伤脑筋耶。」

「反正最近你赚了不少，我才休息一天而已，别废话那么多啦。假如真的那么缺钱，像个奴隶乖乖去卖淫如何？」

「这话题都提几次了？听腻了耶。」

「是喔？但我打算看一次说一次──比起冒险者，你更适合去当妓女啦。」

「我不想被穿得像妓女一样露出奶子的女人这么说耶。」

「啥？你意思是我这身衣服像妓女？」

「有意见吗！」

两人的口角越来越激烈。

由于没有其他来插嘴的冒险者，两人吵得没完没了。

「我没说错吧，你每晚都对戴因他们两腿开开，在那边啊啊啊叫春──」

「我好心不回嘴，就给我胡说八道啊！」

伊菈猛然起身，出掌重重往柜台一拍，狠狠瞪向芙兰姆。

虽只是一位柜台小姐，但毕竟是待在戴因这样的小混混身旁，伊菈肯定经历过不少大场面。

眼神中蕴含的压迫感十分惊人。

只不过，一路从更凄惨的地狱爬上来的芙兰姆露出从容微笑。

「你还给我在那笑……我的身体没那么便宜啊！」

「是吗？我以为早就卖不出去，打对折了耶。」

「什么？我的身体可高贵了！从来没在自我保养上马虎过喔！」

「噗呼……」

「你笑个屁啦！话先说在前头，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我只会让爱上的男人碰好吗！」

「然后那个男人就是戴因喔？哈哈！该说你太没看男人的眼光，还是喜好太差啊？」

「才不是他好吗！」

「……咦，是喔？」

「是啊！我只是用公会的权限给那个男人方便，可没连身体都给了他喔！」

听到这个意外的事实，芙兰姆瞬间冷静下来。

原本以为伊菈每天晚上都任凭身体被戴因一伙人玩弄，但仔细一想，从没看过戴因和那群手下搭讪过她。

「……你、你那什么眼神啦？」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其实很寂寞对吧。」

「要你管！」

可能是戳到痛处了，伊菈带著稍稍泛红的脸颊吼道。

「真是的，那群家伙一不在也让我乱了啦……拿去，这是王都公会分派的委托一览表。」

「咦？你愿意给我看喔？」

「就算没有会长骂我，也有冒险者会因为处理速度太慢来抱怨啊。再继续和你玩下去只会更麻烦啦。」

「明明一开始乖乖交出来就好了。」

「烦耶你，闭上嘴快看啦。」

该不会她只是因为闲到发慌，才找芙兰姆斗嘴杀时间的？

芙兰姆叹了口气，边默默服了这位不太好搞的柜台小姐，边找起可能与茵可有关的委托。

当她专注看著委托表，公会门口突然被打开，一名男子气喘吁吁地冲到柜台前。

「喂、喂伊菈，戴因哥他们呢？那些家伙上哪去啦！？」

男子脸色铁青地问。

「去了教会就没回来喔。怎么了吗？」

「那个！那个又出现啦！」

「那个是在说哪个啦？」

「就是像斐鲁那样的啊！像今天早上才找到，膨胀得像怪物一样的斐鲁啊！」

「是怎样？我没听说啊？」

「总之听说在贫民窟发现好几具和那个类似的尸体啦！」

芙兰姆一听到「怪物」二字便连想到教会，身体微微一颤。

但这名男子恐怕是戴因的手下。

虽然不想欠人情，但为了得到线索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芙兰姆出声喊了男子：

「可以麻烦再说得仔细一点吗？」

想当然，男子瞪了芙兰姆。

「又没关系，你不也被戴因拋弃觉得沮丧吗。没必要继续和他同个鼻孔出气啦。」

没想到伊菈竟帮忙缓颊。

当芙兰姆一和伊菈对上眼，她便轻哼一声，撇开视线。

看来她并非在帮芙兰姆，纯粹是对戴因的反抗之心促使她这么做。

「是这样说没错啦……」

男子交互看著两人的脸，陷入沉思。

然后以芙兰姆都听得见的大声量咋舌后，无奈开口解释：

「……斐鲁在戴因哥的指令下，去威胁教会相关人士啦。」

「果然一开始是用这种做法吗。」

「当然啊！戴因哥可是面对教会也勇敢抵抗的强人喔！」

美化过头了吧──芙兰姆不禁傻眼。

竟敢在险些因为那股勇敢没命的人面前大言不惭啊。

「虽然如今失败，反倒成了信徒就是啦。真是糗死人了。」

伊菈不屑地说。

「我懂伊菈你的心情啦，但谁都想不到会变成那样吧？」

「你是说刚才提到变成怪物的事？」

「对。我虽然没亲眼看到，但听说手脚和头多了好几个，身体也膨胀──里面塞满了大量的眼球啊。」

「大量的眼球，增生的手脚……」

和研究所内那只脸部旋转的怪物是不同的畸形怪物。

然而，既然是前去威胁教会人士的人变成那副模样，视为同一研究的延伸也不奇怪。

「当初听到时还以为是不是脑袋烧坏了，但现在戴因哥变得怪怪的，又听说贫民窟看到类似的尸体……只能信了啊。」

「那些家伙的研究所果然位于王都的某处……」

「别说这种吓人的话好吗，芙兰姆。还是说你知道些什么？」

「是知道一点，想听的话我可以说啦。」

「不必了，我可不想被牵扯进去。」

明智的抉择。

可能的话，芙兰姆也不想淌这滩浑水。

「如果你说的那个叫斐鲁的人真的在今天早上被发现，应该已经造成骚动了吧？」

「大概被教会掩盖过去。」

「那么为何这次引起骚动了？既然是在贫民窟发现的，应该有很多目击者对吧？」

芙兰姆这么一问，男子叹了口气，摇头说：

「详细状况我不清楚。反正肯定是被害者数量多，又发生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才会藏不住吧。」

「那问题就在于『怎么会在那种地方下手』呢。欸，可以带我过去那边吗？」

假如是教会为了隐瞒研究下的手，做法未免太过粗糙。

果然不亲眼去看的话，什么都不明白。

男子虽不太情愿，但他自己也很在意，还是答应了。最后决定带著伊菈一同前往现场。

「这样公会没人顾，没关系吗？」

「这里又不只我一个人。史洛～！」

伊菈一喊，一名芙兰姆不认识的少年从深处的房间现身。

「他叫史洛，是我们这的事务员。」

「你、你好，我叫史洛·乌勒德涅斯！」

史洛深深一鞠躬。

「喔，你好。感觉不太像西区会有的类型耶。」

「也许吧。史洛，我现在要出去一趟，柜台就麻烦你啦。」

「咦？可、可是我又没做过……」

「会有办法的啦。好啦，交给你喔。」

伊菈挥了挥手，扔下他往外走。

尽管等于塞了难题给他──但大概是看戴因一伙人不在，觉得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就这样，芙兰姆、伊菈及男子放著动摇的史洛不管，走出了公会。

◇◇◇

案发现场位于贫民窟的正中央。

周遭已挤满看热闹的民众，想移动到能看见现场的位置也得费尽苦工。

随著三人在人群中越往前挤，腥臭味也越刺鼻。

「呕！臭死啦……这不只是贫民窟的臭味吧？」

伊菈也不顾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摀嘴且皱起眉头。

挤到人群最前面后，臭味变得更强烈──超乎想像的景象同时映入眼帘。

「哇哩……那是啥啦？」

伊菈脸颊抽搐。

「那玩意真的曾经是人类……？」

「据说是啦，但亲眼见到也不会信啊。」

芙兰姆和男子见到那个也同样显得错愕。

几个从肉块中长出手臂、脚和头的恶心物体散落在路上。

而且仍在蠢动，简直像还活著。

连接获通报赶来的卫兵也不知如何是好。

当三人哑口无言地看著眼前景象好一会，随后赶来的士兵用不知哪拿来的大块布盖住肉块。

「呜……噗……」

身体不适的伊菈伸手摀住嘴。

「可别吐在这喔。」

「……你为啥一脸没事的样子啊？」

「好歹我也是冒险者好吗。」

芙兰姆才刚说完，站在一旁的男子也伸手摀嘴。

他其实也是冒险者。

「根本算不上理由吧……」

芙兰姆的确不是普通的冒险者。

因为曾见过一次食人巨魔才勉强撑住的。

不过伊菈似乎到了极限，于是三人再度挤进人群离开现场。

尽管原因不同，三人的表情都同样阴沉。

或许因为走在昏暗无光也没有灯火的路上，看起来格外明显。

「我搞不懂耶。明明斐鲁都被变成那样的怪物，戴因哥反而去投靠教会。继续听他的指示真的好吗？」

戴因为了加强自己在西区的权力，一路扩张势力版图。

冒险者，公会，商人，接著连军方都染指，离完全掌控只差临门一脚。

但他并不独占这些好处，而是巧妙分配出去，是位聪明的掌权者。

因此每个人都对他的恶行视而不见。

不过相对的，这也是座一经挫败就会轻易瓦解的脆弱砂堡。

哪怕稍微做错决定都可能瞬间失去团结力。

「我们可能被变得跟斐鲁一样的怪物──怕当然会怕，但我也懂看到那种玩意，忍不住想投降的心情。毕竟多亏了某人，我们得在什么都没准备的状况下和教会开战，肯定是一次风险高的赌注啊。」

男子这么说的同时也狠狠瞪了芙兰姆。

「可是也因为一路上都这样蛮干过来，我们才有今天的吧！？要是在这时候被收买利诱，什么梦想和希望通通没了不是吗！」

「早就没了吧？」

面对说得口沫横飞的男子，芙兰姆只冷冷回应。

「戴因害怕丢了小命而选择明哲保身，其他跟著他的人也一样。不管再怎么讨论梦想和未来，最终最珍惜的还是自己这条小命啊。」

一般来说都是如此。

但正因为戴因与众不同，他们才愿意追随。

就算被社会评为卑鄙小人，但不禁令人崇拜的胆大作风才是他最大的魅力。

芙兰姆当然难以认可戴因的手段，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至今为止都干得不错。

「假如你还在犹豫，暂时别在西区走动比较好。毕竟传闻中的眼球不知会从哪冒出来啊。」

「也是啊……在风头过去前稍微等一下或许比较好。」

「我也暂时和戴因保持距离好了。我可不想打草惊蛇，变成那种丑死人的怪物啊。」

两人轻易选择和戴因划清界线。

大概代表了发生的事和看到诡异怪物的冲击真有如此剧烈。

尽管并不怎么让人喜欢，但芙兰姆也没残忍到去伤害表明要和戴因保持距离的人。

她向要回公会的两人道别后，便回自己家去了。

◇◇◇

「我回来了～」芙兰姆打开家门，用稍大的音量告知，便听到三人份的「欢迎回来」。

米露吉特和茵可在客厅，艾塔娜则似乎待在二楼的房间。

平时的话，米露吉特会小跑步出来迎接她──稍感寂寞的芙兰姆一看到客厅内的景象，马上就释怀了。

原来茵可正坐在她的腿上，她才无法起身。

「欢迎回来，主人。没办法出去迎接您，我很抱歉。」

「没关系啦。话说你们在做什么？」

芙兰姆指向桌上散乱的木制零件。

两人面前有个同样是木制的框，里面已经装了一些零件。

「拼图！」

茵可天真回答。

原来如此，拼图的话能用手确认形状，眼睛看不见的她也能玩。

只不过芙兰姆没见过这东西。

「是艾塔娜小姐找到放在家里的拼图。她说这个的话，茵可小姐也能玩呢。」

「喔～真亏艾塔娜小姐找得到耶。」

芙兰姆边坐到对面的位置上边说。

她知道二楼的仓库放著以前的居民使用的用品。

但因为积满灰尘又老旧，还没动手去处理。

看来先住进来的艾塔娜早已著手了。

「那边的呢？」

芙兰姆又指著放在拼图旁的金属制玩具。

「好像是益智环。我们玩到刚才，但长时间玩那个难免会腻。」

「米露吉特很厉害喔。我根本不会玩，一给她就轻松解开了耶！」

「喔，你手这么巧啊？」

「不、不是，我只是以前有接触过，而这种玩具知道窍门就解得开了。」

她虽然谦虚，但手巧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只菜刀用起来得心应手，平常煮菜时的装饰也不输给外面卖的料理。

加上芙兰姆教她读书写字，她也学得非常快。

长相完美，内心善良，更才华洋溢──这样的女孩至今为止竟饱受欺凌，令芙兰姆心中燃起怒火。

虽然就算生气也没有能发泄的对象，只是劳心伤神罢了。

默默做出结论冷静下来后，她环顾了整个房间内。

「话说回来，赛菈还没来耶。」

「或许吃晚餐前会来呢。」

即使没有特别约好，今天她也会来──在场众人不知为何都这么认为。

「可是米露吉特，这样你得煮更多，不会太累吗？」

「这样讲可能会挨赚伙食费的主人您骂……但其实我很高兴的。」

「是吗？这又是为什么？」

「我喜欢看享用饭菜的各位开心的表情，人越多越高兴呢。」

简直是好老婆的模范答案。

绷带底下肯定露出了可爱的笑容吧。

当时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出来真是太好了──芙兰姆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欸欸，米露吉特，我吃你煮的饭，你也会高兴吗？」

「是的，当然高兴喔。」

米露吉特爽快回答。

茵可一听，面露彷佛获得救赎的笑容。

从表情中隐约看得出──她想尽可能留在这个家。

「我说，茵可……」

所以，才有件事不得不说。

继续隐瞒事情下去的话，就没办法一起相处了。

「那两个你叫母亲、叫爸爸的人，还有和你一起生活的孩子们，知道茵可你不见后都很担心吧？」

「……会吗？我没办法跟爸爸讲话，又被大家笑没用。母亲虽然很温柔，但果然也认为我派不上用场……」

芙兰姆听她这么说，不禁皱起眉头。

没用、派不上用场──孩子们究竟是以什么为基准这么决定的？

「嗯，我也常被骂派不上用场，不是不懂你想逃跑的心情啦。」

「芙兰姆也是吗？」

「我的情况是逃之前就先被赶出去了啦。」

芙兰姆尴尬地笑著说。

然后用指尖摸了脸颊上的奴隶印记。

「主人……」

「别摆那种表情啦。现在多亏某个人说我们是『一对的』，我开始觉得还不坏喔。」

实际上，要是没有这个印记，两人就不会相遇。

芙兰姆将没机会知道自己真正的力量，只能畏畏缩缩地继续讨伐之旅吧。

米露吉特也会在那间铁牢内遭食尸鬼啃食而死。

尽管是宛如地狱最底层的地方，但正因为那场相遇，两人才能再度展露笑容──说是这么说，芙兰姆当然没打算原谅吉恩。

「好好喔～芙兰姆有米露吉特陪著。」

「嗯，要是没遇见这她，我想我逃不出那里呢。」

「……假如我也和大家在一起，就逃得出去吗？」

茵可小声喃喃自语。

芙兰姆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然而，遭到拋弃的芙兰姆和主动逃出来的茵可之间立场彻底不同。

「假如茵可你真的那么希望，我是可以让你住下来没关系啦。」

「真的吗！？」

「艾塔娜小姐也很担心你喔。假如你出了什么事，我想她会难过的。」

茵可本身也很黏艾塔娜。

虽然这么做形同在利用艾塔娜的良心，让芙兰姆不禁愧疚，但这也是必要的作为。

「……其实我，每天必须，在固定的时间，吃药喔。」

「是因为生病吗？」

茵可摇头否定。

「母亲说不是生病，不过是必要的处置喔。」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说？」

「就是重要我才……你想，艾塔娜那么懂药，要是她知道的话，我怕会被她赶回去啊。」

「就算这样，等到茵可你身体出了状况就太迟了啊。不过既然你说那不是生病，又为什么要吃啊？」

「我不知道。第二世代的孩子没有吃，但听说因为我是第一世代才必须吃这种药。」

「世代……什么意思啊？」

「我也不知道差在哪，但我是第一世代喔。是因为我十岁吗？」

不会错的。茵可果然是从教会的研究所逃出来的

「因为这个差别，比起朋友或家人这种关系，我好像在更深的层面上和他们不一样。所以我才会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喔。」

「更深的层面指的是？」

「我们能够沟通，平时也玩在一起……该怎么说才好？大家好像跟我是不同的生物……应该这样说吧。」

茵可的感觉恐怕是对的。

要是那只食人巨魔身上的实验施加在人类身上，就能够变成不再是人类的生物。

完成度更高的第二世代当然会比第一世代的茵可更背离人类。

王都中发生的眼球大规模杀人事件若是第二世代犯下的凶行，代表他们正在寻找下落不明的茵可吗？

这种随机杀人的做法虽看似缺乏道德观，但若考虑到下手的是群孩子就解释得通。

从「被缝起的眼睛」这项共通处来看，也有可能是茵可下的手。但自从她来到这个家后，便从来没有外出过。

无论怎么想，要在这个地方杀害位于贫民窟的人们是不可能的。

话虽如此，仍有想不透的地方。

就是茵可在研究所内被说「派不上用场」，却还是活到了今天。

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像那只食人巨魔一样用出来自「螺旋」的特殊能力。

不只如此，甚至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特殊能力。

芙兰姆在那座地下设施里理解到，他们不是那种好心到会照顾失败作品的家伙。

教会应该会二话不说选择作废才对。

那么就表示茵可是「成功作品」吗？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眼睁睁放茵可逃跑？

「芙兰姆。」

陷入沉思当中的芙兰姆，被茵可的呼声拉回现实。

「咦？啊……什么？怎么了吗？」

「难道你在怀疑我？」

尽管没有具体问「关于哪方面」，芙兰姆仍无法否定。

「这个嘛……我算是没有彻底相信你吧。不过，我同样想相信你。」

不想怀疑，却也不得不怀疑茵可。

「我啊，从来没离开过那个地方，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活了十年喔。这里的气氛，食物的味道，像这样坐在其他人腿上，和那个地方的人以外的其他人聊天，通通都是第一次喔！」

她张开双臂表达喜悦。

罪恶感让芙兰姆胸口狠狠一揪。

「啊，我没有在怪芙兰姆你啦。只是开始觉得待在这里的期间，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喔。」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其实根本不理所当然。现在每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第一次……所以开始觉得母亲给我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幸福』呢。」

每个人对幸福的尺度都不同。

相信打从出生以来就不幸之人，就算获得些许的幸福也会兴高采烈。

相较之下，对位在幸福颠峰之人来说，些许的幸福在经对比后，甚至可能形同不幸。

「嗯，我想说的是我没有故意瞒著你们喔。虽然我怕说出来不太好才没说吃药的事……其他都不是这样啦。我不知道哪边怪怪的，哪边又是正常的，没人跟我说的话就搞不清楚喔。所以芙兰姆……你问我吧，我会全部回答喔。然后希望你教教我哪些部分怪怪的。」

在封闭环境中成长的茵可连这些知识都不知道。

「……对不起，茵可。」

芙兰姆只能老实道歉。

想得不够周全，应该更顾虑到她的背景才对。

「哎呀呀，不用道歉啦！不如说，你应该要生气啊！『为什么连这都不知道？』或是『这种事早点说！』之类的！」

「主人她很温柔的。」

「我就是知道才不忍心……虽然不能算是道歉，但你尽管问吧！什么问题我都回答，不会再瞒了喔！」

◇◇◇

接下来茵可如同宣言，老实回答了所有问题。

首先是离开设施后她所走过的详细路径。

「我打开门，爬上楼梯，然后出来外面喔。接著因为我拚命跑，不记得全部。不过我一离开家就有一个『臭味很淡的地方』……应该是个非常乾净的地方喔。」

──指的恐怕是教会周围吧。

西区有在好好打扫的也只剩那个地方，所以才没有臭味。

再来是关于设施内的生活。

「之前我说过了，我和大家的待遇不一样，没有被带出去外面过。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好无聊喔。不是在家里探险，就是自己定规则后到处跑。吃的则是和这里比起来根本没味道的饭，然后吃药……大概这样吧。」

接著问起与母亲相关的事。

「母亲就是母亲。我不知道她的本名，真要说的话……身高应该比我高很多喔。因为我去抱她的时候，脸都碰到胸部附近。从声音听起来，年龄应该超过三十岁吧？虽然很温柔，但对我比对其他孩子更冷漠。现在想想，其实也没有多温柔耶……」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芙兰姆你们更温柔，更温暖……老实说好害羞呢。」

茵可害臊地搔起脸颊。

芙兰姆也红了脸颊，米露吉特则看著腿上的茵可腼腆一笑。

继续下去，话题转到和茵可一起生活的「第二世代」的孩子们。

「总共又四个。臭屁又容易得意忘形的涅库多。不爱说话，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的谬特。好动……应该说有点可怕，但其实很照顾大家的路克。最黏母亲，总是在发呆的弗维斯。我算是最大的姐姐……却没受到该有的对待呢。」

「一起生活的期间，有没有感受过和第二世代之间的差别啊？」

「之前我有和艾塔娜说过，最大的差别果然在爸爸喔。」

「你说你没见过爸爸对吧？那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名字……没有仔细听过，大家也都不告诉我，但我有偷偷听涅库多说过喔。虽然在那之后被狠狠骂了一顿啦。」

先这么解释后，茵可略显自豪地说：

「爸爸他叫做奥里金喔。」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一听这名字就愣住了。

至今为止芙兰姆怀疑的终究只是「奥里金教」这个组织。

位于顶点的是教皇，而没想过神真的存在。

就算真的存在，也不可能直接操控信徒们──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茵可的状况不一样。

和她一起生活的孩子们明确听到了奥里金的声音，还称祂为「爸爸」。

「我、我说茵可，你没有听错，真的叫奥里金吗？」

「没有错喔。芙兰姆你知道关于奥里金的事吗？」

「这还用问吗──」

芙兰姆不禁激动回应，却在途中忍了下来。

恐怕茵可连称为「教会」的建筑物是属于奥里金教的设施这点都不晓得。

也就代表不明白奥里金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奥里金……就只能说是奥里金啊。」

先不论教会，其实芙兰姆自己也不太清楚与奥里金本身相关的情报。

毕竟至今都认为祂并不真的存在。

（听到奥里金的声音……难道和要我加入小队的宣告也一样是……）

本来以为魔王讨伐之旅是透过教皇或枢机主教的旨意徵召的。

不过回头一想，扭曲的脸、会追踪人的眼球、增生的身体──芙兰姆至今为止目击到的怪物都是些由人工制造来说过于畸形，性能也背离人类的思考范围。

包含在研究所内找到的那本画出螺旋的日记，以及扫描食人巨魔时看到自己的名字。就算是教会主导，也难以想像能靠研究办到这种事。

假如奥里金这个超常的概念真的存在，那也就说得通了。

问题在于──为什么自己会被那种玩意盯上？

「芙兰姆？」

「主人，您脸色不太好呢。」

「……没事，不要紧的，大概啦。」

真相还没确定。

至少现在还没。

即便如此说服自己，芙兰姆的心脏仍因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不吉想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第二卷 08 无力感总是死缠烂打跟著我们

这一天，赛菈没出现在芙兰姆家。

是说之前并没特别约时间，没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毕竟刚发生了那种事件。

隔天，芙兰姆去拜访了赛菈生活的中央区教会。

但由于她和教会处于敌对关系，当然不能二话不说就踏进里头。于是先躲在建筑物暗处观察状况。

「乍看之下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啊……」

感觉在门前待命的骑士表情严肃。

在建筑物内走动的修女们神色则有点慌张。

因为担心赛菈，芙兰姆难免会带著偏见看待事物。

乾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问吧──当芙兰姆原地沉思时，刚好有名和赛菈穿著相同的白袍，年约三十的修女经过她面前。

「修女小姐，我有事想请教一下。」

芙兰姆喊住了她。

「请问怎么了呢？」结果修女停下脚步，微笑著晃著浅桃色的头发回应。

芙兰姆原地招了招手，修女便一脸讶异地靠了过来。

接著她直截了当地询问：

「你认识一位叫赛菈的孩子吗？」

「你认识那孩子吗！？」

突然忘了礼貌的修女，面目狰狞地抓住芙兰姆双肩。

看来不必多问也能知道赛菈肯定出了什么事。

「啊……对不起。事情来得太突然，让我一时错乱……」

「赛菈她发生什么事了对吧？」

「在这之前，可以先告诉我你和赛菈是什么关系吗？」

「我叫做芙兰姆，和赛菈是──」

「啊，原来你就是芙兰姆吗！我已经听说了，你是位会请她吃好吃的饭，心地善良的人喔。」

看来赛菈已经详细解释过了。

会最先讲到食物的话题，实在符合她的风格。

「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爱伦，那孩子及艾德和强尼都是从小由我照顾长大的喔。啊，我说的艾德和强尼是……」

芙兰姆想起赛菈告诉过她的事。

在中央区的教会除了艾德和强尼外，还有其他「家人」。

爱伦应该也是其中一人吧。

「我也见过他们两位。」

「是吗？那事情就好说了。刚才突然接到教皇下令……要将赛菈逐出教会啊。」

「逐出教会！？为什么突然那样做！」

「这……理由似乎是因为她崇拜魔族。据说只要她被找到，就会被带去宗教法庭。」

所谓宗教法庭──指的是不同于王国设立的法庭，一种曾经为了处罚破坏教会内规的成员的机关。

那边判决多为禁锢，偶尔施以拷问，甚至当庭进行过处决。

这当然完全违反了王国的法律。

但是国王丝毫无意介入教会的蛮横行径，甚至将某些地区的治安维护工作全丢给教会。

也就是说在当今王国中，被带进宗教法庭将受到形同罪犯的对待。

「赛菈当然不可能崇拜魔族，这点我可以保证。因为我们和她一起生活啊。」

完全是强加莫须有之罪。

芙兰姆愤怒地紧咬嘴唇。

但赛菈对教会来说应该是极具天份的贵重人才。

代表不惜牺牲她也想隐瞒的某种东西──就在茵可，以及西区的教会之中吗？

「芙兰姆小姐，赛菈她到底去了哪？又做了什么？为什么得受到如此对待啊！？」

爱伦的声音在颤抖。

彷佛在压抑著那股从体内涌出，会让泪水溃堤的情绪。

不过芙兰姆也是想知道这个问题才会来教会的。

「其实我请赛菈帮我去调查教会的孤儿院。」

「孤儿院？为什么呢？」

「我在西区保护了一位迷路的女孩，所以请赛菈调查她是哪里来的。」

「所以赛菈才会一大早就往西区去……」

「她似乎有找艾德先生和强尼先生帮忙。可是她也说孤儿院并没有传出儿童失踪的情报啊。」

「……艾德和强尼也有关系是吧。」

「他们两位怎么了吗？」

「他们今日起突然被调往边境的村庄了。王都的骑士只有在引发问题的时候才会被调职啊。我当然也没听过他们提起那些事，而就算想问本人，也只得到他们已经离开王都的消息。不管怎么想，他们都不可能不告诉我一声就离开啊！」

彷佛在宣泄不安似的，爱伦说得语气激动。

芙兰姆也因为焦躁而不停用拇指和食指搓弄胸襟。

为了隐瞒真相，背后肯定有股庞大力量在运作。

但为何赛菈是逐出教会，身为骑士的艾德和强尼则是调职呢？

假如目的是赶他们离开，把艾德和强尼也一起逐出教会，送进宗教法庭就好了。

「爱伦小姐有掌握到关于他们三人的线索吗？」

「我有听到传闻……西区靠城墙边，接近贫民窟那一带有人目击到穿著修女服的金发少女。」

「那不是……发现那些尸体的地方吗？」

爱伦一语不发地点头。

然后即便清楚得不到答案──她也像寻求最后的希望般询问芙兰姆：

「那起事件和赛菈被逐出教会……有关系吗？」

还无法确信。

但从时机，状况，以及教会过去的所作所为推测后，芙兰姆这么回答：

「两边应该都和教会『台面下的一面』有所关联。」

爱伦瞪大双眼。

讶异的同时，内心默默浮现「果然啊」的念头。

长年待在教会的话，就算不想知道，也会窥探到组织的黑暗面。

「虽不想考虑这个可能，但就我认为……被调职的艾德先生和强尼先生恐怕已经丧命了。」

「怎么会！？」

「尽管只是有这种可能……所以教会才必须用调职来隐蔽他们的死。」

「……我不会相信的。可是，那为什么只有赛菈是遭到放逐？」

「或许赛菈至今仍受某种东西追逐而持续逃亡。因此为了避免她得救后再度现身搅局，才会下令逐出教会。」

「教皇他们不惜做到这个程度也想隐瞒的到底是什么事啊！？」

「这个……抱歉，不能把你牵扯进来。因为很可能让你落得跟赛菈一样的下场。」

「没关系喔！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那孩子、艾德，还有强尼……我们是一家人啊！」

「假如赛菈至今还在逃亡，我想她之所以没出现在你面前，是不希望你受到牵连喔。」

「就是算这样，就算真是这样，你知道我有多疼那些孩子吗……！」

爱伦的语气中充满悔恨。

芙兰姆何尝不是如此。

要是自己有足以解决问题的实力，赛菈或许会前来求助。

不过正因为清楚不可能，她才会隐藏踪迹持续逃亡。

两人深深体会到自身的无力。

「该怎么办才好？去揍教皇一顿就行了吗？这样赛菈就会回来？」

「我想没那么简单。」

「是啊，我们这点力量哪可能敌得过教皇──」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教会本身……」

「教会本身怎样？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我已经做好觉悟。毕竟我们也很清楚教皇他们肯定隐瞒著某些事啊。」

待在组织内部的她们或许比其他怀疑教会的非当事者抱持著更深的怀疑。

见到爱伦展现觉悟的芙兰姆只好死心，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告诉她。

「……可能也无法控制引发这次事件的『某种东西』。」

「明明因为知道教会背后的隐情才被灭口……你竟然说教会也没办法控制？」

「经过人体实验，他们创造出拥有奥里金之力的孩子。现在知道的线索只有这样，但或许那些孩子是凭自我意识行动的。」

「奥里金的…力量……？难道你想说创造神奥里金赐予他们力量？赛菈可是被视为奥里金教的圣女候补喔？那么她为什么会被奥里金盯上啊！那孩子明明比谁都遵守奥里金教的教规耶！」

「对于教会而言，那股力量或许比起圣女或教规更重要。」

爱伦听了这个震惊的事实，不禁抱头苦思。

只不过就算芙兰姆认识赛菈，爱伦竟然会相信才刚见面的芙兰姆说出的这些推测───代表她也确实对教会怀抱著强烈的不信任感吧。

「我已经无法相信教会的一切了……明明大家不久前才理所当然地谈天说笑，可是、可是竟然再也见不到面……根本是场恶梦啊！」

「赛菈或许还有救。」

「不只被盯上，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喔？再说就算找到人了，也只会让教会依照原先计画送去法庭审判啊。」

「即使如此──放著不管的话，她会被那些『眼球』袭击而丧命喔。」

「眼球？」

「我听说那些在贫民窟发现的牺牲者是被大量的眼球袭击，身体膨胀后才变成那副模样。那应该就是奥里金的力量吧。恐怕追著赛菈的也是相同的玩意。」

「什么意思？眼球？只有眼球在攻击人吗？」

「大概是这样没错。」

「不敢相信……」

「虽然不同于这次事件……但我曾经和由教会制造出来，令人难以想像存在于世上的怪物交手过。当时赛菈也和我在一起。」

「那不就……！啊，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

听芙兰姆这一说，爱伦似乎理解了什么。

「你指的是她离开教会好几天的事吧？我才纳闷赛菈老是岔开这个话题呢。」

「我想这也是因为赛菈不想让爱伦小姐你们受牵连喔。」

「怎么会……我们可是一家人喔。可是，没想到如此恐怖的东西就潜伏在王都内啊……那赐予他们力量的奥里金到底算什么？信奉之后别说保护，甚至会伤害我们的神究竟是怎么回事……」

随著得知长久以来信奉的创造神奥里金的真面目，她的信仰越来越薄弱。

教会本身也已预料到这种反应，才选择重视即将到手的「力量」，并动手杀圣女候补的赛菈灭口。

只要获得力量之后，就不必再仰赖光是存在就能累积善意和信仰自由的「宗教」当成伪装。

不过一旦展现出丑陋的一面，相信多数信徒将感到失望，背奥里金而去吧。

既然最终都会变成那样，不如主动舍弃信徒──教会肯定是这么盘算的。

「你知道他们三人被盯上的详细原因吗？赛菈、艾德和强尼都不是有办法那么深入教会核心部分的人喔。假如原因是目击到怪物，那你没遭受攻击不是很怪吗？」

「我没知道得多详细。但我认为赛菈既然通过了贫民窟中人多之处，表示她已确切掌握到关于实验的情报。」

「为什么这么觉得？」

「如果赛菈被危险的怪物袭击，为了避免牺牲应该会想往人少的地方移动才对。但她并没有那么做，因为她清楚追来的怪物是为了抹消知道太多的自己。目的既然是躲藏，那只要去到人多的地方，怪物就不会再追上来了──她或许这么想。」

「可是实际上追逐并未停止……啊，所以刚刚你才说教会无法控制是吗。」

「没错，原本为了掩盖事实而现身的眼球反倒引发了更庞大的骚动。逐出教会和调职这些处置也很草率，难道其实教会也急了吗。」

之所以下令逐出教会，或许是为了顺利找到人时能直接灭口的保险，却也反倒让人知道赛菈可能还活著。

「如果教会急了，或许有机会救赛菈呢……」

「没错，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赛菈啊。」

「也是呢……现在放弃还太早了。我也会找能相信的人，试著一起寻找那孩子。」

「请不要太乱来喔，毕竟不晓得会在什么时候被哪些人盯上啊。」

「被盯上说不定反而能更快找到赛菈呢。」

听了爱伦的笑话，芙兰姆笑不出来。

「谢谢你喔，告诉我那么多事。」

「不……我才该感谢你。等确认赛菈平安无事后，我会再连络你的。」

「拜托了。若我这边找到她也会连络你。」

芙兰姆留下自己的住处后便和爱伦道别。

尽管得到比预料中更多的情报──芙兰姆抬起头，仰望那片透澈到和现在的心情完全不搭的蓝天。

「希望赛菈没事啊……」

那位天真烂漫的少女膨胀，增生，变成丑陋模样──光想就令人作呕。

得尽早找出赛菈，阻止操控那些眼球的孩子才行。

为此，如今只能持续行动下去。

◇◇◇

芙兰姆从中央区走回位于西区的自家。

途中她和前方走来的男子对上眼，彼此都停下脚步。

……是戴因。

「嗨，还好吗？」

扬起恶心奸笑的戴因对芙兰姆搭话。

还有大约二十名男子宛如军队般整齐列队跟在他身后。

每张都是见过的面孔，但看不出丝毫生气。

活像没有自我意识的玩偶。

面对眼前异常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芙兰姆原本打算装没看到走过去──

「和你混在一起的那个黄毛丫头不见了，很沮丧对吧？」

这句话让她不禁停下脚步。

戴因身后的男子们通通面无表情地凝视著芙兰姆。

一股寒意窜上她背脊。

「再来或许就换那个恶心的绷带女啦。」

「戴因！你这……！」

即便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芙兰姆仍激动地冲上前，作势揪起戴因的胸襟。

但他无惧地扬起嘴角说道

「这样好吗？我可是成了教会的信徒喔？所谓既虔诚又听话，奥里金大人的走狗呢。敢动我的话，神明大人会发火的喔，呀哈哈哈！」

「你连仅存的那一丁点尊严都扔了喔？被伙伴拋弃让你怕得屁滚尿流啦？」

「哈哈哈！被小狗瞪一点都不可怕耶！其实教会也挺不赖的。受到压倒性力量的庇护实在乐得轻松啊！」

戴因说完便甩开芙兰姆的手，以如同醉汉的不稳脚步后退并诡异贼笑：

「嘿嘿……客户……不对，现在是上司啊。那些家伙说别对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出手。唉，我们现在也只能照办啦。和命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所谓的低风险高报酬呢。」

「在说什么鬼话啊？」

「你马上就懂啦，马上啊。喂你们几个，走啦。」

戴因一声令下，男子们便继续以整齐划一的步伐行进。

芙兰姆清楚理解伊菈为何厌恶当今的戴因了。

看他这副德行，戴因一派已经玩完了。

他因为害怕丢了小命，将一切──没错，名符其实将至今为止累积起来的所有成果都拋弃了。

这样的确乐得轻松吧，毕竟连同重担也一起消失了。

或许会觉得得到自由了，但那只是身处笼中的自由。

同时一直以来支撑著他这个人格，名为矜持与野心的重要支柱也崩坏了。

以强大领袖气质统治西区的戴因·斐尼亚斯已不复在。

形同实质的死亡。

也正因如此，芙兰姆才感到恐惧。

恐怕现在的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伙伴吧。

和以前的戴因相比，变得在不同的意义上不择手段。

乾脆在这里直接从背后砍死他，对往后会更有益？

正当她燃起熊熊杀意，作势抽出噬魂的那一刻──感受到气息的芙兰姆突然看向右侧。

──眼球正注视著这边。

一颗的小小眼球就从巷子入口盯著芙兰姆。

「……！」

芙兰姆倒抽一口气。

「难道这就是……」

眼前的无疑就是制造出那些诡异尸体的眼球。

瞬间丧失对戴因的敌意的芙兰姆，改向另一边集中注意力。

她拔出剑，面向那颗眼球。

握著剑柄的手在发抖。

昨日见到的尸体景象深植于脑海中。

膨胀的身体，增生的手脚，任凭体液滴落的头，从体内溢出的眼球──想到自己可能也会变成那样，不禁怕得唇乾舌燥。

（得摧毁它才行。）

现在还只有一颗。

昨天看到进入体内的应该有更多颗才对。

或许它如今正用人类听不见的声音呼朋引伴，也可能会分裂增殖。

不──该不会摧毁它反倒会导致某些物质喷溅出来，招来更多同伴？

一想到这里，身体实在动弹不得。

「呼、呼……」手心冒汗，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要怎么进攻？该何时出招？还是应该逃跑？

当好几个方案在脑海中打转，却仍然找不出答案的芙兰姆心感焦急之际──那家伙竟朝反方向滚动，远离了芙兰姆。

然后在前方的转角处转弯，就这样消失了。

芙兰姆连忙追上去，但已彻底不见踪影。

「我没被盯上？那现在到底是怎样啊……」

也没有追上来，就只是现身。

虽然结果来看是阻止她杀了戴因，但眼球真的会只为了这个目的跑出来吗？

碰上无法理解的行动让芙兰姆心感纳闷，但她决定加紧脚步赶回家。

◇◇◇

一打开家门，米露吉特便跑向芙兰姆。

「欢迎回来。」她或许是见到芙兰姆的表情后察明一切，于是露出比平时更温柔的笑容来迎接主人。

「我正好煮完午餐，大家一起吃吧。」

用餐时快快乐乐地吃会更美味。

所以芙兰姆不说出赛菈的下落，包含米露吉特在内，艾塔娜和茵可也照常用餐。

不过每个人都从气氛看出来了。

即便不知道下落不明这个事实，也能猜到恐怕是不好的消息。

接著当用餐结束，收拾也告一段落后──芙兰姆对众人转达赛菈没有回到教会的事。

听了之后，最受伤的人是茵可。

她说都怪自己才害赛菈卷入了这次的事件。

尽管众人努力出言安慰，仍没能彻底抚平茵可的伤痛。

过了一会茵可便走上二楼，把自己关进位于芙兰姆房间对面分给她用的客房内。

艾塔娜也说有事要做而回房间去，客厅剩下主仆两人。

米露吉特多次想开口安慰失落的芙兰姆──却想不到该说什么而难以启齿。

为了其他人，萌生想主动去做某件事的念头。

是米露吉特至今为止没有的行动准则。

既然是不习惯的行动，当然不可能马上办到。

米露吉特对自己的没用感到懊恼。

而看到这样的她──芙兰姆微笑著说：

「谢啦。」

「……咦？」

出乎预料的一句话让米露吉特显得错愕。

「其实我呢，被你大大拯救了喔。」

「不、不会，我……我什么、都没做到……」

「没有，已经够了喔。光是有米露吉特你替我担心，我就能变得更强。所以说──」

芙兰姆从椅子上站起并动身凑近，握住对方的手。

「不用说什么特别的话，也没必要沮丧喔。只要让我看到你的笑脸，我就能努力下去。」

「就算您这样说……我想回报主人的深情啊。」

「嘿嘿～什么啦，超开心的耶。总之，既然你自己做出判断，我就不会阻止的啦。但我希望你别忘记，身为主人的我很希望看到你笑喔。」

「啊……」当芙兰姆说完松开手，米露吉特发出寂寞的声音。

也不知有没有听到，本来要走出客厅的芙兰姆折了回来，从米露吉特背后轻轻抱住，并摸起她的头。

「主人……」

被留在客厅的米露吉特怀著千思万绪喃喃自语──伸手碰触脸颊上的绷带，使力一揪。

从缝隙间露出的肌肤已像果实般染得通红。

◇◇◇

「请进～」敲了艾塔娜的房间门，便听到慵懒的声音传来。

「果然来啦。」

「为什么你知道？」

「吃饭时你一脸有事找我的表情，太好猜啦。」

我有摆出那种表情吗？芙兰姆用双手摸起自己的脸颊。

「你随便找张椅子坐没关系。」

芙兰姆照艾塔娜所说，拉出放在房间角落的椅子坐到她身旁。

她也放下笔，连同椅子转向芙兰姆。

浮著的鱼形物体也同时转了过来。

桌面上杂乱放著几种乾燥的叶片及诡异雕像，一如往常充满谜团的空间。

「艾塔娜小姐，你正在做什么啊？」

「没办法治疗生病或伤口，但能让人感到浑身舒畅的东西啊。」

「那不就是糟糕的药吗……」

虽说因为无法治疗生病或伤口，而不会被教会盯上。

但感觉会遭来其他地方的关切。

「我只是在调配药草茶啦。」

「啊，这样喔……咦，可是以艾塔娜小姐喝的量来看，好像有点多耶？」

「我打算拿去卖。毕竟不能继续白吃白喝啊。」

「原来如此。」芙兰姆恍然大悟。

看样子她也觉得老是窝在屋内的现状不太妥当。

虽然要是回答「好意外耶」，会被艾塔娜骂就是了。

「那在那边的雕像是？」

「这是……」

尽管和当前话题无关，实在太过在意的芙兰姆仍不禁发问。

看来是一尊雕出人类上半身的木像──艾塔娜伸手拿起递给芙兰姆。

芙兰姆细细打量一会后，发现到一件事。

「嗯……是不是有点像我啊？」

「那是米露吉特雕的芙兰姆像。」

「果然是我喔！而且你说米露吉特？虽然我的确说过她手很巧啦……」

「听说她在当奴隶时，会随手拿身边的石块或木头雕东西解闷。拜这点所赐吧。」

「那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里？」

「说是被芙兰姆你看到会害羞，但又不忍心丢掉。但我也不需要啦，给你吧。」

拿到自己的雕像也只会伤脑筋。

而且明明都说被看到会害羞，还把雕像交给当事人，实在有够随便的。

慎重婉拒的芙兰姆把雕像放回艾塔娜桌上。

艾塔娜不悦地嘟起嘴来。

相信不必多说，也能明白她不知如何处理。

「米露吉特想帮上芙兰姆你的忙，在你不在时尝试了很多东西。」

「雕像也是其中之一吗？」

「没错。你真的被爱到让人傻眼耶。」

「我想应该没到爱啦……不过她或许喜欢我呢。」

「晒恩爱。」

「才不是好吗！」

芙兰姆身体凑近，大声反驳。

或许是看到这种反应，对她恢复精神松了口气吧，艾塔娜露出微笑。

芙兰姆再度坐回椅子上，大大叹了一口气后，板起严肃表情。

「那么言归正传──艾塔娜小姐，可以请你教我魔法吗？」

芙兰姆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遭受戴因他们袭击时，凭一己之力什么都做不到。

假如被无数眼球追赶也没有足够脱身的力量。

相信照这样下去，就算找到赛菈也救不了她吧。

不过因为「翻转」的影响，芙兰姆没办法靠努力提升能力值。

就算这样，还是有能做的事才对。

不会显示在能力值上的能力──骑士剑术，魔法技巧及知识都是她能钻研的。

每天只要有空，芙兰姆都不忘炼制普拉纳的训练，练习掌握体内的魔力。

然而直到现在仍无法将其提升为「魔法」的形态。

「身为水属性的我，没什么能教给拥有稀有属性的你。还有就是我不太擅长教人……这我以前应该跟你说过了。」

「简单的用法也没关系。」

「嗯……可是芙兰姆，你能掌控普拉纳对吧？从用法来看应该是那边比较难，但你却用不了魔法，让我搞不懂耶。」

「我能掌握魔力，却没办法把它以魔法的形态释放出来啊。」

「现在你试著把魔力集中到掌心。」

「我知道了。」

芙兰姆眯上眼，掌握充满体内的魔力，用意识包覆、成形──在举到艾塔娜面前的掌心上聚集。

如同刚刚所说，这个行为本身比炼制普拉纳还简单。

「量、品质、状态都不差……可是……」

艾塔娜边摸芙兰姆包覆著光粒子的手，边小声喃喃自语。

「这种特性吗……原来如此……」

「你知道……什么了吗？」

当芙兰姆战战兢兢开口，艾塔娜忽地站起身来，指向自己原本坐著的椅子。

「你维持住魔力，过来摸看看。」

「喔……」

芙兰姆照指示触摸了椅子的上半部。

「再来就是想像的问题。『翻转』的话要怎么翻转？描绘出明确的印象，并施加到物质上。」

「呃、呃……想像之后，再将魔力传到椅子上就好了吗？」

「没错，正是你说的那样。」

芙兰姆照著指示开始想像。

翻转──是横竖，还是内外？

毕竟是第一次还掌握不到手感，但恐怕最费劲的是内外吧。

形同弄坏整张椅子的方法，所消耗的能量也庞大。

考虑到是第一次的话，决定只往纵轴施加简单的动作。

结果或许是「正确答案」吧，魔法的名称自然而然浮现于脑海中。

「翻转吧！」

眨眼间，椅子当场转动，变成椅面朝下的状态静止不动。

见到如同想像「翻转」的椅子，明明是自己动的手，芙兰姆仍傻傻低语：

「……成功了。」

虽然影响范围小到难以称为魔法，但还是不改顺利发动的事实。

至今为止都办不到，且认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运用的力量，此时就寄宿在掌中。

「竟然这么简单……就用出魔法了……」

「消耗状况如何？有没有体内突然消失一大块的感觉？」

「没、没有，没这回事！」

「那就没问题了。看样子是种只要注意魔力，用起来节省又优秀的属性。只不过还得视你对什么东西，又怎么翻转而定啦。」

看来芙兰姆的预测是对的。

假如是让椅子的外侧和内侧对调这种破坏式的用法，应该会一口气累积疲劳。

再说如果破坏艾塔娜的个人物品，她也会不高兴吧。

「不过为什么突然能用了啊？」

「很简单啊。」

艾塔娜牵起芙兰姆的手，边揉边说：

「你的魔法运用范围非常小，不触碰到对象就不能用。所以就算想和其他属性一样从远处攻击也办不到。」

仔细一想，过去芙兰姆在做魔法训练时，都想像著曾经见过的魔法，瞄准远方的目标。

理由不外乎她自己是用大剑战斗，希望学会远距离攻击的手段。

不过实际上却是近距离攻击专用的属性。

「我想要不让身体受伤的战斗方法耶……」

芙兰姆在心中默默抱怨「好歹我也是个女生好吗」。

一再使用再生能力的过程中，虽已十分习惯痛楚，但讨厌的事还是讨厌。

「你只能死心啦，毕竟就是这样的属性，再来看你怎么用了。譬如说与对象相连的一个物体，虽然消耗量会增加，但应该也能一起翻转过去喔。」

「那假如我对这里的地板施加魔法。」

「地板会全部翻转过去。」

也就是说，只要利用长的板子，当对手一踩到的瞬间就会翻转，勉强算是能用来攻击远方。

虽说还很难说能否在实战中运用。

「地面之类的目标呢？」

「那就得看你的控制和想像力了。魔力无限的话也就罢了，但现在的你跟本不可能让整块地面翻转。所以若指定恰当的范围和深度，并能够明确想像的话，至少能在那个范围内成功也不一定。」

芙兰姆试著盯地板想像，仍想不出个所以然。

看来这部分只能靠训练慢慢熟悉了。

不过即便目前只有触摸得到的范围，多了一招魔法能用也变得十分有利。

「芙兰姆，就算学会用魔法，最好还是别一个人乱来。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也能帮上一点忙喔。」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有亲手保护米露吉特的力量才行啊。」

毕竟对手都是些常识不管用的怪物或人渣。

「你从旅程途中就老是这样乱来啊。」

「因为我能做的事很少，才必须更加努力啊。」

「自己一个人就算了，有伙伴在时最好克制一点这种牺牲自我的战斗方式。尤其米露吉特若看到芙兰姆你受伤，可是会难过的。」

「这我明白……我相信我明白的。」

芙兰姆打从心底希望米露吉特欢笑。

为了守护她的笑容而拚命努力，但这却会让她悲伤。

可是若想顺利守护，牺牲是在所难免。

即便背负矛盾也非得挺身奋战。

毕竟只要不失去性命，再多悲伤都是有办法痊愈的。

第二卷 09 缺少的碎片

在那之后的几小时，芙兰姆也持续接受艾塔娜的魔法指导。

等她走出房间时，太阳已逐渐西沉，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把走廊染得一片橘红。

接著芙兰姆出门找了赛菈一阵子，却没能找到多少线索，当天色彻底暗下便回到家中。

吃完晚餐后再一次出门。

尽管艾塔娜警告过夜晚很危险，但芙兰姆实在坐立难安。

不过仍然没有多大收获，等她回到家已过了就寝时间。

即便如此，米露吉特还是等著芙兰姆，用笑容迎接她归来。

对米露吉特感到愧疚的同时，芙兰姆心中更充满找不到赛菈的懊恼。

当芙兰姆洗完澡走上二楼，听到脚步声的茵可从房间内探出头来。

她穿著的是原本芙兰姆买来要穿的睡衣。淡淡的粉桃色穿在娇小的茵可身上非常合适。

但因为尺寸太大，看上去松垮垮的。

被缝起的双眼还是一样令人不忍──不过因为看习惯，加上茵可常展露笑容，现在看到她的模样，已不像刚认识时那样带来强烈负面情绪。

「晚安，芙兰姆！」

看来她只为了道晚安才探出头的。

「晚安喔，茵可。」

芙兰姆说完便摸了摸她的头。

最近常常对米露吉特这么做，芙兰姆似乎是摸上瘾了。

幸好茵可看似舒服地眯起眼。

等到她打完招呼进房去，芙兰姆也回到自己的寝室。

米露吉特正一脸认真地拿著笔坐在书桌前。

看来是在练习读写。

身上穿的并非平常的佣人服──而是和芙兰姆同花纹的浅绿色睡衣。

芙兰姆悄悄从米露吉特身后走近。

米露吉特则可能因为极度专注，并没有注意到她。

由于平时都笑眯眯地和芙兰姆相处，鲜少看到她这么严肃认真的表情。

眼睛还是一样那么美耶～

从绷带缝隙露出的脸颊看起来好软喔～

浮现非分之想，甚至克制不了冲动的芙兰姆伸出手指──从绷带间的缝隙滑进，轻轻碰触对方的柔嫩脸颊。

「呀！？」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米露吉特发出可爱尖叫，整个人弹了起来。

芙兰姆见状，得意扬起嘴角。

「呵呵，读得还好吗？」

「主、主人……真是的，进来的话请说一声啊。」

「靠那么近你都没注意到，当然让我想捉弄你一下嘛。」

「就算是这样……」

略显傻眼的米露吉特轻瞪芙兰姆。

和以前相比，米露吉特在感情表达上变得丰富多了。

大概也因为营养摄取充足，体型比起当初相遇时更健康圆润。

靠著自己的努力，让她的身心逐渐充裕──芙兰姆对于能亲眼体验成果感到快乐。

读书写字也是一样。

尽管是一点一点，但每当米露吉特学习更多，未来的可能性慢慢增加之际，芙兰姆都彷佛自己的喜事般替她高兴。

相信这是自己连在踏上旅程前待在村庄时都没能尝到的幸福滋味。

想给她更多，并好好呵护她。

芙兰姆发自内心如此期盼。

「……主人？」

不知不觉间陷入沉思的芙兰姆被这一喊拉回现实。

「啊，抱歉抱歉，我在想事情。总之先来做那个吧。」

「过来吧。」她边说边一屁股坐到床上，并叫米露吉特坐到身边。

对方就马上在近到肩碰肩的位置坐下。

接著芙兰姆把手绕到米露吉特后脑勺，解开绷带的结。

包著脸的绷带应声松脱，露出红潮褪去的细白嫩肌。

当夜晚两人在房间内独处，拆解米露吉特的绷带已算是种近乎例行仪式的行为。

起初彼此都会害羞，导致时间拖得很长，但现在已如刚才那样俐落。

大概是平常就包著绷带，她的肌肤完全没受到阳光影响。

这点和过著冒险者生活而有点粗糙的芙兰姆是天差地别。

除了羡慕之外，内心也产生「独占著这么美的东西真的好吗？」的纠葛。

不过米露吉特本人也是这么希望的。

芙兰姆等于独占著这名少女的美貌，以及一颗清纯之心。

她明白自己很卑鄙。

因为明明说想拓展米露吉特的可能性，却做出完全相反的行动。

「管他的」──但米露吉特具有让芙兰姆如此一笑置之的价值。

每日每夜都令芙兰姆不禁叹息，看得入迷的价值。

「看我的脸真的那么有趣吗？」

见芙兰姆直直盯著瞧，低下头的米露吉特害羞地问。

「嗯，算是一整天下来最大的享受吧。」

她不假思索就回答。

让米露吉特害羞得头更低了。

这种互动也不晓得重覆多少次了。

这让米露吉特不再怀疑主人说的话，渐渐培养出自信。

虽说是种「我的主人是位怪人，而我的长相刚好符合她的喜好罢了。」往莫名方向成长的自信就是了。

看来她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接受自己是位美女的事实。

「今天米露吉特还是一样可爱极啦。」

芙兰姆半开玩笑地伸出手，边用拇指抚摸著奴隶印记边这么说。

一旦没了疑心这道高墙，听到的话都能深深渗入心扉。

融化冰冻心灵的时期早已过去。

现在正值让她变得柔软却空无一物的内心染上芙兰姆颜色的好机会。

──深埋吧言语，往更深邃的地方。

──培育吧思念，直到庞大得无法控制为止。

原本在米露吉特心中日渐膨胀的那股对于丧失的恐惧感，最近慢慢变得薄弱。

从「反正」会被拋弃，转变为「一定」不要紧。

接著逐渐增强为「绝对」不要紧。

（这个人绝对不会离开我，不会拋弃我的。）

随著每天晚上的互动，感情扎下的根生长得更广更深，米露吉特的信心也变得坚定。

两人在这之后闲话家常，时而对上眼相视而笑，时而嬉笑打闹──过著没有特别意义的幸福时光。

就在这时，从床上坐起身的芙兰姆突然看向窗外。

米露吉特也跟著她的视线往外看，但只看到一片漆黑夜色。

不过直到刚才都还在外头走动，眼睛已适应黑暗的芙兰姆似乎看到了什么，站起身来靠近窗边。

「嘿咻！」接著缓缓打开窗户的她把手伸到外面，拔出附著在窗框上的某种物体。

「刺著什么东西吗？」

「……是把小刀，而且还绑著信。」

恐怕是有人从外头朝房间的窗户扔来的吧。

打开拆下的纸一看，上头只用歪七扭八的字写著「别出来」。

「这是怎样？事到如今还要恐吓吗？」

「可是为什么要特地绑在小刀上呢？而且这些字也格外潦草……」

「从位置来看，我想应该是绑上之后再扔上来，字则感觉是急著写下来的耶。」

如同米露吉特的提醒，文字潦草，笔画扭曲到让人怀疑不是在平坦的地方写的。

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想忠告芙兰姆的人物──尽管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来。

「大概是戴因的手下来恶作剧吧？」

明明都被狠狠教训成那样，真是群学不乖的家伙。

「唉……差不多该睡啦。」

「是啊，得替明天做准备呢。」

房内的灯光消失后，两人躺到各自的床上。

即使听到米露吉特细微的鼻息声传来，芙兰姆仍是难以入眠。

心中充满不安，无法释怀的感觉妨碍她休息。

就在这时──

喀哒……喀哒……

芙兰姆听到远处一股宛如窗户振动的声响传来。

在意识因好不容易得来的睡意逐渐模糊之下，唯独这股声响听得特别清楚。

不过当睡意变得强烈，声音慢慢远去，不一会便彻底听不到了。

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等到眼睛再度睁开时就会忘记的记忆。

◇◇◇

隔天早晨，芙兰姆在米露吉特的目送下出了家门。

打算先沿著赛菈经过的路找起，于是前往西区的教会。

沿途没什么异常，甚至安静到有点不对劲。

或许是贫民窟发现尸体，导致居民们不太敢外出吧。

一抵达教会便从稍远处观察情况。

建筑物本身和中央区的大圣堂相比外观简朴，又小又老旧。

以前艾德和强尼待的地方，如今由两名不同的教会骑士站岗。

两人表情稍显低落。

对他们来说，艾德和强尼是同事才对。

结果突然遭到调职……那他们应该有听到什么风声才对。

「你们好。」走上前去的芙兰姆首先以礼貌的态度打招呼。

两人一见到脸上的奴隶印记虽有点愣住，但教会在立场上并不承认奴隶制度。

因此马上恢复脸上笑容，回打招呼。

看样子他们没发现到自己是芙兰姆·艾布利科德。

既然如此──决定搬出名字来试探。

「请问，我记得这里有两位名叫艾德先生和强尼先生的骑士。」

骑士们明显产生动摇。

「以前我曾受到他们帮助。今天似乎不是他们值班，请问明天见得到吗？」

「……不，那两人已经不在，被调职到王都以外的城镇去了。」

「这样子吗。还真是突然呢。」

「是啊……」

他们似乎想隐瞒，却仍然难掩可疑的态度。

芙兰姆更进一步深入地问他们：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两名教会骑士回不上话。

「果然被做掉了啦……」

结果其中一位男骑士语带不平地低语。

「喂、喂你胡说啥啦！抱歉啊小姐，这家伙人似乎不太舒服啊。」

「不会，我并没有听到，不要紧的。我改天再来拜访，先失陪了。」

芙兰姆故意用更有礼貌的语气说完，深深一鞠躬后便离开了。

「果然在骑士之间也传开了，但没人清楚详细状况吗。」

和中央区的爱伦他们类似。

隶属于教会的人之间，不信任感逐渐高涨。

但谁都没找到决定性的证据，才造成这种疑神疑鬼的状况吧。

芙兰姆绕了一大圈后，这次换成走过教会前方的路。

从那边隔著栅栏观察教堂内的模样。

看到的是带著略为不安的表情讲道的神父，以及一群默默听著，活像走错地方的凶神恶煞。

而戴因人就坐在最前排。

「原来如此，的确有够恶心，怪不得伊菈会那么厌恶。」

既然宣称自己是信徒，也认真来听讲道，神父就无法对他们坐视不管。

肯定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时，其中一名男子用如同机器的动作转头看向芙兰姆。

「完蛋！」

芙兰姆马上蹲低，迅速离开。

接著观察起教会旁边的孤儿院。

孩童们天真无邪地在院内的广场玩耍。

虽然早就明白，玩耍的孩童人数并非四人这么少。

「教会的设施大多是这样吧。」

在脑海中描出地图的芙兰姆，朝赛菈可能前往的方向移动。

将目前所在地与贫民窟发现尸体的位置连线，便能大致猜出路线。

离教会越远，路就变得越脏。当逐渐靠近贫民窟，连擦身而过的路人长相都有了变化。

整张脸刺满刺青，穿了数不清的环，彷佛嗑了药的涣散瞳孔，或是评定猎物的眼神。

这一带治安败坏到让戴因的手下相比之下根本是小儿科。

再继续往前走，流浪汉增加，卫生也越来越糟。

既然有人潮走动，表示被眼球追杀的赛菈经过的可能性也低。

于是芙兰姆掉头往其他路线走去。

「竟然在这种又暗又窄的路逃跑，赛菈肯定很害怕吧……」

光想就令人心痛。

在这之后，芙兰姆没得到什么线索，就抵达了发现数只畸型怪物的贫民窟。

尽管是奴隶却穿著乾净衣服的芙兰姆一出现，视线马上集中到她身上。

有的人忌妒，有的人则是像看到肥羊似地眼露凶光──路过的孩童也盯上她口袋中的硬币。

芙兰姆提高警觉，探索周遭。

或许因为发生那样的事件，案发现场附近看不到什么人。

城墙边并排著几间用废料拼凑出的居所，但里头果然没住人。

「我说你啊。」

当芙兰姆盯著该处瞧，一名衣衫褴褛的驼背中年男子出声喊她。

「难道你在调查那个怪物出现时跑过这里的小妹妹吗？」

「你知道这件事？」

心想不能被对方瞧不起的芙兰姆加重语气回问。

还板起脸来朝对方施加压力。

她清楚男子会开口要求什么。

恐怕是想利用情报换取金钱回报。

假如是有用的情报，芙兰姆倒也不是不愿意付钱。

「是啊，知道。」

「那你可以告诉我吗？钱的话我有不少。」

「嘿嘿，挺好说话的啊，那我就告诉你吧。你是在找金发的小鬼对吧？那时她被大量眼珠子追著跑，直直冲过了这条街啊。然后似乎发现把我们拖下水了，又马上跑回小巷去啦。」

「是那条巷子？」

芙兰姆用手指著确认，男子便点了头。

「我知道了，谢啦。」

她说完后就把硬币塞到男子手中。

尽管只是小事，仍算是一条线索。

「多谢。」

男子心满意足地回自己的住所去了。

那点程度就能满足实在太划算了。

芙兰姆走进刚才问出的小巷。

虽然从赛菈「不想波及到一般民众」的心理及尸体的分布位置来推测，就算不问也计算得出路径。不过转念一想，至少省去调查其他巷弄的工夫。

但当芙兰姆踏进小巷后没多久，就因错综复杂的构造伤透脑筋。

「看来得花不少时间啦。」

只能沿路进行地毯式搜索了。

芙兰姆再三这么做之后，来到一处死巷。

里头看到的是──彷佛遭利刃乱砍过的无数道痕迹。

「这摆明是战斗的痕迹吧。」

不只墙壁，连地面都没能幸免，被挖出一道道痕迹。

芙兰姆伸指抚摸，验证这些痕迹是透过什么手段产生的。

「深度和宽度都不一致，表示不是用同一把武器砍出来的……有人用了魔法？」

尽管难以看出属性，但从魔法的规模来看，施法者绝非等闲之辈。

「至少不是用锤矛当武器的赛菈造成的。那到底是谁……」

无论再怎么调查，都找不出更多线索。

之后虽不忘找其他路线，找完后甚至前往其他地区，广范围寻找赛菈的踪迹──最终仍没能找到她。

芙兰姆垂头丧气，无力拖著腿往北区走去。

即便精疲力尽得让她只想马上回家，但还有该确认的事情。

目标是王城。

去拜访和芙兰姆她们一样在调查教会的奥缇丽耶，确认有没有赛菈的消息。

◇◇◇

沿途努力不让教会相关人士发现真面目的芙兰姆抵达了北区。

尽管和一名疑似主教的男子擦身而过，也只得到「为何奴隶会在这种地方？」这种微薄反应。或许不必像预期中的那样过度提防。

但接下来才是问题。

虽然来到附设在王城旁的军营前，入口当然有士兵站岗。

就算对士兵说「请让我见奥缇丽耶小姐」，天晓得他们愿不愿意放行。

这时其实只需表明自己是英雄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就行──但一路上其他人看了她的长相也没发现，能否取信于人才是最大的难题。

「嗯，试了就知道啦！」

乐观的芙兰姆决定以孤注一掷的精神来到他们面前。

想当然，士兵们瞪了脸上有奴隶印记的她。

「什么事啊，奴隶。」

「我叫芙兰姆·艾布利科德，来这有事找奥缇丽耶小姐。」

「哈！区区奴隶别想打著英雄名号招摇撞骗。去想点正常的谎话再来吧！」

预料之中的反应。

但也不能在此打退堂鼓。

当芙兰姆为了博得士兵的信任，打算开口讲件讨伐旅途中经历的事时──军营内走出一名男子。

一眼就能看得出男子人高马大，他在通过入口时也得弯腰才出得来。

搞不好比芙兰姆得抬头看的迦帝欧还壮上一圈。

「是赫曼·札布纽……」

他和奥缇丽耶一样，是三名副将军之一。

虽然不同于奥缇丽耶，芙兰姆并不算认识赫曼。但毕竟是如此庞然巨躯，见过一次就不会忘了。

由于赫曼现在穿著便服，并没有扛著堪称他代名词的巨大槌子，但还是相当威风。

他默默靠近守门的士兵，开口说：

「……让她进来。」

声量虽小，仍是一阵能撼动身体的重低音。

这股气魄让士兵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可、可是……怎能让这种奴隶！」

「……是本人。」

「难道这个脏兮兮的奴隶真的是芙兰姆·艾布利科德！？」

「脏兮兮……」

遭到池鱼之殃的芙兰姆有点受伤。

赫曼一听，稍稍露出不悦的表情说：

「……你们很没礼貌啊。」

「非、非常抱歉！」

「……总之是本人，让她进来。」

「明白了。喂，你可以通过了……不对，请进来吧，芙兰姆大人。」

如此奇特的待遇让芙兰姆五味杂陈，仍走进了军营。

「太感谢你了！」

「……不客气。」

赫曼彷佛在带路般，一声不吭地走在芙兰姆前头。

就这样进到建筑物内，持续走了一会后──赫曼冷不防停下脚步。

「哇哇！？」

芙兰姆差点撞上他的背，但仍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住脚。

「……芙兰姆，你来见谁的？」

「咦？我是来找奥缇丽耶小姐啊。」

「……奥缇丽耶吗。」

赫曼皱起眉头。

芙兰姆的表情也流露出不安。

明明赫曼是个声音和长相都可怕到小孩子光看就会吓哭的人物。

虽说从刚才的对话来看，无疑是位心地善良之人──

「……这下伤脑筋了。」

难道这种莫名的空档和毫无抑扬顿挫的口吻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虽说身为军队的副将军，维持这样的威严或许比较好啦。

用手掌托著下巴沉思一会后，赫曼再度迈出步伐。

芙兰姆也默默追了上去。

就这样，两人来到位于营舍三楼一扇格外气派的门前。

赫曼用大拳头敲了敲门。

「……带客人来了。」

连名字都不报，直接这么说之后。

「赫曼吗。现在没问题，进来吧。」

房间主人以一副早已习惯的态度应声。

房门开启。

里头并非奥缇丽耶──而是位居王国军顶点的将军，安黎叶特·巴森海姆。

「安、安黎叶特阁下！？」

芙兰姆实在难掩惊讶。

「喔？你不是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吗？看这个样子你不是来见我的呢。赫曼，为何把她带来这里？」

「……她来找奥缇丽耶。」

「找奥缇丽耶？原来如此，那你判断得的确没错。辛苦你了，赫曼副将军。芙兰姆·艾布利科德，来这里坐吧。」

安黎叶特从气派的椅子上起身，并要芙兰姆坐到迎客用的沙发上。

虽因面对出乎意料的状况感到困惑，芙兰姆仍照指示坐下。

赫曼低头示意后很快就离开房间。

突然被扔下和没见过面的将军阁下独处，令芙兰姆紧张得动作生硬。

「呃，安黎叶特阁下！」

「哈哈，不用那么紧张，你就跟称呼奥缇丽耶一样用『小姐』称呼我吧。毕竟我在立场上和你们几位英雄没差多少啊。」

为了舒缓芙兰姆的紧张，安黎叶特以友善态度接洽。

「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虽号称将军，但也就是名失势的军方首长，没有任何力量啊。」

她语带寂寞地说。

不过她马上打起精神，面露温和表情问：

「话说回来，你是来找奥缇丽耶的对吧？」

「是的。前几天我在西区遭受牵连的事件──请问安黎叶特小姐耳闻了吗？」

「当然，毕竟可是军方的严重过失。让我被国王和枢机卿狠狠挖苦了一番，快站不住脚呢。只不过，大部分原因都算自作自受啦。」

「真是辛苦您了。」

「你比较辛苦吧。但也多亏如此让我根除了西区的肿瘤。你就是透过这次事件碰到奥缇丽耶的吧？」

「是的。要是没有她，我想此刻我不会在这里。」

「我本想夸奖奥缇丽耶立下大功，但既然问题出在我们身上就不能那么做了。喔，对对对，我已从她口中听了你被逐出队伍，沦为奴隶的前因后果了。」

所以安黎叶特和赫曼看到芙兰姆的脸才不感惊讶。

「吉恩似乎还是老样子呢。」

「啊哈哈……是啊。」

「在王都生活碰上什么困难，随时来找军方商量。不只奥缇丽耶，我和赫曼也会全力协助你的。」

「我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这些。」

「那是为了什么？」

「其实之前见到奥缇丽耶小姐时，她说她正在调查教会呢。」

「奥缇丽耶她？真爱乱来……」

「她说『为了姐姐大人』，指的是安黎叶特小姐没错吧？」

「嗯，奥缇丽耶和我是儿时玩伴，从小就很黏我啊。甚至选择拿起不擅长的剑，追随我进入军方，实在很有毅力呢。现在她不只是我的部下，也是我能干的好妹妹啊。」

只用「毅力」两字轻松带过的安黎叶特也绝非等闲之辈。

又或者只是有点迟钝罢了。

「你来找奥缇丽耶的目的，难道是要问关于教会的事？」

「是的。其实昨天我有一位叫做赛菈·安比连的朋友遭到教会下令放逐了。」

「那位被视为继玛莉亚·艾芬杰斯后的圣女候补吗。我已听说此事，包括两名教会骑士遭到调职的事也是。」

「既然如此，您也知道贫民窟发生的那起骚动吗？」

「当然，我有接到报告，也考虑到是教会下手的可能性。毕竟那些尸体没三两下就被他们回收走啦。」

理解得真快──芙兰姆不禁佩服。

不，说佩服或许太没礼貌了，对方可是位将军啊。

「我认为赛菈被卷入那起事件了。所以才在寻找她时，想到能否找奥缇丽耶小姐问出些什么……」

「……我想你已经察觉到了，奥缇丽耶目前并不在这里。」

「行踪成谜吗？」

安黎叶特一脸严肃地点头。

也就是说，她和赛菈一样在追教会情报的途中下落不明。

芙兰姆大大叹了口气，并用双手摀脸。

感觉天旋地转。

教会竟如此庞大吗？

不只组织内部成员，连副将军如此权高位重之人都能吞噬吗？

实在太不讲理──阻挡眼前的敌人岂不强大得有如高不见顶的巨墙吗。

「可是……奥缇丽耶小姐是堂堂副将军耶？这样的人不见的话，事情没闹大也太奇怪了吧！」

芙兰姆痛苦地挤出疑问。

只见安黎叶特咬唇，愤愤地说：

「有个蠢货叫我们别把事情闹大。」

「就是靠这样封锁情报外流是吗？那个『蠢货』到底是谁啊！」

「是国王狄安·卡洛尔。」

「什……！？」

芙兰姆瞬间倒抽一口气，哑口无言。

芙兰姆当然理解身为国家之剑的王国军，称呼国王为「蠢货」代表了什么意义。

「王国军不受国王陛下一丝信任。不只如此，一旦王国军被认定在反抗教会，就算位居副将军都会马上遭抹杀吧。」

「怎么会……」

芙兰姆回想起奥缇丽耶曾说过类似的话。

但是万万没想到并非夸大其词，真的会遭到抹杀。

「奥缇丽耶从以前就没变，是个好人。相信她只是替我著想，并尽可能想帮我的忙才单独行动。毕竟她清楚一旦让我知道，就会被我阻止啊。但是同时她应该也明白我为何会阻止她才对……天啊，就算明白，就算她明白理由，也想帮我做事是吗？」

安黎叶特眯起眼，思念起应该还活在某地的奥缇丽耶。

看来即便表达方式不同，她也同样挂心著对方。

「抱歉啊，越聊越感伤啦。不过听我说完后你也清楚，我们这边并没有你想得知的情报。不如说我才更想知道奥缇丽耶人在何方啊。」

「……我知道了。」

就算再讲下去，彼此也得不到更多资讯。

芙兰姆和安黎叶特道别后，离开了军营。

第二卷 10 MORE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开始西沉。

「我回来了……」慵懒地打开家门的芙兰姆，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

结果米露吉特小跑步接近，以笑容迎接她。

「欢迎回来，主人！」

这个举动让芙兰姆也跟著展露微笑。

芙兰姆深切体会到她的存在对自己而言是强烈的救赎。

「我正要去买晚餐的材料，主人打算如何呢？」

一看之下，她手上提著平时采买时总会带著走的提篮。

她大概是等芙兰姆回到家才打算出发吧。

「还是您要在家里休息？」

或许发现到主人的样子不对劲，米露吉特盯著芙兰姆的脸这么问。

今天的佣人服是以白色系为主，这让胸口的红蝴蝶结成了强调重点，整体气氛比平常来得更时髦可爱。

与其说是高级宅邸内的佣人，不如说更像服务生。

米露吉特会像这样每天轮流穿不同的佣人服，疗愈芙兰姆的眼睛和心灵。

只不过今天受到的冲击难以轻易平复就是了。

「……那就让我在家休息吧，抱歉了。」

米露吉特应该很期待和芙兰姆一起出门。

芙兰姆也想和她慢步闲逛，身体却跟不上心灵。

「我明白了，主人请好好休息。我和艾塔娜小姐一起去喔。」

「我们去去就回。」

艾塔娜从客厅探出头来。

接著就换她们两人外出，芙兰姆则是才刚坐到椅子上，上半身立即往桌面趴去。

「欢迎回来，芙兰姆。」

在面前的座位上玩著拼图的茵可开口。

「嗯，我回来了。」

「怎样，有找到关于赛菈的线索吗？」

「成果几乎是零，无论在哪都没找到赛菈。而且据说连奥缇丽耶小姐都下落不明呢……唉，这么多人不见真的很难受耶。」

「是喔……可是我觉得一定找得到，两个人都是喔。」

「嗯，我也这么觉得。」

不这样想根本撑不下去。

或许出于疲劳，芙兰姆就这样闭上双眼。

茵可虽担心疲倦的芙兰姆而停下玩拼图的手沉思片刻──但目前她能做的，只有让芙兰姆安静休息。

于是茵可卷起袖子多出的部分，用更加小心翼翼，尽可能不发出声响的动作继续玩拼图。

◇◇◇

「真的够了吗？」

比预料中更快买完东西，让艾塔娜不禁问起米露吉特。

「是的，因为我想快点回到主人身边。」

「确实看得出她很沮丧啊。」

或许又有什么坏消息吧──艾塔娜这么觉得。

「……呃，艾塔娜小姐。」

「怎么了？」

「果然还是让我拿一点好吗？」

米露吉特抱歉地说。

装满食材的提篮正悬在艾塔娜的手臂下。

「不必在意。」

即便纯粹看能力值，相较于力气只有11的米露吉特，艾塔娜高达668。

艾塔娜的手臂看似纤细，却远比随便哪个路人更有力气。

「我力气比你还大。」

这么说完，艾塔娜弯左臂秀起肌肉。

但毫无半点肌肉隆起，这反倒让米露吉特更担心了。

「话说回来，全都是芙兰姆喜欢的菜色呢。」

「只要吃了这些，主人肯定能打起精神的。」

「……相亲相爱耶。」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尽可能努力回报主人给予我的一切而已。」

「太乖巧了吧。」

「因为我是主人的奴隶啊。」

她手抚胸膛，幸福洋溢地说。

「看来无论对芙兰姆，还是对米露吉特你，都是一次好的相遇呢。」

「是的，这点不会有错。」

她们是在一处宛如地狱的地方相遇。

偶然存活了下来，并像彼此互舔伤口般牵起手罢了。

米露吉特没有做出任何选择。

只是一如往常的任凭局势摆布。

没想到结果竟让自己的人生转为佳境，可谓人算不如天算。

米露吉特回想起与芙兰姆相处的日子，体会著奇迹的相遇时──前方巷弄中突然冒出一名身形细瘦的男子挡住去路。

「喔？真稀奇的组合耶。明明只有一个人就是肥羊了，麻烦，唉，麻烦呀～为啥大名鼎鼎的英雄艾塔娜·琳巴乌会跟在那种小妞身边啊？」

从巷弄走出来的他双臂大张，彷佛舞台演员般故作姿态地说。

体型高却瘦，头发呈亮棕色。

身穿皮铠，腰际配著一把刃长约二十公分的匕首，背后背著一把大十字弓，手臂上则装了木制小圆盾。

米露吉特开口说出眼前这名并非穿著便服，而是一身冒险者战斗装扮的男子姓名。

「戴因·斐尼亚斯……！」

难得展露出敌意的她瞪向戴因。

这个人是主人的敌人──这件事实比其他任何理由更能让米露吉特燃起心中的愤怒。

「原来就是他啊。」

艾塔娜面不改色地说，同时将魔力集中于掌心。

绝不掉以轻心。

毕竟这种家伙不知会使出什么卑鄙的手段。

「等等，今天只是偶然碰上，没打算开打啦。我自认还分辨得出实力差距好吗。」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们？」

「我有事想谈。是件对彼此都是有意义的事啊。」

「我拒绝。我们回家吧，艾塔娜小姐。」

艾塔娜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看戴因一眼，就要直接与他擦身而过。

不过他得意扬起嘴角，又装模作样地说：

「唉呀，真可惜呢。我可是知道关于赛菈·安比连的消息喔。芙兰姆不是跑遍整个西区在找她的下落吗？那小鬼为啥不见，现在又在哪干啥，知道这些消息的话，主人会很高兴的吧～」

「赛菈小姐……」

米露吉特忍不住停下脚步。

「……米露吉特，不可以。」

「可是！」

自己和赛菈度过的时光同样很开心。

希望能找到她。

还想和她聊天，玩耍，做饭请她吃。

而且──芙兰姆都找得精疲力尽。

假如自己能得到什么情报。

能帮上忙的话──

「我喜欢听话的奴隶呀。再说不只长了点肉，脸也治好了对吧？现在的你可以卖到不错的价耶。」

「闭嘴，垃圾。」

艾塔娜瞪了戴因。

这股压迫感让装得绰绰有余的戴因都不禁震慑。

英雄不是浪得虚名。

不过，戴因究竟是在哪得到米露吉特和赛菈的情报？

看来他那宣称西区之事无所不知的情报网虽略遭削弱，却依然健在。

「唔嘿嘿，真吓人～但现在的我天不怕地不怕啦，真没想到活在保护之下是这么轻松的事啊。毕竟以前都是我负责保护人呢。」

「那种事怎样都没差，快说赛菈小姐的事！」

「咕嘿、嘿嘿，别急别急，我会好好解释的。」

戴因露出的笑容根本超越下流的领域，看上去甚至有点像精神错乱。

一点都不像样，也毫无威严可言。连米露吉特看了都不禁皱眉。

「那个小鬼失踪的那天去了西区教会喔。为的是问出一个叫茵可的嚣张小鬼的情报，然后又从骑士那听了关于教会研究的风声啊。」

说到这里，戴因停了一拍，看向两人的脸。

为何他会提到茵可的名字──而且看来他正在观察两人目前的反应。

不该有所反应。

不能让这个男人知道茵可就待在她们住的房子内。

艾塔娜透过推论，米露吉特则靠直觉明白到这点。

恐怕他们正在寻找茵可。

所以才像这样套话。

「啧！」或许是没得到期待中的反应而不高兴吧，戴因轻声咋舌后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那不是普通的风声。正因为偶然得知了接近真相的消息，结果来说成了扳机啊。」

「扳机？是什么意思？」

「喔，或许该说自动防卫过当呢。那个其实很温柔的，然后应该是反映出这股温柔，会过度保护同伴啊。判断的条件是那一边和这一边啊。」

两人听不懂戴因抽象的解释。

「真没办法耶。」他嚣张一笑，说起具体内容。

在这之前，艾塔娜轻轻一动手指。

「……？」

耳朵感到不对劲的米露吉特略显讶异。

但是戴因也不管，开始说：

「不是分教会和非教会，而是孩子们和除此之外啊。假如除了他们之外的人知道真相，就会被追逐，被增殖，被杀害。然后，我们成为了孩子们的同伴，应该说不得不成为啊。不过也因此受到保护啦。」

「孩子们？是指人体实验的事吗？」

「对，没错！什么嘛，你们已经知道啦？不，不对，那早该满足条件了……啊～意思就是你们那不是孩子们，是其他团队的啦。」

「不同的研究团队……」

「没错。所谓的螺旋之子，就是一出生就用一种叫核心来著的诡异黑水晶埋到体内，代替心脏的怪物啦。据说正是教会许多研究团队中，研发出惊人成果的一群优秀人物。然后他们把研究所设在王都地下的某处──」

不知为何，戴因不停主动说出重要情报。

刚才还抱著一丝怀疑，但此刻艾塔娜的担心化为确信。

「……咦、咦？」

米露吉特再度显得讶异。

这也是当然，因为她完全听不见戴因说的话。

原来是艾塔娜用水魔法制造的耳栓让她听不见。

为何要这么做──则由戴因亲自解答。

「……至于我为啥要说这些呢。因为我脑筋动得快，才灵光一现啦。不用像那个修女小鬼开口问，也不用像那些家伙一样被问或被找，只要我们主动告诉你们情报，就能满足条件啦。」

戴因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结果，屋顶上应声掉下大量的物体。

啪哒、啪哒啪哒──艾塔娜见状，表情不禁抽搐。

是眼球。

这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玩意滚动著靠近艾塔娜。

巷弄，民宅窗户，甚至连地面中都涌现大量眼球逼近这里。

「嘻嘻、嘻哈哈哈哈！可是会越聚越多喔？再不快点逃的话──会变成那些又臭又恶烂的身体死翘翘喔～？」

说完的戴因对她们露出本日最丧心病狂的笑容。

关于在西区发现的那些诡谲尸体，已从芙兰姆口中听说了。

假如戴因的话属实，一旦碰触到那玩意，等著的只有惨不忍睹的下场。

「咿……！……艾、艾塔娜小姐…那是…！」

「休想碰米露吉特一根寒毛──水犬加姆！」

艾塔娜前方浮现出球状的水。

一阵歪斜扭曲之下，水球眨眼间化为比人类大上数倍的狗。

「咦、呃！？呀啊啊！」

在米露吉特仍一头雾水之际，狗已经用柔软的嘴叼起她往自己背上扔去。

「GO！」

艾塔娜一挥手下令，水犬加姆便笔直朝芙兰姆等著的家冲刺。

名符其实的笔直冲刺。

就算有建筑物挡住也会纵身一跃，俐落冲上屋顶。

「呀哈哈哈！那么做也是白费工夫啦！」

艾塔娜冷静回应戴因的嘲笑：

「没有白费。」

「啥？」

「米露吉特没听到你说的话，因为我用魔法塞住她的耳朵。」

「你……注意到了吗！」

「毕竟我脑袋比你聪明啊。」

「你这臭娘们！」

戴因气冲冲地把十字弓瞄准艾塔娜。

「这么容易发飙，看得出你急得发慌呢。」

「被逼上绝路的是你啦，艾塔娜·琳巴乌！」

眼球包围了艾塔娜的四周。

见她无处可躲后，戴因扣下十字弓的扳机。

「水尖枪！」

艾塔娜的魔法同时发动，地面瞬间冒出无数水长枪，刺穿了逼近的眼球和射来的箭。

「水触手！」

接著又从脚边召唤出水形成的触手。

用扭动的触手来捆绑戴因的身体。

「好险啊…」

戴因纵身后跳，小圆盾中也射出钢索。

他卷动钢索朝挂住钩子的民宅屋顶移动。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们也做鸟兽散，从艾塔娜眼前消失。

「可惜没干掉奴隶小妞，但你这臭娘们这下就玩完啦！你就努力逃到精疲力尽啊，英雄大人。嘎哈哈哈哈哈！」

边放声大笑的同时操控钢索的戴因，宛如飞上空中般逐渐远离。

艾塔娜本想发动魔法追击──

「好像没空去理那个人渣啊。」

眼球数量持续增加。

就算眼球的动作缓慢，想要对付无穷无尽增加，一碰到就马上完蛋的怪物并非易事。

艾塔娜将魔力集中到脚上，脚底板用力蹬地，发动了魔法。

「水护盾！」

从地面涌出的水成了包覆住她的护墙。

水在硬度上输人，但能靠弹力来弹开攻击。

若是艾塔娜这个等级的魔法师施展的护盾，就算有再多普通冒险者也不可能突破。

眼球仍在持续增加。

用强力的魔法是能一扫而空，但魔力有限。

那么尽可能等它们聚集，再一网打尽。本来抱著这个打算才施展水护盾──

「竟然要穿过来了……」

眼球笔直朝视为目标的猎物前进。

就算前方有墙也视若无睹。

它们如同钻入人体内那样，正逐渐侵入水护盾内。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总之只能逃了吗。」

艾塔娜再度用脚底板重踏地面。

「喷射！」

这次喷出了大量的水，将艾塔娜整个人从护盾上方开出的洞喷上天。

「水触手！」

接著召唤水触手拉住身体，往屋顶上移动。

著地后也接二连三发动水触手，陆续飞往隔壁的房屋逃跑。

眼球也不管地点，死缠烂打地追上来。

即便以为已经甩开，又会不知从哪冒出来，且无声无息地包围她。

比起自身安危，奔跑在夜晚街道上的艾塔娜更担心芙兰姆她们的事。

难以想像戴因会那样就善罢甘休。

何况派出眼球的恐怕并非他本人，还有其他敌人。

边祈求三人平安无事──艾塔娜展开了她长久的逃亡之旅。

◇◇◇

「主人！」

冲进家门的米露吉特一见到主人的脸，马上扑进对方的怀中。

她不知为何全身湿答答，手上也没拿购物提篮。

「米露吉特，发生什么事了？艾塔娜小姐呢！？」

「艾塔娜小姐她……和赛菈小姐一样……被眼球追赶！」

「连艾塔娜都……为什么……」

慢一步来到玄关的茵可听到消息，似乎大受打击。

「所以才帮你一个人逃跑？可是为什么！明明只是去买东西……！」

「戴因他出现了。那个人说了些话后，眼球就突然冒出来了。」

「那混蛋又…！你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我想应该是艾塔娜小姐用魔法替我塞住耳朵了。我什么都听不见，然后突然被载上用魔法召唤出的狗身上，回到这里来。」

「塞住耳朵……表示听了某些情报，那个眼球就会追来吗？」

不是只有调查教会的行动会成为契机。

一旦得知特定情报的瞬间，那玩意似乎就会出现。

不过戴因明明也知道，为何他没被袭击？

「因为他归顺教会所以没事……不对，既然赛菈也被追了，那么条件不是教会，而是成为研究团队的成员……？那么表示戴因他们变成那群人的手下了？」

戴因昨天说了「上司下令别对芙兰姆出手」。

若上司指的是研究团队的人。

那么下令别对芙兰姆出手──是因为不想直接杀，而想抓住她。

「结果又因为我……」

「主人，不是那样的！」

「米露吉特……」

就算听她这么说仍没办法轻易释怀。

「啊……对了。你这样会感冒，总之先换衣服吧。换好再慢慢想。」

即使拖延问题，面对连艾塔娜都能逼上绝路的敌人，芙兰姆实在不认为凭自己一人能够抗衡。

此刻心中满满挫折，简直都快倒下了。

茵可也一直低著头，整个人闷闷不乐。

家中垄罩沉重的气氛。

不过这里至少还有米露吉特。

光是这个事实，就足够让芙兰姆振作下去了。

◇◇◇

芙兰姆从房间拿来替换衣物，在更衣间交给米露吉特。

本来想在外面等著，但她们都对独处感到莫名不安，于是芙兰姆决定待在室内等。

直直盯著看也不太好，因此转过身去。

「不是主人的错，都怪那个人不好。」

米露吉特脱下湿透的衣服，边擦拭身体边这么说。

「我知道是那人渣的错啊，但我觉得原因还是在自己身上。」

「明明是单方面被针对，请不要为此感到责任。」

「这……是这样没错啦。」

把赛菈、奥缇丽耶，甚至艾塔娜都拖下水了。

教会盯上的其实只有芙兰姆。

那么乾脆自投罗网──难免浮现这个念头。

擦完身体后，米露吉特拿起内衣。

一阵沉默中，只听得见布料摩擦的声音。

「至少戴因的事得由我亲手解决才行。」

「那个人和之前比起来似乎有点变了。」

「我也这么觉得。或许是失去太多东西，变得自暴自弃了吧。虽然也因为这样才可怕啦。」

米露吉特拿起佣人服，以熟稔的动作穿上身。

步骤虽比起一般洋装更复杂，但在每天穿之下，似乎已不觉得辛苦了。

真要说起来，光是「芙兰姆给的衣服」这一点，米露吉特就只会感到喜悦。

「穿好了！」

听到她的声音，芙兰姆转过头去。

──米露吉特并不在那里。

「……啊？」

只有，一片空白。

空无一物的，空间。

刚脱下来的湿衣服还放在洗衣篮里。

一摸还残留著体温。

也就是说，米露吉特直到刚才都还在那边。

「咦……啊……是怎样……」

但现在却不在了。

「米、米露吉特？喂，米露吉特！你在哪里啊！你躲起来了对吧？没错吧！？」

全身大冒冷汗，更起鸡皮疙瘩。

呼吸在颤抖，无法顺利吸入氧气。

「回答我啦！米露吉特！米露吉特！」

叫了也没反应。

浴室内，窗外，走廊，厨房，二楼──芙兰姆为了找米露吉特跑遍家中，却在哪都没看到她。

「芙兰姆，怎么了？」

注意到不对劲的茵可握住芙兰姆上衣的衣襬。

「茵可……米露吉特、米露吉特不见了！明明刚才还在换衣服！明明就在我身后！可是不见了啦！」

「冷静点芙兰姆。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见了？」

「就是不知道我才拚命找啊！！！」

芙兰姆已陷入半疯癫状态。

在这个大家都下落不明的时候，只剩下米露吉特是她的支柱。

但要是她也不见，支柱消失的话，等著芙兰姆的只有断裂，只有崩坏。

毕竟一没了米露吉特，芙兰姆只是名仅仅十六岁的少女。

不过，魔法还没失效，还能再稍微逞强一下。

虽说现在思绪已算不上正常，但至少还没彻底发疯。

所以不找不行。得赶在魔法失效前想办法找出她才行。

「米露吉特，米露吉特，米露吉特，米露吉特，米露吉特，米露吉特，米露吉特！！！」

不停呼唤名字。

不只在家中，也跑出去外面找了。

甚至趴到地上，连建筑物底下的缝隙都不放过。

可是不在。

到哪都找不到。

明明直到刚才还在身旁的她突然间消失了。

在那之后过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不管东奔西跑再久──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受冰寒夜风吹拂下稍微冷静下来的芙兰姆摇摇晃晃地回到家。

「芙兰姆……你还好吗？」

茵可瞎摸一阵找到芙兰姆的手后，温柔握住。

少女的体温缓缓渗进芙兰姆丧失热度的心灵。

就在此时，茵可的肚子不凑巧地开始咕噜叫。

晚餐时间早就过了。

一段原本能好好享用米露吉特煮的饭菜的时间。

大家一起，围著餐桌。

可是现在──不在了。

米露吉特，艾塔娜，本该来串门子的赛菈，全都不在了。

「呜……呜呜呜……！」

芙兰姆双脚一软跪地，蜷缩起身体。

疯狂搔起头发且痛苦呻吟。

我到底做了什么？

不就只是抵抗找上门的麻烦而已吗？

还是怎样，逼我单方面承受毫不讲理的暴力吗？

假如这是神的所作所为，未免太蛮横了。

我做错什么，又是在哪走偏了？

为啥非得遭受剥夺不可。

我们只是扶持著彼此而已。

不过只是被推落不幸的深渊，为了尽可能寻求一丝光芒才爬上来罢了。

难道要说这是种罪过，所以得接受惩罚吗？

「啊啊、啊啊啊啊……！米露吉特……难道一直看著你才是对的吗……！？可是、可是，那根本……！」

近得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既然从这样的状态下消失，表示哪怕视线离开一下，甚至眨个眼都算出局吧。

芙兰姆根本赢不过办得到这种事的对手。

好无力，好无力，好无力。

自己还是一样这么无力，这么没用。

和参加讨伐之旅那时相比什么都没变。

「我还是……待在地狱深渊……」

用指甲朝脸上象徵绝望的奴隶印记猛抓，用力到抓出伤痕来。

会痛，指尖也被血沾湿。

但是伤痕马上因为诅咒消失了。

「就算，就算有这样的力量，没办法保护她，那根本就……！」

「芙兰姆……」

面对如此深邃的绝望，让茵可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

明明想安慰，却想不出话来。

实在不甘心的茵可紧紧握住拳头。

就在此时，芙兰姆的啜泣声瞬间停止，抬起头来。

「我再去找找。」

「夜深了，很危险耶。」

「我要去。茵可，绝对别出去外面喔。」

「……好，我等你回来。」

外头黑压压一片，一个人东奔西跑其实非常没效率。

即便如此，不动身体的话，不让自己认为「我为米露吉特尽了全力」的话，简直都快疯了。

◇◇◇

在那之后，芙兰姆过了零时才又回到家中。

而当然是毫无斩获。

强烈的无力感化为沉重负担往肩上压。

「……我回来了。」

芙兰姆细声地说。

茵可大概已经睡了，没有应声。

一楼的灯之所以亮著，是替芙兰姆回来时著想吧。

身体的疲惫已到了极限。

好想就这样不换下衣服，直接倒在床上睡死。

甚至萌生不想再度睁开眼的念头。

拖著沉重步伐走上楼梯。

二楼一片漆黑──茵可果然已经睡了吧。

但房门是半开的。

或许是想等芙兰姆回来时听声音去迎接也不一定。

正打算就这样通过房间前──房内传出喀哒声响。

还不只一次，持续响了好几声。

「咦？她醒著吗。」

难道是打算给芙兰姆惊喜？

声音听起来像在摇窗户──但芙兰姆人已不在户外。

应该没必要开窗才对。

「茵可，我回来了。」

在看房内之前，喊了对方的名字并敲门。

……没有反应。

可是里头仍然传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欸茵可，我可以进去吗？」

就算这么问，果然还是没回应。

「我进去了喔。」

虽然感到抱歉，芙兰姆仍选择踏入房内。

在昏暗的空间中，最先进入芙兰姆眼帘的是茵可的背影。

她不知为何把身体探出窗外，盯向家后方的巷子地面。

「你在干什么？难道你在找米露吉特她们──」

当芙兰姆边说边走近背影的途中，突然停下脚步。

──噗啾！噗啾！

因为传来了似曾听过的声音。

全身僵住。

脸部肌肉抽搐。

芙兰姆脸色苍白，感受到强烈寒意。

「茵、茵可……？」

不可能，只是错觉。

如此催眠自己，鼓起勇气踏出一步。

变得更大声了。

彷佛潮湿的肉块蠕动，并吐出东西来的声音。

噗啾……啾啵……啪哒、啪哒啪哒！

发生、什么事了？

茵可她…在做什么？

不想知道。

不想看。

可是──也不能视而不见。

再往前踏出一步。

又变得更大声了。

地板嘎吱作响，震动透过脚底板传来。

咽下一口口水。

黏稠的口水随著喉咙的脉动通过食道，掉入胃中。

太阳穴上冒出的汗水滑落脸颊，从下巴滴下。

「呼哈、呼哈……」宛如肺在痉挛般，嘴巴半张半阖地重复著急促呼吸。

一切的感觉清晰到甚至有点诡异。

感受飞快得令人晕眩的心跳，并在心中喃喃自语著「真想昏过去算了」的同时──芙兰姆伸出了手。

手指触摸到她借给茵可的衬衫。

布料被抓皱，摩擦到底下的皮肤后，注意到的茵可转过头来。

「噗啾！噗啾……噗啾……」

映入眼帘的是肉的漩涡。

和那个食人巨魔如出一辙。

肉块不停脉动，喷出鲜血。

但不只如此。

包含从中吐出的物体──大量的眼球。

从漩涡缝隙间硬挤出来似的，白色球体就这样一颗颗诞生。

「啊……啊啊啊……」

是做错了什么，又在哪走偏了？

这个答案──芙兰姆其实早就知道。

流出的血液染红自己借出的衬衫，大量眼球也掉落地板。

这幅景象把和茵可共同度过的记忆彻底破坏了。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同呕吐感一起挤出的呻吟。

沾湿全身的汗水，止不住的泪水。

然而，即便看了芙兰姆充满悲怆的表情，这个曾是茵可的物体也毫无变化。

相望了好一会后，她似乎失去兴趣而再度将身体探出窗外，朝著地面继续吐出眼球。

「啊啊啊……哈、咿……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也承受不住的芙兰姆放声大叫。

然后冲出房间，用力把门甩上。

为了抹除刚才看到的景象。

碰磅一声巨响，走廊和房间因此隔离。

她背靠房门，瘫坐到地上。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双手抱头、瞳孔大开的芙兰姆不停重复著急促的呼吸。

事实当然不会消失。

室内依然传出不明声响。

啪啪啪，啵哒啵哒，某种物体蠢动，及被吐出来的声响。

遮住耳朵。

掌心渗出的汗水也发出黏稠的声响。

黏腻的触感让她连想起肉漩涡，让她好不舒服。

即便如此，还是比听那个好太多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啦……！」

不停拋出疑问。

对象是谁都好，只想要听到答案。

此时此刻，哪怕是罪大恶极的恶人给的答案，她都乐于接受。

可是现在谁都不在。

赛菈，奥缇丽耶，米露吉特，艾塔娜，连茵可都──

谁都不在这个家了。

在的只有芙兰姆自己，以及曾经是茵可，一直以来相信她是茵可的──怪物而已。

「呜……呕……哈、啊啊……呕……噗……噗……哈……哈啊啊……」

即使塞住耳朵，还是隐约听得见。

本以为当时已身处绝望深渊。

结果还只是浅滩罢了。

这里。

这里才真的是，绝望的，深渊。

汗水、泪水、口水，胃里装的东西连同胃液通通吐了出来。

直到声音停止之际，芙兰姆都只能摀著耳朵，瘫坐原地。

第二卷 11 打破黑夜

芙兰姆完全丧失了时间感。

从她双手抱头，眼睛不眨一下地盯著地板开始到底过了多久？

尽管感觉历经了永恒时光，实际上大概才几个小时吧。

天还没亮，走廊仍是一片漆黑。

口乾舌燥，已经流不出汗了。

身体虽渴求水分，但她已没力气站起身走到厨房了。

喀哒！──芙兰姆身后的门颤动。

门把喀嚓喀擦地不停被转动，门也一再撞击她的背。

「咦、咦？打不开，为什么？我应该没锁门啊……」

里头传来的是茵可的声音。

芙兰姆身体微微发抖。

该让开吗？

让开，和她面对面，然后怎么办？

嗯，这还用问吗。

茵可和在那间研究所看到的怪物是相同的东西。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哇！开了。咦？是谁在那里？」

离开房门前的芙兰姆以右膝跪地的姿势叫出噬魂。

「喀…」当她一握紧剑柄，便轻轻响起金属声。

黑色剑刃反射照进来的月光，发出阴森光芒。

「……哈……哈……哈啊……」

「只有呼气声。是芙兰姆吗？欸，不要不说话，出个声啦。」

脸部──是普通的，一如往常的茵可。

有条件？还是能自发性地变身？

不知道，一切都变得不再可信。

可是刚才看到茵可脸部成了肉漩涡，吐出眼球的那副如恶梦般的景象──是明明白白的事实。

赛菈失踪了。

艾德和强尼恐怕死了。

奥缇丽耶也下落不明。

艾塔娜没有回来，米露吉特则消失了。

其他还出现了好几名牺牲者。

假如那些都是经由茵可之手做出的行径──

芙兰姆站起身来。

举起剑，往握住剑柄的双手使力。

再来只需往下一挥。

这样──她就会死吗？

不，假如她真的和那个相同，伤口也会旋转，不破坏核心就死不了才对。

核心在哪？心脏吗？还是其他部位？

为了弄清楚这点，首先得砍断她的身体──

（砍断……）

手臂在颤抖。

挥下去──理性拚命呼喊。

住手──感情再三制止。

到底哪边是正确的？芙兰姆并不明白。

「你在那边对吧？欢迎回家，芙兰姆。对不起喔，我好像睡著，醒来时已经在二楼了，是睡迷糊了吗？我从以前就常发生这种事，所以大家也骂我睡相太差了喔。」

「……呼……」

「唉唷芙兰姆，你想恶作剧吗？我耳朵很灵的，都听得见啦。像现在这么安静的话，甚至连心跳声也听得见喔。」

茵可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和芙兰姆说话。

要杀了这孩子吗？又杀得了吗？

刚才看到的模样有可能和茵可是完全不同的人。

那家伙趁茵可睡著时现身且掉包，故意露脸来吓芙兰姆。

这样想的话就说得通了。

是说得通没错──但那又如何？

「茵可……」

芙兰姆还是出了声喊她。

茵可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但下一秒就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终于有反应了。我还担心不是你的话怎么办，很害怕好不好。」

她展露与年龄相符，非常具人性的表情。

是人啊。

如果这样还不是人，那又能是什么？

明明变成怪物后别再变回来就好了，为什么要恢复人形？

是为了对芙兰姆施压，还是想让她大意？

若是这些理由，在一起生活的期间早早动手就行了。

为何没有这么做？

为何，为何，为何？

什么都搞不清楚。

再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并且无法接受。

「不过看你的样子，没找到米露吉特呢。虽然可惜，但等天亮之后说不定就会回来──」

「你不记得了吗？」

所以，开口问了她。

自己把手伸向绝望的宝盒。

茵可不解歪头。

「记得什么？」

芙兰姆硬是咽下口水，从乾渴的喉咙中挤出声音。

「你变成了……吐出眼球的、怪物这件事。」

「……什么啊？芙兰姆，就算是开玩笑，这也太过分了吧！」

「不是！根本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幻觉。刚才，就在刚才，茵可你在我眼前变成怪物了！我亲眼看到了！」

芙兰姆悲痛的呼喊响遍只剩两人的家中。

甚至稍微传到屋外去了。

「芙兰姆，才不会有……」

「有。绝不是我看错，因为我听到声音，闻到臭味，连温度都还记得！那个时候茵可你百分之百不是人类，是个吐出眼球的怪物！」

大概是从芙兰姆的语气中听出没在开玩笑吧。

「不是，不是…」茵可不停喃喃自语，并摇起头来。

「我是人类啦！」

「不，你不是。」

意见正面冲突。

并非有一方在说谎。

正因为彼此都坚信自己，才会发生冲突。

「是人类啦……」

「你在研究所内和第二世代的孩子们同样被改造身体，变得不是人类了。」

「我没被做那种事。我不记得有……！」

「我总算知道那些药是什么了。那是为了压抑茵可你的力量的药。」

「不是啦！」

「结果还是压抑不住那股力量──用那些眼球把赛菈逼上绝路。」

「没、没有，我才没有伤害赛菈！因为不只赛菈，还有芙兰姆……我最喜欢大家了啊！」

「还有好多人也牺牲了！」

芙兰姆以蕴含怒火的语气愤愤地说。

茵可遭受原本信任的人突如其来的憎恨，不知如何是好。

但──她并不觉得这些话没道理。

『或许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哪怕只有一点，内心深处仍怀著如此疑虑。

双眼被缝起来的自己。

不寻常的身体。

眼球会追人这种奇特现象。

这些情况证据都指向茵可就是犯人。

「不知道！我不知道！」

「然后米露吉特消失，艾塔娜小姐也没有回来！赛菈，艾德先生和强尼先生，还有奥缇丽耶小姐都通通不见了！」

「不是、不是、不是！为什么不相信我啦！？」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啊！都看到那种怪物，是要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啦！」

可能的话，芙兰姆当然不想说这种话。

假如茵可希望，如同芙兰姆和米露吉特相遇后彼此获得容身之地般，愿意接纳茵可把这个家当成容身之地──原本是怎么想的。

可是──一切早就，彻彻底底，崩坏了。

「我不是……我不是怪物，才不是什么怪物！」

这么说完，茵可冲下楼梯。

她在途中绊了个跤，滚落到一楼。

全身刺痛。

泪水从被缝上的双眼中流出。

茵可用衬衫──用从芙兰姆那里借的，微微散发著她甘甜气息的衬衫擦拭泪水。

这几天来的记忆再度浮现，又使茵可悲从中来。

以这股悲伤为动力站起身跑过走廊，途中肩膀多次撞到墙，最后步履蹒跚地抵达玄关──赤著脚就冲出门了。

夜晚冰冷的空气彷佛在告诉她「你是孤独的」。

至于芙兰姆──连拦住茵可都办不到。

噬魂哐当一声滑落手中，她自己也双脚一软，闭目仰天。

芙兰姆和茵可一样也在哭泣。

但她本人也不清楚究竟为何掉泪。

许许多多──总之各式各样的叹息参杂起来，成形为泪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处宣泄的感情化为咆哮，发疯似的大吼。

双手抱头，连额头都贴到地板上。

碰碰碰，一次又一次用额头撞地，重复到渗出血来，想以痛楚来惩罚自己。

最后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开口大叫。

正远离房屋的茵可听到家中传出芙兰姆的叫声，忍不住停下脚步。

哀伤的不只有自己。

痛苦的不只有自己。

既不虚假，也非幻觉。这阵叫声中感受得出「真情」。

这代表著她没有说谎，也不是在做梦。

芙兰姆肯定真的见到自己成了怪物的模样──茵可如此确信。

「呜咕……呜……呜……！」

茵可紧咬嘴唇，肩膀颤抖，发出啜泣声。

好想否定这回事。

可是茵可也清楚自己成长的那所设施并不寻常。

但完全没听说自己在那里被做了些什么，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被培养长大。

因为她派不上用场，而被同伴排挤。

可是，早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话，就别因为讨厌那里而逃出外头了。

宁可在什么都不知情之下，活在封闭世界里继续当家畜。

这样或许就得不到什么平凡的幸福了。

但──也不会尝到这样的痛苦才对。

「芙兰……嗯咕！？」

当茵可打算再回家一趟而踏出步伐──突然被人从背后架住双臂，摀住嘴巴。

茵可虽挣扎抵抗，却难以脱逃。

不过趁著对方手松开的一瞬间，拚命扯开嗓门。

「不要！！！」

茵可的这声呼喊传进了额头贴地，恍神状态跪坐在地的芙兰姆耳中。

尽管马上就中断了，但她不会听错。

是遭到谁攻击了吗？

不去救她不行──反射性地浮现这个念头，站起身来。

可是马上又僵在原地不动。

「我救了……又能怎样……」

明明是自己赶她走，把她当成怪物看待，事到如今还──

「是啊……」

死灰复燃的虚假正义之心

丝毫不懂得记取教训的这个人如是说。

「就算、这样。」

米露吉特已经不在了，逞英雄又能怎样？

现在自己就只是芙兰姆·艾布利科德，根本没必要逞强。

然而，实在无法克制涌上心头的冲动。

「就算这样……不救的话，我一定会后悔……！」

不讲道理地得出这个结论。

既然这样，没时间想东想西了。

那种事等事情结束再去想就好。

无论要生……还是死，为了能自己选择，此刻要去救茵可。

芙兰姆冲进茵可的房间，从开著的窗户跳出屋外。

光粒子在她跳跃的同时包覆住脚，装备上史诗级皮靴。

「嚓嚓！」降落时单手撑地并滑行的芙兰姆，同时寻找茵可的踪影。

茵可──

「有了！」

她正被一名熟识的男子架住双臂。

「茵可！」

「嗯！嗯唔！」

「唉呀，果然出来了吗。」

「你……戴因！你怎么在这！？」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找脱逃的白老鼠啊。我就在想该不会在这里，结果真如我所料啊。不愧是我，真聪明对吧。」

这么说完，戴因双臂更加使劲，紧紧架住茵可。

让她因为痛苦而挣扎。

「给我放开茵可！」

「才不要，我也有苦衷的好吗。再说啊，看这小妞一个人冲出来，表示你们吵架了吧？我知道，我都知道呀。反正肯定是你对这小妹说了『臭怪物！』之类的话吧。天啊，好可怜喔，虽然是事实啦，嘎哈哈哈！」

「……你这王八蛋！！！」

「喔喔，好凶好凶，被我说中啦。」

嘴上这么说，但戴因的表情仍显得绰绰有余。

「我说芙兰姆，这小丫头啊，在研究所里被视为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喔。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先听我说嘛。我想你也知道，这小鬼没有自己是怪物和杀人犯的自觉啦！明明是『孩子们』中最丑陋的一个啊！」

「嗯呜……！」

怪物。杀人犯。

听到这些词汇，茵可闭眼摇起头来。

大概不想相信吧。

但是戴因也不予理会──不，甚至兴高采烈地继续说出茵可的真相。

「理由在于奥里金的力量显现的条件。这家伙啊，只能在『抑制剂失效』加上『处于深层睡眠状态』时才能使用力量喔。不对，『能使用』这种说法不正确呢。毕竟只是在失去意识时被奥里金的力量控制身体而已。住在你家的期间，肯定也趁所有人睡著时，从那张恶心的脸生产出那些更恶心透顶的眼球吧！结果这反而把你的朋友、监护人，甚至奴隶都逼上绝路了，真是有够讽刺的耶，啊哈哈哈哈！」

他著实愉悦地笑著。

不过笑声听起来似乎有点空虚。

「你知道米露吉特去哪了吗！？」

「啊哈哈哈！是啊，我知道喔，清楚得很呢～她现在就在主人找不到的地方，被变成一团恶心的肉块啦！」

「──！我杀了你！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芙兰姆拔出剑朝戴因猛冲。

「唉呀，我还有送脱逃的怪物回去的任务在身，你就陪这些小子玩吧。」

戴因一下指示，待命的男子们一声不响地从暗处现身。

是参加教会礼拜的那群人。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中毫无生气。

恐怕是被教会动了什么手脚吧。

「有够可悲……这些人不是在你没了权力后，还愿意相信且跟著你的伙伴吗！」

「既然能帮上我的忙，这些家伙也很乐意吧。」

「他们死心塌地效忠你可不是为了被当成剥夺意识的道具好吗！」

「你是在气什么啦？他们原本打算杀了你耶。你自以为正义的伙伴啊？只会说些大道理，听了都想吐！」

戴因的烦躁中似乎蕴含迁怒的成分。

他是个不过因为两名小弟在艾尼齐德遭到反杀，就不惜动用全力来击溃芙兰姆的男人。

一直以来都不愿意把伙伴当成道具来使唤才对。

「我也……我也是啊……对，我当然也……不该、不该是这样的……！」

以几乎要咬碎牙齿的力道紧紧咬牙。

简直在替自己凄惨的模样感到可耻。

「哈、哈哈……不对，根本没差。没错，只要我平安无事，怎样都好。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把卑鄙以外的一切舍弃掉的你，到底还有什么价值啊！？」

「啧……闭嘴啦！！！」

再也受不了的戴因任凭怒火宣泄，举起十字弓对准芙兰姆。

「你又懂什么！到底懂我……懂我失去了什么啦！」

「不射吗？」

「呜……！」

咬紧牙根，陷入烦恼的戴因。

不攻击的话，他的自尊将被摧残得更破烂。

但──只见他一个深呼吸后，愤怒便从表情中消失。

「毕竟雇主叫我别杀你啊。」

接著装出一副软弱无力，吊儿郎当的笑容。

「嗯，我当然想杀你，本来不想理啦。可是不听话的话，我就会被杀啊。就算是我也不想被杀，相信谁都不想啦。嘿嘿、呼嘿嘿……所以，我给你一个警告吧。」

「警告？」

「是啊，算是我的温柔啦。别对他们出手。只管夹尾巴逃，也别想来追我。因为他们早已成了这边的人啦。」

「你是在求饶吗？」

「哈哈！才不是好吗？我可是替你著想才说的耶？不过看你那眼神，应该是忍不住啦。好啦，努力加油活下去吧。」

「嗯呜！！！」

这么说完，戴因便抱著茵可逃跑。

茵可像求救似地把手伸向芙兰姆。

「茵可！」

呼喊对方名字的芙兰姆打算往前踏去。

但却遭到戴因的手下们阻挡。

短剑、长枪、钝器──手持各式各样近身武器包围芙兰姆的男子将近十人。

甚至在远处的地面或屋檐上，还有举著弓、十字弓和投石索的男子。

不过对付一名少女，战力明显过剩。

芙兰姆扫描了距离最近的一名男子来确认实力。

能力值合计2482──C级中最顶尖的实力。

力气和体力都将近600，魔力、敏捷、感官则约400。

并看不出明显的破绽，称得上相当优秀的冒险者吧。

考虑到戴因自身具有B级水准的能力值，这名男子大概是手下中的领队吧。

保险起见，继续对其他人施展扫描。

然后──芙兰姆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完全、一模一样？」

能力值合计2482。

连各项细部数值、属性──甚至连名字都完全和上一名男子相同。

惊觉不对劲的芙兰姆陆续扫描起其他人。

得出的事实是──

「是怎样……怎么会全部人的名字、属性、连能力值都一样啊！」

这群包围著芙兰姆的戴因跟班们只是长相不同的复制人。

异常到了这么明显的程度，芙兰姆也不再感到惊讶。

「这也是教会干的好事吗。」

十之八九是奥里金的影响吧。

戴因为了成为教会的一员，出卖了在失势后仍愿意跟随他的那群珍贵的伙伴。

然后他们成为了实验对象。

当然，并非出于自愿吧。

叽哩一声……芙兰姆愤愤咬紧牙根。

自己也曾差点被杀死，他们当然是有罪的。

就算这样，他们应该也十分崇拜著戴因。

结果却为了保全小命选择背叛──

「一切都不可原谅……！」

芙兰姆化愤怒为力量，出脚一蹬，挺身对抗前方的男子们。

她头一次同时对付那么多人。

对手是力量比自己稍弱一点的冒险者们。若考虑到人数差距，自己根本没有胜算。

不把自己的优势──肉体再生和翻转魔法发挥至极致，相信不会有活路吧。

为了改变压倒性不利的状况，首先得扎扎实实地各个击破。

嗡！

挥动拔出的噬魂一记横扫。

男子们同时往后一跳，闪避攻击。

当芙兰姆结束挥剑动作，飞箭从屋顶上朝她射来。

在视野边缘捕捉到射出的箭。

预测命中位置，并让魔力集中到脚上。

然后在命中的瞬间──

「翻转吧！」

发动了魔法。

结果翻转了方向的箭，最终命中射箭者的脖子。

对方痛苦地抓著箭，一个踉跄后从屋顶上摔下。

「首先解决一个！」

故意说出口来激励自己。

因为已明白会遭受攻击，翻转魔法才得以奏效。

假如是出奇不意的攻击，恐怕没办法这么顺利。

接著换地面上的敌人攻来。

拿著长枪的男子从正面瞄准她的身体，刺出武器。

噗嚓──芙兰姆故意用肩膀挨了这枪。

武器的攻击范围是对方较长。

要是不停采取打带跑的战术，这场战斗只会没完没了。

那么乾脆活用再生能力舍身一搏──不考虑受到的伤害，而重视效率的战术。

鲜血喷出，宛如滚烫的铁块被塞进体内的强烈痛楚袭向芙兰姆。

虽在一瞬间表情痛苦扭曲，但她马上抓住枪柄不让男子拔出，并使劲把武器抢过来。

确认长枪离开男子的手中后，就马上把它往地上一扔。

失去武器的男子迅速后退。

但宛如替补上场似的，马上有两名持单手剑的男子从左右两侧，另一名持长枪的男子从背后逼近。

只能往前冲了。

从接连砍来的剑刃缝隙间钻过，芙兰姆一口气缩短与那名失去长枪，手无寸铁的男子间的距离。

结果他马上转过身，提拳应战。

「还不死心！」

芙兰姆劈下手中噬魂。

没想到男子竟用手甲挡下这一剑，并以如舞蹈般流畅的动作化解攻势。

就这样钻到芙兰姆怀中，以加上旋转力道的拳头揍向腹部。

「嘎……！？」

动作实在太过老练──简直像一名拳法大师。

拿著长枪时的动作也绝不算是外行人。

如此精通格斗技和枪法……这样的人真有可能会甘心在戴因底下当小喽啰吗？

即使并非为零，但可能性相当低。

就在此时，芙兰姆脑海中浮现一种可能。

（难不成……不只有能力值，连技巧都是共通的……？）

也就表示，这群男子全都是能灵活运用各种武器的高手。

这时脚步不稳的芙兰姆，背部又遭到其他人用长枪刺入。

「咿……！」

长枪马上被拔出，并刺出下一击。

加上右方也有男子逼近，挥出意图砍下脑袋的一剑。

「咕呜……！」

芙兰姆虽用右手挡剑，但隔著护手的冲击仍让她的手腕骨折。

更有从前方飞来的箭矢刺进她的肩膀。

从左侧屋顶上射出的火球，在命中芙兰姆左脚的同时爆炸开来，削去她的腿肉，承受不住冲击的她因此跌倒。

「呜……咕……啊啊……！」

从身体各部位产生的痛觉逐渐剥夺了她的自由。

力量差距太过明显。

在空旷的场所和这么多人交手并非明智之举──虽带著这个念头寻找巷子，但对目前的芙兰姆而言，入口实在太过遥远。

倒地的芙兰姆为求灵敏，暂时收起了噬魂。

靠著滚动闪躲铺天盖地的箭雨，藉由滚动的劲道站起身，绕到挥剑的男子身后。

对手似乎以为芙兰姆要朝巷子跑去而大意了。

「你完啦！！！」

从异空间偷出噬魂，瞄准他的脖子砍去。

嗡！

但是──男子竟头也不回地蹲低，闪开芙兰姆浑身解数的一击。

（怎么可能！？）

简直像背上长了眼睛的动作，令芙兰姆不禁哑口无言。

道理或许和刚才类似。

真的是共通的。

不只能力和技巧──连五官都和其他男子共享。

不然的话，根本说不通为何看都不看就闪得过来自背后的攻击。

当芙兰姆错愕之际，箭和魔法又如雨般袭来。

即便躲进暗处，追击的攻势也没趋缓。

手持近距离武器的男子们步步逼近，芙兰姆继续躲下去马上会被包围。

就在此时，戴因的话掠过芙兰姆脑海。

『别对他们出手。只管夹尾巴逃，也别想来追我。』

实在不甘心。

绝不能承认照著那家伙的警告做才是最正确的结果。

芙兰姆重心前倾，朝距离最近的巷子冲去。

伤口已逐渐痊愈，尽管依然会痛，但不到动弹不得的程度。

男子们从后方追来。

而不只魔法和箭，投石也像弹雨般袭来。

不过只要专注在逃跑，对方便难以追上速度占优势的芙兰姆──然后只要进到窄路，就能制造出一对一的局面才对。

只差一下，再一下就到了

明明是这么想的──却有魔法从芙兰姆身体两侧掠过。

打上住宅外墙的火球应声炸裂。

崩塌的瓦砾层层堆积，堵住了去路。

其实用攀爬的也不是过不去，但恐怕在爬到对面之前会先被追上。

迷惘、焦急的芙兰姆，转头往后看去。

结果腹部和大腿同时被箭射穿。

「痛……！」

她马上把箭拔出。

然而下一支箭、魔法已经射出。在应付这些攻击的期间，手持钝器的男子也步步逼近。

芙兰姆自暴自弃地挥出噬魂。

这种杂乱无章的攻击当然被轻松闪开，再次拉近距离的男子举起暗灰色的金属块。

就算芙兰姆做出一些明显的反击，对方肯定会利用共享的感觉彻底闪开吧。

难道只能乖乖挨下对方的攻击吗？

然而──芙兰姆得意地扬起嘴角。

彷佛在说现在正是良机。

把魔力集中到脚底，目标是脚尖碰触到的，几十平方公分的石砖。

「翻转吧！」

她一发动魔法，石砖的正反面瞬间逆转。

「喀叽！」随著一声低沉声响，男子的脚应声断裂，成了地基。

身体失去平衡。

这样的话，就算看得到也躲不了吧。

「嘿呀！！！」

芙兰姆随著叫声挥下的全力一击从男子的右肩口到左侧腹划出直线，将对方砍成两半。

「这是第二个啦！」

人数差距再明显不过，但少了两个人的话，攻击的步调也会减缓。

而就算看到伙伴丧命，男子们也毫不动摇。

经过统一，成为一个意识的他们已经算不上人类了。

不过是听从头目戴因命令的人偶罢了。

尽管具有值得同情的一面，死亡仍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不需犹豫，也不需烦恼。

「话虽如此，现在还是……！」

敌人并未放慢攻击步调。

芙兰姆一跳躲开瞄准脚边射来的魔法，并用剑尖直直朝向男子们。

用过一次的招式，下一次不一定管用。

第三人要用什么办法来解决呢──当芙兰姆思考著，突然听见「啵哒」一声，某种物体掉落的声音。

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也就是自己身旁。

「……咦？」

地上看到的竟是眼球。

假如只有一颗就算了。

但眼球仍宛如雨滴般不断啵哒啵哒地落下。

不只从上方，还从水沟、从身后，甚至男子们步步逼近的前方也有。

『别对他们出手。』

戴因的话再度于脑海中回响。

「难道是这个意思！？」

别对这群男子出手，只管逃吧──芙兰姆总算察觉真正的意涵。

茵可没有杀了人的自觉，也没有自己是怪物的自觉。

也就是说一切都与她的意识无关，而是释放出的力量自发性的行动。

自动过剩防卫。

恐怕是用来保护研究的相关人员及机密情报的，一股无法控制的力量──这便是变成那副骇人模样的茵可吐出的眼球的庐山真面目。

刚才杀了第一人时之所以没有发动，大概是因为那人被当成自取灭亡吧。

「光应付这些家伙就很吃紧了，要是连眼球都来的话……！」

芙兰姆亲眼见过碰触到眼球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反射性地往后一跳，拉开距离。

不过还是来不及，已经贴上她的眼珠从皮靴上缓缓侵入体内。

没有感到疼痛──就只有阵阵恶心的感觉。

「咿呜……！」

芙兰姆全身不禁僵住。

只见那玩意移动到腿的中央──从脚踝开始增殖，让皮靴的上半面瞬间膨胀起来。

「这、这就是……呃、呜、有够恶心……！」

或许是因为脚掌变成两层了吧，整只脚使不上劲，无法踏稳地面。

这时手持短剑的男子靠近──瞄准心脏就是一刺。

啪嚓！

芙兰姆情急之下，直接伸手去挡。

「啊、嘎……」

剑刃一口气贯穿掌心。

男子虽想马上拔出，好进行下一次攻击，却被芙兰姆紧握刀锷阻止。

两人比起力气来。

乍看之下是手受了伤的芙兰姆不利──但她出腿一扫，让男子失去重心。

接著让他的身体朝已逼近身旁的眼球大军倒去。

为了不伤害到同伴，眼球鸟兽散似地躲避倒下的男子。

不过仍有一部分来不及躲掉的眼球碰到他的身体，钻进去长出新的手臂和脚。

或许在看不见的地方也有内脏开始增殖了吧，身体只有与地面接触的部分扭曲膨胀。

男子挣扎想起身，却无法顺利控制增生的手脚，只能像只蛆虫般原地蠕动。

「这下第三个啦！」

敌人人数依然众多。

加上由于多了一只脚让移动速度减缓，使原本用眼睛捕捉到就闪得开的箭和魔法开始擦身而过。

又因为眼球的出现，让芙兰姆进入窄巷与少人数对峙的战术也不能用了。

难道就没有对自己有利的地点吗？

芙兰姆背对追兵们拔腿奔跑，寻求地利。

不过果然受增殖的脚影响，速度无法提升。

芙兰姆思考起突围之策。

（面对这种人数，应该会演变成长期战。增殖不是伤势，所以不会透过噬魂的再生恢复。那么不如──）

──自己砍断这只多出来的脚就行了吗？

她把噬魂立于地面并踢向剑刃。

「呜、嘎啊啊……！」

嚓啾！

随著芙兰姆痛苦喊叫，增殖的脚也被切断。

失去一只脚的她以剑代杖，仍然持续前进。

停下来只会成为眼球的大餐。

尽管要恢复原本的脚需要时间，总比拖著那只增生的脚好太多了。

整条腿在男子们追上之前顺利再生，肉体恢复到完美的状态。敏捷高于他们的芙兰姆于是逐渐拉开距离。

当她的表情中多了几分从容，看到前方有六名身穿白色板甲的教会骑士朝这里靠近。

是听到不寻常的声响才赶来的吗。

戴因的手下也就罢了，不能让骑士们也受眼球牵连。

「你们！这里很危险，最好赶快离开比较…好……」

芙兰姆出声劝告。

没想到骑士们几乎同时朝著芙兰姆举起武器。

她见状咋舌，并迅速发动扫描。

虽然不同于戴因的手下，但六名骑士也拥有完全相同的能力值。

「竟然包夹我！」

包围网未免太彻底了。

看来无论是想活捉还是杀人灭口，今天都没打算让芙兰姆逃离此地。

紧握噬魂，交互看著从前后逼近的敌人。

冒险者、骑士、眼球──敌人实在太多了。

光凭自己根本不可能撑过这个状况。

手在颤抖，剑尖也跟著晃动。

每一位同伴都被眼球追得下落不明，没有人会来救她──如此孤独让恐惧更加强烈。

如今不只支撑，等待著自己的人，连该保护的对象都不在了。终焉无情逼近到变得脆弱的心灵面前。

「不想死……我根本、还不想死……！」

努力挤出的是已形同残渣的勇气。

从不想接受死亡这种负面情绪中诞生的一股悲观的倔强。

若想逃出生天，只能从骑士和戴因手下们其中一方之间冲出去。

芙兰姆面对骑士，高举起剑。

集中意识，消耗体内充满的力量转化为普拉纳。

将这股宛如泉水清澄的能源移动到手臂，接著灌输到剑上。

气剑斩。

只要能用出那招──不，即便真能成功，也无法一击收拾掉穿著板甲的骑士吧。

那么连续发动呢？自己没有熟练到能做出这种事。

掌心渗出汗水。

普拉纳也受迷惘影响变得薄弱。

不行，别垂头丧气的，要放弃等尝试之后再说──如此催眠自己。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冒险者很快就会追上芙兰姆，眼球也会在一瞬间包围她吧。

要是再加上骑士，这下真连攻击都躲不过了。

所以就算清楚没用，还是相信奇迹，挥出赌上性命的一击──

「芙兰姆！就这样把普拉纳往地上砸！」

──就在此时，勇猛英雄的声音响彻这座垄罩绝望的王都。

「喝啊啊啊啊！！！」

照著声音的指示，芙兰姆立即用噬魂重敲地面。

结果应声炸裂的普拉纳引起一阵暴风。

啪咻！轰隆隆隆！

炸开的力量刮起剧烈强风，袭向骑士们。

尽管他们想靠盾牌抵挡，炸裂的普拉纳仍从铠甲缝隙侵入，劈砍肉体。

骑士剑术·气剑岚。

并非以剑刃的形态射出精炼过的普拉纳，而是聚集在武器上再释放出去，撕裂前方广范围对手的剑技。

尽管是需要耗费比气剑斩更多普拉纳的招式，但被逼上绝路的芙兰姆的力量早已来到足以施展此招的领域。

然后声音的主人从屋顶一跃而下，在她身旁落地。

「轰！」的一声踏碎石砖，一名身穿漆黑重铠甲的男子著地。

他在跳下来的同时马上拔出大剑，朝著从芙兰姆身后逼近的冒险者和眼球挥去。

「哼！」

轰轰──轰喀喀喀喀！

发出和芙兰姆同样的气剑岚。

然而这击的威力实在强大无比，不只地面，甚至周遭的建筑都被削掉，粉碎存在于范围内的所有生命。

无论冒险者还是眼球都无一幸免。

即使无穷无尽的眼球马上涌现新的一批，淹没了整条路，冒险者们倒因此裹足不前。

「迦帝欧先生！」

芙兰姆语带颤抖地喊了他的名字。

「别大意啦芙兰姆，还没完啊。」

粗犷浑厚，却也温柔的声音──照亮了沉浸在孤独情绪中的芙兰姆。

如他所说，这场仗还没结束。

要庆祝重逢的喜悦等结束之后也不迟。

「……好的！」

擦掉冒出的泪珠，芙兰姆直直盯向新出现的这群骑士。

彼此握著略为相似的黑色大剑，背对背摆出架式──

「哈啊！」

「唔喔喔喔！」

两人同时蹬地往前冲去。

第二卷 12 反击

挡在芙兰姆面前的教会骑士有六名。

人数上依然是压倒性不利。

能力值也比戴因的手下更高一点，凭她现在的实力对付起来绝不是轻松的事。

但很不可思议的──完全没有会输的感觉。

喀当！

灌输普拉纳的全力一击重重打在板甲的侧面。

钢铁打造的铠甲应声凹陷，伤及内部。

冲击破怀了骑士的内脏。

口吐鲜血的骑士被狠狠打飞，摔在地上滚了几圈。

说时迟那时快，瞄准芙兰姆侧头部的长枪刺来。

她后仰上半身来闪躲，枪尖惊险掠过鼻头。

这时另一人看准芙兰姆重心不稳，用长枪从反方向猛力刺来。

得手了──五名骑士同时这么认为。没想到芙兰姆竟在这个状态下出脚蹬地，扭身侧转躲过了这一枪。

尽管是非常乱来的动作，靠著在脚上灌注普拉纳顺利达成。

接著更利用转身时的离心力，把黑色大剑狠狠砍向持长枪的骑士。

头盔严重凹陷，头盖骨碎裂，脑跟著被打烂。

一目瞭然的当场毙命。

「呼～～」跳开瞄准著地空档射来的箭，吐气且补充普拉纳。

另一方面，迦帝欧则对著那些学不乖仍继续冲来的冒险者和眼球直直刺出大剑。

轰喀喀喀！！！

灌注在剑上的庞大普拉纳化为肆虐的风暴，驱逐存在于眼前的一切。

「突刺！集中到一点上，贯穿敌人！」

他铿锵有力地说。

刚才这下大概是在示范吧。

听了他这么说，芙兰姆朝著骑士施展突刺，并将普拉纳凝聚在前端释放出去。

──骑士剑术·气穿枪。

细又尖锐的一击贯穿了厚厚铠甲，刺穿骑士的肉体。

板甲的胸口开出了几公分大的孔。

伸手摀住该处的骑士喀碰一声倒地。

剩下三人。

骑士共有著动摇的情绪，让他们暂时停下了脚步。

芙兰姆趁机调整呼吸。

「呼……话说迦帝欧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如你所见啊。」

迦帝欧用下颚指的方向──能看到比追赶芙兰姆时数量更多的眼球大军。

「难、难不成你也被那个追吗？」

「算是吧。呵！」

说完后他自嘲般地笑了。

芙兰姆回想起奥缇丽耶曾说过除了她和芙兰姆，还有其他人在到处打探教会。

迦帝欧似乎正是其中一人。

他脸上看得出严重的疲惫。

大概从几天前就持续逃到现在了吧。

而就算他身处疲惫不堪的状态，挥出的大剑仍能一口气扫荡敌人，这才真的吓人。

两人再会为止的经历之后再问──芙兰姆重新打起精神面对剩余的骑士。

在这之后的战斗，几乎称得上一种训练。

迦帝欧挥剑让极大剑气奔驰地面，芙兰姆也依样画葫芦来打倒骑士。

当他挥剑划出十字，让普拉纳停留在原地形成护墙，芙兰姆同样用剑尖划十字，形成盾牌挡下骑士射出的魔法。

接著又问出精制普拉纳的窍门，将淬炼过的力量附于噬魂上，成功把原本光打飞就很吃力的板甲骑士一剑砍成两半。

「最后一个！」

一对一的话没理由会输。

芙兰姆将高举的漆黑剑刃当头直直劈下。

最后的一人连同铠甲被纵剖成两半，成了两块的身体跟著倒地。

靠著附魔的能力，伤口慢了一拍才开始结冰，冻住流出的血液和器官。

当她收起剑，转头看向迦帝欧──

「哼啊！」

光靠气势就让接近的眼球破裂，敌人也因此却步。

「哼！」

接著更看到他挥出一剑就让男子灰飞烟灭这种简直夸张的景象。

本以为自己已经充分理解迦帝欧有多么强大，但在对人战斗中格外醒目。

而这样的迦帝欧过去并没有看不起被视为废物的芙兰姆，甚至还很照顾她──如此刚毅耿直的个性令人怎能不崇拜。

「你那边看来也结束了啊。」

「是的！勉强收拾了。感谢你救了我，要不是迦帝欧先生，我还真不知道会怎样呢。」

「呵，靠的不只是我的力量。」

迦帝欧温柔微笑。

「你变强了呢，芙兰姆。」

对方接著以柔和的口吻这么说。

受到这位英雄认可了。

芙兰姆虽乐得不禁想手舞足蹈起来，却马上自我告诫别得意忘形。

毕竟自己依然很弱小，谁都没救到啊。

「到今天为止发生了很多事……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总之──」

「嗯，走吧。」

从任何地方无穷无尽涌现的眼球仍未停止，持续追赶两人。

芙兰姆和迦帝欧于是拔腿继续逃，并追赶戴因。

◇◇◇

身穿巨铠的男子和娇小的少女这种突兀的二人组，在夜晚的城镇不停蹄地徘徊。

至今仍未找到戴因。

持续搜索的途中，迦帝欧和芙兰姆彼此交换情报。

「也就是说，那个叫茵可的少女在制造眼球是吧。」

「是这样没错。」

「螺旋之子中的一人……」

「那螺旋啥来著的，难道是教会的研究？」

「既然你知道，表示芙兰姆你们也在追踪教会的情报吗。没错，将奥里金核心埋进刚诞生的婴儿体内代替心脏，一种丧心病狂的实验。」

「奥里金核心……而且还用来代替心脏……」

意思就是，一旦摧毁核心──茵可也会死。

不过恐怕只要核心还在，那些做为她能力的眼球就不会消失吧。

「你和茵可是什么关系？」

「她倒在路边时我碰巧救了她，接著和她一起生活了几天。」

「看样子你想救那孩子是吧。」

「……是的。」

芙兰姆看著地上的同时点了点头。

假如有能够只取出奥里金核心的方法，她想救茵可。

但她也清楚这是件困难的事。

「抱歉，我想不出办法啊。但我知道就这样把那女孩交给戴因会不太妙。」

也是冒险者的迦帝欧似乎知道戴因这号人物。

「那混球把伙伴和灵魂出卖给教会了。」

「无可救药……被眼前利益所惑，拋弃了最该重视的财产吗。」

迦帝欧愤愤不平地说。

两侧建筑的屋顶上同时掉下大量眼球。

「哼！」

「哈啊！」

两道轨迹划破夜色，让那些眼球还没落地就在空中遭破坏。

「话说回来，难道往我家窗户扔小刀的人就是迦帝欧先生？」

「没错。我掌握到芙兰姆你住在那，但也没办法直接跟你说。很难懂是吗？」

「根本不懂啦……不只没写名字，字又歪七扭八的啊。」

「不好意思啊，当时没时间啊。」

大概是边被眼球追边写下字条的吧。

再说，要在途中掌握芙兰姆所在之处应该也不是易事。

「起初我以为是戴因一伙人的恶作剧。」

「不过似乎没有效果呢。」

「就算叫我别出来外面也太迟了，毕竟我也是当事人。」

「当事人？」

「叫奥里金来著的神盯上的似乎是我。仔细一想的话，从弱小的我被选中参加魔王讨伐之旅的那一刻开始就很诡异……啦！」

芙兰姆跳步躲开从脚边冒出的眼球。

没有放慢速度的两人直接稍往左倾地奔过前方的转角。

「虽不清楚理由，但或许是盯上了我的属性吧。」

「翻转吗。」

「是的。那个，刚才迦帝欧先生你提到的奥里金核心，我想一般来说应该无法破坏才对。」

芙兰姆回想起在研究所碰到血风的涅格丝那时的反应而开口问。

「没错，若用普通的手段，无论施加多少负荷都似乎没办法破坏。」

迦帝欧也有调查教会，因此掌握了一定程度的情报。

「可是我成功破坏了。」

「已经交过手了吗？」

「当时我也算拚了命，好像把普拉纳和魔力之类许许多多的东西往核心里灌。」

「意思是关键在你的魔力？」

「假如靠著我的『翻转』让奥里金拥有的螺旋之力逆向，或许会发生什么事……」

「道理我是不懂，不过既然你实际破坏过，大概真是如此吧。如果理由是普拉纳，应该早就有人尝试过了。」

「只有我办得到，所以由我来将茵可──」

芙兰姆看了自己的掌心。

就算救不了她，也能阻止悲剧继续发生。

可是这样做真的好吗？

「那是！？」

就在此时，迦帝欧突然扯开嗓门大吼：

「芙兰姆！往旁边跳！」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芙兰姆照著指示跳跃。

结果不知何时出现在前方的两名少年把手往前举，咏唱起疑似咒文的话。

「旋转吧！」

「扭曲吧。」

空间瞬间彷佛遭到搅动般扭曲变形。

一方是如同龙卷风高速旋转的能量。

只见这股能量通过芙兰姆身旁，在坚硬的墙上轻松挖出一个圆形大洞。

另一方则是把碰触到的物体拧过般的螺旋力量。

同样撞上墙壁，却非破坏而是让墙变形，描绘出螺旋图案。

无论哪一种都类似芙兰姆在那座研究所内看到的景象。

「螺旋之子吗！」

「什么嘛，你竟然知道我们喔？教会的机密是不是不妙啊？」

「得告诉母亲，让她好好训你一顿呢。不乖喔。」

语气和城内随处可见的孩童没差多少。

但是──脸却和茵可一样是旋转的红色肉块。

「好动又可怕的路克，总是在发呆的弗维斯……」

「茵可说了那么多喔。真的有够没用耶那家伙。」

「没办法，她是第一世代，根本没被告知重要的事啊。」

「快点让开，我们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啊！」

「所以才派我们来挡下你们好吗。旋转吧！」

少年从挥出的拳头再度释放旋转之力，袭向芙兰姆。

她闪过攻击，并以噬魂砍开逼近的眼球。

「只能动手了……！」

芙兰姆用扫描确认两人的能力值。

─────────────────

弗维斯·图鲁

属性：风

力气：2341

魔力：3923

体力：2371

敏捷：5712

感官：4117

─────────────────

─────────────────

路克·福尔普

属性：土

力气：3298

魔力：3792

体力：3512

敏捷：3148

感官：4215

─────────────────

见到庞大的差距，不禁错愕。

被称为第一世代的茵可能力值还很正常。

难道这正是和第二世代之间的不同吗。

「芙兰姆，这里交给我。」

「迦帝欧先生！？就算再怎么样，一个人也太乱来了！」

「没问题。对手只是孩子，这点力量差距靠技巧就能弥补。」

迦帝欧的语气中没有迷惘。

举起剑的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只看我们的能力值来判断也没用喔。爸爸的力量可不是数字衡量得了啊。」

「爸爸很厉害喔。因为只要稍微继承他的血，就能变得比普通人强太多太多了。管你是什么英雄，也绝对赢不过我们。」

路克和弗维斯也具有坚定不移的信心。

该扔下迦帝欧一个人，继续追赶戴因吗？

还是和他一起战斗，就算延误时间也该两人一起追？

当芙兰姆烦恼之际──头顶上传来挑衅孩子们的声音。

「这种臭屁的话──」

「至少等断奶后再说吧！」

芙兰姆一抬头，看到的是在夜空的衬托下，站在屋顶上的两名女子。

「艾塔娜小姐，还有奥缇丽耶小姐！？」

她们飞下的同时，对路克和弗维斯发动攻击。

冰箭与血刃在往后跳开的他们脚边炸开。

「听到吵闹声过来一看，果然变成这样了啊。而且连迦帝欧都在。」

「我也是在类似情况下找到芙兰姆的。」

「由我们来对付那两个孩子，二位请继续前进。」

多么可靠的一句话。

若是艾塔娜及奥缇丽耶，面对螺旋之子也肯定不会占下风。

「竟然还活著喔……」

「你们以为我是谁？在能受姐姐大人宠爱的那一天到来之前，就算对手是神我都没打算死喔！」

「果然只靠茵可的力量没用啦，得向母亲报告才行。」

「休想。不只逃了一整晚累得要死，那些眼球又恶心得要命，让我现在很不爽啊。看我好好修理你们发泄发泄。」

也没时间庆祝重逢，战斗便再度展开。

两人似乎也和芙兰姆他们一样被眼球追著跑，让蜂拥而至的眼球海密度再度提升。

「走吧，芙兰姆。」

「好的！」

「艾塔娜小姐，奥缇丽耶小姐，请加油喔！」

芙兰姆和迦帝欧将现场交给两人，继续追赶戴因。

◇◇◇

果然还是找不到戴因的踪影，但从逃跑的方向来看，已大致猜到他会逃到哪里。

艾塔娜和奥缇丽耶也来帮忙对付螺旋之子。

再来只需和迦帝欧一起打倒戴因，救出茵可并救出米露吉特的话──

（米露吉特她……没事吧？）

现在只能这么相信了。

「芙兰姆，我有件事想跟你确认。」

「什么事？」

「你似乎从那个叫茵可的孩子口中听过螺旋之子的名字。有听过除了刚才那两人以外的吗？」

「呃……我记得她说有叫做涅库多和谬特的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呢？」

「没有──只是在想这股气息会是当中的哪一个啊。」

芙兰姆他们的后方，一名少年在黑暗中得意微笑。

接著只见少年握起张开的手掌，说出了发动关键词句。

「连结吧。」

注意到异状的迦帝欧当场停下脚步。

「迦帝欧先生？」

「别停下啊芙兰姆！」

虽然不知发生什么事，芙兰姆拚了命继续冲。

轰隆隆隆──咚！

响起了足以传遍整座城市的巨响，左右两侧的墙开始像要压扁两人似地靠近。

「呜……唔喔喔……！」

迦帝欧只凭臂力挡下了墙。

双臂颤抖，额头上爆出青筋，看来就算靠他惊人的力气，也难以维持这个状态。

而且眼球也慢慢从脚边靠近。

可能的话，他也想帮助芙兰姆一起和戴因交手，但是──

迦帝欧最终似乎放弃会合，放松手臂的力道，跑出墙的前方。

另一方面，没有停下脚步的芙兰姆已来到墙的另一侧。

两人完全被阻隔开来。

「这道墙……怎么突然会！？」

「连结不同的两点，不管是物体还是空间都不限。这就是我的能力啊。」

芙兰姆这边只听得到少年的声音。

但迦帝欧看得见突然现身的这名不到十岁的少年。

他身上穿著的是令人联想到病人服的简朴白杉。

「原来如此，把刚才碰上的那两个螺旋之子转移到我们眼前的就是你吗。」

迦帝欧直到他们现身的前一刻都捕捉不到气息。

并非路克和弗维斯隐蔽气息，而纯粹是他们直到现身的瞬间都不在现场罢了。

「转移……？那么难不成米露吉特也……！」

「不愧是英雄，真敏锐呢。没错，两件事都是我干的。」

「米露吉特还活著吗！？」

「谁晓得，不清楚耶，你不如去问问戴因？我只是受他拜托，对那女孩没兴趣啊。」

若是戴因的话，很可能会为了一雪对芙兰姆的怨恨，选择在她眼前下杀手。

至少假如这名少年没有动手，现在米露吉特还活著的机会相当高。

「或许已经听茵可说了啦。我的名字叫涅库多·林凯吉，算是螺旋之子的领袖吧。」

「竟然特地自报名号，倒挺周到的啊。」

「毕竟等会就要被我杀掉了，你至少也想知道我的名字吧？」

「哼，挺像早熟的孩子会有的作风啊。」

见迦帝欧嗤之以鼻，涅库多显得不悦。

两人早已对著彼此释放敌意，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

不过迦帝欧仍有件非得传达给芙兰姆的事。

为了让墙壁另一头听得见，他扯开嗓门大喊：

「芙兰姆，最后告诉你这件事──赛菈·安比连还活著！」

「赛菈她……？」

起初是惊讶，接著泪水逐渐涌出，让视野变得模糊。

尽管想问清楚为何迦帝欧会知道这件事，但在眼球逼近的现在，似乎没空好好说话了。

与迦帝欧、艾塔娜、奥缇丽耶再会，并得知赛菈还活著。

原本遭绝望抹灭，以为失去了一切的希望再度发光发热，照亮内心。

「还活著吗。这样啊，这样啊……！」

芙兰姆当然并不认为赛菈已死。

但直到像这样确定消息为止，实在难以抹除不安的情绪。

「谢谢你，迦帝欧先生！」

大声简短回应后，芙兰姆又跑了起来。

钻过眼球海的缝隙，忘记一切疲惫，以今天最快的速度全力奔驰。

◇◇◇

「呵。」听了她开朗的声音，背对墙壁的迦帝欧露出微笑。

「你还有心情笑啊，大叔。」

「喔，当然有啊。」

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涅库多明显不开心起来。

他以右手撩起长到盖住耳朵的蓬松头发，以冰冷视线打量起迦帝欧。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啦？我可是轻轻松松就能杀了你喔。」

「自信确实能让人变强，但自大可是会受重伤的啊。」

「我最讨厌像这样把人当小孩看的大人耶。」

露出冷酷笑容的涅库多让掌心保持向上，把手臂往前伸。

只见他的脸开始扭曲，逐渐变成红色的螺旋。

迦帝欧举起大剑，摆出架式备战。

当然也不忘提防眼球。

「呼……」

当他一吐气，并从身体散发大量普拉纳的同时，靠近的眼球全在一瞬间破裂。

原来是遭到无形的压力压溃了。

「好啦，要上了喔。」

完全化为非人怪物的涅库多阖起张开的手掌，握成拳头。

「连结吧！」

当涅库多的喉头颤动，且不知从脸部何处发出的声音传来的同时，身影也跟著消失。

连英雄的肉眼都捕捉不到的高速移动。

不──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他并非移动，而是转移了。

背后感受到某股气息的迦帝欧一个转头，同时挥出大剑。

「唉呀，果然反应过来啦。」

剑刃掠过涅库多眼前。

「可是──连结吧！」

他再度消失，回到原本的位置。

并且再度握起拳头。

「看招！相连吧！！！」

声音铿锵有力，肉块漩涡脉动著，一股强大的力量撼动大气。

结果位于迦帝欧左右的两面墙壁竟相连起来，迅速逼近要压扁他。

「同样的技俩不管──」

「不，才不同哩，再吃我这招！压扁吧！」

空间被连接到其他地点，一座转移过来的石造建筑从迦帝欧的头顶落下。

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同时的压碎攻击，凭人类的肉身根本无法对抗。

「啊哈哈！什么英雄嘛，太不堪一极了吧！」

涅库多确信自己已经赢了。

然而──

「我意·骑士剑术──」

即使面临极度危机，迦帝欧仍冷静沉著，呼吸毫不紊乱，靠著自身的招式迎击。

运用的并非只有普拉纳。

他的属性是土。

透过手臂将魔力灌满大剑，剑刃上逐渐被岩石包覆。

原本只有一名成人高的大剑被岩石包覆成两倍、三倍，越来越巨大。

若不靠普拉纳辅助，大剑已重得即便靠迦帝欧的臂力都支撑不住。

接著，往高耸入云的这把大剑上也被灌满了普拉纳，施展出招式。

这是由他创造出来，只为了他存在的骑士剑术。

故名「我意」。

「岩刃缒崩斩！」

轰！！！

巨剑挥出的那个剎那，时间彷佛暂停般，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紧接著下一秒──

轰磅！！！

随著震天巨响，逼来的墙壁和掉落的民宅通通被轰得粉碎。

涅库多施展的杀著就在巨剑一挥之下轻松瓦解

不过在无数瓦砾洒落之中，少年仍露出笑容。

「喔……我得收回前言才行。有你的耶，大叔。」

「现在我也不必担心牵连到芙兰姆，就让我使出全力吧。」

「来啊来啊，正合我意！然后我要证明，我们可比普通的人类更加优秀呢！」

◇◇◇

远处传来两股力量剧烈碰撞的巨大声响。

迦帝欧真的没问题吗──芙兰姆硬是压抑想掉头的心情，继续往前进。

目的地是西区的教会。

戴因等候的地点再怎么想都只有那里。

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间，大堂内不会有人。

无论要藏身还是和人会合，想必都是个绝佳的场所吧？

「烦死啦！」

芙兰姆边用噬魂击退眼球，边不停移动。

若真要说起来，她当然感到疲惫。

寻找米露吉特、见到茵可的那副模样、和戴因的手下交锋、不停施展骑士剑术，然后直到现在仍在奔跑。

不如说，连她都不晓得自己为何还动得了。

假如没有和迦帝欧、艾塔娜及奥缇丽耶重逢。

要是没听说赛菈还活著，米露吉特也可能平安无事，或许没办法撑到这个地步。

恐怕早就放弃了吧。

也多亏这样，如今的芙兰姆充满与戴因交战的干劲。

一抵达教会后毫不犹豫跨过外门，再推开大扇木门。

教堂内一片昏暗，据说是仿奥里金建出的人型像从正面诡异地盯著她。

而在摆放的多张长椅的最前列，能看到一名嚣张翘著二郎腿的男子。

为了多争取一点时间而关上入口，准备好装备后，芙兰姆走近他。

也没想过要消除脚步声。

毕竟戴因早已注意到了。

当芙兰姆在铺于中央的地毯上走到一半时，他背对著开口：

「我就想你还是会来啦。毕竟你就是那么死缠烂打啊。怎么说好咧，经验法则吗？所以我才猜到啦。我好歹当了很久的冒险者，直觉可敏锐得很呢。」

说起话来还是一如往常。

一种会激怒人，让人打从心底不愉快的语调。

芙兰姆根本没打算听。

而打算一靠近就二话不说挥剑，砍下他的脑袋。

目前为止，眼球还没进到教堂内。

但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芙兰姆想在状况变得不利前结束这件事。

虽说她当然也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毕竟对手是「卑鄙小人」戴因。

「不过，你在雇主和我会合前赶到倒是有点失算啊。瞧我犯了一次多严重的失误啊，有洞的话我还真想钻进去呢。不对，还是其实我希望这么做？搞不懂，哈哈！真的搞不懂了耶。」

芙兰姆一声不吭，缓缓走近。

「喔，对了。那个叫茵可的小鬼和绷带小妞都在里头的房间。毕竟先不说绷带妹，我已经和那叫涅库多的臭小鬼说好啦，没动茵可一根寒毛。不过我可不知她啥时又会失去意识变成那只怪物啊。欸，我说芙兰姆呀──」

一进入攻击范围，她便举起噬魂──瞄准脖子挥下。

「嘿咻！」

戴因宛如踉跄般将身体往前一倾，躲过了这记再明显不过的攻击。

接著两人对峙。

流露强烈杀意瞪去的芙兰姆，以及扬起卑贱笑容的戴因。

没有交集，位于两个极端的两人──永远不会有理解彼此的一天。

「表情变了呢，碰上啥好事啦？」

「很可惜的，你说对了。大家似乎都还活著，刚才也听你说米露吉特和茵可平安没事，浑身充满干劲喔。」

「哈……是喔。不过没差啦。」

戴因举起十字弓朝向芙兰姆。

「反正你就要死在这啦，芙兰姆。」

即便看到十字弓的锐利箭尖对准自己，她也不感到害怕。

「死的是你好吗，戴因！」

芙兰姆回呛后，奋力踏地往前狂奔。

戴因见状嘴角扬得更高，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使劲。

高速射出的箭直直瞄准芙兰姆的心脏。

她完全不防御，就这样用身体接下箭头。

「翻转吧！」──接著发动魔法，直接把箭反弹回去。

戴因撇头闪躲。

不过还是被箭头掠过脸颊，划出一道浅浅伤痕。

感受痛楚，体悟到自己还活著的戴因嘴唇丑陋扭曲。

芙兰姆没有放慢速度，继续逼近。

一进入大剑的攻击范围，便用右臂使力挥出噬魂。

戴因再度得意微笑，轻盈后退闪开攻击。

「杀意太弱了吧，芙兰姆！」

听到挑衅，面目狰狞的芙兰姆咬牙切齿地狠狠回瞪。

正与负──温度相差甚大的两人视线交错。

激战此刻才正要展开。

第二卷 13 一滴的思念

芙兰姆全力挥下噬魂。

嗡──啪喀！

瞄准戴因的脖子挥出的斩击，又一次被他后退闪开。

挥空的铁块敲碎了木制地板。

这次虽然打偏，但如今戴因身后是墙壁，已无处可退。

就算想要反击，这个距离也不适合用十字弓。

若不拋下手上的主武器，改用佩在腰际的短剑，就没有反击的余地了。

这下得手了──芙兰姆特地不去思考陷阱的可能性，大胆且勇敢地往前踏去。

结果只见戴因把小圆盾斜斜朝上，勾动手指。

啪咻！钢索高速射出。

藏在小圆盾内侧的机关使他宛如飞天般向上移动。

接著贴到墙面的戴因扣下扳机，以十字弓朝她射箭。

「不过才一发！」

芙兰姆举起剑，想敲落射来的威胁。

不过这个人当然不可能只会傻傻射箭。

「太天真啦！箭雨！」

魔法一发动，箭便在空中烧起，破裂，分散开来。

无数火球一起袭向芙兰姆。

靠剑无法完全挡下──如此判断的她往旁一跳，翻滚著地。

戴因接二连三地射箭。

「箭雨，箭雨，箭雨！哈哈哈！我不管你身上有什么诅咒，但实力差这么多，连英雄都不带来，以为凭你一个臭奴隶能赢过我吗！」

芙兰姆边拚命奔跑，边闪躲倾盆火雨。

当中几道还是擦过她的肩膀，划破衣服，鲜血流出。

伤口虽会马上治好，痛楚仍让她表情扭曲。

不过，芙兰姆并没有漏看戴因的攻击稍稍缓慢下来的空档。

「嘿呀！！！」

以不稳定的姿势挥剑，使出骑士剑术·气剑斩。

弦月形的剑气瞄准戴因笔直飞去。

他再度操作钢索机关。

挂钩一收起来等于失去固定，身体便自然往下掉。

「我这也不只一发啊！」

芙兰姆朝著对方落地位置再次放出气剑斩。

「嘎哈哈！从你以为靠蛮力就拚得过我的那一刻起就太自大啦！」

戴因射出箭，碰撞上从正面飞来的剑气。

「爆发！」

魔法造成的爆炸抵销掉气剑斩。

白烟垄罩了附近一带。

芙兰姆冲进烟中，打算近身肉搏。

「唉呀，我可不奉陪呢。」

钢索再次射出，身体随之悬浮。

边进行移动，边用十字弓乱射箭。

「啊哈哈哈哈！看招，看招啦！被我射成肉酱去死吧！！！」

「到处乱飞的无头苍蝇！」

每当火球击中地板，烟就变得更浓，视野也越来越糟。

从白烟的另一头，戴因再度射出带有爆发魔法的箭。

「……来了。」

芙兰姆就在等这招。

看准时机以噬魂挡下了箭。

戴因得意一笑──这是因为爆发的威力绝非用剑就能彻底挡下。

「你就这样被炸飞吧，芙兰姆！」

如他所料，箭会在这时炸开──本该如此的。

「翻转吧！」

然而，箭却硬生生转向。

更带著爆发魔法朝著戴因飞来。

「竟然反弹回来了！？」

这是戴因第一次挨芙兰姆的魔法，也不能怪他会感到困惑。

戴因出于焦急松开了挂钩的固定，并在坠落的同时往其他方向发射钢索。

轰！！！

只差零点一秒，刚才他待的地方已因炸开来的箭引发大爆炸。

威力甚至将墙壁彻底破坏，炸出一个大洞。

「喔喔～比我想得还能干嘛。原来如此，那就是稀有属性──『翻转』的力量吗。」

芙兰姆彻底无视装得一副熟识，说得头头是道的戴因。

接著默默发动扫描，确认对手的战力。

─────────────────

戴因·斐尼亚斯

属性：火

力气：802

魔力：1265

体力：710

敏捷：1454

感官：741

─────────────────

原本能力合计为2669，只看本人的话为B级后段程度。

可是靠著装备，合计提升到4972，相当于B级前段班。

尤其原本很低的魔力提升了1000以上。

怪不得他不停施展高威力魔法，理由似乎就在这。

话说回来，扣掉附有自动装填机关的十字弓，其他装备都是稀有度仅次于史诗级的传说级装备。

狂傲的皮铠，聪明的铁圆盾，怀抱野心的铁匕首──每一项上都有优异的附魔，哪怕是正常的A级冒险者，应该都难以凑齐这身装备才对。

「难道你还在用扫描？明明就算看了，实力差距也不会改变啊。」

「那些装备……真的是你的吗？」

「当然，是温柔的伙伴们贡献给我，确确实实属于我的东西喔。真要说的话，就是一种与伙伴间的情谊？」

「把那些情谊和灵魂都卖给教会的家伙还真敢说耶。」

「哈！」听了芙兰姆的指责，戴因嗤之以鼻。

「我说你啊，似乎很想把我塑造成坏人耶。但你想想看嘛，自己的命和伙伴的情谊，是你的话会选哪边？可别耍什么天真，给我好好看清现实再回答啊。这位乖宝宝芙兰姆小姐该不会说啥选择情谊吧！？」

「比起让几十人牺牲，我会选择情谊吧。」

脑中浮现米露吉特笑脸的芙兰姆如此断定。

假如自己活著会伤害她，如今的芙兰姆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举刀刺进胸膛吧。

「唉呀！说啥屁话！熏死人啦！」

──正因为芙兰姆是认真的，才让戴因反应特别大。

「果然是个啥都不懂的小鬼啊你。哈哈！我到底为啥得和你这家伙在这瞎耗啊……！」

但是芙兰姆听了觉得戴因这番话不是说给别人，而是字字句句都在说给自己听。

一种对自己并非自愿协助教会，而是在迫于无能为力下「只能这么做」的自嘲，或者自残。

「你想想看啊！自己长年来累积起的东西被一个只有八岁的小鬼通通摧毁的景象！看，很好笑对吧？很滑稽对吧！？」

戴因仍不停自言自语。

大概是极度想与他人分享这股痛苦吧。

如今他遭大半的伙伴背叛，又失去那些少数跟随他的手下，恐怕连个聊天对象都没有。

「但我可是亲眼目睹啦！什么才叫做压倒性的力量！一股靠钱或权力根本莫可奈何，连世界的真理都能改变的力量啊！」

过往的辉煌事迹如跑马灯般于戴因脑海中播放。

然而此刻的他只是个被迫听名于八岁少年，归顺过去夸下海口「总有一天会纳为己有」的教会。

仆人。

丧家犬。

自尊早已被摧残得毫无原形。

「欸，戴因。」

「什么？」

面对沉浸于悲剧中的戴因，芙兰姆冷冷开口：

「你想要我同情你？」

「啥……！」

戴因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过一段时间，颤抖起肩膀，只出声乾笑。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本以为他的情绪终于恢复，结果换成太阳穴爆出青筋，整张脸面红耳赤──

「哈……哈哈哈！谁要……谁要你那么做啦啊啊啊！！！」

──放声咆哮。

以巨大得足以响彻礼拜堂外，撕心裂肺般的声音。

连芙兰姆都清楚得很。

戴因之所以那么想倾诉，即便知道存在眼前的是敌人仍不吐为快，全因为自身的软弱导致。

无论是谁都好，想让某一人理解他碰上的狗屁遭遇，然后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希望有所共鸣。

好可怜喔，我明白的，真的很不好受对吧──如此理解他的痛苦后再安慰他。

若是从英雄沦为奴隶的芙兰姆，或许会──大概存在著如此天真的念头吧。

真的有够蠢。

明明芙兰姆根本不可能陪他演这场闹剧。

「狗屁螺旋之子！狗屁奥里金！狗屁教会啊啊啊！！！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他彷佛发疯似的连珠炮轰炸。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已经什么都拿不回来了。

承受不了失去的痛苦而放声哭喊。

「我可是西区之王！打从失去一切住进贫民窟的那天开始，就决定总有一天要让这个世界好看！然后我也真的爬上来啦！靠这双手！这颗脑袋！重新回到这个地位的天生领袖啊！你懂吧？结果现在却得在这种地方──而且竟然不靠这种玩意就连个丫头都杀不掉啊！！！」

从刚才用爆发轰出的洞外，能看到眼球。

争先恐后地想塞进洞内，挤得水泄不通的景象让大量的眼球看起来更恶心，光看都起鸡皮疙瘩。

「你到底想说什么？」

芙兰姆瞥了一眼墙的方向后，开口问戴因。

不只从大洞，眼球们也正打算穿透墙壁进入教会。

实际上已有眼球穿透到一半，几颗并排于墙面上的黑色瞳孔直勾勾地盯著芙兰姆。

真是幅吓人的景象。

再这样下去墙壁将被彻底攻陷，眼球塞满教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该不会这些话只是在拖时间──芙兰姆顿时有了这种想法。

但马上就自我否定了。

（不可能，都露出那种沉痛的表情了。）

假如那表情是演出来的，那他可真是位名演员。

光靠这项专长不只能糊口，就算不当什么西区之王，也早已当上顶级明星了吧。

「说什么？你连这点事都不知道喔……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戴因的乾笑回荡于教堂内。

「哈哈……哈、啊……啊啊……」

然而戴因的声音马上就失去力气，肩膀垂下，双手无力摇晃。

「……我也……搞不懂啦。啊啊、啊啊啊、什么都不懂啦。我到底想做什么？输给小鬼，苦苦求饶，遭到背叛，又拋弃剩下的伙伴，受教会庇护，衣食住都得到保障，规规矩矩活下去是吗？是怎样，哈！是怎样啦？无聊死啦！岂不是我最讨厌，最不想踏上的一条路吗！天啊，无聊，往后我的人生全都无聊透啦！无聊透啦啊啊啊！！！」

戴因彷佛在闹脾气似的咒骂。

至于这些话究竟是对谁说的，连她自己都不晓得。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欸……芙兰姆……和我一起干蠢事的小子们……都死了对吧？」

他在问的大概是那群袭击芙兰姆的冒险者吧。

芙兰姆以平淡的语气回答。

「与其说蠢事，其实根本是犯罪啦。嗯，都被我杀掉啦，但我想他们一开始就跟死了没两样喔。」

「这样啊，是这样啊……」

虚弱低语的戴因眼神无光，面如槁木。

「……不对，等等，你那说法是怎样？一开始就跟死了没两样？欸，难道你想说是我杀的吗？喂，懂不懂啊你？哈哈！是想死在这不成？」

嘴角抽搐的戴因依然摆出近乎死人的脸，朝芙兰姆举起十字弓。

眼前的是再糟不过的结局。

就算不杀他，戴因也已经形同死亡。

已经跌入万丈深渊──假如刚才迦帝欧没有现身救芙兰姆，或许她也会跌下同样的地方。双方只有一线之隔。

的确有产生共鸣之处。

但他并没有弄清楚。

在走到这步田地前，自己与芙兰姆之间存在著一道绝对不可侵犯的高墙。

「欸，戴因，我刚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啥？」

此刻的他不会扣下扳机。

这种感情叫做「天真」，也可说是「期待」。

芙兰姆对此一笑置之。

「别向我撒娇啦，恶心死了。」

男子顿时僵住。

不只被八岁的小孩，连十六岁的少女都看穿他。

一切自尊遭到粉碎后，连仅存的残渣都被无情践踏。

──构成戴因·斐尼亚斯这号人物的一切彻底失去价值。

「我在……撒娇……？啊……啊……！不是、不……」

想否定。

却无法彻底否定。

「是啊、没错……吗？怎、怎么会、会有这种事──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疑是自我意识崩坏的瞬间。

戴因彷佛在拒绝难以接受的现实般甩著一头乱发且大叫，这次便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上头并未附带魔法。

芙兰姆连闪躲都不用，箭就这样飞向远方。

「毙了你！」

扣下扳机。

即便芙兰姆没动，还是没有射中。

「杀了你！」

还是没中。

「去死，去死啊！」

还是──因手颤抖而不稳的准心没能捕捉到芙兰姆。

他用左手固定住扣扳机的右手，这次朝著眉心直直射出必杀的一箭。

「去死啦！都是你──都因为你！我才…！我才啊啊啊啊！」

这股怒火毫无理由，单纯是牵怒罢了。

芙兰姆用右手轻轻挥了黑剑将箭打落，逼近戴因。

「箭、箭雨！」稍微恢复正常的他连忙射出附带魔法的箭。

芙兰姆把剑举到腰的左下方，边跑边精炼普拉纳，灌输到手中的剑。

往上砍去的同时算准时间让普拉纳炸开──轰！气剑岚产生的暴风掀起地板破坏眼球，朝戴因袭去。

当然，飞向芙兰姆的箭雨带来的广范围火箭也被风吹散，失去劲道落地。

「呜……！」

芙兰姆加快速度冲向伸臂护住脸部的戴因。

高高举起剑，奋力挥出。

喀当！

戴因情急之下用十字弓来挡剑。

然而无法承受强烈一击的十字弓，就这样被弹飞了。

难以取回──如此判断的戴因马上舍弃十字弓，射出钢索试图逃离原地。

芙兰姆即刻精炼起普拉纳。

「哈……啊……！」

打算趁胜追击的芙兰姆呼吸开始乱了。

看来不停施展骑士剑术确实剥夺了她的体力。

即便如此，只要拚命榨取倒不是施展不了。

「休想逃！」

将感觉比平常更沉重的大剑直直刺向前方。

咻嗡！──气穿枪切断了戴因卷动到一半的钢索。

「呜喔喔喔喔！？」

他的身体失去支撑点，当场摔落。

他本来打算施展名为「扩张气筏」，利用暴风让身体漂浮的魔法来移动落地位置──不，这么做只会成为噬魂的嘴上肉。

戴因决定直接坠落，并将手掌朝向芙兰姆。

「火球！」

用一发下级魔法阻挡对手攻势。

但对在攻防中早已适应弓箭速度的芙兰姆而言，火球的速度根本慢到跟静止不动没两样。

于是她蹲低轻易闪躲开来。

结果戴因转身背对她，拔腿朝教会入口奔去。

他并不是想逃，而是地板已经被眼球淹没。

眼球并不攻击戴因，只袭击芙兰姆。

面对如此卑劣的行动，芙兰姆仍以骑士剑术来应付。

双手握剑的她不放慢速度，持续冲向戴因。

等眼球逼近到极近距离时，横向一个旋转。

噬魂水平劈过空中。

嗡！

剑压在教堂内刮起一阵风，紧接著──

轰轰！！！

慢了一拍，卷起普拉纳造成的强烈风暴。

逐渐包围芙兰姆的眼球如水球般破裂，连用双手护住身体的戴因也遭受细薄风刃袭击。

「咕呜……！」

虽用小圆盾防住要害，但实在难以顾及全身。

戴因身上遍布无数伤痕，使他表情痛苦扭曲。

而即便施展完招式，芙兰姆也没有放慢速度。

不，甚至加快速度，总算在大剑的攻击范围内逮到对方。

「喝啊！！！」

「可恶！还没完！我不会死的！」

戴因打算用小圆盾化解斩击。

但是无法抵销掉芙兰姆施加全身重量造成的沉重冲击，使戴因的身体被撞得往一旁飞去。

加上「冻结」的附魔也发动了。

小圆盾及内藏的钢索机关因此被封住。

「该死──」

戴因忍不住咒骂。

因为小圆盾内不只钢索，还藏有发射毒针的机关。

由于只能用一次，本来是留著当最终王牌，但既然被冰住就不管用了。

眼见戴因几乎走投无路，芙兰姆仍未减缓攻击的力道。

「都到这一步了！」

接下来的一击把被冰住的小圆盾敲得粉碎。

失去防御手段的戴因倒地，持续在地上滚动来躲剑，但是──

「不会！再让你逃啦！就在这里！解决掉你！！！」

芙兰姆气势凌人的追击使戴因的肩膀、腿部、脸颊陆续受伤。

「火球！！！」

戴因近乎自暴自弃地用了魔法。

想当然，这种攻击打不中芙兰姆。

轻轻撇头就躲开的火球撞上天花板，炸开。

紧接著──

轰隆！

剧烈爆炸声在教会内响起。

「怎么了！？」

芙兰姆反射性抬头，看到的是无数瓦砾掉落下来。

一连忙往后跳开，尖锐木材惊险掠过鼻头。

「咿嘻嘻！引你来这的可是我，你当我不懂利用地利吗！」

「死缠烂打耶！」

「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啦！就算再怎么凄惨都一样！」

这么说完后，他改朝芙兰姆的脚边射出火球。

命中，爆炸──预先埋在地板下，以火属性魔法为起爆条件的炸弹也因此有了反应。

轰咚咚咚！

「嘎啊──」

尽管往旁跳开，右脚仍被波及而炸断。

芙兰姆整个人被轰飞。

重重摔落的地方，看到眼球碰到自己的手臂。

「糟──」

渗进左臂的骇人滑溜触感。

即便迅速起身往后跳开，仍为时已晚。

长出新的手臂，左手也变得不听使唤。

就在此时，戴因施展的火球直直朝芙兰姆飞来。

躲不开了。那么乾脆──

她主动把长出的左手往前伸，硬是徒手挡下魔法。

血肉四溅，剧痛窜上。

但是──这样一来左手就恢复正常了。

「啧！就会耍小聪明！」

「只有你没资格说我啦！」

芙兰姆再度拔腿奔跑。

逐渐再生的左手传来刺痛。

同样遍体鳞伤的戴因边和她保持距离边移动，打算去取回被弹开的十字弓。

试图阻止的芙兰姆朝同个地点跑去。

几乎同时跳起──先伸手碰到的人是芙兰姆。

她一把抓住十字弓，扔往更远处。

这下就不可能回收了。

自暴自弃的戴因扑向芙兰姆。

「呀！？」

「哈哈！厮杀时别发出娘们的尖叫声啦！」

戴因压在芙兰姆身上。

并用力制住芙兰姆双手手腕，阻止她反抗。

「哈……哈……嘿嘿！竟敢给我耍嘴皮子，说我撒娇还啥的啊……！」

「我只是说出事实。」

「仔细想想喔，不都是你害的吗。一切都是从你出现后变了调啊。所以全都是你的错。对，不会错的……！」

戴因一派决定对教会出手这点，并不关芙兰姆的事。

但对此时的戴因而言，什么道理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彻底否定刚才否定了他的芙兰姆，好好玷污后再杀了她的话。

「咿嘻嘻，你快看，可爱的小眼球们靠过来啦～就算我不下手，这样下去你也会变成怪物没命啊……！」

芙兰姆虽然奋力挣扎，仍被力气上占优势的戴因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唉……」

芙兰姆大大叹了口气。

或许以为芙兰姆死心了吧，戴因扬起疯狂的微笑，然而──

「给我翻转吧。」

芙兰姆一静静宣告，戴因表情瞬间大变。

喀啦──传来低沉声响的同时，戴因手腕以上的部分翻转过来。

也就是，手掌转向了不该转的方向。

「嘎……啊啊啊啊！！！」

剧痛让戴因弹起身体，痛苦哀号。

芙兰姆一摆脱戴因的束缚，便朝他腹部狠狠踢去，起身挥下大剑。

滚动身体想闪躲的戴因肩膀被剜去一大块肉。

「叽……咿……嘎啊啊！你这臭婊……他妈的啊啊啊啊！」

或许是极度的愤怒使痛觉麻痹，戴因的动作没有变钝。

「咕嘎啊啊啊啊！」

「喀喀！」只见他把手腕固定在墙面上再猛力转动手臂，硬是把手掌转回原本的方向。

握力虽严重减弱，但至少有办法拔出腰际的小刀并且握住。

「哈啊……芙兰姆……芙兰姆……！」

压低重心的戴因，以近乎野兽的动作逼近芙兰姆。

芙兰姆作势反击，却突然发现眼球靠近脚边，急忙跳开。

「眼球的速度变快了！？」

趁著这个空档，戴因一口气钻进对方的怀中。

尽管芙兰姆马上举起噬魂，还是对方快了一步。

因为戴因本身也靠著危机时的爆发力加速了。

「唔喔喔喔喔！」

啾嚓──小刀的刀刃深深刺进芙兰姆腹部。

接著他更转动刀柄，破坏内脏。

「嘎、咿……！」

「芙、兰、姆！！！！！！」

这个形同失去一切的男人连人性都拋弃，为了「至少要杀死芙兰姆」而拚了命。

芙兰姆放开噬魂，用双手推开戴因。

沾满鲜血的银色刀刃拔了出来。

但戴因依然没有停止。

「叽啊啊啊啊啊──────！」

发出怪叫的他朝芙兰姆扑来。

却反被她一脚重重招呼在肚子上踹飞。

「咕嘎……！」

按住腹部的戴因痛苦呻吟。

芙兰姆随即靠近，伸手抓起他的头发，朝脸部狠狠赏了一记膝击。

摔倒的戴因想以颤抖的双手撑起身体，但遭芙兰姆一腿踹中头部而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意识模糊。

见戴因的动作迟钝下来，芙兰姆拔出噬魂想了结他。

「呜嘎啊啊啊啊！」

然而戴因却如野兽般弹起身体，饿虎扑狼似的扑了上来，挥下小刀，

芙兰姆的胸口被切裂，内衣外露出来。

芙兰姆以左前臂挡下紧接而来的突刺。

喀哩──手臂的肉随著这股触感被削掉，而刀刃最终划到尺骨表面，停了下来。

眼球逼近脚边。

越拖下去就越不利──芙兰姆有著这股焦虑。

芙兰姆任凭小刀刺在左臂上，挥出右拳重击戴因的脸颊。

这无疑是一记有效打击。

具备只要对象是个人，无论是谁都会不禁站不稳，往后退开的威力。

不过，肉体和精神早就超越极限的戴因简直像没受到一点伤害似的，丝毫不感畏惧。

他狠狠瞪著芙兰姆，拔出小刀，下一刀就瞄准──最大的要害，心脏。

「你完啦！芙兰姆！！！」

这对戴因而言，肯定是代表胜利的咆哮吧。

毕竟两人间的距离近到无法拔出噬魂。

而且周遭已被眼球团团包围，地板下也有陷阱，状况彻底不利于芙兰姆。

所以，正因为如此──别说戴因了，连芙兰姆都没料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白色球体滚动著。

沿著肩膀到达上臂，逐渐沉了进去。

「……什么？」

戴因看向自己的手臂，停止动作。

怎么是对我？

本来只锁定芙兰姆为目标的眼球怎会对应该是同伴的自己──

「怎么、可能……」

戴因整个人愣住。

「啊……原来如此。」

另一方面，芙兰姆则察觉到了。

眼球是透过控制著茵可的奥里金之力诞生出来的。

也无疑是从她身上诞生的。

在不久前和戴因的手下们擦身而过时，有一颗盯著芙兰姆看的眼球。

假如芙兰姆当时停下脚步去对付那群人，恐怕就碰不上迦帝欧、艾塔娜和奥缇丽耶并得到帮助了。

此刻肯定不会平安无事吧。

也就是说，那是一次忠告，芙兰姆是因此获救的。

不用去想是谁做的──只会是她。

这是一股意志。

连神都能凌驾的坚强意志。

为了保护芙兰姆──不，保护自己的居身之所，茵可在无意识之下对神的拚命抵抗──

「怎么可能啊啊啊！！！」

增生的手臂。

惊慌失措的戴因。

脑的指令分散，无法好好控制本该刺进芙兰姆心脏的小刀。

「！」

说时迟那时快，戴因的身体已遭芙兰姆用手臂猛力推开，失去重心。

然后芙兰姆高高举起抽出的噬魂。

可能是体力到达极限，手臂使不上力。

光握著剑都抖个不停。

因此灌输了更多力量。

就像破坏奥里金核心那时一样，将拥有的一切力量合而为一──

「喝啊啊啊啊啊────！！！」

挥下大剑。

黑色剑刃当头从戴因身体正中央劈下。

然而，这一剑未能将他一分为二。

甚至连骨头都没顺利砍断。

芙兰姆已经没有体力挥剑了。

别说一剑两断，连致命伤都没造成，顶多划开皮肤，浅浅割伤一点肉。

「啊……啊……？」

但是──魔力的话，还有剩。

「住……手……啊嘎、嘎、叽、啊啊啊啊啊啊！」

戴因的皮和肉以伤口为中心逐渐剥落。

本以为接著会露出骨头，没想到连骨头都翻转过来，原本该藏在体内的内脏全都裸露到外头。

「杀了、至少给我、痛快……咿、叽！！！」

假如真要替这招取个名字，就命名为「我意·骑士剑术──反·气剑斩」。

是能让肉体里外翻转，名符其实的必杀一击。

话虽如此，之所以能成为必杀，也是拜戴因身体虚弱所赐。

「嘎、啊……喔咕喔喔……！」

这时连颈部的皮都剥开，没办法继续靠嘴发声。

改由外露的声带震动，发出声响。

「……你就好好受苦吧，戴因。」

芙兰姆从稍远的位置冷冷说完，便转身背对逐渐迈向死亡的戴因，边闪躲眼球边往礼拜堂深处走，前往茵可及米露吉特可能被囚禁的地方。

被独留在礼拜堂内的戴因没过多久便完全里外翻转，也就是内脏和脑都呈外露的状态下被留在原地──但这些器官都完好如初。

包含心脏在内，所有裸露的器官都持续运作，维持生命机能好一阵子。

身处难以想像的折磨之中，戴因连死亡的自由都失去了。

第二卷 14 DAWN

芙兰姆持续在连接礼拜堂的走廊上前进。

大概是杀死戴因后失去专注力了吧，身体已不像刚才战斗时那样乖乖听话。

用手扶墙撑住身体，拖著腿前行已是她的极限。

背后有无数眼球追赶著──就算战斗结束，危机依然持续。

最后勉强抵达位于走廊尽头的门。

打开门后进到的大厅中央，能看到米露吉特和茵可肩靠肩瘫坐在地。

芙兰姆边呼喊两人边冲了过去。

「米露吉特！茵……可？」

但是呼喊声在一半就中断了。

因为两人身旁站著一名身高至少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女子。

穿著一套连身裙，头戴宽缘帽，一头红发长及下巴。

不过，芙兰姆对她的打扮感到不对劲。

除了肩幅宽，手脚也过度粗壮，更何况脸部轮廓怎么看都是男性。

「这个声音是，芙兰姆？你来了吗！？」

「主人！」

「唉呀呀，那个人这么轻易就输啦。明明信誓旦旦地说绝对要杀了你，真没料到你会来得这么快呢。」

声音也格外粗犷，果然是男的不会错。

「你就是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吧。贵安，我是『母亲』，是螺旋之子们温柔、温暖又大方，理想中的母亲喔。」

「离开她们的身边！」

芙兰姆拔出大剑，将剑尖对准他。

虽从茵可口中得知这号人物的存在──但一心认为是一位女性。

「为何身为母亲的我非得离开孩子身边不可呢？何况说茵可是怪物，伤害她的人不正是你吗？这孩子也不想回你那去喔，对不对呀？」

「这……」

被母亲用脸磨蹭的茵可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开心是开心，但无法打从心底高兴──看得出她内心的纠葛。

另一方面，米露吉特则悄悄在不被发现下拉开和母亲的距离。

而自称「母亲」的男子并没有多说什么。

如同涅库多说的，他们也许对米露吉特没兴趣。

离开到一定程度后，她便一口气冲向主人，扑进怀中。

芙兰姆尽管明白场合不太对，仍忍不住紧紧抱住米露吉特。

「米露吉特！」

「主人……太好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嗯，我也好想见你喔。你没事真的太好了，真的……！」

身体感受到温暖和甘甜香气。

两人确认了彼此的触感，发自内心庆祝重逢。

「没有哪里受伤吧？」

「是的，我并没有被做什么，就只是被丢在这里而已。」

「这样啊……你突然消失的时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耶……」

甚至思考过米露吉特就算还活著，也已经不是四肢健全的状态。

但是如今米露吉特毫发无伤。

这下最大的担忧也消失了。

再来只剩解决那名母亲的问题。

「关系真好耶，希望你们能分一点温柔给茵可呢。」

「……欸，这位叫『母亲』的人。」

芙兰姆暂时放开米露吉特，板起脸来与母亲对峙。

「既然你自称母亲，当然清楚茵可拥有的力量吧？」

「唉呀，不听我的拜托吗？算了。你说得对，因为帮她移植核心取代心脏的正是我啊。」

母亲老实回答。

虽然自称母亲，但恐怕他正是这项研究计画的首领──也就是隶属教会的科学家吧。

「那是第二次的诞生。为了让经由子宫诞生的她们成为我的孩子的仪式喔。包含茵可在内，大家全是我的孩子，而我是母亲喔。」

明明没人问，却滔滔不绝的母亲。

狂信者──又或者更像沉迷于自己的设定中，一心只想向别人展现自己身为母亲的这件事。

「可是……我想当普通的人类。」

「想当人类？为什么？你的确是没用的第一世代，但也有比其他孩子更优秀的地方喔。就是产下孩子，成为母亲的力量──你看。」

母亲指向芙兰姆身后。

打开的门另一侧挤了无数的白色球体。

不过或许是有主人茵可在场，并没有进到大厅内。

「茵可可爱的孩子们正在看著我们喔。」

「孩子……」

「你失去的东西，然后也是你想要的东西。」

粗犷的手掌覆盖在茵可的眼皮上。

「这股欲望透过奥里金大人的力量增殖，再从体内吐出来。这些孩子们在带著奥里金大人的力量下，会按照温柔的茵可的意思保护我们喔。」

「没有！我才不想那么做！」

「不必害羞，你做得很棒，是位很棒的妈妈喔，茵可。我好高兴亲爱的孩子能成长为这么棒的一名母亲，好羡慕呢。」

这么说完，母亲紧紧搂抱茵可。

在别种意义上，这和至今为止看到的奥里金之力是同样骇人的景象。

芙兰姆从对方的话语中感受不到任何的爱。

「虽然初次见面就这样说很失礼，但我说你啊──」

「嗯～？」

「一点都不适合当人家妈妈耶。」

此话一出，母亲的烦躁表露无遗。

芙兰姆虽在心中认为自己说得太头头是道，同时也觉得「至少自己比对方更懂」。

「为什么？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能说得那么肯定呢？」

「因为你根本没顾虑到孩子。只懂得强加自己的藉口，蛮横地塑造孩子的形状。这种行为根本称不上爱！」

「决定这一点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你喔。对吧，茵可？你有感受到我的爱吧？」

他将身体更加紧贴茵可。

还用力把脸挤上去，呼吸也变得急促。

至于茵可──可能平时就习惯了吧，并未显得厌恶，但也不怎么开心。

接著茵可战战兢兢，缓缓开口说：

「我……」

「现在这样最好对吧？想和我在一起对吧？」

「茵可！」

「用伤人的话伤害茵可的你无论再说什么，都不可能传进这孩子耳中呀。」

「的确，我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我不是像你那样单方面强加欲望！茵可肯定有她自己的心愿才对！」

茵可的内心产生动摇。

乖乖选择母亲确实比较轻松吧。

然而等在前方的将不是身为人的自己，而是「螺旋之子」──怪物的未来。

「我……想当人类。我才不想成为伤害别人的怪物！」

这大概是茵可头一次对母亲发出的「拒绝」。

普通的孩子同样会经历叛逆期。

即便还只是孩子，也是一名独立的人，不可能一切都照著谁的指令行动。

不过亲子之间连这样的时期都该一起度过。

然而──母亲听到茵可这么一说，脸上顿时没了笑容。

「……这样啊。」

只见他冷冷起身，站到茵可面前。

「那我不要你啦。」

冷冷撂下这句话后，母亲竟狠狠朝自己孩子的脸踹上一脚。

「呀啊！？」

「什……！」

「茵可小姐！？」

见母亲突然翻脸，芙兰姆和米露吉特错愕地睁大双眼。

「不听话的女儿就只是团垃圾，看是要废弃还怎样都随便啦。明明就算派不上用场，我还是很疼你、养育你，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孩子啊。」

出口的丑陋话语中，当然听不出丝毫母亲该有的亲情。

芙兰姆随即跑向茵可，抱起她娇小的身躯。

「还好吗，茵可？」

「芙兰姆……」

听到这声随著虚弱地微笑回应自己的细微声音，芙兰姆这才松了口气。

接著马上瞪向逐渐远离的高大背影。

「你什么意思！」

听到这声怒吼，母亲也停下脚步，一脸烦躁地转身。

「好吓人呢。果然孩子还是要自己养最好啊。」

此话一出的同时，他的背后冒出四名孩子。

「这是……！」

从左边开起依序是路克，弗维斯，涅库多，然后是一名白发少女。恐怕她就是最后一人──「谬特」吧。

将复数人的能力值变得相同且夺取意识，大概就是她所持有的能力吧。

「唉呀，涅库多，那伤是怎么啦？」

「我没顺利解决他啦。那个臭家伙，下次绝对要杀了他……！」

他原本在和迦帝欧交战，但看样子是脸上狠狠挨了一招，败下阵来吧。

从街上传出的巨响推测，他肯定也拥有不可小觑的力量。

相较之下，与艾塔娜及奥缇丽耶交手的路克和弗维斯身上虽有细微伤痕，却几乎称得上毫发无伤。

「对了，芙兰姆，我向你介绍吧。这些是我宝贝的孩子，也就是螺旋──」

母亲双臂大张，就要自豪地张口介绍。

但芙兰姆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螺旋之子』。路克，弗维斯，涅库多和谬特这四人对吧？我已经从茵可那听过了。」

「……真的是没用透顶的废物耶你。」

听母亲发怒，在芙兰姆怀中的茵可颤抖起来。

母亲虽被芙兰姆狠狠回瞪他，却一点也不为所动。

（话说回来，这个状况……）

与英雄和副将军战得平分秋色，多达四名的怪物，如今在眼前排排站。

（怎么想都是绝望吧。）

战力差距不必多提，根本天差地远。

这边的战力只有芙兰姆一人。要是母亲有那个意思，肯定能轻松把她们杀得片甲不留。

所幸现在还未感受到杀意就是了──

「唉呀，不必那么紧张喔。根据这些孩子们说，奥里金大人之间的意见也出现分歧了呢。」

「奥里金……之间？」

这说法听起来简直像存在著复数个奥里金。

见芙兰姆显得讶异，母亲扬起有深刻涵意的微笑。

「呵呵～你马上就会知道喔。总而言之，目前还没做出要杀了你还是利用你的结论。所以在那之前，我们没办法杀死你。」

「快点走了啦，母亲。」

弗维斯抓起母亲的衣服，闹起别扭。

「他说得对，一直花时间在那种垃圾上太浪费啦。茵可的事情也一样，本来就该早早做出结论啦。」

「给所有孩子们平等的机会。这就是我的教育方针喔，路克。」

「呿！」嘴巴坏的路克听了母亲谆谆教诲般的回应，不屑地咋舌。

「母亲，尿尿。」

「唉呀呀谬特，这下不好，得赶紧才行呢。涅库多，可以拜托你吗？」

「嗯，知道了，母亲。」

涅库多张开手掌，往前平举。

芙兰姆看到上头似乎有什么力量正在旋转。

「对了，最后还得处理那些东西才行。」

在涅库多的「连接」发动前，母亲彷佛突然想起般对芙兰姆说：

「老实说那些眼球很碍事，若你能用翻转之力把核心连她那条命一起摧毁，可就帮了大忙呢。」

「你这……给我适可而止喔！」

「我很冷静喔。不如说反而是你缺乏冷静吧？反正……不要想去救她比较好喔，毕竟也不可能。何况──就算她真的活下来，不只眼睛看不到，身体虚弱，又没有特别的才华，只会留下一个没用的废物啊。」

「叽哩……」芙兰姆气得咬牙切齿。

根本无可救药。

实在太过自私，太过不讲理──

「这是自称母亲的人该说的话！？」

「现在是陌生人了喔。再说是茵可自己不要我的，没理由把气出到我头上来吧。好啦，再见喔，芙兰姆。」

涅库多一握起手掌，能力便发动了。

「休想逃！」

芙兰姆挥下拔出的噬魂，使出气剑斩。

然而在命中之前，他们就消失不见了。

攻击和怒骂都没能传到，遗憾地扑了个空。

「啧……！」

芙兰姆懊恼地握紧拳头。

茵可显得不安，转头看向她。

米露吉特则待在稍远处看著这些过程。

「……对不起喔，芙兰姆。」

「茵可……为什么你要道歉？错的是我这个对你说了过分的话的人啊。」

「毕竟是事实，没办法啊。我到了晚上就会变成怪物，吐出好多莫名奇妙的东西……光是活著就给别人带来麻烦。」

「才──」

很想斩钉截铁说出「没这回事」。

然而要是就这样让她活下去，只会让牺牲者继续增加。

芙兰姆等人也得一辈子被眼球追下去，除非待在茵可身旁，否则甚至难以入眠吧。

几天不睡觉还有办法撑过去。

但要是往后一辈子都得这样──等于叫她们去死没两样。

「没关系啦。」

「什么没关系啊？」

「最后有米露吉特陪在旁边，芙兰姆也像这样来救我，和我说话……我想我已经算幸福了。你们对我说了好多温柔的话，已经够了喔。让这一切结束吧。」

「别那么轻易放弃好不好！」

「我才没放弃！我是自己选择的。比起做为怪物活下去，我宁可以人类的身分死去。」

「我不是……带著这种打算来救你的。」

「那要怎么办？只要我还活著，大家都会受伤对吧？不只芙兰姆和米露吉特，艾塔娜还有赛菈也是！我不想为了活下去做到那种地步。假如活著只能给人带来不幸，那在这里死掉当然更好吧。」

不，你错了，我会想办法的。

好想郑重地对她这么说。

然而，芙兰姆清楚自己有多么无能为力。

理解到世上存在著自己办得到，以及办不到的事。

「放弃」这个选项──在某些时候才是正确的。

直挺挺地跪著的茵可扬起微笑，张开双臂。

「……来，请吧。」

茵可彷佛在撒娇般，恳求著死亡。

芙兰姆嘴唇颤抖，紧咬牙根，发出呜咽，最后终究掉下泪来。

什么都办不到吗？

不破坏核心就无法打破僵局。

可是一旦破坏，她就会死。

用其他方法来解决──就算真有那种方法，凭芙兰姆一人做得到吗？

她手中的牌是噬魂，冻结，翻转，普拉纳。

就算像拼图般将这些拼凑起来，也想不出能救茵可的办法。

「而且，如果杀我的人是芙兰姆，其实也算是幸福吧？因为你看……比起被其他人杀，总觉得这样还能死得像个人喔。」

她以开朗的声音这么说。

与其是要让芙兰姆接受──这段话更像是茵可要说服自己接受死亡吧。

一点都不想杀她。

可是不做出任何选择也等同不负责任。

拚命战胜戴因，抵达茵可身边。

理由应该是为了选择要让她活还让她死才对。

答案已经揭晓。

她也希望那么做。

所以既然已经莫可奈何──就只能，杀了她。

「呜……咕、啊……啊……啊啊……」

颤抖著肩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芙兰姆缓缓走了过去。

宛如行尸走肉般摇摇晃晃，在模糊的视野内正视茵可的笑容。

这副装出来笑脸是多么令人痛心呀。

不只脸颊的肌肉在抽搐，用力闭上的眼皮中也溢出大粒泪珠。

而即便在这种状态下，芙兰姆也为了尽自身的责任往前进。

往至今仍在抗拒的右脚猛力使劲，抬起来──再跨出去。

当浮起的脚底板重新踩到地板，心一沉，身体也有如千斤重。

「唉……！」

在丹田使力吐出一口气，接著改动起左脚。

噬魂的剑刃与地板磨擦，喀啦作响。

全身喷出的冷汗沾湿整件上衣。

「啊……呜啊……！」

已经进入范围。

双手握住剑柄，抖动的剑尖底在茵可胸口。

冰冷的触感令茵可一颤。

「对，这样就好。啊，可是要一次就成功喔，我还是不想太痛啊……」

这是她竭尽所能的逞强。

就算不用多想也能明白。毕竟谁都不会想死。

可能的话，好想做为一名人类，获得幸福。

茵可目前也应该这么想才对。

年仅十岁的少女希望活下去，却没办法如愿以偿──根本不想承认这样的世界。

不想承认──可是却，没有其他方法。

「主、主人！」

结果这时米露吉特大喊，冲向茵可并紧紧抱住她。

「身为奴隶或许不该向主人提意见。可是！茵可小姐和我们是一样的！在绝对不会有人来救的昏暗之处放弃了一切，拋弃掉希望……却在内心某处思考著『好想得救』，挣扎著才对！我在同样的地方受到主人您出手相救。您明知困难，也为我选择了这条路！所以、所以这次也能……」

「米露吉特……」

「不行啦米露吉特，你现在阻止会让我变得怕死啦。来吧芙兰姆，反正没有能得救的方法，赶快给我一个痛快吧。」

茵可的声音也一样，听上去很开朗，其实在发抖。

假如她的眼睛能张开，眼皮底下肯定会渗出眼泪。

「……欸，茵可。其实你在忍耐对吧？」

「没有。」

「一定有！怎么可能没有！你会死掉喔？明明出去外面才没过几天！还有很多不知道和想知道的事才对啊！不要撒谎了……拜托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啦。」

「告诉你有意义吗？就算我真的在这里说出真心话，除了让这里所有人更难过以外，还有其他意义吗？」

当然没有。

若说茵可逞强是她在自我满足，希望听到对方真心话的芙兰姆也是一样。

「就算没意义，我也想听。」

不希望她在说著谎的状况下死去。

至少在临死前能诚实做自己──残酷却也温柔地期盼著。

「……这样不是温柔，是残酷喔，芙兰姆。」

茵可心如刀割般地挤出这句话。

「你当然懂吧？毕竟是理所当然啊。可以的话，无论是谁都想在温暖的地方生活下去嘛。」

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的茵可，这时显露出一直用逞强来掩盖的弱点。

「我……我其实，当然想……想活下去啊！」

茵可并未成熟到足以硬撑至最后一刻。

一旦微薄的虚张声势被戳破，就没办法再硬撑下去了。

愿望，希望，欲望──任性地说出符合她年龄的一切。

「因为我才……才十岁耶？才活了十年耶？可是竟然就要结束了？太奇怪了吧！」

「的确…是啊。」

「为什么我非得死啊？为什么会变成怪物啊？为什么我不能活得普普通通啊！？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奥里金的力量！明明要是能普通──像个人活下去，这样就够了啊……！」

「茵可小姐……」

「可是就算说这些……我也知道已经没有办法了……所以才不说的。本来打算既然只能死，乾脆带著这份无奈结束啊……！」

「嗯……」

「芙兰姆，你好过分耶。」

「对不起。」

「米露吉特也一样，好过分。」

「对不…起……」

两人都有自觉。

所以老实低头道歉。

「呵呵…」但因为回答得实在太快，茵可不禁轻声笑出来。

然后不再假笑，而是露出真正的笑容说：

「可是……谢谢你们。我好像轻松多了。」

将懊悔宣泄出来后，连心灵都变得一身轻。

尽管这也使芙兰姆背负了更多东西──但如此期盼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但也到此为止了。就算内心确实变得轻松点，现实还是一成不变。好了，听完我的真心话满意了吧？这次拜托你真的下手啦。」

芙兰姆闭上眼皮，大大深呼吸。

无论再怎么想，都只有一种结论。

杀死茵可。

杀了她，让那些眼球停止运作。

需要的就只有一丁点勇气。

双手用力，让漆黑剑刃刺进茵可体内，破坏掉取代了心脏的核心。

如此一来便结束了。

往后的日子无论再怎么难受，芙兰姆都不会忘记今天夺走的这条命，会永远背负下去。

深深烙印在内心，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芙兰姆将以此为警惕，和教会继续奋斗下去。

总有一天，要让茵可的死成为一桩美谈。

「主人……难道您真的要下手吗？」

没有办法。

这是莫可奈何的事。

从芙兰姆遇见茵可那时，她就已经不是人类。

而是心脏被替换成奥里金核心，能够驱使非人之力的「螺旋之子」。

所以说除非能回到过去，否则芙兰姆拯救不了她。

事情早已划下句点。

差别在于不是救或不救，而是由谁送她上路。

说穿了，连这股罪恶感都是不必要的。

得照著茵可所说快点杀了她，让她从这个地狱解脱，自己则继续往前进才行。

「往前进……」

杀了她之后，前进、前进、前进。

──那么前方究竟在何方？

要如何能证明自己打算迈向的方向真的是前方？

杀了具有奥里金之力的茵可，铭记教训在心奋战下去，或许不失为一条正道。

「主人……！」

然而，那真的是芙兰姆希望的「前方」吗。

该不会像米露吉特所说，其实是错误的方向？

不管社会上的普遍常识怎么想。

至少已经偏离了「芙兰姆·艾布利科德」的正道。

因为她们相遇了。

即便只是在一起生活了几天，也像米露吉特那时一样。

然后与相处的时间长短无关，芙兰姆也期盼能拯救茵可。

相信那里才是「前方」吧。

和一般常识或伦理价值无关，自己想行走的方向就应该是前方。

「不对……果然还是不对。」

难道真要杀了想守护的人，迎来结局？

假如米露吉特身陷相同状况，芙兰姆会放弃吗？

不。

倘若做出那种事，芙兰姆肯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会把自己视为世上最邪恶的事物，一辈子恨著自己吧。

也就是说，此刻的选择是后退、是堕落。

形同芙兰姆·艾布利科德的死。

这种事岂能容忍？

岂能容忍？

究竟如何──能够、容忍？

「对，这是错的，绝对是错的。我──」

剑从芙兰姆掌中滑落。

「主人……」

米露吉特的表情中，充满了想表达「这才是我的主人」的希望。

噬魂在掉落地面的同时，便化为粒子消失。

「芙兰姆……没关系了啦。」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想活下去对吧？有很多事想做对吧？」

「那要怎么办！？你又想不出我要怎么实现这些事的方法，不要再继续胡说了啦！」

两人的争执声响彻房间内。

「方法……方法……！」

为了拯救茵可必须做的事。

破坏核心，且获得能用来代替的东西，想办法移植进体内。

破坏并不是问题。或者该说，芙兰姆除此之外没有能做的事。

问题在于找到替代品并移植。

「有，一定有方法才对！只要有能……代替核心的东西……」

核心的替代品──此处会那么凑巧有那种东西吗？

「找到能代替核心，维持茵可生命机能的东西……」

「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啦。」

「嗯……主人，用其他人的心脏代替核心埋进去，这个方法如何呢？」

「哈哈……米露吉特，这未免太乱来了吧。这种事由谁来做啊？难道要说芙兰姆你就办得到吗！？」

「……艾塔娜小姐或许可以。」

「对啊，若是艾塔娜小姐的话！」

「欸，拜托别再闹了啦！就算是艾塔娜也不可能办得到啦！不要因为我是小孩就耍我啦……我当然知道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好吗！」

「还不一定喔。不亲自问过本人，谁知道到底能不能啊！」

「就算办得到好了，那心脏呢？不去杀了其他人，拿到活的心脏根本没意义嘛！」

活著，还在跳动，死了也无所谓的某个人的──心脏。

芙兰姆知道去哪里找。

「戴因的心脏……应该还在跳动。」

把那个…移植到…茵可身上。

虽然是自己提的主意，但实在蠢到让她想笑。

就算真能办到好了，在破坏核心到移植成功的期间，要怎么维持茵可的生命？

还需要另一股有别于心脏，能够短暂支撑她活著的「生命能量」。

天底下哪有这么刚好的事──自己都不禁想嗤之以鼻了。

只不过，心里其实有个底。

「够了啦！快杀了我！拜托啦，不要再继续折磨我好吗！」

茵可对著默默望向入口处，等待艾塔娜到来的芙兰姆大吼。

「轰轰！」──就在此时入口处刮起一阵强风。

把走廊塞得满满的眼球全被这一击轰飞后，彷佛听到芙兰姆的呼喊般，从净空的通道内现身的是──

「芙兰姆，没事吧！」

「总算会合了。幸好你们还活著啊。」

「被那群家伙逃跑了呢。论速度的话或许在贝尔纳之上啊。」

正是迦帝欧，艾塔娜及奥缇丽耶三人。

「你们都没事吗！」

「毕竟输给那种怪物可不配称英雄啊。」

这么说完，迦帝欧扬起得意笑容。

「她就是其中一名螺旋之子──茵可吗？」

「茵可也没事，这下安心啦。」

「不过从现场气氛来看，好像不是多么值得高兴的状况呢。」

显得不安的米露吉特，以及芙兰姆和茵可被泪水沾湿的脸颊。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目前大事不妙。

艾塔娜接近茵可，蹲下身子配合她的视线高度，伸指抹去她的泪水。

可是马上又有新的泪水夺眶而出。

「艾塔娜……」

茵可发出撒娇般的呻吟声。

就算看不到，也马上得知这是谁的手指。

「发生什么事了？」

「一直追著大家的那些眼球……是我创造出来的。我是个怪物，造出那种东西，杀了好多人喔。」

「就是这孩子让眼球……」

感到惊讶的只有奥缇丽耶一人。

毕竟艾塔娜一直陪在茵可身旁，或许早已考虑到这个可能了。

「对不起喔，艾塔娜，我一直在骗你。」

「茵可你并没有自觉。这点事我清楚得很，所以不在意。」

「可是……我没办法控制那股力量──不对，谁都没办法控制吧。所以为了让一切结束，才拜托芙兰姆动手杀我。结果……」

「下不了手对吧。芙兰姆的话的确会这样呢。」

艾塔娜说得一副彷佛一开始就明白的样子。

「因为或许还有能救她的方法啊……」

「就说没有那种事了嘛！」

「可能的话，我当然也想救茵可。不过我不懂为啥她自己觉得不可能得救？我目前只知道她的心脏并不普通而已。」

「问题就出在心脏。」

迦帝欧解答了艾塔娜的疑问。

「包含她在内的螺旋之子，都在一出生后就经教会动手术将心脏替换成核心──也就是含有奥里金之力的水晶。」

「感谢你的解说啊，迦帝欧。也就代表一旦破坏核心，茵可就会死是吧。原来如此，听起来的确没有方法能救呢。」

「所以我和米露吉特──」

芙兰姆抱著豁出去，被取笑也无所谓的态度将刚才的想法告诉众人。

「才在讨论能不能取出在礼拜堂的戴因的心脏，移植到茵可体内喔。」

「你……真是想了个惊人的点子耶。」

「明明我都说不可能办到这种事，拜托她快点杀了我啊。」

「茵可小姐……艾塔娜小姐或许知道些什么啊。」

「没有用啦！就算是艾塔娜，这么乱来的事怎么可能……」

此时艾塔娜彷佛要打断茵可似地插嘴：

「办得到喔。」

顿时间，现场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觉得她在说笑。

因为过去从未听说过任何能将器官替换到另一副身体内的方法。

「过去确实存在著名为心脏移植的治疗法。如果是我，想做就做得到。」

大概是察觉受到怀疑吧，她重复强调一遍。

既然能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应该不是一个不懂得看场合的笑话。

而是事实吧。

她办得到。

──恐怕真的办得到吧。

「真、真的吗？若是艾塔娜小姐出手，就有办法救茵可对吧！？」

「不是没办法。」

「听到没有，茵可，她说办得到喔！有能够让你身为普通人活下去的方法喔！」

「不会吧……」

唯独茵可本人仍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怀疑艾塔娜只是坏心眼地开自己玩笑。

艾塔娜尽可能用温柔的声音对她说：

「我不会骗你。这点你应该清楚才对。」

「艾塔娜……那你真的办得到？你要救我吗？」

「我会尽力而为，只是想要成功的话，还需要几种奇迹。」

没办法保证绝对成功。

但只要条件齐全，艾塔娜有自信能让成功机率接近百分之百。

「芙兰姆，你说戴因就是礼拜堂里那团恶心的肉块？」

「没错。只要用那个的话！」

「那个的确还在动。不过包含体重相差太多，血型要合，不会发生排斥反应等等……有很多必须祈祷别发生问题的部分。再加上还得思考破坏核心之后，该怎么维持她的生命到手术结束。」

「这个……呃，或许我说的这些一样很蠢啦……」

不过，如今既然心脏移植真有可能实现。

那么这股灵光一现或许也──

「迦帝欧先生，普拉纳就像人类的生命能量对吧？」

「也是有这种看法啊。」

「那么能否……利用普拉纳来让本该死亡的人延续生命？」

假如普拉纳能在破坏核心后维持住茵可的命数小时──不，哪怕几十分钟都好，艾塔娜就有办法动手术了。

迦帝欧沉思片刻，作出回应：

「骑士剑术中有让人体突破极限的招式。交给我负责就并非不可能吧。」

「既然这样……！」

「然而光靠我的力量，并不清楚能替身体被切开而流失的生命补充到什么程度……没办法保证能撑到做完全部手术啊。」

「那么就轮到我上场了呢。」

奥缇丽耶往前走了一步。

「虐杀规则的精髓就在限制对象的肉体机能喔。虽然是在战斗时用来让对手手脚动作变得迟缓，但只要使用得宜，也能发挥止血和镇痛的功用喔。在军中可是意外派得上用场呢。」

得意洋洋解释的她比先前对付戴因党羽时显得更为可靠。

「奥缇丽耶小姐和迦帝欧先生合力的话，就能维持住茵可的生命吧？」

「看来是啊。不过结合骑士剑术和虐杀规则的技巧吗？之后大概会挨安黎叶特骂啊。」

「唉呀，姐姐大人的心胸才没有那么狭窄喔。」

长年在王都当冒险者的迦帝欧似乎认识军方的人。

骑士剑术和虐杀规则之间也有些类似的部分。

被誉为虐杀规则最强高手的安黎叶特，或许与迦帝欧有著竞争的关系也不一定。

「话说回来，心脏移植是吧，我倒没听过啊。这是在治疗系魔法发展前就存在的治疗方法吗？」

「正确来说应该是古代的治疗术。就算时至今日，王都内应该也存在著懂得如何动手术的人。」

「企图以治疗系魔法独占医疗的教会会允许这样的手术吗？」

不只魔法以外的医疗手段，教会甚至连普通民众常用的药草都不允许。

脏器移植手术这种行为，哪怕嗅到一点气息都会马上出手打压吧。

「不过事实是茵可的心脏被埋进了核心。那么反过来当然也办得到。」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是呢。明明教会实质上禁止了除了治疗系魔法之外的医疗手段，自己却在用是吗。」

「教会手段骯脏也不是新鲜事了。」

住在王都的居民全都清楚这点。

名为教会的组织已经腐败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既然有这种治疗法，明明可以拯救更多的性命啊。」

「对教会而言，国民的性命根本无所谓。」

当然，最底层的修女和神父每天都拚命救治患者。但教会一发现这样赚不了钱，就决定拋弃这些人。

这时，默默在旁听著一行人交谈的米露吉特略显尴尬地问起艾塔娜：

「呃……虽然这样子问不太好……」

「怎么啦，米露吉特？」

「既然艾塔娜小姐知道这件事，表示您和教会有某种程度的关系吗？」

毕竟是连副将军奥缇丽耶都不知道的内幕。

遭到怀疑也在所难免。

结果艾塔娜轻笑一声，给出解释。

「不，不是教会，是更久以前在其他地方知道的。」

「这样子吗……对不起，问了这种怀疑您的问题。我纯粹是有点在意而已。」

「没办法，我也知道会被你们追问。总之日后我会解释。」

艾塔娜充满谜团，但也值得信任。

于是所有人不再继续追究

目前最重要的是让茵可的心脏移植顺利完成。

「茵可，身为掌管你性命的人，我不想纸上谈兵，所以从刚才起都有话直说。如你听到的，未知的部分实在太多，我不能保证绝对会成功。最后也有可能失败，让你就此没命。」

艾塔娜这番话听起来在吓人。

但这就是现实。

即便如此，茵可也不觉得恐惧。

「我本来以为百分之百死定了喔。所以这不是『有可能没命』，而是『有了活下去的可能』喔。」

对于原本心想只能接受命运的她而言，光是多了选择的空间就已称得上奇迹。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的不死心，结合艾塔娜、迦帝欧及奥缇丽耶等人超乎常理的力量，才得到这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

「我除了答应，还会有其他答案吗？」

令人难以想像是面临攸关生死手术前的灿烂笑容。

艾塔娜也扬起微笑，温柔摸起她的头。

◇◇◇

接下来就是和时间的赛跑了。

艾塔娜立即回到礼拜堂，用水属性魔法包覆住戴因的肉体运回房间。

内外翻转的尸体，模样恶心到让在角落看著的米露吉特不禁摀嘴。

何况尸体如今还在动。

虽说这也是因为戴因强韧的生命力造成的。

另一方面，即将轮到自己上场的芙兰姆和迦帝欧，一脸紧张地在茵可面前待命。

「我配合你，决定好时机就上吧。」

「好的！」

芙兰姆手中握著的并非大剑，而是从戴因身上回收来的短剑。

若想靠翻转的魔力破坏位于胸腔内的核心，用这把就足够了──不，不如说为了缩小伤口，短剑更加恰当。

尖锐的银色剑刃抵在茵可胸口。

「虽然会痛，但你要忍耐喔。」

不使用任何麻醉剂。

或者该说，现场没有的东西，想用也用不了。

虽然能透过奥缇丽耶的虐杀规则来减缓，茵可仍会感到相当程度的痛楚。

「我说啊，芙兰姆……」

「什么事？」

「还有米露吉特……刚才对不起喔。明明你们都拚命替我找能活下来的方法。」

「我其实也是没根据地瞎说『有办法』而已啦。就当我们半斤八两吧。」

「不，是我的错。所以要是我能活著回到那个家，我会想办法报答喔。」

「……好，那就让我期待一下吧。」

对话结束后，芙兰姆闭上眼睛，大大做起深呼吸，在体内凝聚起魔力。

想像──

集中到身体正中央的魔力化为飘浮的球体。

让球流进双手，透过掌心到达短剑剑柄，再移到剑刃上。

瞄准的是拥有奥利金之力的核心。

在剑刃碰触水晶的同时让翻转之力流进去，将其破坏。

明确描绘出一连串的过程，并刻划于脑海中。

再来只剩自己照著步骤行动──随著手臂使劲，短剑陷进茵可体内。

「呜……」

「翻转！！」

啪叽！

当魔力流进去，核心内部开始逆向回转，创造出负的能量。

结果水晶本身无法承受预料之外的能量，在体内碎成两半。

茵可感觉到自己体内逐渐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

「眼球……枯萎了……」

只见包围著教会的一颗颗眼球乾瘪、碎裂、如灰烬般崩溃散去。

那样骇人的尸体不会再度出现了。

「哈啊！」

此时，奥缇丽耶迅速行动。

奥缇丽耶挥剑，施展将威力抑制到最低的「血刃」命中茵可背部。

创造最小的伤口后，蕴含虐杀规则力量的血液进入体内，使身体机能下降。

疼痛和出血量都控制在最低──但也似乎因此让茵可意识模糊，双眼无神。

「哼！」

迦帝欧也展开行动。

伸手抵在茵可身上的他，徒手替对方灌注普拉纳。

从掌心输进身体的庞大生命奔流。

茵可这副失去核心，逐渐冰冷的身体突然一跳，变得如火烧般的烫。

「啊……啊、啊……」

茵可嘴巴半开，头跟著往后仰，手脚也在颤抖。

她身体所受的负荷不容小觑。

靠普拉纳维持的生命恐怕无法持续太久。

「加油啊，茵可。」

芙兰姆如祈祷般细语后，跟著迦帝欧和奥缇丽耶一起远离茵可。

然后，终于轮到艾塔娜上场。

「接下来会更痛……但我会努力试著让你舒服一点。」

她说完便挥动手臂，大大小小的水刀跟著浮现。

在她背部也出现许多蠕动的小型水触手，缠上水刀。

接下来的动作──由于速度过快且细微，连在近距离看的芙兰姆都看不清楚。

触手宛如手脚般灵活蠕动，水形成的手术刀也翩然起舞，切开茵可的身体。

开胸，去除被血管缠绕著的核心，心房与大动脉的吻合，缝合伤口──本来没有复数人就完成不了的过程，艾塔娜竟独自一人完成了。

「呜……呜、啊……哈……咿……」

感受剧痛的茵可像在喘息似的，喉咙微弱颤动。

即便痛觉变得迟钝，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疼痛。

如今支撑著她的，是以普通人的身分和艾塔娜、芙兰姆及米露吉特等人一起过生活──一幅梦想中的未来蓝图。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也得到艾塔娜许可，握著茵可的手一再替她打气。

「呼……」

艾塔娜大大吐了口气，水触手便拂去她额头上冒出的汗水。

表情中看得出疲惫。

长期受眼球追逐后，又进行了如此精密的手术。

应该消耗了相当大量的体力才对。

即便如此仍保持专注。

因为艾塔娜也期盼著这名很黏自己的少女能以普通人的身分过日子。

戴因的心脏在茵可体内跳动起来。

伤口也愈合了。

手术结束。这次艾塔娜则用自己的手腕抹去汗水──

「……呼，能做的我都做了。」

她这么说完，便软脚似的瘫坐到地上。

体力似乎到了极限的茵可则带著痛苦的表情昏厥过去。

起伏的胸腔内，一颗至今为止不存在的心脏开始替全身输送血液。

「得救……了吗？」

「一定是的。因为那些眼球不再动，而茵可小姐还活著啊。」

「希望是这样啊。」

迦帝欧望著灰烬遍布的走廊如是说。

「再来就看手术后的状况了。」

「各位，真的很感谢你们。」

芙兰姆对三人深深一鞠躬。

「没必要道谢。能救茵可对我而言也是件开心的事。」

「我也是。虽从未见过这名少女，但算是救了一条人命，我很骄傲有发挥出全力啊。」

「我的力量微不足道，不过心情挺愉快的喔。」

众人均疲惫不堪，但也许是觉得心情畅快，都露出了爽朗笑容。

「只有我什么都没做呢……」

另一方面，米露吉特略显落寞。

她也是打从心底想拯救茵可。

所以才觉得不甘心。

艾塔娜见状，扬起嘴角对米露吉特说：

「没有你，芙兰姆就提不起劲，所以你不在可会伤脑筋喔。」

米露吉特一听愣愣张嘴，显得有点错愕。

至于预料之外遭受池鱼之殃的芙兰姆则红著脸反驳。

「那样听起来，不就像在说我本来没有干劲吗！」

「的确，她在认识米露吉特之前和之后的表情完全不同啊。」

「连迦帝欧先生都……」

芙兰姆沮丧低头。

看了她的反应，艾塔娜，迦帝欧，甚至连奥缇丽耶都笑出声来。

一旁的米露吉特则羞红著脸，默默低下头。

芙兰姆见状，近乎自暴自弃地抱住她纤细的身体。

「哇！主、主人！？」

「没差啦～反正我没米露吉特就什～么都做不了啦！」

看来闹起别扭了。

实际上，没有米露吉特就没有今天的芙兰姆，因此倒也是事实。

结果这时，乖乖被抱在怀中的米露吉特用只有主人听得见的微弱声量说：

「我也不能没有主人。」

不过稍微分开一会，就像快疯了一样难受。

不安让内心百般纠结，宛如无法呼吸般痛苦。

所以──希望从此不再分隔两地。

带著如此心愿，紧紧揪住芙兰姆的袖子。

「唔……啊呜……」

芙兰姆顿时羞红了脸。

艾塔娜扬起看好戏的奸笑，奥缇丽耶则投以羡慕的眼光地说「我也想和姐姐大人变成那样呢。」

迦帝欧则在一旁默默温柔看著，但这反倒让芙兰姆更加害臊了。

「才、才不是那样子啦！真的不是啦！」

尽管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不是哪样子，但就是忍不住不说。

然而，拚命的辩解反倒火上加油，这让艾塔娜笑得更加不怀好意了。

不过老实说，米露吉特在芙兰姆心中的地位日渐重要。

尤其虽然时间短暂，但在经历了这次离别后，她体会到丧失的疼痛与恐惧。

尽管最后成功把人抢回来了，但感觉尝到的痛苦越多，彼此也变得越重视对方。

于触摸的瞬间产生的这股包覆全身的安心感就是证据。

芙兰姆带著绯红的脸颊，缓缓将自己的掌心叠在米露吉特抓著袖子的手。

「啊……」

反正无论怎么做，都会被艾塔娜笑。

那么乾脆豁出去，大方秀给她看吧──芙兰姆肯定是这么想的。

米露吉特起初只是惊讶。

不过她马上露出微笑，闭上双眼，享受著得到的温暖。

「希望茵可小姐能早点醒来呢。」

「……嗯，是啊。」

这么说完，两人盯向沉睡的茵可脸庞。

在场所有人都相信心脏移植成功，从未想过她不会醒来的可能。

随著日出，亮起的天空从地平线开始由黑转紫，接著染为一片橘色。

朝阳照进王都，拂去垄罩的黑暗。

漫长的夜晚结束了。

在没有缺少任何一人之下，新的早晨即将展开──

第二卷 15 不利的真相

在朦胧的意识中，听到远方响起的鸟鸣声，

稍微抬起眼皮，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从窗帘缝隙射进的阳光刺眼，所以举右手阻挡。

「……早上…了吗？」

口乾舌燥，声音也有点沙哑。

芙兰姆坐起上半身，搔了变得乱糟糟的头发，环顾周围。

摆放著衣柜、桌子、另一张床，及其他各种熟悉的家具──是自己的房间。

「呃……昨天一回来马上扑上床……就直接……」

睡著，没了。

回到家后芙兰姆的记忆就只有这一些。

不过记得那是早上的事。而既然现在仍是早上──

「……我睡了一整天吗？」

再怎么说都睡太久了。但这也表示自己确实消耗了大量体力。

毕竟奔跑了一整天，又连续交战到早晨，就算靠著装备提升体力，肉体也应该达到极限了。

即便睡了这么久，某部分的关节和肌肉仍会酸痛。

「嗯……呼啊～～……啊……」

芙兰姆打了大哈欠，尽情伸展懒腰。

恍惚的表情意谓著她尚未完全清醒。

睡意朦胧的她脑袋像钟摆般晃呀晃，最后在某处停了下来。

视线看向自己身旁。

看到的是一名睡得香甜，白皙可爱的少女。

原来正是穿著睡衣的米露吉特。

仔细一看，她的床是空的。

大概是受不了寂寞，又或者是太担心才不想离开的吧。

不管怎样，看来她是在芙兰姆睡著的期间钻进被窝的。

「睡脸好可爱喔～……」

芙兰姆露出傻楞楞的笑容，伸指轻戳对方的脸颊，摸了摸头发。

既然穿著睡衣，代表米露吉特和自己不一样，在回到家后仍醒著一段时间吧。

然后好好换下衣服，做好准备，上床就寝。

在那之后，迦帝欧，艾塔娜──还有茵可怎么样了？

虽然下到一楼就能知道啦。芙兰姆原地摇头晃脑了一阵子，等待自己的意识清醒。

闲著的手时而碰碰米露吉特的头发，时而轻摸她的脸颊，或者搔搔耳朵。

并不是要干扰她睡觉──只是看太阳高度，觉得早就过了起床时间，所以想顺便把她也叫醒。

「嗯呜……主、人……」

「嗯～醒啦？」

这么认为而往对方的脸看去，发现眼皮还是闭著的。

「呵呵，是在梦里梦到我了吗～？」

「主人……请不要、走……」

这句梦话让芙兰姆心脏瞬间一揪。

体温急速上升。

当时事态紧急，当然能理解她会感到不安，但是──

「突然来这招太贼了喔～看我戳戳戳～」

芙兰姆半迁怒似的用食指戳起米露吉特柔嫩的脸颊。

「嗯呜……」结果她微微睁眼，看向正俯视自己的主人。

「主人？」

「早啊，米露吉特。」

芙兰姆说著说著，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根本无须意识，米露吉特就能带给芙兰姆这种好心情。

光是待在身旁、听到她的声音，并见到她的人。

「啊……早安，主人。」

米露吉特也一样，光见到芙兰姆就笑得幸福洋溢。

在心中占有的面积早已超过主人和奴隶的关系，而两人对此也有自觉。

「吓到我了，因为突然发现你就睡在旁边啊。」

「对不起，因为主人一直没醒过来，我才感到不安，担心您会不会就这样不再睁开眼了。」

「抱歉让你担心啦。我似乎累得半死啊。」

「对啊，您很辛苦呢。」

「米露吉特也是喔。」

「我只是被抓住而已。主人，真的辛苦您了。我认为正因为多亏主人的努力，茵可小姐才能平安无事。」

「我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喔。」

「就算是这样，少了主人的话也什么都办不到……艾塔娜小姐和迦帝欧先生是这么说的。」

竟然能受那两人称赞，让芙兰姆既害羞又高兴，腼腆一笑。

不是毫无价值，也并非派不上用场。现在的自己具备足以受英雄认可的力量──芙兰姆也觉得自己不能如此妄自尊大。

但是这句话无疑增添芙兰姆的自信，化为她的精神食粮。

「啊，话说回来，既然茵可没事，表示她醒过来了？」

「是的，现在应该在艾塔娜小姐的房间休息。她说虽然已度过最危险的时间点，但至少半年内不能大意。」

「半年吗……感觉很久，但也不意外啦。毕竟是移植其他人的器官，一般根本想像不到啊。」

之所以特意不当场提起这件事，是因为不想浇熄总算到手的一丝希望。

「据说至少在伤口愈合之前，我们也不要去见她比较好。原因好像是怕存在感染的风险？」

「这样啊……虽然想早点看看茵可，不过若她能活得好好的，就这样没关系吧。」

只要得知这点，等待起来也没那么难受了。

知道茵可平安，放下胸中一块大石的芙兰姆和米露吉特一起下了床，整理打扮。

由于衣服在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自然得换上另一套──但或许因为常经历激烈打斗，衣服越变越少件。

是该去买东西，顺便买几套新衣才行。

总之今天随便找剩下的衣服穿吧。

在全身镜前转了一圈，坐到椅子上边看镜子边整理起头发。

结果不知何时已换上佣人服，缠好绷带的米露吉特从后方直直盯著芙兰姆看。

「怎么啦？」

米露吉特表情似乎显得有点紧张。

今天的佣人服是深蓝色连身裙搭上纯白围裙，头上也戴了头饰，无疑是正统派的风格。

比平常稍微朴素些，不过米露吉特穿什么都好看。

「那个……主人，我有件东西想交给您。」

这么说完，她便拉开柜子的抽屉，从中取出某样东西握在手中。

接著待在原地不动，闭上眼露出伤脑筋的神情。

米露吉特似乎想自己递出某样东西。至于一头雾水的芙兰姆并非透过镜子反射，而直接转过身体往她看去。

「好！」握著东西的手抵在胸口便不动的米露吉特最后小声鼓励自己提起干劲，走近芙兰姆。

「就是这个……」

米露吉特拿出来的──是带有花饰的发夹。

呈半透明的水蓝色花朵在洒落房间的光芒照射下闪闪发亮。

「哇，好可爱喔……米露吉特，这该不会是要送我的？」

「是、是的。很抱歉只能送这种无聊的东西，和主人送给我的比起来根本便宜得不能相提并论。那个……其实这是想在您因为赛菈小姐的事沮丧时送您的，结果却找不到好时机，才会拖到今天。」

「能收到你送的礼物，什么时候我都很开心喔。」

「主人……非常感谢您。其实，我为了想稍微报答您的恩情，试著亲手做看看……」

「你自己做的！？好厉害耶米露吉特！」

害羞的米露吉特红著脸，点了点头。

光是收到米露吉特给的第一份礼物，芙兰姆就打算当一辈子的宝物──何况又是亲手打造的，对芙兰姆而言已经来到传家之宝的等级。

甚至觉得戴在身上都可惜。

但是，为了回报她亲手打造的心意，实际使用才是最好的。

「谢谢！我真的、真的超开心的！一定会好好珍惜喔！」

「不、不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啦！」

「不！我说什么都会珍惜它！事不宜迟，我可以戴上了吗？」

「当然！」

芙兰姆把浏海旁分，接著戴上发夹固定住。

然后透过镜子确认了不同于平常，稍微露出额头的发型后，不禁傻笑。

米露吉特见到主人戴上了自己做的发夹，也幸福地露出微笑。

透过镜子四目相交的两人感到格外难为情，彼此都羞红脸低下头来。

◇◇◇

下到一楼的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发现了正隔著窗户眺望外头的迦帝欧。

这是第一次看到他没全副武装，而是穿著大衣的模样。

明明只是盯著窗外景色，却因一身合宜打扮，看上去十分上相。

「早安，迦帝欧先生。」

「芙兰姆……还有米露吉特吗。」

被叫到名字的米露吉特以略为紧张的表情点头示意。

明明昨天一直在一起行动，似乎还没习惯他的压迫感。

「消耗了那么大量的普拉纳，睡一天就能起身已算幸运啦。」

「是这样吗……」

被随口告知了一件惊人的事实。

往后使用时非得更谨慎思考不可。

「话说迦帝欧先生，原来你平时会打扮成这样呢。」

「喔，毕竟旅程途中一直穿著铠甲，你没机会看到啊。」

迦帝欧的铠甲似乎不是史诗级装备。

那副巨大的漆黑铠甲现在放在一楼其他房间内。

考虑到他地位如此高，拥有史诗级铠甲也不奇怪──大概是他对那副黑铠有某种坚持吧？

在芙兰姆和迦帝欧讲话的期间，米露吉特小跑步前往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另一方面，两人各自坐到椅子上隔桌对望。

「虽然现在说这种话很奇怪，不过我真的没想到迦帝欧先生会来救我。」

「我也从没想过你会在那里。不过吃惊的不只这点。包含你拿著大剑正常战斗，还有脸上被刻了奴隶印记的事都让我吓一跳。离开队伍后，你发生什么事了？」

眯起眼提问的迦帝欧表情有点吓人。

光是看到奴隶印记的那一瞬间，他应该已猜到芙兰姆离开魔王讨伐小队的来龙去脉。

「从一开始照顺序说就是──」

接下来，芙兰姆简单扼要地将自身经历的事件告诉他。

遭吉恩下毒手，被当成奴隶卖掉。

在地牢遇见米露吉特和被诅咒的装备，得到战斗能力。

寻找药草的目的地发现了教会的研究所，并与怪物交手。

怪物的目标正是自己，而自己拥有能破坏核心的力量。

迦帝欧一本正经地听著芙兰姆说的话，并适时出声附和。

就这样，说完了到今天为止的事件后，芙兰姆以一句──

「嗯，大概是这样子。」

「唔嗯……」结束话题。迦帝欧便双臂交叉，陷入沉思。

「果然是吉恩吗。本来就觉得他是个自私的人，没想到竟到这种程度啊。那种自傲根本算是种病了。」

「我没打算原谅那个人……不过或许算得上带来好结果呢。」

「因为遇见她了吗？」

这么说完，迦帝欧看向正在煮早餐的米露吉特背影。

「这也是原因之一。」

「是吗。还有其他的原因吧？」

「假如让我参加魔王讨伐之旅的是教会和奥里金的意思……那么我认为，若我按照预定抵达魔王城，才真的是正中那些家伙的下怀呢。」

「吉恩的自私最终破坏了教会的阴谋是吧？」

「虽然不想承认啦。」

说归说，并不代表吉恩得到原谅。

即便到了现在，芙兰姆仍心想假如下次有机会再遇到他，没死也要杀到他剩半条命。

「话说回来，迦帝欧先生也在调查教会对吧？」

「是啊。打从离开队伍前我就感觉不太对劲。我也曾靠著在内部的熟人去探一探大圣堂的底──」

「真、真大胆……」

「呵，当时的确满乱来的啊。」

连身经百战的勇士都会心一笑了，肯定是一次相当乱来的入侵吧。

「不过那样也比较快。毕竟最终我得到了螺旋之子们和教会想隐瞒的历史相关情报。」

「所以才被那些眼球追对吧？」

「契机大概是触及螺旋之子的情报啊。」

「所谓教会想隐瞒的历史……指的是与人魔战争有关的事吗？」

「这也是其中之一。再来应该是十年前和八年前在王国发生的魔族袭击事件吧。」

「记得是发生在玛莉亚小姐和赛菈从前住的城镇的事件吧？」

芙兰姆突然想起自己还没从迦帝欧口中听到赛菈的下落。

尽管在意得不得了，但总不能打断他的话题。

「假如那位叫赛菈的女孩是姓安比连就没错了。我不晓得她的状况，但至少玛莉亚相当憎恨魔族。」

「可是这样一来，既然教会和那起事件有关……代表犯人不是魔族？」

「原本就是巧合过头的事件了。刚好只有拥有治疗系魔法天份的孩子存活下来，对教会而言未免太过刚好。」

「其实是教会骑士所为……之类的？」

「出击记录倒真的没留下来。表示教会没有蠢到那个地步啊。」

「意思是窜改过了对吧？」

「有这个可能。但玛莉亚当时已经八岁，照理分辨得出人类和魔族才对。」

「的确，她和赛菈不一样，还记得发生了什么……那么果然是魔族干的好事？」

「又或者是伪装成魔族的人类。只不过不管犯人是谁，教会都肯定脱不了关系。」

「有能如此断定的理由是吗？」

「那两次袭击的生存者并非只有玛莉亚和赛菈。」

「还有其他生存者？」

不过芙兰姆从未听她们提过这种事。

真要说起来，别说迦帝欧，就连赛菈本人都确认「在两次袭击后都只有一人存活」。

「生存者都是孕妇。两次袭击下来，共有五名孕妇受到教会保护。」

「孕妇……？」

「你没发现吗？袭击分别在八年前和十年前，就表示孕妇们的孩子也分别为八岁和十岁。」

现在八岁和十岁，意思就是──

「啊，该不会是……螺旋之子？」

「就是这样。教会袭击城镇，不只拥有魔法天份的孩子，连做为实验材料的孕妇都得到手啦。」

「教会的目的会只有这样吗？」

「不，被盯上的都是奥里金教眼中的异教徒城镇，所以也兼具歼灭的企图吧。」

「也就是一石三鸟呢。」

听迦帝欧的话听到现在，芙兰姆有一处不明白的部分。

「可是，为什么是魔族呢？明明随便瞎掰说是遭受巨大魔兽袭击，事情就不会变这么复杂了啊。」

尽管不常发生，城镇受到大型魔兽袭击而毁灭的情况倒也不算罕见。

那么故意点出「魔族」，集中人们憎恨的理由究竟何在？

虽说在创作的世界中，魔族被当成坏人对待的情形确实不少。

「这么做的理由也记载在我于大圣堂发现的资料中。」

迦帝欧似乎获得了十分详尽的情报。不知他到底侵入到大圣堂的多深处。

恐怕是一被发现就会当场被杀，藏有重要机密的地方吧。

见迦帝欧说得如此轻松自在，让芙兰姆深切体会到他果然和救了茵可的艾塔娜一样，属于遥不可及的人物。

自己和他们同样被称为「英雄」这一点，甚至使芙兰姆都不好意思了。

「约莫五十年前，前代国王开始沉迷奥里金教。几乎与此同时，国王亲自下令将魔族当成所有故事中的恶人。」

「故事？譬如童话或戏剧之类吗？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理由并不清楚。然而实际上，在过了二十年后，魔族等于邪恶的价值观已在民众间散播开来。反魔族的时机成熟，最后发展至人魔战争。或许国王如今仍想掀起第二次人魔战争啊。」

「所以才故意把罪行栽赃在魔族身上是吧。咦……可是这样不就等于是人类挑起人魔战争的吗？我以前学到的是魔族攻打过来耶。」

「但事实就是这样啊。」

听了斩钉截铁的回应，芙兰姆的表情僵住。

「……历史原来是能这么简单扭曲的东西呢。」

「只靠教会应该很难，不过实际上王国也同流合污，进行情报操作。不能说多简单，但并非不可能。人类为恶，魔族为善，而且最终受到魔族宽待逃了回来。如此对人类不利的历史，无论任何一名统治者都想抹灭吧。」

芙兰姆忽然回想起在艾尼齐德的洞窟中和三魔将涅格丝交谈时的事。

关于人魔战争，记得她同样是说人类攻进魔族的领地。

假如那是事实──「魔族不会杀人类」这句话或许也是事实。

万万没想到会有觉得魔族说的话比教会更值得信任的一天。

芙兰姆不禁叹了口气。

「然后关于战争，还有一件被隐瞒的事实。」

「还有吗？」

「真要说起来可是多到数不清啊。总之现在先回到人魔战争──魔族对于战败的人类提出了一项要求。芙兰姆，你知道是什么要求吗？」

「土地，应该不对……金钱或资源之类的吗？」

「一般来说，战胜国都会提出这方面的要求吧。但是魔族不一样，他们希望彼此间不要再起纷争，简单来说就是停战协定。」

多么和平的要求啊──对魔族的印象产生的前后差距让芙兰姆不禁头昏脑胀。

这样一来，人类岂不是彻彻底底的大坏蛋吗。

不，事实就是这样吧。

毕竟单方面挑起战争，战败后也不承认自己的过错，而持续隐瞒真相。

「那项协定至今还有效吗？」

「应该是。」

「那么琪黎露……应该说我们的存在本身不就形同破坏约定吗？」

芙兰姆提的这个疑问是理所当然。

「呵！」迦帝欧听了，有点傻眼似地笑出声。

「接下来不过只是我的推测，无法保证是不是事实。」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请告诉我吧。」

「参加那场旅程的人类充其量是民众组成的集团，所以才能像这样说离开就离开。」

「嗯，也是呢。」

所属和地位都乱七八糟，没有统一性。

既有像迦帝欧和莱纳斯这种S级冒险者，以及吉恩这种受王国认可的贤者，也有如艾塔娜那样不知从哪找来的奇特魔法师。

「也就是说，我们大概被定调为『义愤填膺的有志之士』吧。并非军方，而是民众的失控行为，所以和国家无关啊。」

「什……！？这根本就是歪理嘛！」

「是啊，魔族当然也不会上当吧。即便如此，王国方仍坚称我们只是民众，为了不违背和魔族间的协定。所以我猜测，『三魔将』这个集团正是因此诞生，好做为魔族反制勇者的对策。」

芙兰姆无言以对。

既然这样，近来魔族在王国内的进行的破坏行动，根本是人类自作自受不是吗？

甚至不如说，留意不伤及人命的魔族温柔过头了。

魔族人数虽少，力量却远超过人类的平均水准。

一旦他们有那个意思，人类的国度肯定三两下就灭亡了吧。

但他们并不想看到那种结果。

可以的话既不想杀，也不愿意伤害人类。

所以即使得知有一支为了杀害己国的王──也就是魔王的队伍被派出，也只进行最低程度的反击。

王国正是践踏在魔族们的「善意」，又或者「天真」之上进行侵略的。

根本是十恶不赦的行径。

「……为什么王国会如此痛恨魔族呢？」

「为了领土。如果理由这么简单明瞭还好理解，但考虑到风险实在不合。五十年前，前代国王为何突然迷上奥里金教，且开始视魔族为眼中钉？然后为何现今的国王又继承了这种作风──为了得到答案，大概只能把整个教会开肠剖肚，看看里头啦。」

果然一切的问题点最终都回到教会。

无论王国的过去、未来，包含芙兰姆自己的事，若不做好深入虎穴的觉悟，恐怕得不到真相吧。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即便艾塔娜和迦帝欧加入我方，眼前的障碍也没有低到这样就能跨越。

不过若不揭穿，并摧毁一切阴谋的话──芙兰姆将无法得到平稳。

「总之，现在记得别想太多。暂时只能一步步收集与教会相关的情报。」

「好令人焦躁喔。」

「好好珍惜你这个念头，会成为你向前进的动力。」

当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后，米露吉特将装了面包的盘子放到桌上。

份量为四人份。

茵可的份则另外放在厨房里。

「差不多该吃早餐啦，话就说到这吧。」

「请等一下，迦帝欧先生，我还没问你重要的事！」

「什么事？」

讲到这里，芙兰姆总算开口问迦帝欧最在意的一件事

「赛菈人在哪里？」

「……喔，那名少女吗。」

结果他露出了稍微伤脑筋的表情。

明明先前说她没事，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芙兰姆心中萌生一丝不安。

「她和谁在一起吗？」

「对。」

「是迦帝欧先生的朋友之类的……？」

「不。虽然曾经交谈过──」

迦帝欧罕见地支吾其词。

和赛菈在一起行动的人物真的是那么难以启齿的对象？

做好觉悟的芙兰姆再度询问：

「无论赛菈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接受的。所以迦帝欧先生，可以拜托你详细地告诉我吗？」

「她确实平安无事。既没有受伤、没有生病，安全也获得保障。只是和她在一起的人啊……」

「是谁呢？」

迦帝欧双臂交叉、沉默片刻。

接著轻吐一口气，开口回答：

「是三魔将，涅格丝。」

听了这个完全出乎预料的名字──

「……呃？咦～～～！？」

芙兰姆不住大声惊呼。

被这股惊呼吓到的米露吉特微微一颤──一条小香肠从手中的盘子滚落下来。

第二卷 番外篇 艾塔娜小姐一如往常

一个一如往常的夜晚。

芙兰姆一如往常拆开米露吉特的绷带、一如往常全力称赞她的脸、一如往常让米露吉特羞红了脸。

穿著成套的睡衣的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天南地北聊著天，享受亲密互动。

这便是每晚都会举行，属于两人的仪式。

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只是这样度过感觉很幸福罢了。

不过有时，这种「一如往常」也会发生些许变化。

「其实我在仓库发现了这种东西。」

米露吉特说完从桌上拿起的，是前端弯曲、附有蓬松棉花的木棒。

「喔，这么说来都没去买呢。」

「身为主人的奴隶，平日都在想著要如何服侍才能让主人您满意……」

「现在这样已经完美了喔。」

「不，还差得远。不让主人变得更幸福，我就称不上是个完美的奴隶。」

「嗯～我现在就非常幸福了啦～」

躺在床上的芙兰姆坐起上半身，用指尖轻触坐在床边的米露吉特的脸颊。

主人的体温让她不禁嘴角一松。

「因为主人……实在太宠我了。」

「我常被艾塔娜小姐那么说。可是我想更更更宠你喔。」

「我恐怕和主人一样，也想更加服侍您。所以说呢……就到了这个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掏耳棒。」

「没错，就是掏耳朵。说到服侍就一定要提到掏耳朵。」

「这是哪来的情报啊？」

「是我自己认为的印象……」

米露吉特自己说完，害羞地垂下头来。

也就是说，虽然她说得拐弯抹角，但其实只是想替芙兰姆掏耳朵。

「好久没让别人帮忙掏耳朵了耶。」

「您有经验吗？」

「让妈妈掏过，小时候就是了。不过说到掏耳朵，就得躺在你的大腿上啦……」

「好的，什么时候都可以喔！」

米露吉特拍了拍大腿。

芙兰姆把头躺了上去……这实在难为情。

（脸在发烫……）

艾塔娜看到这个场面的话，大概会「是说啊，你们平时就在做比这更亲密的事了好吗？」这样嘲讽吧。

但由于这是第一次躺大腿，当事人会害羞是在所难免的。

米露吉特其实也看得见主人羞红的脸颊。

老实说她同样很害羞。

也清楚此举和奴隶对主人做的服侍有一点差异。

不过感受到芙兰姆头部的重量，并且能从不同于平时的角度看到主人的脸纯粹令她开心，这点问题也就微不足道了。

「看得到吗？」

「是的。主人的里面很漂亮喔。」

「是吗？很久没清理了，感觉应该积了很多耶。」

「不要紧，看我用这个帮您把积的东西通通弄出来。」

「嘿嘿嘿～那就看米露吉特发挥真本事啦。」

芙兰姆扬起看好戏的笑容。

掏耳棒的前端进入了她的耳朵。

「嗯……！」

「啊！主人，您会痛……」

喀磅！

「……吗？」

彷佛要打断米露吉特的话，其他房间传来物体倒下的声响。

「好大的声音耶，艾塔娜小姐是弄掉了什么吗？」

「或许是呢。」

「话说米露吉特，我刚才的声音只是有点吓到。你别在意，继续吧。」

「我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插到哪里才好……」

「可以再插深一点也没关系。」

「好的，那我就这样继续动喔。」

不过由于米露吉特的手动得太小心翼翼，让芙兰姆感觉与其在清洁耳朵，更像被搔痒。

「呵呵，这样似乎挺有趣的呢。」

「我也很开心啦，可是该说有点痒吗……你可以再用力点没关系喔。」

「那样有点恐怖……」

「我是懂你的感受，但我觉得这样弄不出来喔。」

「唔唔，力道好难掌握呢……」

嘴上这么说，但手巧的她慢慢抓到诀窍，一下又一下刮掉脏污。

芙兰姆舒服地眯起眼来。

「喔，不错不错。」

「我有做好吗？因为我自己看不到主人您感觉如何。」

「很舒服，超舒服的喔。不过或许可以再深一点……」

喀磅！

艾塔娜的房间再度发出巨响。

两人同时被吓得颤抖，而芙兰姆的耳朵奇迹似地没被弄伤。

「好险……」

「您没事吧主人！？」

「嗯，勉强没事……话说回来，刚才开始艾塔娜小姐就好吵耶，是怎么了啊？」

「我去看一下状况如何呢？」

「不，她需要帮忙的话应该会喊。我猜应该在做什么奇怪的实验吧。」

「在这么晚的时间，而且茵可小姐睡在旁边的情况下吗？」

「……总之先看看样子再说吧。」

尽管对艾塔娜发出的怪声感到讶异，两人仍继续开始掏耳朵。

米露吉特灵活翻转木棒，改用附有蓬松棉花的那一头靠近耳朵。

「那么接下来，改用这边来清理喔。」

「嗯呵！呵呵呵！这样也好痒～被其他人弄感觉更明显耶～」

「看来就算是可靠的主人，这里也似乎挺弱的呢。」

「就是说啊～以前常常被我朋友摸著玩，然后被这样取笑啊。」

「我有点理解那位朋友的心情。」

「小恶魔米露吉特逐渐诞生了……」

「我、我并不是想欺负您喔。」

「米露吉特这么乖，偶尔稍微使坏也没关系啦，我会原谅的。」

「才不会的！」

「等、等等，我知道了啦！嗯嘻、嘻嘻！你这种力道会痒啦！」

米露吉特巧妙操控棉花，替芙兰姆耳朵搔起痒来。

靠著细致手指动作施展出的攻击，把耳朵禁不起刺激的芙兰姆戏耍到无法正常说话。

「咿嘻、嘻嘻！你这样、真的…米露吉特、你玩开了对吧！？玩得开心、嗯嘻、才故意、弄的！」

「我不是故意的，这纯粹是替主人做清理所必要的行为，绝对不是享受著主人现在的模样……」

如此认真解释的米露吉特呼吸急促，脸部红润。

眼神变得诡异，感觉身陷了奴隶戏弄主人这种不道德的情境，兴奋到失去了理智吧。

让这样的她恢复冷静的是──

喀咚！

一股重物掉落的声响。

『好痛！？』

以及这声喊叫。

实在无法继续视而不见，芙兰姆猛然起身。

两人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僵了好一会，四目相交后歪头表示不解。

「现在的是艾塔娜小姐的声音对吧？」

「我想一定是。」

「有某种东西掉落，接著她说了『好痛』呢。」

「似乎是这样……去看看状况会比较好吧。」

「或许是呢。」

「……我去看看吧。」

「不，我也要一起！」

「不，米露吉特已经拆下绷带，不行啦。虽然艾塔娜小姐已经看过一遍，可是……！我不想让除了我以外的人看啦。」

「主人……！」

听了主人这番话，米露吉特在胸口紧紧握拳。

她感觉到这股揪心的感触──已经不是用奴隶和主人这层关系能够解释的。

「好的！那么麻烦您了！」

于是芙兰姆就在米露吉特的笑容目送下，前往艾塔娜的房间。

总之先站在房门前窥探情况，但里头没发出任何声响，莫名安静。

茵可应该正在睡觉，那把耳朵贴在门上，至少会听到她的鼻息才对。

就算不是这样，既然艾塔娜还醒著，无论翻书声还是什么，都应该会发出一些声响。

可是竟然连那些都听不见──表示她是故意屏住呼吸，隐藏气息的。

「……干嘛在家里干这种蠢事啊。」

只要问就会知道原因吧。

「艾塔娜小姐～」芙兰姆毫不犹豫地敲了门，喊著对方的名字。

当然没有反应，但芙兰姆清楚她还醒著。

「我进去了喔～」

总之先开口问，不过不等回答就踏进房内。

芙兰姆在房内看到的是面露苦涩表情的艾塔娜，以及不知为何被她摀住嘴的茵可。

「艾塔娜小姐，你在做什么啊？」

「我才想问你们呢。」

不知为何，艾塔娜的脸颊有点泛红。

「我明白你们的关系好过头了，我也不排斥那样的行为。不过现在还是茵可醒著的时间，发出让人听见的声音会不会太那个了？」

「嗯！嗯、嗯～！」

被摀著嘴的茵可似乎有话想说。

艾塔娜这时注意到她很难受，松开了手。

「噗哈！终于解脱啦……艾塔娜突然就来摀住我的耳朵和嘴巴，害我吓了一跳。还有，我在艾塔娜把书弄掉之前都在睡觉的喔。」

「呃……总之不管怎样，希望你们做那种事时不要让我听到。」

「嗯……？艾塔娜小姐，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那种、一般社会上认为奴隶和主人间会做的那种事。」

「那种事？」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刚才只是在掏耳朵。

要说这是一般社会上被认为奴隶和主人会做的行为，倒有点不对劲。

那么艾塔娜这番话在指什么？

无论芙兰姆再怎么想都没有头绪。

「对不起，我不晓得艾塔娜小姐你为什么生气耶。可以拜托你告诉我吗？」

「还要我告诉你──！？茵可在这里耶！？我不能说，这点事芙兰姆你自己清楚吧！」

「是茵可在场不能说的事吗？」

「还问能不能说？茵可才十岁，要学那些还太早啦。」

「我觉得小孩子也常被那么做喔。像我以前也被妈妈弄过啊。」

「被妈妈弄过！？」

「为什么那么惊讶？」

「……没想到芙兰姆你的价值观崩坏到这种程度。」

「跟价值观没关系啦，我和米露吉特只是在──」

芙兰姆话还没说完，艾塔娜已经用双手摀住茵可耳朵。

「又被摀住了。」

茵可虽没抵抗，却整个人愣住。

「米露吉特的观念和社会有所差异这点还能理解。毕竟考虑到她成长的环境，也是没办法的。可是我以为芙兰姆你懂最基本的常识。难不成在你故乡的城镇有这类习俗吗？」

「呃，只要是人类，谁都很常那么做吧？」

「要说人类就是为了那件事诞生的确实不为过啦。」

「这未免太夸张了吧？」

「可是还是要有个限度。芙兰姆的年纪就算了，但对米露吉特也还太早了喔。」

「我是不清楚什么早晚啦……不过那不是由我动手，而是让米露吉特帮我的。」

「没想到米露吉特是攻，芙兰姆是受……」

「她在仓库找到道具，才问我要不要尝试看看。」

「才第一次就玩这么大？而且这个家竟然有那样的东西……！」

「拜托！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芙兰姆越是解释，艾塔娜也越来越激动。

「艾塔娜小姐，难不成你误会了什么？」

「我误会？不可能，因为我确确实实听到了。」

「原来对话传得到这个房间呢。可是我们有说什么让人误会的话吗……」

就算仔细回想，芙兰姆心里也完全没有个底。

真要说的话，她到现在仍搞不懂艾塔娜小姐做了什么想像。

「首先是米露吉特看了你，还说了『漂亮』。」

「我觉得是她太夸我了啦。最近我都没有保养，之前都会定期保养的说。」

「定期！？」

「有必要那么惊讶吗？其实没有定期处理也没关系啦……」

「文化差异太大了……可是我还听到芙兰姆你说『积很多』。平时没有做的话，是不会说那种话的……」

「艾塔娜小姐不做吗？」

「……我没有对象。」

「一个人也可以做吧？」

「是……是这样说没错啦。」

「我觉得乾脆由艾塔娜小姐你帮茵可弄也可以喔。」

「你想让我成为罪犯。」

「为什么会有这个结论！？」

艾塔娜头一次对芙兰姆感到恐惧。

位于距离王都遥远南方的芙兰姆故乡，帕多黎雅──

那座城镇里肯定还残存著扭曲的习俗。

「在那之后，我听到你对表示『没有经验』而不安的米露吉特，说『可以再插深一点没关系』这声像在引导她的声音。」

「我觉得要帮人弄很难啦。因为每个人舒服的位置和力道不是都不一样吗？」

「不一样个头啦？就算问我这个也没用，我没有经验啊。」

「不然的话，下次由艾塔娜小姐帮我弄看看吧。」

「突然就被邀请了。」

「既然能那样巧妙地施展魔法，我想你一定很快就能抓到诀窍。」

「而且还被夸有天份了。」

「啊，换成艾塔娜小姐的话，或许用水魔法弄会更快呢。」

「连特殊玩法的提议都……」

艾塔娜明显表现出惊恐和惧怕。

芙兰姆只是在说极为普通的事，为什么得被她用这种表情看待──实在一头雾水。

「到了这个地步，要矫正你恐怕很难了。不过身为一个唯一和你一起住的成年人，不能弃你不顾。既然如此，不如用药窜改你的记忆，让你回归正常的人生了……！」

「太吓人了吧艾塔娜小姐，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啦！？」

「我才想问你呢！虽然不晓得你的故乡到底是个怎样的环境，但那样是错的。你必须更有分寸，学习正确的性观念──」

「性观念？」

听到这个和至今为止的话题内容毫不相干的词出现，芙兰姆不禁纳闷。

这时，尽管耳朵被摀著，仍靠著自豪的听力听著这段互动的茵可开口说：

「明明在说掏耳朵，我觉得艾塔娜你的反应从刚才开始就太夸张了喔。」

「……掏耳朵？」

「嗯，我不知道『性观念』是什么意思，但那应该和掏耳朵没关系对吧？」

「掏耳朵……是喔，掏耳朵……」

「掏耳朵，掏耳朵……」得知真相的艾塔娜不断喃喃自语著。

「掏耳朵……这样说起来的确是掏耳朵……可是太让人误会了吧……不对，是掏耳朵，怎么想都只会是掏耳朵……结果我…却把掏耳朵……」

诵经般念念有词的途中，她脸上逐渐失去表情，双眼空洞无神。

艾塔娜就这样摇摇晃晃地离开茵可身边，走过芙兰姆旁边，以流畅的动作钻上床，躺进被窝。

「……嘶。」

就这样，她睡了。

彷佛装作至今为止的对话没发生过一般。

「艾塔娜小姐。」

「呼～噜～」

当然，装得这么不像的方法不可能蒙混过去。

芙兰姆窥探艾塔娜的脸，多次呼喊她的名字。

「艾塔娜小姐？」

「呼～嘶～」

不过她仍尽全力装睡。

「我就不过问你误会了什么，也装作不知道……但这句话我还是要说。」

嘴上虽这么说，但芙兰姆或许察觉到一切了，整张脸胀得通红。

她带著所有的害羞与怒火，对艾塔娜说：

「我和米露吉特还不是那种关系啦！」

接著气冲冲地大步走出房间。

在场最无法理解状况的茵可先是打了个呵欠，然后钻进艾塔娜躺著的同一张床。

她在某阵子都一个人睡。不过在前阵子的手术后，两人变得会一起睡了。

「欸，艾塔娜。」

「……什么事？」

不再装睡的艾塔娜回应了茵可的呼喊。

「我不懂芙兰姆说的『那种关系』，可是既然说『还没』……就表示之后会是吗？」

纯真的她所抱持的简单疑问实在太过直接了当。

「先不论她们本人的自觉，我觉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喔～那就算不去问，我以后也会知道吗？」

或许不要知道会比较好──想著想著，艾塔娜闭上了双眼。

第二卷 后记

本次十分感谢各位购买《凭你也想讨伐魔王》（以下省略）第二集。

我是作者kiki。

本集是第二集，相信各位已从封面马上察觉出百合和诡异氛围。

不过还是要说一句。

所谓的悠闲生活已经结束了。

相信早做好觉悟的读者，或许也会被途中的插画吓到心脏差点停掉呢。

没事的，因为我也一样。

所以第二集，我个人称为「茵可篇」，不知各位有何感想呢。

将刊登在网路上的第三章大幅增改，便成了这集的内容。

老实说，总共十章的网路版连载已经完结。

只不过除了字句上的细微差异，在第三章的阶段也有大幅不同的部分。由于只要看过那部份就能马上理解，往后的剧情发展应该不会相同。

为了能让没读过和已读过网路版的读者都能读得开心，往后我希望能提供出全新样貌的本作。

顺带一提，附在本书的网路问卷调查特典中，有比书中内容更加深入地提到奥里金的真相。若各位能读一下，相信能更加享受本作（本内容仅限日本版）。

在本集发售时，我想改编漫画的企划也已发表了。

负责的漫画家是作品风格兼具帅气与可爱于一身的南方纯老师。

我是几年前朋友介绍我一部在某百合漫画杂志连载的作品时知道老师的。

没想到如今竟能请到这位老师替自己的作品漫画化，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呢。

不夸张，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竟包括手边有化为漫画版的「那个」，还有キンタ老师的人物设计画也同样很厉害啊。

「真的是我的小说吗？」「发生这种事真的没关系吗？」「会不会明天我就死了？」「还是其实我早就已经死了？」「死了之后迷路进百合国度了？」每天都浮现这些念头。

对不起，最后的是我在说谎。

我这个男人是不被允许进入百合国度的，会在入口就被当成细菌消灭。

……写到这里才发现到，写后记真的很辛苦呢。

明明内容不多，却比写小说时花上更多时间。

我上网查过其他作家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发现有蛮多作家有同样的困扰。

乾脆采用后记的最终绝招「让作品中的角色们对话，作者本人再参加话题」，这种古典且王道的手法或许也不赖。

艾塔娜「我是艾塔娜·琳巴乌。突然叫我在后记登场也只是伤脑筋。」

茵可「可是好像很有趣呢！还有，我叫茵可·利斯克拉夫特！」

作者「然后我是作者ki…

实在惨不忍睹，还是到此收手。

光写这三行就让我痛苦不堪，我想能和角色对话的作家们心脏无疑都是铁打的。

不知我是否有抵达那种境地的一天呢，期待下辈子好了。

最后，让我感谢所有参与本作品出版成书过程中的相关人员。

替持续增加的大量角色完成设计的キンタ老师。角色设计图自是不必多说，当收到那张插画时我真的浑身颤抖。实在太感谢您了。

包含字数比第一集更多之类，这次在各方面造成困扰。这次也为责任编辑I编辑大人添麻烦了，平时总是受您帮助，十分感激。

最后我也要对伸手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由衷的谢意。

感谢你们！

希望能在接下来的故事里再次与各位相遇。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问卷赠礼 假如是在这样和平的世界中生活的芙拉姆和米尔琪特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Genora

我梦见了上吊人偶。

非常可爱的人偶，以惹人怜爱的姿态从天花板垂吊下来。

看见那彷佛晴天娃娃的样子后，就不禁想唱起『明～天的天气会～变好』来了。[1]

外面在下雨。

下着光之雨。

据说那是天降的恩赐。

因此大家都不希望雨停。

如果说这是全体人类都拥有的共识的话，那么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挂起了祈求放晴的晴天娃娃呢。

我察觉到了。

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那并不是晴天娃娃，而是脸变成蓝紫色，满脸淤血的上吊尸体。

是父亲的尸体。

说起来要问天是谁的话，除了起源神(Origin)大人外就再无他者。

起源神大人是美妙的天神大人。

毕竟是起源神大人嘛。

起源神大人，啊啊，起源神大人。

人们早上起床后都必须先向着在天空微笑的起源神大人进行祷告。

把嘴张得大大地，如同要把胃袋吐出来那般。

房间弥漫着排泄物的腥臭，想着到底该如何处理尸体呢，我便把流动装置拿了出来。

得把火葬从业员叫来才行。

话说回来，为什么父亲要特意在我的房间里自杀呢，简直像是要让我看到一样。

难道是觉得我接受不了这种程度的现实吗。

现实逃避也就是在脑中作出缝隙的行为。

那便正是所谓的觉醒，而不管是谁都知道觉醒就是到达救赎的正当流程。

（然而把眼睛定义为用作看见现实而存在的物体则不在此限。）

藉着在想像中打开空白如同蛆虫般滑溜溜地制造出可以进入的间隙的那些东西可谓是史莱姆，史莱姆钻进来后那些绿色松垮垮的液体像是要进行补充似的温柔又舒服地填满我脑袋的这么一种情况正代表人类朝下一个阶段进发虽然说不上幸福但如果那是起源神大人所决定的正确的话那么不去不行不去不行要去了，要去了，我要去了，好开心好开心起源神大人啊起源神大人这股崇拜的心情跟性高潮十分相似这大概就是为了引导我而——

「啊——」

肺部开始收缩。

迷幻作用急剧劣化。

反转，急转直下。

如同是违法药物的戒断症状一般，我兴奋的大脑一下子失去温度。

「呜……噎」

发出了呻吟声。

好恶心。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骨肉至亲的、最喜欢的父亲的上吊尸体就挂在眼前。

如之前所述的那样脸是蓝色的。

血彷佛要从已经裂开的内侧涌出来似的。

眼睛如同要飞脱一般向外鼓出，泪水滴滴答答地向下流淌。

鼻子也一样。

长长的舌头自口中骇人地伸了出来，理所当然地夹杂着泡沫的唾液啪嗒啪嗒地弄脏了地板。

绳子以看起来很痛的方式紧勒着脖子，使肌肤起皱褶。

身体无力地垂下，不过可能在临死前有挣扎过吧，双手都有好几枚指甲已经剥落。

股间湿漉漉的，臀部附近有啡色的脏污，尿液顺着裤子的下摆滴落。

我一直看着。

明明不想看的、想背过脸去的，却一直看着。

为何呢。

是在确认这是否就是现实吗。

明明不管我多不愿意接受，如此的真实感，除了现实外都是不可——

◇◇◇

「芙拉姆同学？」

身体被摇个不停。

被那拘谨的声音叫到之后，我睁开了眼睛。

「芙拉姆同学……太好了，你起来了。」

我醒过来后，面前的超绝美少女很高兴地展露微笑。

这是何等的眼福。

而且从距离来看我们还是身处同一张床上。

幸运的是——不对，或者该说不幸的是，我们还穿着衣服……打住，在想什么呢我。

「抱歉。难道说我，做噩梦并叫出声来了？」

「是的，还叫得很厉害。而且还大汗淋漓。」

「呜哇……」

擦一擦额头，发现上面湿漉漉地沾满冷汗。

睡衣也湿透了。

和这样的潮湿怪兽睡在一起，想必很不好受吧。

说起我为何会和米尔琪特同寝的话，单纯只是被褥不够而已。

想让被父母拋弃的她住在我家——我的这个超级无理请求，没想到我的双亲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何等的奇迹。

唔嗯，之前我还以为起码得花上一个星期来说服的……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双亲，亦没法创迼出无中生新被子的奇迹。

因此我们才会这样，睡在同一张被褥里面。

嗯，赚到了赚到了。[2]

说实话，原本我还想着米尔琪特会不会不愿意，但她却一下子就接受了。

似乎并不是之前的『因为是捡到我的人，所以请随心所欲地对待我的身体』的那种态度，而是单纯不抗拒被我触碰到的样子。

说真的，因为她的身体超级软绵绵的，摸起来还超级舒服，所以我每天都一个劲地在摸。

即使是在这热得让人受不了的夏天亦毫不介意。

今天也准备要来个起床拥抱——但我这身汗，果然还是有点。

「先冲个澡吧。」

「我也觉得那样很好。」

「米尔琪特也一起来吗？」

「如果芙拉姆同学想要的话。」

不过其实米尔琪特并没出什么汗，单纯只是我想看而已。

至于我想看什么……就是那个哦，那个。

她胸前的丰满果实，丰满怪兽×2。

顺带一提就算集齐了七只也不会变成丰满帝王。[3]

◇◇◇

两人一起走出了房间，首先是要跟先起来了的母亲打个招呼。

她会是在厨房做着早饭吗——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母亲正提着一个大垃圾袋准备拖出外面。

绝大部分的有机垃圾都可以用分解装置来处理，至于大型垃圾的话只要联络相关从业员便会迅速得到回收——所以那个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呢。

白浊的袋子的里面，装进了许多肉色的东西，上面还沾满了红黑色的液体。

「妈妈，那是怎么回事？」

我一靠近过去，一股腐烂般的臭味就扑鼻而来。

我不禁皱起了脸。

「出现了垃圾啊，因为起源神大人说要把那个变成垃圾。」

「啊……原来如此。」

母亲正在哭泣。

「所以，因为起源神大人说要把那个变成垃圾，我就把垃圾弄成垃圾了。似乎是那已经完成任务了。」

「啊……原来如此。」

我也哭起来了。

「弄这个可辛苦了，因为起源神大人说要弄成一块一块的。而且最近都不怎么用垃圾袋了吧？」

「啊……原来如此。」

胸中寂寞萦绕。

因为来历不明，所以一波一波地靠过来的他细语着『快忘掉吧』。

无以名状的不快感笼罩了我的心窝。

与此同时，母亲已经拿着垃圾袋消失到了门口外面。

她的脸颊还流淌着泪滴，大概是因为感到悲伤吧，

『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

为何会流泪呢。

「……奇怪？」

我歪起了脑袋。

此时，我甚至不知道为何我会歪起脑袋感到疑惑。

只是模糊地，因为残留着那样的感觉，所以身体反射性地作出反应了。

但是确实，刚刚有着那样的违和感——

「那个，芙拉姆同学……」

声音让我反应过来，我看向了米尔琪特。

她的脸色，十分苍白。

表情中似乎带有痛苦。

「虽然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不过总感觉很不舒服。要不要快点去洗个澡呢？」

「说的，也是。就那样吧。」

我也一样。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感觉很难受。

因此我如命令所示地停止了对垃圾袋进行思考，两人一起朝浴室走去。

◇◇◇

在浴室里我揉起了米尔琪特的胸部。

因为这已经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一样，她似乎也在被触碰的时候露出了很开心的表情。

真色。

话说回来，冷静下来想想的话，为何我要揉这孩子的胸部呢。

再怎么说是在同居也好，对女孩子的胸部兴奋起来果然还是很奇怪对吧？

不，并不奇怪。

毕竟人类就是被创造成会对胸部兴奋起来的生物啊。

自己没有同样的东西的话就更是如——喂，说谁是贫乳呀！

呀！

呀……

……呀。

「就、就算是这样也已经比中学的时候稍微大上一点了啊！」

「嗯……芙、芙拉姆同学……？在、在和谁说话呢……」

「不，什么都没有。」

这并不是在揉着胸部时该说的话。

可是啊，最近总觉得米尔琪特在被揉胸部的时候会露出很色气的表情。

哎呀呀—，这是为什么呢—？

「芙哇，芙拉姆同学……那……那种地方……！」

我也没有纯真成那样。

米尔琪特来这里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我每天都在揉捏。

因此这……就是那个对吧。

大概是被开发了对吧。

感觉再这样下去就不是能说笑糊弄过去的了，所以我在揉得差不多的时候将手从她的胸部上拿开。

「……？」

不不不，就算你用水汪汪的眼神满脸期待地看着我，我也很为难啊。

我那样做也不是因为我想要这种发展，虽然说我也确实有点兴奋了，是吧？

不过嘛，不知道该说幸或不幸，多亏了这样的身体接触，我们之间的关系很顺利地变好。

不对，说是多亏这件事可能有点语病啊。

只是由于在这一天一天的生活之中，黏在一起的时间变得很多，自然也变得要好起来而已。

「差不多该出门了吧，不然要迟到了。」

「说的，也是……」

虽然最开始说了同居什么的，但实际上挺不安的。

毕竟，我们只是多少打过招呼的关系而已哦？

而且就是那个，再怎么亲密的恋人也好，一旦同居就会发现没法好好合得来——也有着这样的说法。

虽然我们并非恋人就是了。

「一直都让芙拉姆同学帮忙擦拭真的不好意思。」

「嗯？这什么话，我是喜欢才做的，你就别客气了。话说回来，你这头发还真是漂亮啊。」

「虽然说没什么好的回忆就是了……」

「小学的时候被欺负过，之类的？」

「……是的。」

相处好的原因，我觉得与其说是性格相合，不如说是米尔琪特那魔性般的魅力吧。

尽管我本来并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性格，但不知不觉间就变得想保护她起来了。

真无法理解那对拋弃了这种好孩子的父母到底在想些什么——说起来他们把女儿丢到一边后，至今还连一个联络都没有，这完全就是人渣嘛。

「眼睛和肤色也是，比起漂亮，更多是被人说『恶心』……所以我一直很羡慕芙拉姆同学那样的漂亮黑发。」

「咦？哈哈，居然说我的头发漂亮什么的，你还挺幽默的嘛。」

「我确实是那么想的。」

唔呣，这莫非是在还击吗？

那样的话我可不能输啊。

「是吗，那我也觉得米尔琪特你的头发很漂亮。嗯，超级漂亮。我最喜欢了。」

「呜……毫不留情呢。」

「这时才不是说什么毫不留情，而是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吧？」

是不习惯被表扬吗。

但是从表情看来，也不是不高兴的样子。

那不就只能再推一把了吗。

「我觉得你就像天使一样。简直是超尘拔俗，我每天都会因为这样的大美人就在身边而被震撼到。」

「夸过头了。」

「我是认真的。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你不都在盯着我的脸吗？」

「因为觉得是很可爱的睡脸。」

「咕，这反击还挺不得了的嘛……但是我可不会输的！总之我想说的是，一觉醒来，那张在盯着我的脸庞就立即蹦进了我的视野。」

「让你感到不快了吗？那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反了反了！一觉醒来就看见天使的笑脸，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没有！绝对没有！综上所述米尔琪特是肌肤和眼睛都超绝漂亮而银发也是酷到不行的绝世美女！听懂了没？」

说成这样，米尔琪特酱还是一脸不满。

真伤脑筋，这孩子真难搞啊～。

算了，反正我已经做好打长期战的觉悟了，而且也不觉得她的负面思维会那么轻易就改变。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不过呢，我像这样毫不自重地把想到的话一股劲儿地说出来，是因为我在想啊，能不能这样子就帮你把那些过时的讨厌记忆，像凉粉一样挤出去呢。作为代替，能换进来一堆和我一起度过的快乐记忆就好了。嗯～，当我没说吧。」

因为感觉好像有点装模作样，所以说到最后我就糊弄过去了，但这真的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实想法。

既然我抓住了她的手，我希望能让她变得幸福，幸福得足以让那对人渣父母吓掉眼珠子。

「芙拉姆同学……一直说那种话的话，我，会变得依存芙拉姆同学的哦？」

呜噢，大胆发言。

难道说，她以为这么说就能推开我吗？

「这不是很好吗。只要是人类，不管是谁都是依存着什么东西活着的。如果那个对象是人的话，就会挂上朋友或者恋人这些头衔，事情仅仅是这样而已。」

「恋人……吗。」

对我而言是想推荐前者就是了！

虽然已经把胸部开发至此了！

但是，假如成为恋人的话，就能合法地随心所欲去揉那对胸部了……呜呜……难以取舍。

……。

……不对，才不是什么难以取舍！快冷静下来啊我的性冲动！

在我跟自己心中的欲望战斗之时，米尔琪特转过了身来。

是注意到我的诸多变态表情了吗——但却似乎并非如此。

顺便一提因为正在淋浴所以双方都是全裸着的。

然后她就那样，身体紧贴上我，偎依到了我的身上。

呜哦……压倒性的“压”之暴力……附在胸部上的双重什么鬼火焰压倒了我的小姑娘……！[4]

加油啊小姑娘！如果你在这里输了的话，全世界的贫乳要以什么来当作活下去的希望啊！？

没问题的，只要胸围急剧增加30左右的话就能赢过米尔琪特来着！

不对，那不就是绝望了吗！

30的话，已经是除了出现在色色漫画里的可疑药物或者触手所注入的谜之液体外不就不可能了嘛！

然后如果要说我为何会知道那种事——

「那么，我，要依存了。」

「……嗯，嗯。请。」

呜哇，糟了呀。

胸口现在咚咚狂跳，这下子绝对会暴露给米尔琪特知道的。

毕竟米尔琪特胸口的扑通扑通，也被我感受到了啊。

即使是隔着名为厚重胸部的这堵墙也还在跳个不停啊。

什么在跳着，当然是心脏吧？

唔，虽然我，并非那种会跟别人有深入交往的类型……原来是这样啊，这就是所谓的真正的友情吧。

女性之间变得非常要好的话，似乎就会特别喜欢黏在一起。

臂挽着臂，手牵着手。

虽然都装作一副大人的样子，但大家一定，都渴望着温暖。

米尔琪特把手臂绕到我的背后，小心翼翼却又直截了当地，赤身裸体压了过来。

我也主动抱住她的身体，让彼此贴合得更加紧密。

为了告诉她，『你根本不需要顾虑』。

好吧，因为我被双亲爱着，所以我也说不上是觉得寂寞、或者特别渴望着些什么来着——但那跟这是两回事，该怎么说呢，这是种会让人上瘾的触感。

「芙拉姆同学……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呢。」

「是吗？我倒是经常被朋友说我不起眼。」

「没那回事。毕竟一般来说，是不会把坐在纸箱里作那种奇怪打扮的我带回家的。」

「居然自己吐槽了吗……但应该不管是谁都会感到关心，多少也会向你搭句话的吧。」

「但接着也绝不会如此的厚待我，甚至还让我住进自己家里的。」

「……嗯，这个嘛。」

我还真是干出了不得了的事啊——这样的自觉我还是有的。

为什么呢，是因为觉得不能置之不理吧。

关于同居的提案，说实话，最初是想着即使被驳回了也没什么损失，所以乾脆就这样乱来来着。

只不过从结果来说，我家父母的脑袋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乱来。

「真的是，莫名其妙……但是，」

「但是？」

我问回去后，米尔琪特放松了手臂的力量，在极近距离与我对视。

呜哇，果然是个超级大美人啊。

连身材也是，跟一般的日本人完全不一样。

每次跟她直视，我都会在想，奇怪的其实是她吧。

漂亮成这样的话，明明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去处才对，但最后却偏偏来到了我这里。

「芙拉姆同学，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

米尔琪特，有点害羞地如此说道。

脸颊变得滚烫起来。

然而，该怎么说呢……这甜言蜜语还真是超绝卑鄙啊。

这怎么可能教人无法怦然心动呢。

「正因为你如此莫名其妙，我才会这么幸福。」

「这算是在夸奖我吗……？」

「呵呵，如果能这样想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魂淡，这家伙也太过可爱了吧！

啊，真是的，乾脆就把她变成我的女人吧！把她全身都开发到别的谁都满足不了她吧！

——这般，别人听到后绝对会退避三舍的话语在我的心中回响着。

「……时间不早了，去换衣服吧。」

然而现实中的我超级窝囊废。

好吧，其实我并没有认真去思考在爱情的意义上把米尔琪特占为己有就是了。

嗯……应该，没有，认真。

虽然胸口还在怦怦直跳。

「好的，今天是返校日对吧。」[5]

是的，正是如此。

明明打算今天也要跟米尔琪特腻上一整天的！然而今天却是暑假中可憎的返校日。

没法继续在这里全裸地如胶似漆了。

◇◇◇

回到客厅的我，今天第一次见到父亲。

「哦，今天要回学校啊。」

像这样跟父亲闲话家常了几句。

话说回来，想着今天父亲起来得比平常乾脆多了，询问后得到的回答是今天似乎必须比往常更早地去上班才行。

为此昨天晚上九点就上床了——我家爸爸是小学生吗。

米尔琪特也完全适应了我家的生活，开始普通地跟父亲聊天了，而扔完垃圾回来的母亲也自然地参加了对话。

但是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何父亲会在这里呢。

那么那袋东西到底是谁呢。

……？？？？

奇怪？

对，奇怪。

『算了怎样都好』

算了怎样都好，就算深入思考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我在飘着微微血腥味的客厅里，把叉子刺进了香肠。

银色的尖端一下子贯穿表皮，内侧的肉汁向外溢出。

比起水煮派我更偏向烧烤派，所以其实多少对今天的早餐有点不满。

◇◇◇

换上制服后，我们一起出发到市里去。

夏日的明媚阳光热辣辣地炙烤着少女的肌肤。

真是日了个太阳啊，魂淡！

「好热……今天也是火狱地球啊……」

「呵呵，是的，真是火狱呢。」

平常都只是在自言自语，今天却有米尔琪特在旁边很开心地随声附和着我。

她似乎非常中意火狱地球这个词语，每次说的时候都笑嘻嘻的。

那个笑脸也让我非常中意就是了。

我们让自行车叮铃叮铃地响着，首先是向着车站前进。

米尔琪特骑着的那辆——并不是我家的东西，而是本来就属于她的自行车。

那是我们趁着暑假去她老家取回来的。

那个时候，想着『说不定会碰上她的双亲』而让心脏咚咚直跳，但是米尔琪特一家居住的公寓二楼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变化。

看来是一次也没有回来过的样子。

虽然我觉得这也太薄情了，但米尔琪特对此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顺带一提，在去车站的途中，我们无论如何都得经过那栋公寓的前方。

看到楼宇后我减速并停了下来，抬头望向二楼。

「……没有回来呢。」

「嗯，我知道。」

我只是，在不安而已。

现在的我，并没有留住米尔琪特的正当性。

假如她的双亲要把她带回去的话，我无法违逆。

因此我在想着，想趁他们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现在，取得承诺——

「走吧。」

米尔琪特好像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因而在催促着我。

大概是因为这里充满了讨厌的回忆吧。

只是，以前从不觉得那很“讨厌”。

正正是开始跟我生活以后，米尔琪特才开始讨厌过去。

至少对我而言，这是非常值得欢迎的变化。

我们再次踩上踏板，从墙上贴着自人脸上剥下的皮的公寓旁边通过。

然后继续沿着熟悉的道路前进，到达车站后，我们把自行车停在了停车场。

离开停车场的时候，正好眼前的路上有个上班族被小卡车碾过。

尸体被弹飞到了车站入口。

我和米尔琪特手牵着手，越过那个被卷入轮胎后压得扭成一团的尸体，走进车站里面。

就那样朝月台走去。

很久以前这里好像有个用来“验票”的地方，不过现在最普及的方式是用视网膜感应器来进行个体判别，所以仅仅只有那个地方的“痕迹”勉强保留了下来。

据说，在再乡下一点的地方，现在还留着使用卡片的自动验票机，但听说近期内也会被拆除掉。

然而，不管技术如何进步，形式为“在轨道上行驶”的电车也没有被废除，这点还真是有趣。

好像是透过整修、改良在二百多年前就铺设好的轨道来继续使用它的样子——但话说回来，早就该在提到自行车的时候便这样吐槽了吧。

还真是相当古典的交通工具呢。

不过，听说以前的自行车会跑得更慢、也会让脚踩得更累，但现在哪怕是从很偏僻的地方到车站也只需要10分钟而已。

电车也是如此。

据说，它的速度比以前要快上好几倍；我在上的高中，好像以前是远得没法从当地上学的地方。

另一方面这也有缺点：因为从乡下到都会的距离变短了，使得人们能轻松去都会购物，于是乡下的购物中心之类的地方统统都荒废了。

当地也是，在沿海以及城市中央地带，残留着大到无谓的废墟。

虽然好像有制定再利用的计划，但貌似找不到想使用的企业。

……不过，乡下的事怎么都好啦。

我用手推开垂挂在电车入口处的碍眼的上吊人偶，两人一起上车。

挂着人的手掌而非吊环的地方，由于下方被血弄脏了所以不适合乘坐。

如果是满员的话就不能选座位了，不过幸好今天乘客很少所以可以随便去坐喜欢的位置。

「明明是上学日却很少人呢。」

「……今天是几号来着？」

「是七月三十日，怎么了吗？」

「没，只是在想，该不会是搞错了吧。也对，八月七日是返校日，那七月三十日也应该是返校日才对。」

「是的，没错。」

『就是如此』

就是如此。

没过多久，电车就开始行驶。

当然，让这个交通工具得以运作的能量是由起源(Origin)供应的，也多亏如此我们才能每天几乎免费地出门上学。

虽然刚才我提到现在用视网膜感应器来代替进行验票，不过实际上用那个来收钱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时好像只是用来检查有没有可疑人士乘车而已。

虽说有学生优惠，但以前每个月花掉的车钱也不可小觑，所以双亲都说能免费乘车真是帮大忙了。

这全都多亏了起源。

其产生了无限的能源。

小学也每天预留了一节课教导小学生起源。

与其说是学习起源，不如说那是义务。

比方说每天早上的新闻节目，最少也得留有十分钟给起源，不过这不是法律所规定的。

也不是政治家所吩咐的；也就是说电视台在某一天——是什么时候来着呢，我不知道——擅作主张开始这样做了。

但我也觉得那是应该的。

虽然并不知道理由。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

大概，我跟米尔琪特相遇的那天，应该还没到这个地步才对。

应该，是这样没错。

在电车里坐在一起的我们，把双手重叠在了一起。

虽然外面热得不得了，但电车的空调很好地发挥了作用，电车里非常凉快。

不对，倒不如说凉得有点冷了，让两手重叠、手指交缠来暖一下就刚刚好。

我们一言不发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经过的景色缤纷绚烂。

熟悉的河岸边，成年男性正在和鸭子娃娃交合。

大概是用放在旁边的那个带有赤锈的斧头劈开了腹部的男性扒开生殖器，而鸭子则用自己生殖器的顶端往那里面不停刺进去。[6]

站在旁边的小孩子看着那个样子边拍手边哈哈大笑。

这小孩一定是他的儿子吧。

毫无疑问是因为马上就轮到自己了而兴奋不已。

就在此时，一个大喊着「呜哇啊啊啊啊啊啊！」的女性朝着电车跑了过来。

猛地撞上车窗后，就被立刻狠狠撞飞，以让人觉得是体操选手一般的势头旋转着朝远方飞去。

这一幕结束后，这次轮到一大群乌鸦像是要和电车并驾齐驱一般把窗户外面填满了。

它们嘴里都叼着人体的残片。

是最近常见的光景呢。

这代表到处都满溢着大量的尸体吧。

话说回来今天早上，我家好像也有尸体来着，虽然印象中我有看见父亲自杀，但既然父亲还活着的话，我想那一定是别的什么人才对。

既然浴室没有被弄脏，那应该是在门口用锯子之类的工具分解成一块块的吧。

虽说母亲是个非常勤劳的人，但一大早就干那么多活会不会太累了呢。

「……」

「芙拉姆同学。」

米尔琪特以非常不安、纤细又柔弱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并且紧紧地，用力握着我的手。

「我，想确认几件事可以吗？」

或许在电车里面能够挡住电波也说不定。

从以前就是这样。

有种在这里的话，能稍稍变得正常一点的感觉。

不对，到底这无以名状的丧失感，是否真的能称之为“正常”呢，恐怕米尔琪特也有同感吧。

所以，她才会找我聊这些平常不会谈的认真话题。

「昨天，有日本向海外发射新型导弹的新闻对吧。」

「嗯，是新型核导弹对吧。命中的话，威力足以把整片土地消灭来着。」

「是的，因此，最后的一个岛屿也消失了。这样一来……世界上仅余的地方，就只有日本了。」

我知道。

毕竟跟起源相关的新闻会被不断不停地重覆播放，所以不知道还比较奇怪。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嗯……应该是吧。」

「但是，为什么呢……我感觉，我只得到了那个“情报”而已。」

「什么意思？」

因为米尔琪特头脑很好，她有时会用些绕圈子的方式来说话。

不过只要这样子问回去，她一定会用简单易懂的说法来解释的。

「因为，这样子，不是很奇怪吗？」

「……那是，」

确实如米尔琪特所言。

虽然那段新闻在各处稀松平常地播放着，而我们听到它时也是笑笑就过去了——但是，现在这个世界上，可是除了日本列岛以外所有地方全都不存在了啊。

全部的国家都在核弹的轰炸下沉没，全部的人类都统统死灭了。

毫无疑问这异常到了极点。

『并不奇怪』

并不奇怪。

「不奇怪啊。」

「是的，并不奇怪呢。」

米尔琪特也一起复读。

因此并不奇怪。

话题到此为止。

被“强制”不得不到此为止。

「芙拉姆同学……我，是这样思考着的。」

「啊，嗯，我知道，我也很清楚。」

『我不清楚』

「我不清楚呢。」

「是的，不清楚呢。但是……问题，就在这里。」

注意到了。

仅仅是被弄得注意不到而已。

虽然我认为这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感觉特别敏锐，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可能有着“抵抗的力量”。

但归根究底，力量并没有大到足以与之抗衡，仅仅是够艰难地把自己里面正常的部分集中成一个形状的程度而已。

『下一站，刎首坡前。刎首坡前――』[7]

广播如此宣告。

那是平常不会停靠的车站。

月台上，有一群跟我年纪相仿的女高中生并排站着。

一个个手上都拿着大号十字螺丝起子的她们，配合着电车经过，把起子的尖端抵在脖子上，刺了下去。

然后像是为了尽可能把洞开得更大般地，咕噜咕噜地旋转着起子，搅拌肉体。

这似乎是最近在刎首坡的流行活动，每次都会有超过十个牺牲者出现的样子。

明明是刎首，但根本就没有斩下去不是吗！――那些在网上投稿的影片里经常有这样的吐槽。

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好评给得比较多，我想果然女高中生是个很大的加分项。

「事情并不是最近突然变得奇怪来着，从很久以前，就有着类似预兆的东西了，而我们，说不定已经“习惯”它了。」

「习惯了……？」

「因为毕竟，是外面的事情。核导弹、海外的战争，听上去总觉得与自己无关。异常确实是异常，但因为大家都觉得与自己无关、没有必要拼命抵抗，因此要大规模进行植入也很简单。啊，但是，明明已经有了如此的确信，只要一去思考，轮廓就会突然模糊起来，脑子里面变得非常暧昧……」

「那个……我大概能懂。是呢，恐怕，一直都是这样的。把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情，让我们觉得理所当然。但是因为那果然还是理所当然——」

「正是如此。违和感，就会被抹消。到了现在，也已经不知道跟芙拉姆同学说的事情到底哪里奇怪了。」

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是，那个“不是很清楚”的感觉，应该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再怎么思考也是无济于事。

现在，这里一定发生了些让人搞不清楚的事情，而我们——对那些事情，无能为力。

「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严重呢。啊，连这个“严重”的感觉也变得暧昧了，但我觉得，我应该没有说错对吧？」

「至少我也是这么想的。」

让我们统一一下意见。

若一个人的形容并不足够，那么两人一起的话，多少能看到一些形迹才对。

「那个，事态之所以会变得如此严重——我想，应该是因为，“已经结束了”。结束了，指的是，」

「消灭日本以外的国家的行动，已经结束了？」

「对，我觉得就是这样。」

因此这次的目标，就变成我们了。

不对，“我们”这种说法说得像是以个人为目标似的，但实际应该是，整个日本的所有人。

更进一步来说，这次并不是用核导弹那种粗糙的毁灭方法，而是试着用更加，该怎么说呢……更加“像样”的手法。

我是这样觉得的。

改变方法的原因，大概是有了“从容”吧。

虽然不知道元凶是谁——因为外面的世界毁灭了，也就意味着棘手的敌人消失了，因此要处理人数不多的我们就很简单了吧？

『下一站，缳首坡。缳首坡——』[8]

并没有那样的地名，归根究底那里连斜坡也没有，但这里就是车站。

我把视线移向电子显示屏。

显示的文字是『峰丘』。

到峰丘的话电车明明还得驶上差不多两分钟。

但缳首坡就在这里。

也就是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听到的声音，恐怕并不是车长在车内响起的声音。

而是从更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以我们为目标的——

啊，再思考下去的话，就会如同泡沫一般消失了。

连同“思考过”的记忆一起消失。

然后电车抵达了缳首坡。

正如其名，这里悬挂着许多缳首上吊的尸体，景色壮丽。

这幅光景让人联想起灯笼节。[9]

虽然这里没有灯笼节的那么绚烂，但若只论色彩的鲜艳程度的话，红橙啡这些多彩缤纷的肤色也绝不会落于下风。

用上吊尸体装饰车站是全国共通的文化，所以每个车站为了保住面子无论如何都得吊上一具才行，而据说这个风俗的发祥地正正就是这个车站。

这让我非常自豪。

居然能从这种乡下地方发扬到全国，我觉得这真是太厉害了。

这里上吊的尸体中有已经变成了啡色的，越是那样子的，脖子就拉得越长。

继续腐烂下去的话肉就会变得柔软，最终脖子会烂掉，导致身体掉到地上。

然后就到了“交换”的时期了，每当那时就会有新的人被运过来，在那里吊到“熟烂”为止。

顺带一提，落下的下半身会成为田里的肥料，而头部则会在稍远一点，叫『首冢』的车站里展示到腐坏融烂为止。

另外肉化掉了就会变成骨头，而骨头也有着别的用途。

那就是当作调味料。

电车驶过了车站。

风景再次恢复和平。

在平交道前，有一个全裸大婶一边大叫着一边用头撞向地面。

这是常见的乡下风景。

「但也并不是说，想要对这个状况做些什么。」

「因为，恐怕已经无能为力了吧。」

「嗯，正是如此。现在的这种心情、话语，全部——只要下了电车，被光之雨淋到后，一定会统统忘掉的吧。」

并没有什么光之雨会淋下来。

只是比喻而已。

幻想着，侵入人脑的某些看不见的东西，是不是从空中洒下来的呢。

只是想把这种残酷的事情，尽可能说得梦幻一点而已。

「芙拉姆同学在我的身边真的是太好了。如果我只是独自一人的话，一定，早就被吞没了。」

「我，也是那么想的。我独自一人的话，可能早就变得跟“那些人”一样了。」

「……即使是谎话我也很开心哦。」

「才不是谎话。我是认真的。不然的话，就不会用这样的方式牵着你的手了。」

我提起交缠的手指说道。

我们关系的急速升温，或许是吊桥效应也说不定。

虽然并没有站在吊桥之中的自觉，但我们肯定已经身处这样的状况之中了。

降下光之雨的某人，应该无法连人的本能以及灵魂也一并侵蚀才对。

「包括会说些这样的话语在内，我打从心底觉得捡到我的人是芙拉姆同学真是太好了。」

眯起眼睛、眺望着不知何方，米尔琪特很感慨地如此说道。

我看向窗外。

——首冢。

电车在许多排带着怨恨眼神的首级的注视下，驶了过去。

◇◇◇

下了电车，我们没有怀抱丝毫不安，手牵着手走向学校。

进入教室。

教室前方，有着被称为“赢家组”的稍显花哨的团体聚在一起。

作为那个团体老大的女生，像是在摆弄指甲一般，用剪刀把手指剪了下来。

而我则走向“我们的小团体”经常聚在一起的位置上去。

然后熟悉的脸孔，一边摆弄着流动装置一边「早啊」地打着招呼。

「真是有干劲啊，反正是中午就能解散的返校日……咦，还真是少见的组合啊。」

似乎这时，她才刚注意到米尔琪特的存在。

她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算是从初中就玩在一起的人。

快活、爽朗，怎么说好呢，跟她谈天是很愉快的。

「泥好～」

「……你好。」

但是，即使是一直都很直爽的她，也想像不到我跟米尔琪特的关系好到会手牵着手一起上学。

告诉她我们住在一起之后，她就变得更加惊讶了。

她这种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到不久之前为止，我和米尔琪特都只是会互相打个招呼程度的关系而已。

不过，我的朋友是个好人。

米尔琪特也是个只要聊起来就会让人知道她是率直可爱好孩子的人，所以两人意外地很快就混熟了。

可是，米尔琪特本身很认生，看起来有点疲累的样子。

但因为她是我喜欢的朋友，所以希望她能跟我喜欢的米尔琪特搞好关系。

而且在今天的班会里，班主任把今天的跳楼自杀工作交给了她负责来着，因此那更得让她们在今天之内聊一聊了，毕竟要永别了嘛。

教室前排，有女生一边用不满的表情说着『用剪刀不是没法切断手腕吗』，一边把刀刃反复扎了上去以挖大伤口。

◇◇◇

西历2197年的夏天。

离世界被一度毁灭还有两年。

今天，也是平凡无奇的一天。

注释：

[1] 「明天的天气会变好(あしたてんきになあれ)」为一首日本童谣的标题及其歌词，歌曲演唱可见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Dv6jbr_-y8。

[2] 原文将「役得」(赚到了)错误写成「约得」了。

[3] 「丰满帝王」，キングたわわ，可能是捏自游戏《勇者斗恶龙系列(ドラゴンクエスト，Dragon Quest)》里的一种怪兽(モンスター)史莱姆帝王(キングスライム，King Slime)。在该游戏中，史莱姆帝王可以由8只合体史莱姆(合体スライム)合体而成。

[4] 「双重什么鬼火焰」，ダブルなんちゃらファイヤー，可能是捏自游戏《超级机器人大战T(スーパーロボット大戦T，简称「机战T」或「SRWT」)》里魔神Z(マジンガーZ，又译「铁甲万能侠」或「无敌铁金刚」)和大魔神(グレートマジンガー，又译「铁甲万能侠2号」或「金刚大魔神」)的合体技，「双重胸甲火焰(ダブルバーニングファイヤー)」。该合体技可见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6yuEVfO4W8。

[5] 「返校日」，指学校规定学生在假期中须回到学校的日子。

[6] 有关公鸭生殖器的描述及说明，可见https://baike.baidu.com/tashuo/browse/content?id=2cbe27efa7a5d235747d4d10、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1510280。

[7] 「刎首坡前」，原词为「首切坂前」，我为了方便读者理解而修改了地名，不过两者意思是一样的。

[8] 「缳首坡」，原词为「首吊坂」，我为了方便读者理解而修改了地名，不过两者意思是一样的。

[9] 「灯笼节」，提灯祭り(或「提灯祭り」)，是日本的一种节庆形式，特色在于人们会在该节庆中高高举起许许多多的灯笼(提灯)。相关介绍及图片可见https://www.3maturi.com/nippon/tyouchinsai/、https://ohmatsuri.com/zh/articles/fukushima-nihonmatsu-no-chouchin-matsuri。

第三卷 第四章 虚构与丧失的Necromance memory 间幕1 少女β拋弃矛盾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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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壕无人性

录入：kid

那是一入睡就会找上门来，一场无可避免的恶梦。

不只具备令人震慑的真实感与重量，连气氛也一并重现，严重折磨著赛菈。

逼近的眼球。

逐渐变成怪物的两位心爱的哥哥。

艾德和强尼都为了赛菈牺牲性命。

然而存活下来的她仍被眼球逼上绝路。

后有高墙，前是眼球大军。

一被碰到就完了。

眼球将入侵体内，让碰到的部位增殖，最后让目标变成多出无数颗头或手脚的怪物。

『哈……呜哈……啊……啊……艾德，强尼……明明多亏了你们保护，对不起哒。偶马上就过去找你们哒。』

赛菈已彻底放弃。

而即使面对年仅十岁的少女，眼球大军也不停下。

咕溜咕溜滚动过来，碰到皮肤，渗进体内。

『不要……不要哒……啊啊……偶果然……还不……想死……！』

事到如今才怕死也于事无补。

眼球毫不留情地滚上身体。

即便赛菈拚命用指甲扒起墙壁，但这根本不可能开出一条路来。

『啊……呜、咿呜……好、恶心……不要、偶不要…变成怪物……！』

指甲剥落，指尖渗出血来。

脚增加了。

身体膨胀了。

一股呕吐感忽地涌上，结果竟从嘴里吐出了像内脏的玩意。

症状没有停止，赛菈逐渐变为和哥哥们一样的肉块。

『不……不要……呜噗、喔、呕……咿咕、呼、呕……喔……嗯咿咿！！！』

◇◇◇

「不要！！！」

哭喊著的赛菈猛然起身。

「哈……哈……哈……」

肩膀大幅起伏的她因冷汗全身湿透，一头金发黏在脸颊上。

「呜……啊……呜啊……！」

做了一场恶梦。

而且并不只是梦。大部分都是赛菈亲身体验过的「记忆」。

每当那副景象呈现眼前，都让她双手摀脸、双肩颤抖，流下悔恨的泪水。

──亲爱之人已死，唯独自己苟活下来。

满腔的哀伤及罪恶感令她实在难以承受。

此时，一名蓝色肌肤的女子温柔将赛菈搂进怀中。

正是三魔将之一的涅格丝。

著手调查教会可疑动向与奥里金核心的她，原本前往座落于王国各地的研究所遗址进行搜索。

然而却没什么收获，才大胆直闯王都这个大本营。

结果在调查教会的途中偶然发现遭眼球追逐的赛菈，并出手救了她。

涅格丝在救出赛菈后马上结束调查行动，离开王都。

之后也在途中和迦帝欧擦身而过，且突然要他带话给芙兰姆──从那时起已过了数日。

现在两人正藏身在远离王都的某座山上的小屋内。

「乖乖，不用担心喔。这里没有那些家伙啦。」

当她们一出王都的瞬间，眼球便停止追击。

「就算有人来袭，我也会保护你的。」

起初赛菈对身为魔族的涅格丝紧闭心房，但如今不只回抱著她，脸也主动埋进她的胸口。

并非相信魔族。

只是因为被养育自己长大的教会背叛，又和芙兰姆一行人别离两地，此刻赛菈能依靠的对象只有涅格丝。

「呜……呜呜……为什么、大家……非得碰上那种事哒……！」

「不是赛菈你们的错喔。」

「那到底为什么……！」

涅格丝不发一语，静静摸著她的头。

尽管有直接表明『都怪教会不好』这一招，不过赛菈、艾德和强尼都是教会的一员。

有错的不是整个组织，而是统治著组织的上层，以及操控他们的奥里金。

「偶被……放逐了对哒……」

哽咽了好一会后，稍微冷静下来的赛菈这么问涅格丝。

「据我听说到的消息，的确是呢。」

教会以叛徒的名义放逐赛菈，让她再也无法回去王都里。

如今的她成了大罪人。

一旦被教会的人发现就会被逮捕，连解释的机会都得不到，当场遭受处决吧。

「可是啊，我操控风听到一些声音，教会的人好像在替你担心喔。」

「……这样哒。」

「不是每个人都接受对你下达的处分喔。不，甚至该说正因为听到无法理解的处分，他们才不信任教会。所以不要紧的，你马上就能洗清嫌疑，回到王都去喔。」

在令人感到舒服的话语及温暖中，赛菈蒙矓眯起眼来。

不过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从涅格丝的双峰间注视著对方。

「嗯？怎么啦？」

她对投来的视线回以微笑。

「为什么……涅格丝会对偶这么好哒？偶是教会的人而且憎恨魔族哒。」

「看到眼前有伤脑筋的孩子，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啊。」

「每次偶做恶梦惊醒，你都会抱紧偶哒。当偶想起那时的事大吵大闹，你也不厌其烦地安慰偶。这种事不是谁都做得到哒。」

（插图007）

「嗯……这个嘛……」

要说没有其他理由是骗人的。

虽然不怎么想说，但涅格丝造访王都的理由并非只为了「调查教会」那么单纯。

「你瞒著什么哒？」

赛菈以纯真的眼神笔直望著涅格丝。

涅格丝觉得，不回答纯粹想知道答案的赛菈是有失诚信的行为。

「我要说点奇怪的话，可别被吓傻喔。」

「是会让偶被吓傻的事哒？」

被这么一问，实在很难点头表示正确。

不过涅格丝也有无法说谎的愧疚。

「在洞窟里第一次碰面时，我不是说赛菈你好可爱吗？」

「这么一提，好像有说哒。」

「所以我想说，有没有机会再见你一面之类的……」

「……咦？为了见偶一面？」

「有、有一半是啦！剩下一半当然是为了揭露教会的恶行恶状……等等、等一下，别远离我、别跟我拉开距离啦！」

赛菈离开涅格丝怀中，一步步往后退开。

「动机竟然是邪念哒！？」

「才不是！就算被牵扯进来的不是你我也会救。这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喔。」

「嗯……这件事偶没有怀疑你啦。」

涅格丝的温柔并非来自非分之想。

这阵子亲身感受的赛菈再清楚不过了。

毕竟若是临时装出来的温柔，肯定会感受到某些不对劲。

「只是要我把真心话全都告诉你……实在有点难呢。」

「呜呜……偶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哒。可是只有这个理由对哒？没有其他事瞒著偶了哒？」

「……」

「为什么不说话哒！」

「那个……赛菈，你不是叫芙兰姆『姐姐』吗？」

「没错哒。可是，涅格丝你是魔族……而偶一直以来都单方面恨著魔族哒。」

「既然我们之间的隔阂稍微解开，你要不要也试著这样叫我呀？」

不知不觉间亢奋起来的涅格丝如此提议。

看在赛菈眼里，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像个变态。

「才不要哒。」

赛菈立刻回绝。

「为什么！？」

「总觉得好恶心哒。涅格丝就叫涅格丝哒！」

「吼唷！直呼名字太没意思了吧！你试著叫叫看嘛！」

涅格丝活像个孩子似地闹起别扭。

赛菈心中对魔族的印象正迅速瓦解。

「啊！」涅格丝嘟嘴了好一会，才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回过神，喃喃自语了起来。

「……不对，直呼名字也代表距离感缩近了，好像挺不赖的。叫姐姐是有『崇拜』或『高岭之花』的感觉，直呼名字却像自己人，或者位于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真令人兴奋。」

彻底傻眼的赛菈把距离拉得更开。

作势就要走出小屋。

「偶要一个人去旅行哒。」

涅格丝从后方架住赛菈，拚命制止她。

「放开哒！偶受不了和变态一起旅行哒！」

「我反省！刚才的有点超过我会反省拜托别走啦！」

「刚才那样还叫有点？偶受不了哒！」

「好我懂了。直接叫我名字没关系，然后我保证不会再因为叫法有奇怪的妄想啦！」

「……真的哒？」

「我、我尽力……」

「听起来一点都不能信任，但总之偶相信你哒。」

见赛菈停下脚步，涅格丝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再度回到床边。这次赛菈坐到涅格丝腿上，把她的胸部当椅背靠。

「虽然不怎么高兴，不过偶已经忘掉梦里的事哒。」

「如我所料呢。」

「说谎是不好哒。」

赛菈伸手捏了涅格丝的大腿。

「痛痛痛……」

「其实偶能这样和涅格丝聊天，就已经算信任你哒。明明那么恨魔族，偶也真是够天真哒。」

话虽如此，赛菈之所以对涅格丝敞开心胸，理由不只有受到温柔对待。

包含涅格丝在内，魔族都能够飞行于空中。

所以才能像这样轻松跨越国境，入侵王国境内。

（只要有那个意思，应该能轻易摧毁王国哒……）

明明如此，魔族却从不主动进攻。

光从这点来看，王国的故事书中描绘的「伤害人的怪物」这种魔族形象形同瓦解。

「希望王国的民众都能逐渐变得跟赛菈一样呢。」

「假如有像涅格丝这种心怀不轨接近小孩的人，恐怕很困难哒。」

「好过份耶……原来赛菈你嘴巴这么毒呢。」

「偶会看对象哒。」

「那我是不是该高兴？」

「偶希望你要难过哒。」

涅格丝明显一脸开心样。

不管被捏被骂都没用，那么她已形同无敌。

不过无敌的涅格丝这时突然脸色一沉。

「可是，我也并非理解魔族的一切呢。魔族不会杀人类的这项认知也可能有误……」

「有奇怪的人哒？」

「我希望没有啦。不过，早该在奥里金之力外泄时就起疑了啊。」

「外泄？」

「……我说赛菈，我还打算继续调查教会的设施喔。因为我不能两手空空回魔王城啊。」

「这样哒。那偶……」

「我可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但既然你遭到放逐，就不能去受奥里金教影响的地区呢。」

「那不就等于整个王国境内哒？」

「是啊，所以安全的地方就剩魔族的领地喔。」

「代表在魔族中只有偶一个人类……是哒？」

「魔族只是禁止与人类走得太近，并不讨厌人类喔。如你所见，我们基本上是个温驯的种族，相信大家都会对你很好的。」

涅格丝说的是事实。

就算见到人类也不会单方面畏惧或敌视。若知道对方是个孩子甚至会更加好好招待吧。

只不过──若针对涅格丝个人还没话说，但其实赛菈对魔族本身的疑虑并未消除。

「假如无法接受，要继续跟著我走吗？虽然得和教会为敌，也得和怪物交战就是了。会远比待在魔族领地内来得危险──」

「偶……只会用治疗系魔法，实力不怎么强哒。连派不派得上用场都不知道哒。」

「这点不必担心。光是看著赛菈你就能让我干劲十足啦！可爱就是正义！」

「偶最担心的就是那样哒。」

现在这些话是为了消除赛菈的不安故意开的玩笑。

……或许有一半是认真的就是了。

「话说回来，说什么『只会用』，太谦虚了啦。和会治疗系魔法的人在一起可是非常令人安心喔。所以我打从心底欢迎有赛菈你作伴呢。」

这的的确确是涅格丝的真心话。

既然受到欢迎，赛菈也没理由拒绝。

「那偶……要跟你走哒。因为偶也想弄清楚教会的事哒。」

「好耶！和赛菈展开两人之旅！耶～！」

「只不过不能说奇怪的话哒！要是敢性骚扰，偶真的会扁你哒！」

「这有点困难耶。人家一看到可爱的东西就会忍不住喔。因为你看，我是魔族嘛。」

「跟魔族没关系哒。反正偶绝对不准你做那种……唔嘎！？」

涅格丝一把搂过赛菈，将她的脸埋进胸口。

「我也知道是坏习惯，但都怪赛菈你太可爱了啦！」

尽管赛菈使劲挣扎，仍不敌不只魔力，连体能都优于人类的魔族。

不一会赛菈选择放弃，乖乖任她摆布。

虽然皮肤是蓝色的，但好温暖，好柔软，闻起来又特别舒服。

即便赛菈不想承认，不过被像这样包覆在舒服的体温中时，能让她不去想起在王都发生的惨剧。

赛菈已不太记得八年前故乡被魔族摧毁的事。

此刻折磨著她的哀伤与憎恨，以及心理创伤──绝大多数都得怪几天前夺走艾德和强尼的教会。

更别提赛菈的性命和心灵都是涅格丝拯救的。

对魔族的憎恨理所当然会淡化。

「……噗哈！」

赛菈从涅格丝丰满的双峰间抬起头，和她四目相交。

「唉，才刚说完就这样，真担心以后哒。」

「直到你习惯为止，我会努力的喔！」

「别想让偶习惯哒！反正，嗯……多多指教哒，涅格丝。」

即使不悦地嘟著嘴，仍有礼貌地打招呼。

因为受教会──不，形同母亲的爱伦如此教导长大的。

「我才希望你好好指教喔。」

两人无论出生成长的环境，肤色，甚至眼珠颜色都不同。

不过肌肤相亲时传达过来的体温都是一样温暖。

事到如今，赛菈才切身体会到原来魔族和人类都同样是生物的道理。

第三卷 间幕2 少女α自知矛盾

琪黎露、吉恩、玛莉亚、莱纳斯──只剩四人的勇者小队依然持续著讨伐之旅。

琪黎露仍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不常开口说话。

这使得近期整个小队的气氛变得很糟──不过现在有点不同了。

原本满脸不悦的吉恩心情莫名的好。

「别在那愣著，莱纳斯、玛莉亚、琪黎露！今天可是适合进军的绝佳日子呀！」

「呿，吉恩那家伙到底怎么啦？」

「有干劲是好事呢。我们也加快脚步吧，莱纳斯先生！」

「喔、喔……」

玛莉亚也似乎有点兴奋，当莱纳斯开口喊她，她都变得比平时更多话。

既然两人的状况都获得改善，是该为此高兴吧。

然而莱纳斯却选择拉开距离，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观察他们。

从中感受到如履薄冰的「危险」。

会不会他们并非凭藉自身之力破除烦恼，而是踏上错误的方向了？

就在此时，前方的玛莉亚转而面向莱纳斯。

难得流露情绪的她不开心地鼓起脸颊走了过来。

「我说要加快脚步了吧？」

「喔、喔……的确是啊。」

手臂被搂过去，胸部也一起贴了上来，这让莱纳斯不禁慌了手脚。

虽然他早已习惯和女性肌肤接触，不过对象换成玛莉亚就是两回事了。

「看你表情严肃，是有什么烦恼吗？」

「我只是看玛莉亚你那么高兴，在猜你碰上什么事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身体状况比平时好而已。」

「那就好啦。」

她恐怕瞒著什么事。

之所以不告诉莱纳斯，是觉得没有利用价值，还是不信任他？

又或者──不愿让他受到牵连？

直到不久前，只要一看到玛莉亚的笑容，任何烦恼都顿时烟消云散。不过现在每见到她的表情，不安就持续高涨。

（或许应该强行把她带走，结束这趟旅程才对。然后只要去到遥远国度，两人一起生活的话……）

玛莉亚肯定会全力拒绝吧。

但莱纳斯实在无法相信她所认为「正确」的行为。

「为什么，莱纳斯先生你……」

见他一脸严肃陷入沉思，玛莉亚表情变得黯淡。

「嗯？」

「不，没什么。我们走吧，莱纳斯先生！」

不过脸上的阴影随即散去，并与莱纳斯十指交扣来转移焦点。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行。

在清楚彼此之间隔著一道无形屏障之下──

◇◇◇

当四人在魔族领地内前进，豺翁果然现身干预。

最近几次琪黎露一行都是被他一人击退，被迫一再撤退。

「你们这群家伙现在一点都不热血，用这招就够啦──焰星轰坠（Flare Meteorite）！」

豺翁召出巨大的火球。

不过甚至连大量消耗魔力，让魔法威力大幅增加的外法咒文（Illegal Formula）都没用上。

代表勇者小队已经弱到需要豺翁手下留情了。

唯一能抗衡的莱纳斯从豺翁的射程外拉弓。

三支箭应声飞出。

箭在命中豺翁前分散开来，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袭向他。

「看来只有你这家伙的血还够热，但还是摸不到我啦！」

豺翁在周围燃起一道包覆他全身的火焰。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莱纳斯射来的箭燃烧殆尽

莱纳斯这次绝非胡乱攻击。

是豺翁那道轻轻松松将箭烧掉的火焰太过异常了。

不过莱纳斯没有松懈，再度架上三支箭一拉──成束发射。

咻嗡嗡！划破天际的声响明显与刚才不同。

「是挺热血的，但这点程度还不够啦！」

豺翁同样造出数支炎之箭，成束射出。

紧接著，地面的吉恩朝豺翁施展魔法。

「苍蓝之焰（Blue Flame）。」

「对我用火属性魔法？你疯了啊！？」

宛如幽魂般的蓝色火球摇摇晃晃地逼近豺翁。

微弱到令豺翁感受不到防范的必要。

于是他选择无视，把注意力转回莱纳斯的箭。

炎之箭和箭矢激烈碰撞，应声炸裂开来。

没想到箭矢的碎片竟伴随风魔法继续袭向豺翁。

「果然不是普通的箭啊！」

「这叫传信飞箭（Tell Messenger）。就算已经化为不留原形的木屑，这些箭也会追著你到死为止。」

莱纳斯除了是个弓手，也会使用风属性魔法。

魔力虽比专职的魔法师差，他却能藉由与高超的体能搭配来发挥强大威力。

豺翁在空中高速盘旋，试图甩开穷追不舍的箭矢。

然而就算拉开距离，追击也没有停止。

用火魔法破坏，也只会让箭变成更细的碎片，反倒增加数量。

吉恩的苍蓝之焰也一样缓缓纠缠著他。

「烦死人啦！」

只见豺翁把所有攻击引诱到一起──

「赤焰领域（Blaze Sphere）！！！」

用超高温的球体包覆自身周围，焚烧万物。

莱纳斯的箭瞬间化为灰烬──但吉恩的苍蓝之焰却没有变化。

即便进到火焰当中，蓝色火球仍继续追来。

烦躁咂嘴的豺翁主动靠近火球且尝试用手捻熄。

若是普通的火，这样就能消除了才对。

然而，蓝色火球却缠上他的手臂并迅速夺走体温。

「咦……不是火焰？手臂动不了，这难道是冰──不对，是冰的话应该会被赤焰领域消灭啊！？」

见豺翁一脸困惑，地面的吉恩得意一笑。

「苍蓝之焰是火，同时也是水，虽然除了我以外的蠢猴子们是不会懂的啦。呵呵、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抵达这个境界啦！好啦，要放下一招了啊！梅杜莎之风（Medusa Wind）！」

吉恩将手往前伸。

然而，眼前景色丝毫没变，看起来不像有发动魔法。

就在此时，一阵风拂过豺翁脸颊。

嚓嚓……感觉有什么东西吹上脸，伸指去摸。

结果竟是一层石头黏上脸。

一旦想剥下石头，连脸皮都会被扯下。

「难道……我的皮肤成了石头！？」

原因不必多说，肯定是这阵风造成的。

豺翁急速离开原地。

「过去啦，莱纳斯。」

吉恩小声喊著。

下一秒，箭矢彷佛预测到豺翁的行动般飞来，刺进他的右肩。

「咕……！该、该死！给我用啥莫名奇妙的魔法！原初──」

不再手下留情的豺翁打算发动大规模魔法。

不过却遭玛莉亚的魔法阻挠。

「神圣长矛（Sacred Rance）！」

光形成的长矛朝豺翁高速射去。

他转动身体试图躲开，却依然闪避不及，被贯穿的右臂肌肉因此被烧烂。

「嘎啊！呜、还没……还没完啊！」

豺翁仍未丧失斗志，但玛莉亚的魔法还没结束。

「螺旋（Spiral）！」

只见光矛在刺进手臂的状态下开始高速旋转。

「什、什么鬼……怎么转……咿、嘎……嘎啊啊啊！！！」

咿嗡嗡──光形成的绞肉机碎肉断筋，粉碎骨头。

豺翁的手臂被绞得惨不忍睹，最后甚至断开喷飞。

「哈……嘎、呃……你们……这些家伙……！」

意志依然坚定，热血沸腾。

绝不能让他们抵达希图姆面前──这股信念让他维持斗志。

然而，吉恩和玛莉亚早已准备好下一招魔法，莱纳斯也瞄准了他的眉心。

唯独琪黎露手握著剑，一脸黯淡地杵在原地。但如今少了她也能下杀手。

「我怎能……在这种地方……」

脑海中掠过希图姆哭泣的脸庞。

丧命──只有这个结果说什么都要避免。

「该死！我竟然得……！」

尽管懊悔不已，豺翁仍抓起掉落地面的手臂，背对勇者小队撤退。

「元素爆裂（Elemental Burst）！」

「审判风暴（Judgment Storm）！」

吉恩和玛莉亚毫不留情地朝撤退的豺翁发射魔法。

而且还是自己所会、威力最强的魔法。

元素爆裂是汇聚四属性，用于破坏直线弹道上一切物体，著重在威力上的魔法。

由于四属性混合在一起，发射出去的白色强光看起来也像光属性魔法。

审判风暴则是从一招原本只有朝对象射出巨大光剑的「审判（Judgment）」延伸出的应用魔法。

透过让光剑高速旋转产生席卷周遭的冲击波，得以净化、焚烧更大范围的敌人。

豺翁先是躲开审判风暴。

即使他没能彻底躲开，导致肩膀的肉被剜掉一部分，但反正整条右臂早就惨不忍睹了，不是什么问题。

豺翁接著迅速举起左臂，灌注自己拥有的全部魔力，发射火焰和元素爆裂相冲。

用看的就清楚威力有多惊人，凭自己的魔力无法抵消。

因此只能四两拨千斤，改变攻击轨道。

「呃……哼啊啊啊！！！」

他用尽全力──名符其实的全力才好不容易让光线转弯，朝遥远彼方飞去。

在上空的云层一被光线碰触便顿时烟消云散，将阴沉沉的天空化为万里晴空。

豺翁对攻击的威力感到恐惧的同时，最终也成功撤退了。

◇◇◇

豺翁一回到城里就进自己房间，瘫在地板上。

「得在害希图姆担心前、治好……但这、实在……呼，这糗样不能让她看到啊……！」

问题在于怎么叫人来。

必须离开魔王城，尽可能挑不引人注目的路径，和朋友取得连络才行。

原本躺在地板上剧烈喘息的豺翁扶墙撑起身体。

然而就在此时──

「哥哥？你回来了吗？」

最不想见的人来到他房门前。

「不是吧……」

豺翁身体一软，再度倒地。

本来期待闷不吭声就能蒙混过关，不过怎么想都不可能。

毕竟他和希图姆关系好到会擅自进出彼此的房间。

「我听到声音了，你在对吧？我进去了喔。」

或许因为遭到无视吧，希图姆以有点不悦的语气说完，也不等回答就打开房门。

「呀！？」紧接著看见倒在地上的豺翁，发出惊呼。

「你怎么伤成这样啊哥哥！？难道是被勇者他们打败……！」

「……没错。有够逊啊。」

「该、该不会你刚才没回话的理由就是这个吧！？又不是只有今天，我早就知道哥哥很逊好吗！」

「你说这话听了也挺难受的耶……」

豺翁的心灵因此受创，但肉体的伤马上就靠希图姆的治疗系魔法痊愈了。

甚至连断掉的手臂都因为有捡回来，马上就复原到能像之前一样活动自如了。

阳暗──希图姆持有的稀有属性，让她能使用光与暗属性的魔法。

尤其擅长治疗系魔法的她，常被豺翁取笑不像个魔王。

「谢啦。」

豺翁注视著希图姆的双眼道谢，令她羞红了脸。

「我更讨厌哥哥你瞒我。遇到这种情况麻烦你找我帮忙。」

「我正值爱耍帅的年纪嘛。」

「你都几岁了，拜托长大点好吗？包括你竖领子的行为。」

「我可办不到。因为这是我的──」

「灵魂对吧？不用说我也知道。真是的，要是没那么幼稚，我真的觉得哥哥你很帅啊……」

希图姆小声嘀咕起来。

虽然心中也不乐见他因此让其他魔族著迷就是了──这股念头当然没说出口。

「话说回来，你竟然被打得这么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站起身后，又一屁股坐到豺翁的床上。

「我不知道。那些家伙突然对我用了没见过的魔法，威力和热度都和以前天差地别啊。」

他也从地板上起身，坐到希图姆身旁。

「怎么会突然变强……明明人数好不容易减少，看似快要结束了啊……」

「就算用骗的拉人入队，队伍也总有一天会瓦解──希图姆你的预测是命中了，但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啊。」

被豺翁轻摸著头的希图姆往他身上依去。

魔族是个不喜爱纷争的种族。

尤其希图姆受母亲影响，更加相信人类的善意，几乎放弃一切的抵抗。

在勇者一行人来袭前让住在附近的魔族到北边避难，试图将损害压到最低。

相信魔王的大多数居民们都接受命令，但仍有人表达反对。

为了回应这些人的要求，三魔将才不时前往王国进行破坏。当然，希图姆的本意并不想那么做。

「不过啊，只靠训练会突然变那么强吗？」

「该不会……他们也有奥里金之力？」

「旋转、连结和增殖──那群人用了这类的魔法啊。我说希图姆，封印真的没有漏洞吗？」

「记载封印法术的书籍被保管在只有魔王碰得到的地方。知道内容的只有我和迪泽，所以不可能有什么改变的。」

「记得王国的那些人是在五十年前左右变诡异的吧？」

「是的，正是母亲大人在位的时代呢。而双方到那时为止都维持著良好关系。」

「很难想像那个人会犯什么失误啊……到底怎么搞的？」

前代魔王也是希图姆母亲的莉图丝──在三十年前人魔战争爆发后没多久便因病去逝了。

以魔族而言，实在死得太早。

当时在旁陪著她走最后一程的正是希图姆和迪泽。

『迪泽，就由你……』

莉图丝在跟女儿说完话后握起迪泽的手，用细微虚弱的声音把女儿托付给他后，便彷佛陷入沉眠似地去世了。

在那之后，年纪尚幼的希图姆继承了魔王的职位，并在迪泽、豺翁及涅格丝的扶持下继续以巫女的身分管理封印，结果人类竟不知为何得到了奥里金之力。

考虑到存在著其他奥里金的可能性，便派出涅格丝前往王国调查，但至今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假如勇者就这样抵达这座城，封印将被解除。」

「果然只能杀了啊。」

「可是那样一来形同正中奥里金下怀啊！即便杀死勇者，也只会让更深的憎恨推动人类，加深彼此的对立啊！」

「抱歉，哥哥我没想那么多啊。」

「不……我太感情用事，才该对不起呢。明明都因为我太天真，哥哥才会像今天这样受伤啊……」

希图姆这么说完，更把身体往豺翁身上靠。

每当这样感受到她的重量，都会让豺翁下定强烈决心。

无论碰上什么事，都绝对要好好保护她。

「若想阻止他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只能想办法阻止在背后支援那些勇者的教会和王国了吧。」

「他们不会再听信我们说的话了。」

假如在异相刚发生的五十年前还有可能，但到了人魔战争爆发的三十年前，人类已深信魔族是邪恶的存在。

在希图姆继承魔王地位的当时，一切都已太迟了。

「送密信也没回应，提议双方会谈也理所当然遭到无视。和魔族有关联的贵族不是丧失权力，就是被强加莫须有之罪下台了。」

「就算想让教会和王国失去威信，只靠我们也难办吧？就没有能拉拢成同伴的人类吗？」

「现在的人类都从小被灌输『魔族是坏人』的概念啊。」

「那不然离开勇者小队的那几个人怎样？」

「呃，我记得是迦帝欧先生，艾塔娜小姐……还有芙兰姆小姐对吧？」

希图姆并未实际见过长相。

只有从豺翁和涅格丝口中听说过。

「或许有试一试的价值。涅格丝有和他们接触过没错吧？」

「对啊，但那娘们最近都不回来耶。」

「大概调查得不太顺利呢。等她回来再问看看吧。我觉得或许有机会。」

「也是。」

话题告一段落后，两人沉默不语。

希图姆把脸颊紧贴到豺翁肩膀上。

伤势虽已痊愈，一闻到残留的血腥味，还是令她担心得要命。

「……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战争呢？」

「对方也有想贯彻的信念吧。」

「我的信念就是希望不要引发战争啊。」

豺翁伸臂搂著哀伤低语的希图姆肩膀。

「希望这样的时光能一直持续下去」希图姆边感受著温暖边默默祈求。

◇◇◇

勇者小队在击退豺翁后，按照预定设置了传送石。

接著他们靠著琪黎露的归还（Return），回到位于王都地下的传送室。

「这次顺利极啦。我说莱纳斯，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庆祝庆祝啊？」

「不了，我还有事。」

「难得我邀你，真是不识相啊。也罢，谁叫现在我心情好得很呢！哼哈哈哈哈！」

吉恩得意大笑著走出房间。

目送他离去的琪黎露意志消沉──或者该说陷入迷惘。

另一方面，看著吉恩背影的玛莉亚不知为何显得相当满足。

「我说，玛莉……」

莱纳斯出声喊，但她已先一步走出房间了。

比起故意无视，更像声音没传进耳中。

这让莱纳斯只能一脸伤脑筋地杵在原地。

「莱纳斯先生，他们是怎么了呢？」

原本默不吭声的琪黎露终究忍不住问了。

「谁知道。虽然他们从不久前就有点诡异了啦。」

「都怪我派不上用场……」

「别放在心上，慢慢找回步调就好。大家都清楚琪黎露你是这趟旅程不可或缺的啊。」

「嗯……」

莱纳斯的鼓励并未起作用，琪黎露仍愁眉苦脸地往外走。

接著她为了呼吸户外的空气，走向城堡的阳台。

贵为勇者的她一走出户外就会被人群团团包围，引发骚动。

尤其可能因为琪黎露平易近人，常被民众搭话，导致她连去散散步转换心情都办不到。

这类状况接连发生，把她更逼进死胡同。

琪黎露一脸忧愁地俯瞰城里的民众。

视线前方看到一间曾经造访过的点心店。

一闭上双眼就能清晰回忆起当时的情境。

『嗯～！不只奶油、底下的海绵蛋糕和水果都好好吃喔。不愧是王都！』

『嗯，好好吃，真的好好吃。』

『呵呵，你吃那么急，马上就会吃光喔。』

『我要再吃一个。芙兰姆你呢？』

『那我也……再吃一个好了，嘿嘿～』

说著说著，盘子上的蛋糕眨眼间就没了。

至于第二盘，两人都点了对方刚才吃的种类。

『有琪黎露你在真是太好了。』

店员离开后，芙兰姆盯著琪黎露这么说。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我这样的人被选中，心里不安得要命耶。实际上大家也都是很厉害的人，只有我派不上用场。所以说……我想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早就逃跑了喔。』

『芙兰姆……』

『琪黎露，我打从心底觉得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芙兰姆腼腆地说。

尽管芙兰姆自顾自地说她是因自己得救，但其实恰恰相反。

琪黎露感受到的不安和压力远超过芙兰姆，要是没有芙兰姆，自己早已崩溃了。

所以说，当时应该老实地把『谢谢』两字说出口才对。

结果却没能说出口。

话就是卡在嘴里，想不到该怎么说才好。

当时是琪黎露最恨自己不擅表达的一天。

接著记忆来到下一个场景。

回想起的是过了一段日子后发生的事。

『又有一人因为你受伤啦，你要怎么负责？』

『对、对不起……』

被迫跪坐在地，畏畏缩缩的芙兰姆让人看了都可怜。

而琪黎露就站在吉恩身旁，从高处俯视著她。

『你根本不懂自己是多没用的废物！以为道歉就能了事啊！？』

『呜啊……』

被狠狠揪住胸口的芙兰姆难受得发出呻吟。

吉恩在斥责芙兰姆的时候，一定会挑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

也就是说，在场芙兰姆能求救的对象只有琪黎露，她的视线理所当然会朝自己看来──而琪黎露也清楚能救她的只有自己。

然而──琪黎露却撇开视线，装得视而不见。

当时快被身为勇者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自身疲惫到无暇去顾虑其他人的事，或者害怕吉恩。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当成名正言顺弃芙兰姆于不顾的藉口。

然后到头来──芙兰姆真的因为这样被逼得走投无路，离开了小队。

从此不会…再回来了。

那段幸福的时光，以及支持著自己心灵的朋友。

已不存在任何地方。

完全是自作自受的结果。

「琪黎露小姐。」

从背后走近的某个人温柔喊了她的名字。

「玛莉亚……」

琪黎露转身一看，发现圣女就站在面前。

对方脸上浮现仁慈的微笑，对烦恼的自己伸出救赎之手。

玛莉亚走近琪黎露，牵起了她的手。

并塞给她一颗黑色水晶球。

「这是被称为『核心』的东西。」

「核心……？」

盯著内部的螺旋看了一下，就感觉意识要被吸进去了。

全身不寒而栗，本能也警告著这是不好的东西。

「吉恩先生和我都在用了这个之后获得了更加强大的力量。」

琪黎露最近才亲眼目睹了那股力量的厉害。

（只要有那股力量……能替小队带来多一点贡献的话……或许就能挣脱目前的困境。可是──）

光用就能变强──这世上当真存在著如此方便的东西吗？

「你想要帮上大家的忙对吧？」

玛莉亚的声音一如往常，态度却显得有点高压。

「那么就请你试试看吧。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用了真的没问题吗？」

「我也有在用，而且这是教会研究出的成果，请相信我。」

并不是不相信玛莉亚。

「谢谢。」琪黎露最终接过核心并道了谢后，将它放进挂在肩头的袋子内。

玛莉亚似乎只有这个目的，回了声不客气后便马上走回城里了。

◇◇◇

当玛莉亚走在城内，一名身著白衣的金发女子靠了过来。

只见女子停下脚步，推了一下眼镜，嘴角也跟著上扬。

「事情进行得如何呢～圣女大人？」

（插图008）

「艾奇朵娜小姐……嗯，琪黎露小姐如同预料，收下核心了喔。」

「那真是太好了呢～难得的研究成果，她不收就白做啦，嗯呵呵～」

这位有著蔚为特徵的哭痣，散发妖艳氛围的女子名叫艾奇朵娜·伊培拉。

她在教会内部的地位和「母亲」同等──也就是某项研究的负责人。

「圣女大人的核心如何呢？有没有出现什么症状呀？」

「目前没有。我清楚奇美拉核心的评价，所以并不担心。」

「嗯呵呵～那就好～我们可不能输给『孩子们』和『死灵术师』喔～不过我呢，可是很担心圣女大人您的安危喔～毕竟用在活人身上是稀有案例啊～」

「很感谢你替我担心。那我有事先失陪了。」

「唉呀～抱歉耽误到您呢～再会了～」

女子浮现谄媚的笑容后，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变回独自一人的玛莉亚把意识集中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不坏。』『就差一点。』『已经不用啦。』『真不安。』『早点实现复活。』

接收到许多声音。

「我明白的，奥里金大人。」

圣女露出微笑。

『进行统一。』『连结吧。』『不，动手杀了。』『抹消星之意志为优先事项。』『如何处理可能诞生的下一个？』『应该进行连结。』『不，杀，杀，杀。』

传进脑海中的声音在接纳核心后变得更响亮。

本来应该是更具统一性的意志，最近却常像这样意见分歧，陷入混乱。

无论是什么状况──全都怪芙兰姆不好。

「首先得将琪黎露小姐送到魔王城才行。」

一切等到那之后再说也不迟。

为了解除奥里金的封印，达成玛莉亚的目的──

「为了消灭所有生命。」

嘴里念念有词的她朝城外移动。

「可恨，可恨，可恨的魔族。所以不消灭不行。」

觉得既然没有人在看，乾脆露出本性。

「可恨，可恨──」

杂音掺杂进来。

微微浮现的男性……那个人的笑容。

随即摇了摇头，将其消除。

（忘了吧。）

这种杂音只会成为障碍。

（不能有所期待。）

就算相信，最终也只会遭到背叛罢了。

「人类可恨，一切的生命都可恨，所以不消灭不行。」

喀哩……玛莉亚咬了拇指。

血跟著渗出。

伸舌一舔，把血腥味咽了下去。

憎恨深深烙印在心中。

化为玛利亚自身的存在价值，推动她披上圣女的外皮，一心为了达成目的持续行动。

不惜接纳背叛，不惜妥协，一切只为了达成那个目的。

没有一丝迷惘。

因为早就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了（应该）。

第三卷 001 他没能留住的东西

与茵可相关的事件划下句点后过了三天。

西区和平得吓人，到目前为止教会都没有攻击芙兰姆一行人。

他们是不晓得茵可还活著，还是想表现自己游刃有余？

无论是什么原因，街区中静得太不寻常──令跟著迦帝欧一起走向公会的芙兰姆心中感受到挥之不去的诡异感。

一走进窄巷，便有西区特有、夹带土臭味的风阵阵吹来。

皱起眉头的芙兰姆动手拨了拨金棕色的头发。

「真安静啊。」

穿著大衣的迦帝欧如此低语。

今早他来到芙兰姆家，邀对方陪他去一趟公会。

芙兰姆抬头盯向他。

「毕竟教会也没找上门呢。」

迦帝欧在前天和昨天，只花了短短两天便发现「母亲」的据点。

似乎是根据他获得的情报加上从茵可口中问出的线索，成功掌握了当天在教会现身的那群人的足迹。

想当然，设施内早已人去楼空。不过这也让他们失去了一个据点。

相信此刻，「母亲」和螺旋之子（Spiral Children）们正在寻找新的藏身处吧。

「戴因的消失或许导致治安变佳，但我觉得无法持续多久呢。」

「失去领袖的混混们会干出什么好事，光想就头痛啊。」

迦帝欧闭起双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西区的不良分子过去都被戴因管束得好好的。

一旦失去这层枷锁，他们某种意义上算是重获自由。

「相信会有人出来争夺戴因接班人的地位吧。」

「我觉得不会那么顺利耶。」

老实说，戴因确实挺具领袖气质。

不是区区小混混学得来的。

「恐怕会陆续冒出数个派系，彼此对立吧。为了这个问题，我得去公会商讨今后的对策。」

「在公会？」

芙兰姆还没问迦帝欧想带她去公会的理由。

在意归在意，但只要去一趟就知道了。

两人顺利抵达公会，而芙兰姆先进到里头。

「哇哩！」在柜台上托著腮的伊菈一见到她便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好～今天关门啦～」

「你这柜台小姐还是一样不做事耶。」

「多亏戴因不在，我变得很闲喔。拜托别来打扰我的清净行吗。」

「你会不会太随便啦？」

「既然可以偷懒，我当然要照办啊。所以说啦，骯脏的奴隶快回家吧，去去去！」

「你这女人还是一样惹人厌耶。」

芙兰姆龇牙咧嘴地狠瞪，伊菈却一脸漫不在乎的表情。

「你明明强迫我这连执照都没有的新人冒险者去讨伐狼人耶。要是我去向中央区的公会告状，你会不会丢饭碗啊～」

「呵呵，你想得美！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叔们会听实力只有D级的区区奴隶说的话吗？乖乖死了这条心，回去和那个绷带奴隶相好吧你。」

「明明要是会长在就能给你颜色瞧瞧了啊！」

「啊哈哈！你尽管妄想那种办不到的事，然后气个半死吧～西区的会长可是超有名的S级冒险者，那种大人物怎么可能会来我们这里大驾光临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斗嘴了好一会，迦帝欧默不吭声地出现在芙兰姆身后。

接著他直直盯著伊菈的双眼，开口说：

「你叫我吗？」

伊菈彷佛成了一只被巨龙狠瞪的小鸟，整个人僵住。

脸色眨眼间变得苍白，全身冷汗狂喷。

「迦帝、欧……拉斯卡特……？你、你怎么会在这……不是去讨伐之旅了吗！？」

「因为某些理由，我辞去任务了。好，既然你说叫得动就叫看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伊菈·杰里辛？」

「啊、呜呜……史洛～？可以出来帮姐姐一把吗～？」

伊菈喊了照理说待在内场的后辈，却没得到回应。

史洛基本上还算听伊菈的话，但也没有蠢到在此时和迦帝欧为敌。

「不肯救我喔……呜呜……」

最终她无言以对，变得畏畏缩缩。

接著伊菈不知为何对芙兰姆投以求救的眼神。

芙兰姆当然没理由搭救，还朝她吐舌头表示拒绝。

「你这丫头……！」

伊菈虽狠狠回瞪芙兰姆，但已连挣扎都称不上了。

「等等……原来迦帝欧先生是这里的会长吗！？」

「好像是这样啊。虽说自从几年前被强塞这个职位后，我都没做过相关的工作就是了。」

「啊，所以刚才你才会说得来公会商讨对策！只要迦帝欧先生成了会长，西区的小混混们就不敢胡作非为了呢！」

毕竟他可是极具权威的S级冒险者之一。

不太会有人蠢到来挑战他吧。

「话说芙兰姆，你差点被这女士害死是吧？」

「对啊！在做发执照的任务时，我被强塞了D级魔物喔。」

「本来只要完成F级程度的任务就能获得执照……如果提升两个等级，新人冒险者很可能会丧命，实在不能原谅啊。」

「那、那时是戴因擅作主张搞的鬼！我可是试图阻止喔！真的啦！而且、那个，反正最后还不是打赢了，那就一笔勾销吧……？芙兰姆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对吧！」

见伊菈焦急的狼狈样，憋不住笑意的芙兰姆摀著嘴，肩头不停颤抖。

被区区奴隶嘲弄的耻辱，令伊菈气得在柜台下握紧拳头。

「把她开除我也无所谓。芙兰姆，你想怎么做？」

「嗯～该怎么办呢……」

「欸、欸我说你！该不会真的在烦恼吧！？」

「因为你干了被开除也不奇怪的事啊。」

「是这样没错啦！」

虽然最后平安归来，但途中可是受了断手断脚的重伤。

因为是芙兰姆才得以生存下来。

「我和你都什么交情了？」

「要提到交情的话，似乎更该让你丢工作啊……」

「往、往后让我们好好相处嘛？好不好？要是被开除了是要我怎么活下去啦！」

「去卖身不就好了？」

「有够没血没泪耶你！」

你还敢说喔──芙兰姆硬是吞下想回嘴的心情。

恨归恨，但伊菈和戴因一伙人不同，是属于知错能改的人。

既然在得知戴因和教会联手后懂得保持距离，或许没必要再继续逼她了。

「我觉得减薪就够了吧。」

「这样啊。你真温柔呢，芙兰姆。」

「喔……太好了，谢……减薪！？等一下！凭什么我得被扣薪水──」

「没开除你就该谢天谢地啦。」

「呜……」

伊菈已无法再辩解什么。

「今天既然我来了，就不许像以前那样马马虎虎。你可得做好勤奋工作的觉悟啊。」

「遵命……」

伊菈沮丧垂头。

芙兰姆则在一旁笑眯眯地观察她。

「我去办个手续。」迦帝欧如是说完便走进后方的房间，伊菈开始责怪起芙兰姆。

「都怪你啦！害我这个月开始得节省伙食费了耶！」

「是你自作自受好吗。」

「哼，你嚣张什么啊！话说你啊，既然认识迦帝欧·拉斯卡特，表示你真的是那个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啊？」

「你到现在才发现喔？」

「废话！谁想得到英雄大人会沦为奴隶，窝在西区啊。」

「艾塔娜小姐也在我家耶。」

「传说中的艾塔娜·琳巴乌？竟然有三个人离队，魔王讨伐之旅会怎样啊？还有教会到底在干什么？」

看在一般市民眼中，本该参加旅程的三人出现在王都只会成为不安的种子。

艾塔娜出现时已经引发传闻，但由于她不太外出，似乎没造成多大的骚动。

不过迦帝欧的体格让他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加上一旦重回公会会长的职位，也会增加曝光率。

「虽说以前就有许多风声，但包含几天前的恶心尸体事件，教会这下也可疑了呢。」

教会与几天前的眼球骚动有所关联的风声已经扩散到整座王都中了。

加上若连迦帝欧这种大人物都放弃被称作「宣告」的教会委托、回到王都的话，想必更让人起疑心吧。

「只是…让他回来当会长真的没关系吗？」

「迦帝欧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哎呀你不知道吗？那个人被某些人称为『胆小鬼迦帝欧』喔。」

「哈哈！什么鬼啊～」芙兰姆嗤之以鼻。

「他明明是个完美呈现『勇敢』二字的人耶？」

「现在是这样没错啦。不过听说他曾经拋弃同伴，一个人逃回来喔。」

「该不会是你被减薪怀恨在心，才编这种故事……」

「才没有好吗！不相信的话就去问其他冒险者啊！不然乾脆去问本人不就好了？」

想也知道，当然不可能去找本人问『听说你被叫做胆小鬼，是真的吗？』这种问题。

「唔……」芙兰姆伤起脑筋，轻声呻吟。

◇◇◇

过了一会，迦帝欧回来了。

「我明天才会开始会长的工作。」他对伊菈这么说完，便和芙兰姆一起离开公会。

来到街上后，下一个目的地似乎是迦帝欧的家，两人于是朝东区走去。

在这段期间，芙兰姆都眉头深锁，回想著刚才从伊菈口中听的话。

「那个女人说了你什么吗？」

「与其说是这样，应该算听了什么吧。」

芙兰姆支吾其词。

越靠近中央区，道路也变得越宽越乾净，人潮也跟著增加。

路过的行人们当然都将视线集中在迦帝欧身上。

其中也有些人偷瞄芙兰姆几眼，而且大多都盯著她的脸瞧。

「胆小鬼迦帝欧吗？」

他亲口说出那个名字。

「原来……你知道吗。」

「因为是事实。」

「才没有这回事！迦帝欧先生──」

「不，我是胆小鬼，我确实该背负这个污名。」

他不由分说，彷佛在自我告诫般地断言。

看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芙兰姆也无法再多说什么了。

闷不吭声地走著的两人，在尴尬的气氛中通过中央区，进入东区。

最后停在高级住宅区的一角。

「欢迎回来，老爷。」

一见到迦帝欧走近，站在门口的士兵便深深鞠躬。

「哇……这里就是你家吗？」

铁栅门的另一头，是一处广大到让人以为是公园的庭园。

位于远方的宅邸应该就是他的住处吧。

「是啊。虽然不是只有我住就是了。」

铁栅门打开后，两人走过往前方延伸的石地砖路。

两旁开著红花的树木形成拱门，造出通往宅邸的路。

庭园一角绽放著五颜六色的植物，另外还有一棵尺寸不该出现在个人住家的大树坐镇于正中央。

在另外一处角落则设置了荡秋千和游乐器具，甚至连沙坑都有的儿童游乐场。

一般认为只要当上S级冒险者就能得到钜额的财富。

芙兰姆原本抱持著每天能吃厚厚牛排，或是整个蛋糕也不会挨骂这类的印象──但真正的有钱人等级根本不同。

抵达宅邸的沿途，芙兰姆活像刚进城的乡巴佬般东张西望、观察四周。

看她这副模样，迦帝欧原本僵硬的表情才总算稍微放松。

走了一会来到建筑物前，里头传来有人奔跑过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的同时，一名小女孩冲了出来。

只见她面露灿烂笑容，一个飞扑抱住迦帝欧。

「欢迎回家，爸爸！」

接著扔出了爆炸性发言。

不──考虑到他三十二岁的年纪，绝不是多么奇怪的事。

只不过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的芙兰姆惊讶瞪大双眼，瞠目结舌地看向迦帝欧。

「唉……」映入眼帘的是他伸手摀脸，重重叹气的罕见模样。

（插图009）

第三卷 002 战斗的理由

「迦帝欧先生，原来你有孩子了吗？」

「不……我不是说过别这样叫我了吗，哈洛姆。」

迦帝欧摸著被称为哈洛姆的女孩的头这么说。

「爸爸就是爸爸啊，妈妈公认的啊！」

哈洛姆不服气地嘟著嘴。

当伤脑筋的迦帝欧露出苦笑，又有一名和他看似同年纪的红发女子现身了。

「欢迎回家，迦帝欧。」

「嗯，我回来了，凯莲娜。」

两人的互动果然怎么看都像夫妇。

「你差不多该接受爸爸这个叫法了吧？」

「不行，这样对不起索玛。」

「不只有索玛，还有缇雅吧？真是的，再重义气也该有个限度啊。」

「这件事之后再提吧，有客人。」

「哎呀……」

凯莲娜一听，才总算注意到芙兰姆。

「抱歉让你一来就听到这种莫名奇妙的话……啊，你该不会就是芙兰姆？迦帝欧常很常提到你喔，说你资质不错呢。」

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曾受到夸奖的事，果然有点难为情。

不过芙兰姆都把这些当成客套话。

毕竟以前的她是个全能力值为0，根本无法好好施展骑士剑术（Cavalier Arts）的人。

「站在这也不好说话，请进吧。迦帝欧，用客房可以吗？」

「是啊。还有我们得讨论复杂的事，让我们独处吧。」

「喔，是那方面的事啊，知道啦。」

「咦～还以为难得能和爸爸玩耶！」

迦帝欧抱起嘟嘴抱怨的哈洛姆，交给凯莲娜。

哈洛姆看起来年约六、七岁。

也就表示有一定的体重，但两人抱起来都显得轻轻松松。

凯莲娜的手臂上能看到像伤疤的痕迹。

她原本也是位冒险者吧。

既然如此，和迦帝欧的关系应该是过去的同伴吧？

「好好好，爸爸之后再陪你玩，现在先来跟妈妈玩喔～」

「跟妈妈玩腻了啦！我要跟爸爸玩！」

不经意耍著性子的哈洛姆在凯莲娜肩膀上激烈挣扎。

不过凯莲娜丝毫不为所动，两人就这样走进屋内深处了。

被留下来……或者该说跟不上话题的芙兰姆只能茫然目送她们的背影。

「走吧，芙兰姆。」

「好、好的……」

为了不被步伐差距太大的迦帝欧拋下，芙兰姆以小跑步追赶高大的背影。

◇◇◇

客房的墙面上挂著多幅看似昂贵的画，天花板则挂著吊灯。

「呜哇！」沙发松松软软，一屁股坐下去时陷得比想像中深，令芙兰姆不禁惊呼。

触目所及之处全都是高档货，甚至给人一种暴发户的感觉。

看了现在的迦帝欧，感觉这些东西和他完全不合。

「本来打算说教会的事，再把装备交给你就结束的啊。」

在芙兰姆对面坐下的迦帝欧叹气说著。

「装备？」

「在这栋房子的仓库里有我们收集到的装备。其中也包括一些诅咒装备，我想能帮上你的忙。」

「我可以收下吗！？」

「毕竟我没办法活用啊。」

「太感谢了。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大多数冒险者都会把诅咒装备这种东西扔掉。只有一小部分蕴含强烈诅咒的装备会被当成收藏品，流通到市场上。

芙兰姆偶尔会去大街上的摊贩逛逛，却不太能找到满意的货色。

话虽如此，堆满尸体的地方也不可能说有就有──因此迦帝欧的提议令她再感激不过了。

「但那件事等等再说。你应该很在意刚才的孩子和女子吧？」

「那是当然。」

和不是妻子的凯莲娜，以及不是亲生女儿的哈洛姆同居。

光是想像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就让芙兰姆脑袋快要烧坏。

「凯莲娜是我的好友──索玛的妻子，哈洛姆则是他们的孩子。而索玛他在六年前和魔物战斗时丧命了。」

光这短短的一段话就彻底理清芙兰姆脑中快爆炸的思绪，瞭解到大致的来龙去脉了。

既然哈洛姆现在七岁，代表她几乎没见过几次亲生父亲，而是迦帝欧代替父亲的角色。

所以她才会叫他爸爸，而凯莲娜应该也──

「既然是迦帝欧先生的好友，表示索玛先生也很厉害吧？」

「是啊，他比我还强。身为队长率领大家的索玛，总是在最前线勇敢奋战啊。」

「迦帝欧先生参加小队……」

「我和索玛、凯莲娜、缇雅、杰恩、罗乌──S级和A级各三人。当时我们相当自大，觉得无论走到哪，对上什么样的对手都不会输。」

不──这绝非什么自大。

当有三名S级的成员，就无疑是王国最强的小队才对。

「这间房子就是当时留下，是我们六人为了一起住才建的。」

「你们交情好到一起住是吗？」

「光和他们在一起就很快活。加上那时我刚和缇雅结婚，可说处在幸福的巅峰吧。」

迦帝欧眼带忧愁地盯著桌面。

「原来你娶妻了吗？」

「是啊。我看索玛结了婚才跟他对抗。话虽如此，缇雅却在和我许下厮守终身的诺言后就死了，而这全怪我太没用啊。」

迦帝欧悔恨地说的。

「除了索玛先生外，其他人现在也没住在这里呢。发生什么事了？」

「六年前，我们接受了讨伐大型龙的委托。龙这种程度的魔物不足为惧，马上解决回王都去吧──我们一伙笑著前往现场。而且凯莲娜和当时未满一岁的哈洛姆还留在王都。不过──当我们真的碰上，才发现面对的并非普通的龙。」

吸了口气，边忆起当年往事的迦帝欧，边以沉重的声音说：

「而是只脸呈漩涡状的怪物啊。」

「六年前你就和用了奥里金核心的怪物交手过了！？」

芙兰姆不禁上半身前倾并发出惊呼，迦帝欧则默默点头。

「我们遭受看不见的攻击，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杰恩和罗乌直接没命了，索玛虽尽力奋战，铠甲内部的身体仍被扭曲到变成肉酱。最后缇雅为了保护我，害自己的心脏被贯穿丧了命……唯独我一人活了下来。」

即便到了六年后的今天，那股懊悔都没有消失。

迦帝欧恐怕得一辈子背负这些罪活下去吧。

就算其他人愿意原谅，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苟延残喘地逃回王都时，等著我的是来自同行的『胆小鬼』骂名。是啊，他们说得很对，我毫无疑问是胆小鬼。拋弃同伴、好友和妻子，厚著脸皮逃回来的没用家伙──除了胆小鬼外还能是什么。」

迦帝欧愤愤咬牙，紧握拳头。

「心想至少能赎罪，我之后回到遇袭的地方寻找尸体，想带回来安葬，结果留下的只有索玛用的黑铠和剑。我竟连心爱妻子的尸首都没能带回啊。」

语中充满深深的悔恨。

为了不忘记这股悔恨，他直到现在仍用著索玛的铠甲和剑。

「在那之后，我废寝忘食地钻研剑技，就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不过直到现在……还是无法消除那股空虚。」

芙兰姆无言以对。

认识迦帝欧才半年左右，又不清楚对方过去的她实在想不到该说什么话。

尽管如此，在绞尽脑汁之下总算挤出的话是──

「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迦帝欧先生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绝对不是什么胆小鬼！」

这种不痛不痒的话。

芙兰姆对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的自己感到懊恼。

或许是心意传达到了吧──迦帝欧的表情稍微放松下来，恢复平稳。

「呵，你果然很善良啊。」

「不，才没有……」

「好啦，感伤的话题就说到这，进入第一道正题吧。」

「关于教会吗？和我以前听到的不同吗？」

「是啊，我在大圣堂还获得了其他情报。或许在几天前的战斗结束后就该说，但在大圣堂内的我也有些焦急。即使已大致记进脑袋里，还是希望能花点时间在整理和求证上。」

迦帝欧被眼球追逐的理由正是因为入侵大圣堂，获得了与螺旋之子有关的情报。

就算只有一部分，能在那种状态下记得资料的内容，已称得上相当了不起了。

「虽说并不完整──我仍查出了共有三组团队在运用核心进行研究。」

「我听奥缇丽耶小姐提过有多组研究团队存在。其中一个就叫『螺旋之子』对吧？」

「那是用来叫那群孩子的名称。在教会内部似乎称研究团队为『孩子们』。然后剩下两组──分别叫『死灵术师』和『奇美拉』。」

「光听名字就有不好的预感。」

正因芙兰姆能联想到内容，才不禁毛骨悚然。

「死灵术师团队进行的研究，是制造适合将生物尸体变成兵器的核心。团队领袖是达斐兹·夏马斯。」

「啊──我也从奥缇丽耶小姐口中听过那个名字。说是有叫做达斐兹和艾奇朵娜的研究者进出大圣堂。」

「艾奇朵娜是奇美拉的领袖。除了那两人之外，各自的团队似乎也有枢机主教在管理。」

「我记得枢机主教是一群地位仅次于教皇的人吧？听说好像有五人……」

「其中管理螺旋之子的是个叫做塔尔奇·坎斯奥卡的男人，平时则负责管教会拥有的土地和建筑。」

「原来是兼任喔？该不会教会也缺乏人才？」

「毕竟枢机主教不是能随便增加的啊。而且与其说管理，也可能是为了监视才设置的。所谓的研究者很容易因为自我利益失控。前几天那名叫茵可的少女的处境，同样难以想像是经过教会许可的。」

至今为止，教会极力隐瞒人体实验的存在。

即便是「母亲」拋弃茵可，一旦教会从中介入，就绝不可能把茵可活著交到芙兰姆等人手中才对。

「我想他们若不是一群经常需要监视的疯子，也没办法做出那种实验吧。」

「最丧心病狂的是要求他们那么做的是教会啊……不好，话题扯偏了。回到『奇美拉』，这团队的研究内容似乎是不断进行组合多种生物的实验，以制造出能适应核心的肉体。」

「死灵术师试图做出适应尸体的核心，奇美拉则想打造适应核心的肉体，各自的方法有所不同是吗。管理这里的枢机主教是谁呢？」

「管理者是苏洛华纳科·赛堤。负责统领神父和修女们。」

「这里也是兼任……那有查出螺旋之子的团队负责人和管理者是谁吗？」

「根据记载，分别是麦克·史密西和法莫·菲米奥。而我记得法莫应该是治愈魔法研究部门的部长。」

「听起来就很适合的职位呢。那麦克·史密西恐怕就是那个母亲吧。」

「很有可能。为了隐瞒真实身分的假名──或者从芙兰姆你说的经历判断，更像是为了投入母亲这个角色的演技啊。」

「我只和他说了几句话，就知道这个人十分古怪啊。不过既然知道姓名，追踪起来也更容易了呢。如果这是本名，王都里或许留有什么线索才对。」

「是啊，我打算先去调查这个麦克·史密西。相信被赶出据点，焦虑不安的现在正是好机会吧。」

的确合情合理。

但芙兰姆似乎在意什么事──

「那个……六年前袭击迦帝欧先生你们的怪物……恐怕就是奇美拉他们制造出来的吧？」

「毕竟会操使魔物的只有那群家伙啊。」

也就是说，奇美拉至少在六年前就已在王都外部进行研究。

艾尼齐德附近的研究设施──虽然早在十年前就被放弃，但奇美拉很可能利用过该处。

「不先解决奇美拉没关系吗──你想问我这点是吧？」

芙兰姆轻轻点头。

不只同伴和好友，连妻子都被杀的话，迦帝欧的恨意想必不容小觑。

「我的确很恨奇美拉。既然明白那些家伙就是仇人，我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会彻底歼灭他们。不过我也没打算原谅螺旋之子和死灵术师。那些混帐同样有罪。」

又低又沉，义愤填膺的话语从迦帝欧嘴里吐出。

「所以总有一天我要直接摧毁教会。我锻炼出的力量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从前组队时，他就已经是相当优秀的冒险者，却不像现在拥有压倒性的力量。

在失去一切后，历经六年间废寝忘食的努力，才造就了现在的迦帝欧。

成为他原动力的情绪正是愤怒。

光靠著无从宣泄的怒火就锻炼出如此强大的力量，那么在找出明确敌人的此刻，他肯定无比激昂。

「芙兰姆，你又如何？」

「什么意思？」

「尽管还不能确定目的，不过教会要你参加讨伐之旅的理由，大概是能破坏奥里金核心的唯一手段『翻转』吧。」

「我也这么觉得。」

不只教会这个组织，在更深处蠢蠢欲动的「奥里金的意志」同样渴求著芙兰姆的力量。

既然艾尼齐德废弃超过十年的设施内留有她的名字，恐怕早在她还只是个乡下孩子时就已盯上。

都朝思暮想了那么久──不可能因为这点挫折就乖乖收手。

「虽说你是不得不应战，但动机实在太过被动。凭你目前的决心，能否继续对抗那群丧心病狂的家伙──」

迦帝欧虽一脸严肃地说著，其实本意相当温柔。

原本无力的人就算获得力量，也不表示能立即适应眼前展现的新世界。

不只肉体，暴力也会破坏人心。

若芙兰姆这样战斗下去，会不会总有一天也变成那样──迦帝欧是替她担心。

「迦帝欧先生，我也有不是被动的动机喔。」

芙兰姆说得斩钉截铁。

没错，她同样也有「支柱」。

芙兰姆并不认为是自己本身变强了。

因为有支持著她的人，有了该回去的地方，一路以来才能不气馁地奋战下去。

「因为有米露吉特。我已经决定要和重要的人一起在王都随心所欲生活下去，所以非奋斗不可。尽管不及迦帝欧先生，我也有我的觉悟喔。」

「重要的人是吗。也就是说……」

迦帝欧说到一半，心想这话太不解风情，即时打住。

「不，或许我太多虑了呢。的确这样就能放心了。」

「是的！所以迦帝欧先生你也不必自己扛著重担，有烦恼时请来找我们商量喔。」

「嗯，往后就拜托你啦。」

迦帝欧放松表情，和芙兰姆一起扬起笑容。

◇◇◇

结束在客房的对话后，迦帝欧带芙兰姆前往仓库。

芙兰姆走过反光刺眼的石砖地板走廊。

直直延伸下去的长廊上以固定间隔摆放著壶、花瓶及雕像等艺术品。连各房间的门都漂亮得令人误以为是艺术品。

恐怕随便拿个这些摆放在一旁的壶都能买下芙兰姆住的房子。

「要下楼啦。」

照著指示走下楼梯，来到地下。

穿过前方的门，来到一间摆放多座木制假人的房间。

上头陈列著衣服和铠甲，还包含礼服、长袍、皮甲，甚至板甲等等，无论尺寸或外观都琳琅满目。

柜子上也能看到头盔、宝冠、护手、护胫、皮靴和胸章等，依照种类整齐排放著的防具。

饰品类则放在玻璃柜中小心保管。

单手剑、双手剑、长枪、大槌、战锤、杖、弓──包括其他零零总总的武器都挂在墙上。

芙兰姆随意扫描一看，无论哪个都是传说甚至史诗级装备，令她惊讶不已。

光是排在这里的装备，价值就远超过整栋豪宅。

「这、这真壮观耶……」

「既然没打算用，确实是该处理掉。但每项装备都充满回忆，实在下不了手。」

想必这里头包含了他的同伴，好友，甚至妻子用过的装备吧。

不过芙兰姆需要的装备不在这里，而是通通堆在房间一角的门后。

一进到小房间，就看到诅咒装备杂乱堆积著。

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里头似乎包含许多和芙兰姆挂在腰际的「染血的钢铁护手」一样──再怎么清洗都洗不掉血腥味的装备。

「罗乌那家伙是出于兴趣收集的，我想净是些古怪的装备喔。」

「似乎是位非常奇特的人呢。」

「大家都叫他扔掉就是了。真没想到竟会以这种形式派上用场啊。」

迦帝欧缅怀起过往。

相信这栋房子里深深烙印著许多幸福──却也因此令人难受的回忆吧。

芙兰姆把手伸向成堆的装备。

然后对那些会自己抖动、污渍呈人脸状、一摸就会传来诡异声响等诅咒装备一件件进行扫描。

她跟装备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子后，在拿起一顶头盔时停止动作。

「如何，有不错的装备吗？」

「不愧是迦帝欧先生的同伴收藏来的，都是些相当强力的装备呢。」

「不过看你颇伤脑筋的啊。」

「想说机会难得，想挑史诗级装备呢。啊……我可以拿史诗级的吧？」

「毕竟诅咒装备的等级是根据诅咒的强弱变动，只要诅咒越强，我就越没办法驾驭。」

「那就好。」

「史诗级的话，哪一种都好吗？」

「也不是这么说。譬如像这顶头盔──」

芙兰姆让迦帝欧看了拿在手上的头盔。

由漆黑的金属打造而成的头盔某些部位变成紫色，外形也相当骇人。

「不知为何成了这种奇形怪状，视野因此变得好窄。既然是诅咒装备，背后应该有什么恐怖的原因吧。」

这么说完，她喀哐喀哐扳起头盔的面罩部位。

「的确，这样发挥不了头盔的功用啊。看来是诅咒附在打造成艺术品的头盔上吧。虽说若能靠气息察觉到对手的位置，就算视野被遮蔽也不成问题。」

「我还没达到那种境界。」

只要能力值中的「感官」提升，或许就办得到迦帝欧所说的察觉气息吧。

芙兰姆于是把她目前无法运用的漆黑头盔放到一旁，结果竟感觉头盔自己颤动起来，似乎显得不甘心。

而她并不在意，自顾自的寻找看得上眼的装备。

「嗯？这是……」

芙兰姆接著拉出来的是一条皮带。

名称：痛苦与尖叫的皮带

品质：史诗

［这项装备减少你363体力］

［这项装备减少你212敏捷］

［这项装备减少你749感官］

［这项装备夺取你的抗毒性］

［这项装备增强你的痛苦］

名字看起来很吓人，但怎么看都只是一条颜色比较深的双环皮带。

那股色泽很可能是浸了血才变这样，不过因为没闻到怪味，芙兰姆就没多想了。

从宽度和长度来看，用途与其说是用来固定长裤，更像缠在腰上当装饰。

看上去是能用于一般用途上──不过顾虑到装备名称，或许会突然间听到尖叫声传来，但到时候再说吧。

「上头有『增强痛苦』的附魔啊。你不要紧吗？」

迦帝欧问起把皮带系上腰，确认身体状况的芙兰姆。

结果她冷不防朝石地板重重揍了一拳。

力道强到手渗出鲜血，一个不好甚至会影响骨头，但伤势很快就愈合，芙兰姆也一副若无其事。

「翻转之后，好像变得让我不太会感觉到痛呢。」

见芙兰姆毫不犹豫地进行自残行为，让迦帝欧忍不住皱起眉头。

「痛觉是为了自我保护产生的，就算不觉得痛也别乱来啊。」

「我知道。而且我不是完全不会痛，其实这一拳有点太超过了。」

虽听她这么说，迦帝欧心中仍感担忧。

在和戴因的部下交手时也一样，她常采取主动冲入敌阵这种自我牺牲的行动。

或许也因为使用翻转魔法时必须接触到对手吧。

她这种不惜伤害自身的战法，看在对手眼中的确是出乎意料的威胁。

不过对一般的人来说，肉体不是消耗品，也和精神彼此相连。

希望这种减轻痛苦的附魔不会让芙兰姆的战斗方式往更糟的方向发展──迦帝欧担忧的就是这点。

名称：微笑杀戮者的镔铁护手

品质：史诗

［这项装备减少你1312力气］

［这项装备减少你674魔力］

［这项装备减少你377感官］

至于不知迦帝欧担忧的芙兰姆，则继续将手伸向别的装备。

接下来她穿上身的是一个表面布满尖刺的护手。

连指尖都锐利得像凶器一样。颜色也理所当然地呈黑色。

包含噬魂大剑在内，难道吸收人类怨气、蕴含诅咒的金属都会变黑吗？

芙兰姆现在用的是「染血的钢铁护手」，但既然得到史诗级装备，也只能和它道别了。

由于是刚认识米露吉特时得到的装备，其实有点依依不舍──不过仔细一想，舍不得这种沾满血渍的护手也怪怪的。

当芙兰姆心想「不用的装备该怎么办呢？」，迦帝欧开口提议：

「那也是诅咒装备吧？不继续用的话，直接收进仓库也无妨。」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至今为止谢谢你啦。」芙兰姆对摘下的护手道了谢后，把它放到诅咒装备小山的最上头。

接著集中注意力到穿上身的两项新装备，确认史诗级装备的特性。

只见皮带和护手化为粒子，分别在手背上浮现刻印。

卷起衬衫一看，肚脐下方也浮现不同形状的刻印。

好，目前她穿在身上的装备共计四项。

将这些提升的能力值总和起来──

力气：2036

魔力：1267

体力：1572

敏捷：1164

感官：1315

合计7354，相当于中等的A级冒险者。

和被吉恩当成奴隶卖掉的那时相比，已不是用天壤之别能够形容的。

芙兰姆也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全身充满魔力，五感也变得更为敏锐。

「那我就收下现在身上的这两项装备了。」

「嗯，随你高兴吧。话说回来，翻转降低能力值的属性真便利啊。毕竟一般认为诅咒装备的能力增减幅度比普通装备来得大，代表芙兰姆你受到的影响也越深。」

「代价也不小喔。」

普通人只要越锻炼、越战斗就越能提升能力值。但她并没有这项优势。

能够驾驭诅咒装备听起来是很厉害，但实际上若不用诅咒装备，她甚至无法对付F级魔物。

「既然我的能力是翻转，怎么不乾脆让我就算好吃懒做也能变强啊？」

「代表这个世界可没这么天真。」

「天真又没关系，反正谁都不会吃亏啊。」

「呵……」听了芙兰姆的回答，迦帝欧轻声一笑。

「是啊，你说得对。」

接著他略带哀伤地低语。

第三卷 003 刚好适合拿来试刀的肉块

离开地下室，才一爬上楼梯，哈洛姆就扑进迦帝欧怀中。

「爸爸～陪我玩！」

任性指数似乎累积到极限了。

凯莲娜一脸伤脑筋地从走廊另一头跑来。

「哈洛姆，玩捉迷藏丢下妈妈不管太过分了吧！」

「竟然上孩子的当，你也退步了啊，凯莲娜。」

「哪有办法，最近哈洛姆越来越精了啊！不认真躲的话马上就被找到啦！」

或许是为了遮掩害羞，凯莲娜激动喊著。

「欸爸爸～已经好了吧～？事情做完了吧？」

「是没错，但你这样对客人没礼貌啊，哈洛姆。」

迦帝欧虽边摸头边教诲，但看样子哈洛姆的心情仍没有好转。

「哈洛姆最喜欢迦帝欧先生了呢。」

「嗯！最喜欢了！」

「看来没有我加入的空间啊。那我也该告辞了。感觉再待下去会打扰到你们家人相处的时间呢。」

「咦～姐姐要回去了喔～？一起玩嘛～！」

本以为被当成了讨厌鬼，但看来哈洛姆意外对芙兰姆有兴趣。

「哎呀哈洛姆，不可以烦姐姐。抱歉啊芙兰姆，我家的孩子乱说话。」

「不会……我不在意。只是我不会打扰到你们吗？」

「若你愿意陪她一下，反而是帮了我们大忙啊。」

在那之后，芙兰姆被哈洛姆拉著手带回房间，被逼著和她玩到天快黑才结束。

◇◇◇

婉拒了晚餐的邀请，走出迦帝欧家的芙兰姆大大叹了口气。

「小孩子的体力太可怕啦……」

活泼好动到即便是靠著新的诅咒装备提升能力的芙兰姆也不禁感到疲劳。

米露吉特应该正在家里等著自己回去。

没时间慢慢休息了。芙兰姆于是加快步伐走向西区。

「喔？这不是芙兰姆小姐吗？」

不过才走没几步路，就被一名出乎意料的人物喊住了。

原来是自从达成艾尼齐德的委托以来久久不见的里奇。

见他穿著白衬衫黑背心这种较随性的打扮，又没带著随从或行李，推测得出他只是在附近一带散步。

「既然是从对面走来，表示你去了迦帝欧先生的家吗？」

「嗯，对啊……咦？等等，我有提过我认识迦帝欧先生吗？」

「我已耳闻你和传说中的艾塔娜·琳巴乌住在一起的事。委托你去采药草时，并没想到你就是英雄芙兰姆·艾布利科德，但现在当然注意到了喔。竟然瞒著这么重要的事，芙兰姆小姐也真坏心眼呢。」

里奇半开玩笑地说。

「请别叫我英雄啦，因为我一直派不上用场啊。」

「我虽不清楚理由，但从你救了内人起，就称得上名符其实的英雄喔。」

「夸我也没有好处啦……话说回来，夫人的状态还好吗？」

「多亏你的帮忙，正逐渐康复。内人也开心说简直像魔法一样呢。」

「我该说这还真是个不错的笑话吗？」

「我听到时也忍不住笑了呢。」

当然，里奇并未告诉妻子弗耶他是瞒著教会得到药草。

虽说个性单纯，但她毕竟是大商人的妻子，是位聪明的女性。

恐怕只是不说穿，其实早已发现了吧。

「哎呀，里奇先生，真巧呀。」

就在芙兰姆和里奇交谈之际，一名打扮花俏的女子走了过来。

身穿附有绒毛领的红色大衣，底下是一件用许多朵大假花装饰的礼服。擦著七彩指甲油的手指上，戴著用来揍人或许挺痛的硕大宝石戒指。最后则不能不提她那混杂多种色彩的宝石发色。

化著一脸浓妆，身上也喷了浓郁到令人丧失嗅觉的香水。

「瑟缇露丝女士才是，正在散步吗？」

里奇笑著问了带著两名高壮男保镳的女子。

表情和刚才展现给芙兰姆看的不同，明显是营业用的假笑。

其实她是位连不是王都出身的芙兰姆都听过名字的大名人。

瑟缇露丝·法兰索瓦兹──经营著数家商店，也就是里奇的竞争对手。

「是呀，想说难得换个心情。不过既然能因此碰上里奇先生，这趟散步也算值得呢。话说回来，站在那的奴隶是你的东西吗？」

瑟缇露丝对芙兰姆投以冷酷视线。

完全是鄙视奴隶的态度。

「怎么是呢，她是位相当优秀的冒险者喔。」

「哎呀，我看起来她手无寸铁呢。凭那种装备能办到的任务寥寥可数吧？」

「光靠外貌和数字并不能测出实力。至少我对她寄予全面的信赖啊。」

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他夸成这样的事的芙兰姆害臊地扭扭捏捏起来。

「喔……」

或许在听了里奇的话后引发兴趣，瑟缇露丝细细打量起芙兰姆。

不过却在途中皱起眉头，露出困惑表情。

恐怕是用扫描看了芙兰姆的能力值吧。

「嗯……既然里奇先生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个优秀的孩子吧。」

「没错，是位十分可靠的人。」

「本来想若不是你的东西，看起来长相还不错，想试用看看的。但似乎只能放弃了呢。」

「试用？」

芙兰姆感到纳闷。

瑟缇露丝到底在说什么？她打算拿奴隶试什么？

恐怕她是那种性格扭曲，最好别和她走太近的人──芙兰姆直觉感受到这点。

「唉～不知哪里有可爱的奴隶可以捡呢……里奇先生，有看过什么好孩子的话，能不能介绍给我呀？」

「我是不买奴隶的。」

「这样啊？真是可惜耶，可没有其他比奴隶更好用的道具啦。对了，下次我们一起去市场走走吧。只要亲眼见到的话，相信里奇先生也能理解乐趣呀！呵呵呵～！」

说完想说的话并妖艳笑了几声后，瑟缇露丝便转身离去。

等到对方完全不见踪影后，芙兰姆大大叹了口气。

「那个人是瑟缇露丝·法兰索瓦兹对吧？」

「是啊。如你所见，是只恶心的狐狸精。」

听到里奇口吐恶言，不禁令芙兰姆错愕。

「难、难得里奇先生会说这种话呢。」

「因为她表面上经营贩卖服饰与书籍的商店，背地里却从事不可见人的勾当。」

大概真的很讨厌她吧，里奇在说话时连笑容都不装了。

「既然都知道实情了，不就能去举发她吗？」

「我当然已经调查仔细，也掌握足以举发的证据。只是她和教会之间关系密切，贸然行事只会被压下来而已。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甚至连我一起灭口啊。」

「你很熟悉教会的事呢。」

「因为从上一代起就因药草抗争不休，至今更时常在生意上找碴，是我的眼中钉啊。」

即便会伤害到民众的生活，教会也会优先于自身的利益。

只要没有教会的阻挠，自己能赚更多钱，并且让更多人高兴开心──相信这么想的商人不只有里奇一人。

而之所以没有商人站出来抗议，是因为教会的影响力实在庞大。

「所以说，瑟缇露丝那恶心的兴趣也不会遭制裁。其实，她直到最近都和不正当的奴隶商人有所往来，并从那边买了违法的奴隶。」

「为什么特地避开正规的管道？」

「规制逐年严格，当奴隶的人也越来越少。想买到反应良好──也就是还没放弃或者新鲜的奴隶，只能寻求违法的手段啊。」

「反应良好……说起来简直像要虐待奴隶耶？」

「就是你所说的。因为瑟缇露丝拥有『想摧毁美丽东西』的性癖啊。」

里奇说得相当详尽。

看来他并非偶然知情，而是积极打探过了吧。

「只不过──那名奴隶商人在不久前被人杀了就是。商人和主人遭到奴隶杀害并非什么新鲜事，但据说现场有不少具尸体，惨不忍睹呀。最后因为是黑市商人，事情才没有闹大。」

奴隶商人和多具尸体──芙兰姆对这幅景象心里有底。

或者该说，恐怕杀死商人的犯人就是她。

「最近瑟缇露丝似乎在想办法自己收集违法奴隶……咦？芙兰姆小姐，看你僵著不动是怎么啦？」

「嗯？啊、没有……没什么。」

芙兰姆回答得心不在焉。

其中一个理由或许是听到被自己杀死的奴隶商人的话题，但有件事更令她在意。

一直以来透过那名已死的奴隶商人收集违法奴隶，出于想破坏美丽东西的理由而凌虐奴隶──芙兰姆对这样的人物心里有数。

（该不会那个叫瑟缇露丝的女人，就是米露吉特的前主人……）

然后若芙兰姆推测正确，她也正是对米露吉特下毒的罪魁祸首。

怒火逐渐涌上心头。

芙兰姆狠狠朝瑟缇露丝消失的转角瞪去。

接著做了一次深呼吸，让想马上追上去把她砍成两半的冲动冷静下来。

只不过就算暂时恢复冷静，那女人伤了米露吉特的事实也不会消失。

芙兰姆心中燃著漆黑且凶恶的火焰。

一股让她自己都害怕，既冰冷又残忍的憎恨。

「──既然这样，得杀了那女人才行。」

芙兰姆以里奇听不到的音量小声打定主意，拳头更用力握到几乎渗出血来。

里奇战战兢兢地朝突然变得杀气腾腾的芙兰姆肩膀伸手。

「呃……芙兰姆小姐，你还好吗？」

手指轻敲的触感传来。

芙兰姆缓缓转头看向里奇，露出笑容

「啊，对不起，我发了一下呆。」

「这倒是没关系。不过我觉得你和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感觉不太一样了呢。」

自从上次见到里奇后发生了很多事。

尽管还没久到让人怀念，芙兰姆却已觉得是好久以前的事。

「我想是因为我找到自己该做的事了。毕竟当时的我还处于摸索自己该怎么活下去的阶段啊。」

她盯著手掌心这么说。

自己和米露吉特若想在这个世界和平生活下去，该怎么做才好？

只要普普通通，不需其他特别的东西。

本来的话不只不想杀人，也讨厌感到疼痛，更别说让自己的身体四分五裂。

即便如此，也只能那么做了。

为了对抗视人命如草芥的教会，这边也只能把他们视为垃圾，见一个杀一个。

若想与一切的元凶奥里金抗衡，不连命都赌上恐怕会连对方一根寒毛都碰不到。

「无论再怎么抱怨天理不公，对手也不会就此消失不见。既然这样，就只能用超越他们的力量击溃。」

「的确，会保护弱者的强者只是幻想呢。毕竟谁都想达成自己的目的啊。就算是同一组人马，只将强者及弱者的立场对调，人依然会重蹈覆辙吧。」

「我认为除非其中一方消失，不然无法解决问题。」

「芙兰姆小姐是我的恩人。只要你说一声，我一定会帮忙的。请不要一个人苦撑喔。」

「不要紧的，现在有一群人陪伴著我。再说我也不能把里奇先生你牵扯进来。」

芙兰姆是替里奇著想才这么说，结果他却苦笑：「已经太迟啦。」

「我早就被教会盯上了。毕竟我和记者联手到处打探啊。」

「记者是……报纸的吗？」

王都内有数家报社。

有纯粹刊登日常事件、主攻冒险者客群，或是教会官方报导等等，内容五花八门。

然而这些报纸都有共通之处，就是不能写不利于教会的内容。

毕竟印刷厂受教会控制，这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里奇说的记者似乎处在不受魔掌影响的地方。

「机会难得，让我跟你介绍一下吧──薇露希！」

里奇一喊名字，一名戴狩猎帽的女子突然从转角冒出头来。

这名相当适合窄管裤的女子轻轻对芙兰姆挥了挥手，小跑步靠近两人。

「我来介绍。她叫薇露希·曼凯西。」

「嗨，你好，芙兰姆。」

表情开朗的她主动要求握手。不过为何要躲在那种地方？

「曼凯西……该不会是令妹？」

「是啊，真不好意思。」

「哥哥，我又怎么让你不好意思啦？」

「就像你现在这样啊。」看到瞪著自己的妹妹，里奇如此小声嘀咕著。

「虽然我妹妹这个样子，倒也是个挺优秀的记者呢。」

「挖到瑟缇露丝偷卖药草给教会这个消息的可是我耶～？」

「卖药草给教会？明明都想彻底禁止了，怎么会……」

「毕竟没有保证那些教会干部不会罹患魔法治不好的病啊。不过考虑到他们交易的量，恐怕另有隐情就是了。」

「由于尚未求证，不能写成报导，不过至少能拿来当和教会谈判的筹码。」

里奇说得爽朗，但内容十分阴险。

「话说哥哥，那对夫妇是不是还在等你啊？」

「嗯？喔，的确是啊……其实就在刚才，先前拥有那栋送给芙兰姆小姐你的房子的夫妻来找我呢。」

「该不会是要我把房子还回去……？」

「不，那房子已经是你的了。老实说我很惊讶，尽管这样讲有些失礼，但毕竟他们年事已高。真没想到还活著啊。」

前任屋主──芙兰姆当然在意，但也不能耽搁在赶时间的里奇。

「所以说今天我在此失陪了。薇露希，名片。」

「好好好～是这样的，最近我们常追著瑟缇露丝跑，如果有什么好情报，欢迎来我们公司喔。」

薇露希说完便递出一张手掌大小的卡片。

芙兰姆没多想就接过来，却是张白卡。

见芙兰姆讶异地歪著头，薇露希得意一笑后发动魔法。

「焦热投影（Burn Projection）！」

结果卡片表面烧焦，开始刻划文字。

公司名、住址、「记者」的职位、全名──最后在空白处补上自己的脸部画像。

因为实在太精巧，与其说是画像，更该说是临摹。

「不只能写字或画画，也能把肉眼看的景象直接保留到纸上。往后也请多多照顾从世界剪裁下真相的记者，薇露希·曼凯西喔～」

或许是她的招牌台词吧，薇露希心满意足说完这句话后便和里奇一起离开。

芙兰姆把名片朝已彻底暗下来的天空高举，仔细观察上头显示的文字。

「记者是吗……」

究竟文字之力能抵抗教会的暴力到什么程度？

即使仍是未知数，同伴增加也确实令人安心。

芙兰姆把名片收进怀中，才真正踏上回家之路。

◇◇◇

米露吉特一把浇水壶倾斜，水也跟著从前端流出，一一滋润了摆放在家门前的花盆土壤。

浇水结束后，她便蹲了下来盯著可爱的粉桃色小花瞧。

这是附近的阿姨给她的。

是一位温柔对待脸上包著绷带的米露吉特，最近更开始偶尔交换菜肴的妇女。

从阿姨那里得到，起初连花苞都没长的幼苗，就在昨天早上美丽绽放。

小小的成就感填满米露吉特的心中。

是在遇见芙兰姆之前没感受过的情绪。

心旷神怡──既不具张力也不强烈，却是一股平稳沉静的温暖，帮助米露吉特的心灵逐渐痊愈。

家中传来淡淡的晚餐香气。

今日的菜单是蕃茄炖蛇尾鸡肉与菇类，波普豆浓汤及乳酪酱拌沙拉。

甜点则准备了名叫塔果鲁，在王都属于常见的柑橘系水果。

虽说果实大小和其他柑橘类没差多少，但特色是果粒大、香味浓，一咬下去就有股清爽的气息直窜鼻腔。

此外，又因为不太酸也没什么怪味，让王都内几乎没人讨厌这种水果。

不过晚餐还不算完成。

打算等那个人回来后再进行最后一步。

并不是因为见她久久未归，才迫不及待地来到外面──发现自己竟编出这种藉口，让米露吉特难为情了起来。

米露吉特伸手抵在胸膛上。

认识芙兰姆前的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如今就在里头。

自从在这个家生活之后，米露吉特的身体已获得充分的营养，变得稍微丰润。

由于主人每次都因此显得开心，她不小心就吃得太多了。

所以应该稍微节制──不，现在重点不在这里。

手掌抵著的肌肤底下，位于深处的温暖触感。

恐怕一切都是这东西在作怪。

等不及芙兰姆回家而跑到外头，对找藉口的自己感到难为情，心跳声大到吵人，全都怪这东西不好。

这股不知名的情感日渐膨胀。

以前芙兰姆曾教她这股情感叫做「信任」，但感觉已远远超过那种范围。

主人与奴隶的关系──尽管想这样称呼，对至今为止的其他主人也不曾涌现这种情感，也就表示早已超出这层关系。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

当米露吉特愣愣思考著久久找不出答案的疑问之际。

「我回来了，米露吉特。」

一双温暖的手掌包覆住她的双颊。

抬头一看，正是最爱的芙兰姆的笑脸。

虽说还有许多想思考的事，但米露吉特仍放松表情，优先回应「欢迎回来，主人。」。

「对不起喔，拖到这么晚。晚餐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准备的？」

「再来只剩收尾而已，可以和我一起完成吗？」

「知道啰～赶快把饭做完，用全世界最好吃的米露吉特料理治治我肚子里吵死人的咕噜虫啊。」

「呵呵，不知能不能合您的意呢。」

两人在如此互动之后牵著手进入家中。

原本笼罩柔和幸福的空间，在玄关的门关上的瞬间再度变回一片冰冷的石砖地。

空无一人的门外，走过一名高大的男子。

他在芙兰姆家门前停下脚步，盯了好一会后哼了一声便离去。

第三卷 004 致玷污圣域的愚蠢之徒们

「艾塔娜，再不起来就要吃晚饭啰。」

茵可的呼喊让趴在桌上的艾塔娜睁开双眼。

她揉了揉眼，恍惚地往床的方向看去。

结果彷佛看得见般，茵可精准配合艾塔娜的动作笑著跟她道早安。

据茵可的说法，她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靠气息勉强察觉附近人物的行动。

身上穿著从芙兰姆那借来的大一号衬衫的茵可，一头黑长发则因为躺到刚刚才起来而稍显凌乱。

「不好，我竟然睡著了。」

「嗯，你睡超熟的喔。梦话还喊了什么爸爸和妈妈耶。」

「……这样啊。」

「哼…」艾塔娜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应声后，吐了口气。

「好怪的叹气声喔。然后，原来你也有父母亲呢。」

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的茵可随口问。

「我也是人，当然有双亲啊……我是想这么说，但其实我不知道他们的长相。」

「咦，是喔？那跟我一样呢。」

「我们的遭遇或许很像。包含身边曾有人代替父母这点。」

「你梦到他们的事吗？」

「待在这里时，我常梦到当时的事。因为我几十年前曾住在这个家里。」

「这么说起来，听说芙兰姆她们来这里时，好像说艾塔娜你是非法入侵……」

「那个时候我就是住在这个房间里，太怀念了才会忍不住啊。」

就算情有可原，犯罪还是犯罪。

至少不是毫无理由就偷偷闯进来──艾塔娜在茵可心中的形象从超级怪人降为普通怪人。

「……咦？刚才你是不是说几十年前？」

「是啊。」

「咦！？艾、艾塔娜你几岁啊！？声音听起来跟芙兰姆没差多少吧！」

茵可无法看见对方的长相。不过假如能看见一定会更满头雾水的。

因为艾塔娜无论外貌还是声音，都完全是十五岁左右的少女。

「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的，现在大概六十岁左右吧？」

「艾塔娜奶奶！」

「拜托别这样叫，就算是我听了也会受伤。」

看来即便自知年长，艾塔娜还是讨厌被当成老奶奶看待。

「既然你都这把年纪了，被你叫爸爸妈妈的那些人已经不在了吗？」

「我接受讨伐魔王委托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确认这点。在启程前我也去两人最后住的城镇……扫完墓了。」

「这样啊。看艾塔娜你这么有精神，相信他们会很高兴的。」

「希望是啊。」

时至今日，艾塔娜只要一闭上双眼仍会浮现与金德和克罗蒂亚两人的回忆。

尽管可惜最后没见上他们──但既然是寿终正寝，就没什么好悲伤的。

「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老耶。假如我眼睛看得到，是不是一下就看得出来啊？」

「我想没办法喔，因为我看起来只比茵可你稍微大一点而已。」

「咦！是吗！？为什么普通人会那样──」

「艾塔娜小姐～晚餐煮好啰～！」

一楼传来芙兰姆的呼喊，打断了茵可的话。

「哎呀，芙兰姆在喊耶。」

「我要下去了，我等等把你的份端过来喔。」

「嗯，我会好好期待！」

茵可笑著目送艾塔娜出房间。

尽管看起来已恢复精神，但茵可还不能出房间。

为防万一，艾塔娜将一颗浮在自己周围的鱼形物体留在房间。

一旦察觉异状，另一个球体就会通知。

蕃茄炖汤那令人口水直流的香气都飘上二楼来了。

艾塔娜伸手摀著响起可爱抗议声的肚子，就这样走下楼去。

◇◇◇

「我吃饱了！」

芙兰姆心满意足地合掌。

米露吉特和艾塔娜也跟著说。然后艾塔娜就端著茵可的份回二楼去。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开始饭后收拾。

由于已习惯分工合作，芙兰姆洗过的碗盘由米露吉特擦拭，俐落收进餐橱柜内。

这样和平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对于突然浮现的念头，芙兰姆却明白只是无法实现的梦，显得有些落寞。

「要是今天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同时，米露吉特也如此嘀咕。

发现两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不禁让芙兰姆感到开心。

「为了这个目标，我得加把劲了呢。」

「啊……非常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和你有同样的想法，所以只是重新下定决心喔。好想赶快结束和教会的争斗，悠闲过日子呢。」

到底得等到何时才能实现──一想到这点，就对挡在面前的层层阻碍感到厌烦。

不过若为了等在日后的快乐生活，斗志可谓源源不绝。

「等主人结束这一战后，也要继续在王都生活吗？」

「毕竟都住惯了这个家啊。不过我可能会先回故乡一趟。跟父母和朋友们说一声我还活得好好的啊。」

「到那个时候，我不在比较好对吧？要是有奴隶跟在身旁只会让主人尴尬啊……」

「咦？我打算跟父母介绍你耶。说『这女孩是我重要的搭档』喔。」

「搭档吗？」

米露吉特内心怦然一跳。

感觉搭档这个词听起来别具深意。

「我心想既不是奴隶，要说是朋友也有点不同。反正都是很模糊的表现啦。也许等到真的和父母介绍你时又改成其他叫法了呢。」

「搭档就让我够惶恐了！」

「不管惶不惶恐，会变的东西就是会变，只能去习惯喔米露吉特。」

「是这样没错……话说回来，到时见主人的父母亲时……果然要把绷带拿下来吗？」

米露吉特放下碗盘，用指尖拨弄起绷带尾端，扭扭捏捏地说。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要介绍给父母的话，露出真面目比较好吧。只不过实在不怎么愿意，甚至该说讨厌让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看到。

独占的喜悦，被独占的充足。

无论是芙兰姆还是米露吉特，都逐渐清楚理解在两人独处的夜晚时举行的那场仪式有什么意涵。

简单来说，就是独占欲。

芙兰姆一开始只是希望让米露吉特慢慢习惯，日后能一起在不需要靠绷带遮脸的状态下去外头走动。

可是结果呢？状况越来越恶化……不，该说是恶化吗？或许该以「加深」来形容吧？

总而言之，如今的芙兰姆不打算将这个权利让给其他人。

不过在父母面前让她包著绷带确实很失礼。

芙兰姆抱头苦思了一会后──

「到时再想吧。」

决定暂时把问题拋诸脑后。

结果米露吉特也因此稍微松了口气。

「就是说呢，毕竟还有时间啊。」

「对对对，有好多时间喔，啊哈哈哈……」

「耶嘿嘿……」

两人以傻笑蒙混过去。

话虽如此，恐怕等到和教会的斗争结束后，症状也会更加严重了。

（最后大概还是会包著绷带介绍吧……）

芙兰姆心中浮现近乎确信的预感。

◇◇◇

你今天也很温柔。

所以她才会做梦。

米露吉特是第一次在睡梦中见到如此清晰的景色。

那些是「记忆」。

又暗又湿，充满泥泞、鲜血、惨叫与虚无的该处，无疑是她至今为止走过来的人生道路中的一部分。

在每天的幸福当中逐渐忘记的过往。

正因为被幸福笼罩著，才会化为更为深沉的黑影出现在米露吉特面前。

『喂，听好啦？你可是为了被卖才出生的，乖乖为了我的钱好好干啊。』

在米露吉特的记忆中，最久远的就是这句不知谁说的话。

是在三岁左右的时候。

米露吉特的父母都是败类，所以她很小就被卖给奴隶商人，又马上被一位有钱女子买走。

是个亲生孩子因病死去，发了疯的女贵族。

她向奴隶商人买了几十名孩子，和佣人们一起把孩子们当亲生子女般呵护、养育。

所有孩子都被取了名，给予充足的饮食，过得相当奢华。

当时买卖孩童早已不被许可，在那间房子内的奴隶通通是以违法手段得来的。

据说她也是在那时被取名叫米露吉特。

接著这名女贵族一等买来的奴隶长到三岁，也就是亲生孩子死去的年纪就会失去爱情，把奴隶卖回给奴隶商人。

由于婴儿奴隶本来就不受欢迎，奴隶商人似乎等同利用女贵族帮忙养孩子到三岁──但在米露吉特被卖回去后，女贵族的行径便遭记者踢爆，被逐出王都了。

不过这对被卖掉的米露吉特已毫无关系了。

奴隶商人正是在此时对她撂下刚刚那句话。

而米露吉特听了也不觉得反感，只是「啊，原来这就是我啊」默默接受。

在那之后，米露吉特多次在奴隶商人和有钱人之间来来去去。

『不要……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那只是等同把实际经历过的事重新播放一遍的重放键。

『不要……别让我看……我不想回到那种地方了……』

但无疑是场恶梦。

米露吉特如身处地狱底端的小虫般，一路苟延残喘下来。

那对她是理所当然的日常，因此既不认为自己不幸，同时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幸福。

不过在知道一切的现在──她恐惧起「理所当然」，对「日常」发出哀号。

无论米露吉特如何抗拒，梦仍不愿停止播放，投影出下一章节。

『真棒，你实在是太棒啦。看看那些浮出的肋骨，还有锁骨呀……懂吗？不懂啊？毕竟还小呢。不过呀，有种这个年纪才欣赏得到的瘦法喔──』

纪录奴隶瘦成皮包骨的模样以满足性欲的男人。

『对！就是你冰冷的眼神！真棒呢！快！继续恨我吧！尝受痛苦，恨我，鄙视我！那样就对了！我就想看到那样的表情啊！』

靠著被社会最低阶的奴隶鄙视来纾解自身压力的女人。

『神说不能区分人命贵贱！那么被用金钱交易买卖的奴隶就不是人，不受神的庇护。无论我怎么折磨、怎么杀，都不会遭受指责的！』

还有执著于残害幼童的教会干部等等──其他一些寻求违法奴隶的，净是一群有著扭曲性癖的变态。

尤其被教会干部买下那时，米露吉特也不禁萌生「这次会死吧」的念头。

不过很幸运──或者该说很不幸的，干部的罪行似乎被王都的记者盯上。在对米露吉特下手前，害怕东窗事发的干部已被逼得拋售手中全部的奴隶。

再度回到商人身边时，她已经十岁。

活在暴戾的世界，仍被塑造得非常美丽的她，马上又被其他人买下了。

没错，买主正是瑟缇露丝·法兰索瓦兹。

对于憎恨，并想摧毁比自己美的东西的瑟缇露丝而言，米露吉特肯定是合她胃口的商品。

『喔，看了你的脸就让我满肚子火。明明只是个奴隶为什么长成那样啊？』

起初是一边辱骂，一边鞭打凌虐。但力道比起对待其他奴隶稍微轻了点。

大概是因为没打算杀了米露吉特。

当一起被豢养的奴隶死了三名左右，瑟缇露丝突然停止对米露吉特的一切暴力，甚至开始好好地对待她。

得到不同于过往的丰盛饮食──然后因为掺杂其中的穆思特朵毒，米露吉特的脸日渐溃烂。

『一张丑脸真可怜呢。明明原本那么漂亮，都浪费了呢！全部、全部浪费了呢！啊哈哈哈哈哈！』

每次都装得不知情，得意洋洋嘲笑──不过瑟缇露丝的心情因此好起来，往后也继续让米露吉特有饭可吃、有床可睡。

在那段期间，其他奴隶遭受鞭打、被用刀子划开小腿，或者被用细高跟鞋不停狠踩腹部直到最后吐血身亡，被当成垃圾般处理掉。

不过米露吉特直到最后都被当成一种展示品，身为满足瑟缇露丝扭曲自尊心的道具活了下来。

『好恶心的脸呢，真可怜…真可怜。为什么变成那样呀？』

瑟缇露丝属于欣赏奴隶受苦模样享乐的类型。之所以让米露吉特一直保持那种状态不再出手，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已做出了最高杰作，没有必要再加强了。

然而，无论再怎么精美的作品，总有一天都会玩腻。

在米露吉特被买下的三年后，失去兴趣的瑟缇露丝再度把她卖回给奴隶商人。

然后，失去了「美丽外貌」这个唯一商品价值的米露吉特就这样被扔进和芙兰姆相遇的那间牢房，静静等待死亡。

『啊，终于结束了……』

这个充满腐肉臭味，又冷又暗的地方正适合自己死去──米露吉特是那么想的。

所以怀著空无一物的心，等待那一瞬间来临。

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不过到最后，死亡并未降临。

因为她抓住了那只伸来的手。

因此如果这场梦只是回忆，应该到此结束了才对。

──然而，这是一场不安织成的恶梦。

所以马上就该登场的「主人」等再久都没有现身。

而奴隶商人就这样开始了杀戮秀。

谁都不会帮她，什么都不会改变。米露吉特最终像其他奴隶一样，遭从天花板掉下来的食尸鬼啃食，沦为丑陋且冰冷的肉块。

在和芙兰姆一起体验过活下去的幸福的同时，尝受被活生生啃食丧命的痛苦。

若这不叫恶梦，还能叫做什么？

坐在特等席上奴隶商人笑著欣赏这一切。

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连瑟缇露丝都坐在一旁，发出过去听了一次又一次的那股高亢、令人不悦的笑声。

『我不想死……不想结束！我还有……想活下去的、理由──』

◇◇◇

米露吉特睁开双眼。

「刚才是……梦……？」

周遭依然昏暗，从窗户照射下的月光微微照亮整间房。

一转过身，芙兰姆就睡在不远的床上。

「以前都不要紧的……为什么现在一想起来会这么难受……」

已经不会被奴隶商人杀掉。

也不会遭瑟缇露丝暴力相向或者喂毒了。

然而──现在和芙兰姆度过的日子太过幸福，幸福到让她想起并对那段不可能再发生的往事感到恐惧。

在脑中充满对丧失而感到不安的此刻，米露吉特疯狂渴望著主人的温暖。

相信只要开口拜托，芙兰姆一定会允许她和自己睡同一张床。

假如能被那双胳膊拥抱，自己肯定不会再做什么恶梦了。

「可是……那么做太依赖了呢。」

米露吉特叱责自己似地低语。

正因为主人宽容又温柔，才有必须该忍耐的时候。

毕竟主人光挺身对抗非同小可的难敌就够累了，必须尽可能减轻她的负担才行。

「晚安，主人。」

米露吉特再次闭上眼。

降临的黑暗让她有点害怕，但至少今天不会再做比刚才更恐怖的恶梦了。

◇◇◇

夜晚静静结束，早晨再度来临。

在小鸟吱喳声中逐渐醒来的芙兰姆用还没睡醒、昏昏沉沉的脑袋听著一楼传来的声音。

菜刀咚咚咚切著砧板，平底锅内也滋滋滋煎炒著东西。

日常的声音，和平的声音，她的声音。

回想起来──待在故乡那时，早晨清醒时妈妈也发出相同的声音。

边沉浸在怀念中，芙兰姆边坐起上半身，伸了个大懒腰。

接著下了床，打著哈欠走下楼梯，一来到客厅后。

「早安。」

米露吉特用笑脸迎接她。

「嗯……早啊……」

听到芙兰姆懒洋洋的回应，她轻轻一笑。

本以为会直接走进浴室──结果芙兰姆靠近米露吉特，从极近距离盯著她的脸瞧。

「沾、沾了什么东西吗？」

「米露吉特……你没睡好？脸色感觉很疲倦耶。」

由于半夜惊醒过一次，身体确实比平常来得沉重。

不过并不至于对日常生活产生影响──

「不要紧，我没问题的。」

所以米露吉特这么回应。

「那就好。」芙兰姆怀著一丝不安走向浴室。

接著洗了脸，伸手轻轻拨整头发，再度走回她身旁。

「您今天真早呢。有什么工作的安排吗？」

「没有，只是醒了而已。把这个切一切就行了？」

「拜托您了。啊，主人。」

「嗯～？」

米露吉特看向芙兰姆，伸手帮她把头上宛如嫩芽弹起的翘发梳平。

「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谢啦，脑袋还昏沉沉的，所以随便弄弄而已。要是被艾塔娜小姐看到又要被挖苦一番了啊。」

「因为她很注重仪容打扮呢。」

即便刚睡醒，艾塔娜的头发也没有一丝杂乱。

她似乎是操纵水分来整理头发。不过芙兰姆一直认为那种使用法有点太狡猾了。

「等这个煎熟后，我去外面浇个花。」

「知道了。米露吉特栽培的花开得很漂亮呢。」

「是的！我种出一点心得，下次打算从种子开始尝试。」

「不错耶。我可以一起挑要种什么吗？」

「当然！」

「那下次假日就去买点东西吧。」

芙兰姆边准备早餐，边跟她约定行程。

米露吉特似乎已经开始思考要去哪里，从表情就看得出她很开心。

然后她等荷包蛋熟了、装到盘子上，便离开厨房。

米露吉特不在的期间，芙兰姆独自准备著沙拉。

当她切好四人份的蔬菜，摆到餐桌上之际──

「……？」

发现到外面没有一点声响。

于是小跑步到玄关前查看状况。

「米露吉特？」

环顾左右也没看见她人影，只剩地上还流著水的浇花器。

是去提水了？还是被邻居的阿姨找去聊天？

不──芙兰姆敏锐的感官捕捉到声响。

「屋顶上有两个人──」

芙兰姆懊悔到想杀了掉以轻心的自己。

「我到底有多笨啊！两次都犯同样的错！」

看准出来户外的瞬间把人掳走，明显不是外行人下的手。

然后被盯上的不是芙兰姆，而是米露吉特。

尽管不知是谁下的指示，但之前米露吉特才被「螺旋之子」中的涅库多掳走，脑中应该随时警惕这个可能。

好恨…好懊恼…好后悔，芙兰姆嘴唇都咬到渗出血来。

像宣泄愤怒似地用力蹬地──跃上民房的屋顶。

以单膝跪地的姿势观察左右寻找敌人，在前方辽阔的视野中看到两道漆黑人影往东边逃去。

叽哩……紧紧咬牙，愤愤瞪向那些家伙的芙兰姆在屋顶梁柱上飞奔起来。

抵达边缘后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到隔壁屋顶上。

就这样持续在屋顶间穿梭飞跃，追赶掳走米露吉特的坏蛋。

「扫描──」

确认战力──第一人，抱著昏过去的米露吉特的高大男子。

名字叫托莱特·朗席勒。力气和体力都超过2000，能力值合计将近8000。

第二人则是正用嬉闹的态度后空翻，动作轻盈的瘦皮猴。

名叫德米赛利可·拉迪乌斯。敏捷高于2500，感官也如外貌偏高的速度特化型。

这人能力值同样合计将近8000，弱点则是低得只有三位数的体力。

两人都是A级冒险者。

并非等闲之辈──不过若是以前还另当别论，但如今的芙兰姆已有足够和两人一战的力量。

问题在于如何缩短距离──只见她把右脚抵在屋顶边缘，把精炼出的普拉纳集中到腿部后，瞬间高高跳起。

越过前方的民宅，一口气缩短了一栋房的距离。

「喂，怎么有个小丫头冲过来了啊？」

「是冲著我们来的？我可没听说啊，这不是件轻松的差事吗！」

见到娇小少女以凌驾自己的速度追来，男子们慌张起来。

不过即使他们施展扫描，显示的也是一整排0。

虽说对芙兰姆·艾布利科德这个名字有印象，但若是本人，脸上为何有奴隶印记？

若不是本人，速度能跟上两名A级冒险者的她又是何方神圣？

「啧！没办法，我来处理，托莱特你先走。」

「你一个人行吗，德米赛利可？」

「对手只是个黄毛丫头，同等级的话当然是身为男人的我比较强啊。苏姬那时也一样，就算号称A级，稍微推倒她就叫得像条母狗啊。女人这东西呀，一扒开来看也就这点程度啦！啊，我说的扒开可不是扒开『那边』的意思啊，哈哈！」

「都几年前了你还在说喔。而且那时明明是你下了毒，真敢说耶。」

「是啊，她整个人翻白眼还口吐白沫抽搐著，很爽对吧？那时我可兴奋的啊。结果哩，现在却彻底成了那没品老太婆的走狗啦。啊啊！不够啊！不够刺激啊！药！至少想来点够烈的药啊！！！」

胡乱搔著头发，发狂般甩头的德米赛利可并未停下脚步。

「哪有时间说废话啦。总之那娘们交给你，苗头不对就快跑啊！」

这项从委托人接下的工作，其实就是没有经过公会的私下委托。

都是你情我愿的高风险高报酬任务。

「好好好，别担心啦。首先就……秤秤斤两吧！」

他用双手从皮带上的匣子中分别拔出一把滴著液体的匕首。

「呼！」吐了口气，转头先扔出一把。

著地后往后一跃，维持速度之下再用左手扔出一把。

两把匕首宛如子弹般笔直射向芙兰姆。

接著德米赛利可又从匣子取出更多匕首。

无论她往哪边躲，都能朝那方向追击。

只不过──芙兰姆就算注意到匕首逼近，也完全不打算回避。

就只是傻傻地、疯狂地、笔直地朝德米赛利可冲去。

「哈！不打算躲啊？那就等著中毒麻痹，当我们的人肉玩偶吧！」

不，芙兰姆看得很清楚。

接著当匕首尖端碰到她的侧腹──

「翻转吧（Reverse）！」

匕首改变方向，转朝德米赛利可加速飞去。

第二把投来的匕首则刺穿了芙兰姆往前举的右手。

尽管匕首噗啾一声贯通掌心，传来的疼痛也只有让她右臂微微一颤。

至于刀刃上沾满的毒液，也透过皮带上『这项装备夺取你的抗毒性』的附魔而失去意义。

「翻转属性……还想说是啥没见过的稀有属性，原来是这样啊！」

为了躲开反射回来的匕首，德米赛利可往隔壁屋顶跳去。

跳跃途中不忘再朝芙兰姆扔匕首。

她一个后空翻躲开，同时拔出刺进掌心的匕首，利用离心力朝德米赛利可的落脚地射去。

不只姿势不漂亮，也可能因不熟练而射偏，速度没说多快。

但是脚才刚落地没几秒的德米赛利可根本无暇闪躲，不得不停步应对。

只见他拔出一把刃长约五十公分的阔刃短剑迎战，敲下飞来的匕首。

但因为他停了下来，和芙兰姆的间距也一口气被缩短。

做好短兵相接觉悟的德米赛利可拔出挂在另一侧腰际的短刀，摆起二刀流的架式与芙兰姆对峙。

「A级的家伙我大致上都记在脑子里啦。不过没想到还有我也不知道的冒险者，还是个黄毛丫头啊……」

他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从刚才的言行举止来看，大概是鄙视芙兰姆是个女的吧。

当然不管德米赛利可怎么想，对芙兰姆都无所谓。

她满脑子只想著一件事，就是被掳走的米露吉特。

「竟敢把米露吉特……！」

芙兰姆的双臂出现黑色护手。

伸出包覆骇人装备的右手，从异次元空间抽出噬魂大剑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振臂猛挥。

被斩击速度吓到的德米赛利可倒退一步。

大剑尖端掠过他胸口，划破衣服。

「不先打招呼喔？明明是个肉穴却根本不够骚，那至少该懂敬老尊贤吧！」

迅速上前的男子砍伤芙兰姆大腿。

看在用短剑的人眼中，大剑一击所产生的空档形同一个大破绽。

伤势不深，但芙兰姆的短裤也被划破，让大腿渗出血来。

接著在噬魂挥出第二击之前，德米赛利可又拉开距离，离开芙兰姆的攻击范围。

「暗影黑雾（Shadow Mist）！」

魔法随即发动，一团漆黑的雾剥夺了芙兰姆的视野。

芙兰姆尝试甩开黑雾，但她的手臂遭德米赛利可无声无息冒出的凶刃砍伤了。

依序是侧腹部、脸颊、脚、肩膀、背部，又回到手臂──黑暗中来自四面八方，又快又浅的连番攻击。

「伸手不见五指之中被单方面折磨的感觉如何呀！我可爽了，超爽的啊！和奸尸一样爽啊！！！嘻嘻嘻──看招！」

封住视野，靠持续伤害让对手虚弱，看准时机给予致命一击──这就是德米赛利可的战斗风格。

「蠢毙了。」

芙兰姆冷冷地说。

伤口瞬间再生，也几乎没感受到疼痛。

至于这团黑雾，只要释放体内累积的普拉纳──

「哈啊！！！」

骑士剑术（Cavalier Arts）·气圆阵（Prana Sphere）。

黑雾被发出的冲击波吹得烟消云散。

「那、那是什么鬼！」

或许是察觉情况不妙，德米赛利可打算往隔壁的屋顶跳去。

芙兰姆毫不迟疑，挥剑朝该处射出气剑斩（Prana Shaker）。

德米赛利可靠著一落地马上翻滚，躲过了呈横线状射出的剑气。

然后他迅速起身，打算扔出匕首──但芙兰姆的攻击还没完。

「给我回来（Reverse）！」

剑气波中包含了翻转的魔力。

当德米赛利可发现本该已经躲开的剑气逼近自己时，双脚和身体也已经分家了。

「咦……？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

独留被砍断的脚在屋顶上，男子的身体摔向地面。

「咕嘎！」由于以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正常著地，他的侧头部重重撞上地面，发出难听的惨叫声。

尽管如此，生存本能仍让德米赛利可的身体继续动，仅靠双臂之力拚命逃跑。

然而彷佛在嘲笑他对生命的渴望，附近响起某人落地的脚步声。

同时传来某种像剑在磨擦地面时发出的喀喀声。

是带著凶器逐渐逼近的杀意。

「哈……咿……痛、痛啊……不要、我不想痛，我想爽啊……！逃……快逃……！」

德米赛利可发出怪叫，试图只凭双手逃跑。

不过速度却比走路还慢，影子随即遮住了照在他身上的光。

挤出仅存的力气，抬头一看，马上就后悔了。

少女正以比寒冰还冷酷的眼神俯视著德米赛利可。

「米露吉特…在哪？」

刚才先逃的男子已不见踪影。

为了找出所在地，无论使出任何手段都得问出情报。

「住手……求求你啦，拜托你啦。我还想干女人啊，还不想死啊……！」

可是德米赛利可却只顾著对芙兰姆求饶。

「在哪？」就算问他再多遍都只得到相同的回应，大概是不打算招出来吧。

所以芙兰姆高高举起剑，先砍下对方的左臂。

「啊嘎咿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惨叫声响起。

「米露吉特在哪？」

芙兰姆举起沾满鲜血的大剑，再度逼问。

「饶了我……我没有恶意的，只是需要钱……！你看我像在享受的话……抱歉啦！我道歉……我道歉就是啦！我是听命行事啊！其实只是个善良的冒险者啊！真的不骗你啊……！」

看来这人再怎么堕落都好歹是个A级冒险者，死都不打算泄漏委托人的情报。

「我实在不想这么做啊。」

真的，很讨厌。

无论自己痛还是让人痛，自己受苦还是害人受苦，受到伤害还是伤害别人，全都一样。

真的讨厌透顶。但为了救米露吉特，不做不行了。

不做的话，这个毫不讲理的世界根本不会听从芙兰姆的请求。

她把高举的噬魂剑尖抵上德米赛利可的手背。

嚓喀──剑尖削过手背骨，刺穿掌心。

「喔…呜喔喔喔！！！」

看来他还有发出哀号的力气，应该不会马上没命。

只不过，即便继续破坏这条手臂，也不保证他一定会招出情报。

所以芙兰姆决定透过手握的剑柄，对他的肉体灌输翻转的魔力，进一步地折磨他。

「给我剥下（Reverse）。」

啪喀──德米赛利可的指尖传来清脆声响。

「──！？」

拇指的指甲翻转剥落，窜上一股令他吭不出声的剧痛。

「米露吉特去哪了？」

他摇摇头表达否定。

实在顽强到令人烦躁。反正都要死了，一五一十招出来不就好了？

还是说芙兰姆这种做法仍太天真，不足以从A级冒险者口中问出情报？

试著把他其他的指甲通通翻转过来。

由于这样还是不招，决定改翻转其它部位。

「给我坏掉（Reverse）。」

碰！──这次直接换拇指炸开。

「咕、喔、喔喔喔喔……！」

可能真的受不了了，德米赛利可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到腹部，大大张开的嘴不停漏出呻吟。

「米露吉特在哪？」

眼看对方还是摇头，于是一口气把他剩下的手指都炸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他哀号到一半，又直接让整个手掌炸裂。

「咿叽！咿！！！嘎啊啊啊！！！」

难听的惨叫让芙兰姆耳朵快烂掉了。

「哈、哈、哈咿！咿……！」

「米露吉特去哪了？再不说的话，我就继续折磨到你生不如死。」

芙兰姆边说边蹲下来，把手抵在德米赛利可的太阳穴。

脸？眼睛？还是脑部？

「我要下更重的手了喔？」

「咿……啊呜、啊……啊啊……！」

眼泪、鼻涕、口水让德米赛利可整张脸黏糊糊的。

「偶（我）、偶珠道啦（我知道啦）！偶说（我说）！偶多说（我都说）！捞了偶啊（饶了我啊）！！！」

继续默不吭声不晓得会被下什么毒手。

恐怕会如芙兰姆宣称的，一次又一次受到生不如死的折磨吧。

与其沦到那种下场，乾脆拋弃尊严，换取痛快的死亡吧──他总算做出这个觉悟。

「是、是瑟缇露丝……！瑟缇露丝、叫我们把…在城里看到的、绷带奴隶带去……所以说！」

「那个臭老太婆，伤那孩子伤得还不够吗……」

芙兰姆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出平常绝不会说的低俗字眼。

「所以说被带到哪去了？」

「地下室！豪宅的地下、有秘密房间！不过…通往那里的通道……在豪宅东南边的、一间绿屋顶民宅……民宅是个幌子，其实就是个入口！」

「这样啊。只要去那边就找得到米露吉特对吧。」

芙兰姆站起身朝东区走去。

一见她露出背部，德米赛利可挤出最后的力量，咏唱魔法。

「咿……咿嘿……露出破绽了吧。女人……就给我、乖乖下跪……你这臭娘们……！暗影、凶弹（Shadow Bullet）！」

拳头大小的子弹朝芙兰姆背部射去。

「……学不乖耶。」

她当然早已察觉──于是一个转身挥出噬魂。

射出的剑气抵消掉魔法，并将地上爬的男子身体砍成两截。

一声惨叫都没有之下，死亡无声降临。

芙兰姆收起剑，加快脚步跑向东区。

第三卷 005 其实真的是千百个不愿意

为了揭发瑟缇露丝的恶行，薇露希从一早就监视著她的豪宅。

借了邻近公寓的三楼，从窗户窥探著豪宅内的情况。

「要是知道秘密房间的位置，就能想出潜入计画了啊……」

关于豪宅内有秘密房间的传闻，是薇露希假装碰巧和屋内一名佣人装熟，灌醉对方后套出来的。

然而却不知道正确位置，也没找到能清楚证明瑟缇露丝与教会挂勾的证据。

薇露希在窗边托著脸，慵懒望著外头单调的景色。

「呜嘿！？」突然间──上方传来「磅！」的一声巨响，吓得她跳了起来。

紧接著响起咚！咚！咚！的敲击声，似乎是有人在屋顶上行走。

只见神秘人从屋顶跳下、通过窗前，轻盈地在下方几公尺处著地。

薇露希连忙扑向窗边，探出上半身望向底下。

「芙兰姆？你、你在做什么啊～？」

由于对方是位曾见过的少女，薇露希战战兢兢出声喊著。

可是少女的衣服沾满血渍，表情也冷酷得跟之前判若两人。

一听到声音，芙兰姆恶狠狠地抬头瞪来。

但一发现是认识的人，马上露出放松的笑容。

尽管她眼神中不含一丝笑意。

「啊，薇露希小姐，正好呢。我现在要去揭发瑟缇露丝的秘密房间，要跟我去吗？」

「啥！？去！我马上过去！你等我一下！」

为何她会知道那个地点──即使怀著这个疑问，但如今得先掌握独家消息。

薇露希冲下楼梯，飞也似的冲出公寓，三步并成两步来到外头

然后在芙兰姆的带领下，朝豪宅的反方向前进。

「你是要去豪宅内的秘密房间对吧？」

「听说入口似乎在其他地方。」

「嘿～你哪来的情报……喔，不能说出来源对吧？」

「我是从刚才厮杀的一名由瑟缇露丝雇用的冒险者口中问出的。」

由于没什么好瞒的，芙兰姆爽快回答。

「……厮杀？」

「我的搭档被掳走了。」

「喔，难怪──」

薇露希这才明白芙兰姆如此杀气腾腾的理由。

「就是这里。」

芙兰姆停在一间绿色屋顶的平房住宅。

虽然伸手想开门，门却上了锁。

「不会吧？这种民宅里有入口？难道也用来当逃生通道？」

薇露希在一旁佩服地喃喃自语时，芙兰姆把耳朵贴上门。

里头听得见细微的声响。

接著，她彷佛来拜访一般民宅似的敲了敲门

结果门很快就打开，一名年约三十几岁的男子从里头探出脸来。

「怎么了呀，小妹妹？」

男子慈眉善目地笑著询问。

芙兰姆则丝毫不遮掩杀气回瞪男子。在一旁认为「该不会只是普通民宅吧？」的薇露希则一脸困惑交互看著两人。

「我正在找人。一名脸上缠著绷带的娇小女孩，还有绑走那孩子的男人。」

「绑架吗？在治安良好的东区真罕见呢。也就是说犯人就潜伏在这附近吗？喔──你这么一提，刚才我似乎有看到可疑的人影呀。」

「能请你讲得更具体一点吗？」

「没问题。」可疑地扬起嘴角的男子爽快答应。

「站在这不好聊，进来坐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芙兰姆二话不说就走了进去。

「等等啊芙兰姆！」

薇露希努力制止，她却一点都听不进去。

莫可奈何之下，薇露希只能跟在芙兰姆身后进屋。

两人一进到屋内，门就被猛力甩上。

听到声音转头一看──

「去死啦！！！」

突然冲出手持斧头的男子攻击薇露希。

邀她们进屋的男子，加上其他躲著的男子也现身，共计三人拿著各自的武器同时袭来。

「呀啊啊！？」惊声尖叫著的薇露希反射性抱头蹲了下来。

不过同一瞬间，响起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畏畏缩缩睁眼一看，看到的是男子的上半身咚唰一声滚落地面。

环顾周遭，其他两名男子也被砍成两半。

一剑就解决掉三人的芙兰姆轻轻甩掉噬魂上的鲜血后，就把剑化为粒子收起。

「呜……」在变得安静的屋内，响起只剩上半身的男子的呻吟声。

看来有一人勉强还活著，但断气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从切面溢出的内脏和浓郁血腥味掺杂起来，那股腥臭味熏得薇露希不禁摀起嘴。

「不要紧吧？」

「似的（是的）！」见明明处在这种状况还冷静关心她的芙兰姆，薇露希不禁破音回答。

「你、你在刚才……那一瞬间…砍的吗？」

「是啊，因为不那么做就换我被杀了。」

芙兰姆边说边把手伸向薇露希。

不想被杀就只能杀掉对方了──很有道理。

可是对那股纯真的杀意感到害怕的薇露希，犹豫起要不要回握。

从薇露希的表情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恐惧，芙兰姆于是收回了手，转过身去。

「啊……不是啦！我只是……！」

「我当然清楚生命很可贵喔。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想的。」

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芙兰姆理解到这个世界上充斥著许多那样的人。

「为了自身利益而轻易下杀手的混球大有人在，想靠对话说服他们是不可能的。若想保护珍爱之人，只能先下手为强了啊。」

对芙兰姆而言，重要的是自己和米露吉特的命。

只要循著这个单纯的信念，就能毫无迷惘，比对手更迅速行动。

「我只能不犹豫、不伤感，毫不留情地开杀戒……这样难道错了吗？」

薇露希明白芙兰姆身处在得于日常生活中搏命的世界。

然后，她也正为了逃离那样的世界持续挣扎。

若见到她的努力却感到恐惧，无疑是对这名靠著娇小身躯奋战至今的少女的一种亵渎。

「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想薇露希小姐你同样是对的。来，我们快点找到秘密房间的入口吧。」

尽管芙兰姆语调听来有精神，却是装出来的。

「振作点啊我 ！」对于让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女逞强感到羞愧的薇露希，拍了拍脸颊站起身来。

◇◇◇

只要一呼吸，混浊的空气就会充满肺部。

这样的间隔令人既不悦又不舒服，却又有点怀念。

「呜……呜……」

米露吉特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醒来。

「我……和主人、做饭……然后、去外面浇花……」

用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则扶著头，坐起上半身。

无论再怎么回想，都想不起在花圃浇水之后的记忆。

「记得突然一片漆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缓缓转头环顾房内。

右边有张桌子，上头堆著文件。

桌旁有座玻璃柜，里头放著诡异的药品和疑似金属器具的东西。

再来是左边。

缓缓移动视线──

「早啊，米露吉特。」

眼前出现一张浓妆艳抹的女人脸孔。

嘴角翘到都快露出牙龈的微笑。

这张在极近距离看实在太吓人的脸，米露吉特相当熟悉。

曾经的主人──瑟缇露丝·法兰索瓦兹。

「啊……啊啊、为什么……怎么会……！？」

恐惧让米露吉特连话都说不好。

「骗人、骗人！」米露吉特边摇头边重覆著这两个字，同时不断往后退。

瑟缇露丝看了她的反应，发出「唔呵呵呵～」的诡异笑声。

「哎呀～稍微没见到你，就变得会做出这么有人性的反应呀？真令我开心呢，看来是遇到一位好主人啦？」

「哈……哈、啊……不要、不要……！」

米露吉特连滚带爬地朝房屋角落逃去。

见她这副活像胆小动物的反应，瑟缇露丝陶醉地口吐热气，起身逼近她。

寻求出口的米露吉特拚命用指甲刮著墙壁。

「用不著那么害怕喔，反正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主人！主人……！」

「哎呀，你说的主人是个会特地来找你这种丑奴隶的好心人吗？个性真古怪呢，要发泄性欲的话明明有更好的货色啊。」

「呜呜呜……主人……！咿、呜啊啊！」

瑟缇露丝的手伸向米露吉特的后脑勺。

接著猛力扯了她的头发，再把脸凑近她，用带著蕴含疯狂的眼神得意地说：

「可惜呀～你再也见不到主人啦～～～！」

「才没有！才没有这种事！」

「咦～你啥时嚣张到敢对我顶嘴啦？欸，欸，欸？你是不是有点嚣张啊～」

「我的主人……不是……你……！」

「只不过是个臭奴隶，最好有权利挑主人啦！！！」

发出歇斯底里吼叫的瑟缇露丝，直接扯著米露吉特的头发把她拽倒在地上。

银色头发缠上瑟缇露丝的手指。

「嗯哼～」只见她拈起其中一根，表情陶醉地含进嘴里再用舌头肆意舔弄。

倒在地上的米露吉特再度朝其他角落爬去。

然而──这个房间没有看似出口的门。

四面八方都被墙壁围住，无论怎么逃都一定会被逼进死角。

或许因为明白猎物逃不掉吧，瑟缇露丝优雅地摆荡著礼服，移动到架子旁拿了一把银光闪铄的小刀。

（插图010）

「啊啊……啊、啊啊……！」

边让天花板吊灯的光反射到刀刃上，瑟缇露丝边接近四处逃窜的少女。

「这个房间呢，是我特别叫人打造的喔。位于秘密房间的更深处，穿越层层机关后才能抵达的真正秘密房间。知道这里的人只有我喔。问我为什么呀？因为参加建造的人通～通死啦！都被我杀掉啦～！」

「主人！！！」

「嗯呵呵呵！我就说再怎么喊都不会有人来……不对，是来不了啊。这里是我的秘密花园，我的梦想乐园！能踏进来的只有我和我的玩具喔！来，快像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起舞吧！像个被砍得伤痕累累的幼童般舞动吧！」

瑟缇露丝双臂大张，不停转圈。

此处是一间让她囚禁想破坏特别中意的「玩具」的房间。

耗上几小时，甚至几天来慢慢从手指切割身体，再于伤口上涂抹药剂增加痛苦。甚至不允许睡眠，连眼皮都会割下。

等一个奴隶死了后，再叫下一个来到这房间的奴隶打扫善后。

瑟缇露丝则会在旁欣赏奴隶处理上一名牺牲者的尸体时，理解「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所展现的恐惧。

当善后一结束，下一场凌虐秀就又开始了。

「我时常耳闻风声喔。毕竟脸上缠著绷带的奴隶也只有米露吉特你了啊。而且还听说你已经解毒，脸上的溃烂都消失了耶！是现在的主人帮你弄的吗？真是个善良的人呢。因为是为了让我再一次玩坏你，好心替我修理好嘛！所以我从前阵子就盯上你啦。绝对要得到手，并好好的、慢慢的陪你玩一玩呀！而且你竟然恢复情感啦！以前无论我对你做什么都没反应，是个只有这一点有些可惜的玩具啊！明明脸那么漂亮，这样子破坏起来多没劲啊！还亏我花了一大把钱买下，实在伤心呢。既然都买了，我本来想听听最棒的叫声和求饶呀！你说是不是？你也觉得很对不起我吧？」

米露吉特猛力摇头。

「真嚣张耶。这种不知自己几两重的感觉真棒！真来劲啊！先把你那绷带拆下来让我看看脸吧。漂亮的东西就是得先看过漂漂亮亮的样子再破坏才过瘾啊！这就是所谓的反差！比什么都棒的调味料呀！来，来，快点啊！」

这种事──怎么可以。

她的容貌是只属于芙兰姆的。

米露吉特遮著脸，移动到墙边蜷缩起来。

「不想让我看？喔，想对主人守贞吗？啊哈哈哈！你以为是奴隶和主人的禁忌之恋吗！？话说你那衣服是怎样～？是主人买给你穿穿的吗～真漂亮的佣人服，但不是重实用的款式呢。说穿了就是兴趣，为了满足性欲的情趣服！我说米露吉特呀，你和那个主人之间根本没有什么爱喔，懂吗？只有性欲好吗，性！欲！」

「才不是！主人才不是那样的人！」

「啊哈哈哈哈！有够滑稽耶，让我都快笑掉大牙啦！哎唷～哎唷～～！这是场多么棒的喜剧呀！让我好想──打从心底想摧毁你呀！！！」

高亢尖叫的瑟缇露丝扑向米露吉特。

她急促的鼻息喷在米露吉特白皙的肌肤上。

极度不舒服的感触令米露吉特牙齿喀哒作响。

「这把小刀呢，只是前菜喔。不，或许算餐前酒吧。其他还有鞭子、针，当然也准备了毒喔。很期待对吧？快说很期待啊。不说喔？为什么？欸，说，说啦。我叫你说啦啊啊啊！！！」

「呜……呜呜……」

「你看～漂亮的刀刃靠近你的身体了喔……像这样贴上去之后──」

「咿呜！」

「冷冰冰的触感很恐怖对吧？很可怕对吧？那你就给我怕！我以前就一直想看你那种表情啊！接下来正式开始凌虐后你会怎么样呢？怎么样呢！一定会迎来最棒的高潮对不对呀！」

劈哩！小刀划破米露吉特身上佣人服的表面。

尽管肌肤没受伤，但看到破掉的袖子，米露吉特心如刀割。

主人买给自己的宝贝衣服──连同和主人共度的记忆，可说是比自己的身体还贵重的宝物。

结果这个女人，这种女人竟玷污了这份回忆。

「再来是裙子────！看啊，看啊，心爱的衣服劈啪劈啪被割破……你在发抖呢。身体和心灵都因为害怕而难受，好可怜呀！啊～但我最爱的就是这个啦！」

瑟缇露丝依照宣言划破米露吉特的荷叶边裙，让她的大腿和内裤露了出来。

「哎呀……真讨厌，多么煽情的开衩呀！要是你的主人看到这副景象，可能会兴奋到把救人拋一边，扑上来侵犯你呢！不过在那之前──我就会先杀了你啦！哎呀，那不就成了恋尸癖？会扑到尸体上不停扭腰之类的！讨厌，真恶心呀，连我都实在无法接受呢……啊……啊～哈哈哈哈！」

「呜、啊……主人……！」

米露吉特出声哀号，却因小刀在眼前刺下瞬间停止发出声音。

或许看在瑟缇露丝眼中十分可笑吧，只见她不停把小刀拿近拿远，得意大笑。

不过没多久似乎玩腻了，这次改用左手抓住米露吉特的头，抓去抡墙。

「呀呜！」

痛苦的叫声实在悦耳，所以继续下去。

「啊呜、呜……嘎、咕……好、好痛……不、要……！」

鲜血从米露吉特的额头和鼻子流下，把颈部染得一片红。

「越听你说不要就越想做，真不知为什么耶！啊，对啊，就是那个嘛。越喜欢的孩子──越想欺负啊！所以这是爱！爱的鞭笞！为了让我更愉悦就好好忍耐吧！」

这么说完，瑟缇露丝用格外强的力道把米露吉特的头拿去撞墙。

话虽如此，不是冒险者的普通女人就算施展全力也难以让人晕过去。

就这样沿墙面滑落倒地的米露吉特，彷佛梦呓般不停重复。

「主、人……」

相信她一定会来的。

如果瑟缇露丝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心愿肯定不会实现。

米露吉特当然明白一个道理。

就是这个世上有许多比芙兰姆更强的人，也有许多难以跨越，没有天理的事。

即便如此──还是想相信。

因为正是她给了本已放弃对世界一切期待的米露吉特如此挣扎的希望。

「救……救救……」

「哎呀？米露吉特，像你这样的奴隶……竟然想向主人求救？」

「呜……呜呜……！」

听了瑟缇露丝的指责，米露吉特犹豫了。

芙兰姆一定会来救她。

但是同时──芙兰姆是个若为实现这个目的，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人。

明明清楚这一点，却还希望主人冒著生命危险来这种地方救她──根本不是一个奴隶该有的奢望。

「呵呵呵！你果然有趣极啦。而且整个人都蜕变了呢，简直就是被生出来让我杀的嘛！嗯呵呵呵～哈哈哈哈！实在太有……破坏的价值啦！」

瑟缇露丝站起身来，狠狠往米露吉特的腹部踩去。

「啊咕！」

「让我差点！」

「呼、呜呼！」

「在享受前！」

「喔噗……！」

「就把你杀掉啦啊啊啊！」

「噗恶、咿、咿……呼……！」

剧痛加上呕吐感让意识开始模糊。

米露吉特半张的嘴中流下口水。

脑里回想起的是昨天才听主人说的那句话。

『这女孩是我重要的搭档。』

并非奴隶，而是以对等、陪伴在身旁的关系。

米露吉特并不晓得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因为过去从未以这种距离感和他人相处过。

「快啊快啊！快点求救啊！区区一个奴隶！也不知自己几两重！丢脸地大喊著『救救我～～』！让我看点乐子啦！」

「呜……嘎呼、咿……咕……啊……主……主……人……」

可是，假如那是一种互相施舍，渴求彼此的关系。

「对对对，就是这样！快让我看看你拚命的样子！多挣扎点，多抵抗点！然后让我欣赏你没能实现心愿，在背叛当中死去的样子啊！」

「主……人……救……」

──那么由米露吉特主动要求不也没关系吗。

「救救……我……主人……！」

这句话并非魔法，不是说了就能让状况有所改变。

纯粹是米露吉特自身的心境转变──但看在高高在上的瑟缇露丝眼中，不过是让她能沉浸在愉悦中的配菜罢了。

「嗯呵！呵呵呵！唔呵呵呵哈哈哈哈哈！你求救了对吧？哎唷唷唷～这下不配当奴隶啦！主人也因为你这句话失望透顶了喔！啊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轰隆巨响打断了她的笑声。

整个房间剧烈晃动，烟尘扬起，而墙上开了一个大洞。

「哈哈……哈……」

从另一头走来的娇小人影。

「咦……？」

瑟缇露丝错愕地盯著被轰开的洞。

当烟尘散去，确认到现身的少女的下一秒──

「你是、芙勒噗呸！？」

被芙兰姆重重一拳打在脸部正中央，瑟缇露丝的身体应声飞起、撞上墙壁。

「啊……啊啊……呜啊啊……！」

充满无法言语的喜悦。

只有这次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

「您……真的、来了……！」

不过无庸置疑地，无论其他人再怎么否定，芙兰姆都是米露吉特心目中的「英雄」──

「我、我……以、以为不行了……再也、见不到……主人您了……」

「米露吉特！天啊，伤成这样……对不起，要是我再振作一点，就不会变成这样……！」

米露吉特被芙兰姆紧紧、紧紧地搂住。

光是感受到她的体温，就能得到忘记一切苦痛的安心感。

「没有……才没有……！主人您、来救我了……所以请您、不要道歉啊……！」

源源不绝的泪水沾湿了芙兰姆的肩膀。

而芙兰姆同样眼眶泛泪，看得出她因顺利救出米露吉特大大松了口气。

「这是和教会往来的信件，然后是订单和收据。上头清清楚楚盖著教会的章，铁证如山呢～」

默默跟进房内的薇露希开始在书桌上翻找。

从那里翻出的文件尽是瑟缇露丝私下和教会进行交易的证据，每一项都事关重大。

「芙兰姆，这些该怎么──」

打算问该如何处理文件的薇露希看向芙兰姆，顿时僵住。

本以为和米露吉特重逢后就会恢复原状──但芙兰姆再度变回那张冰冷无情，让人一看就不想惹她的表情。

她单手拿著噬魂，俯视坐在地上颤抖的瑟缇露丝。

「为……什么？机关……你怎么、突破的……」

机关确实很难解开。都是一些即便结合芙兰姆和薇露希两人之力，也无法破解的难题。

不过──

「我通通破坏了。」

根本没必要乖乖照著规则开门。

运用普拉纳和翻转强硬破坏，摧毁掉沿途所有机关。

「冒险者呢……明明有两个A级和一个B级耶！？」

「杀光了。」

瑟缇露丝恐惧瞪大双眼。

因为表示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当然，我也会杀了你。」

「等、等等！你敢这么做的话，也不能全身而──」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这里是秘密房间，而知道房间位置的只有自己一人。

尽管由于遭到摧毁，稍微变好找了点。不过要进到秘密房间的入口本身就藏得够隐密了。

这下只要事后稍做隐瞒，除非芙兰姆说溜嘴，不然尸体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那……钱、钱怎样？要多少……我都付喔。东西也行！只要愿意放我一马的话！」

「是喔。那我只收你伤害米露吉特的份好了。你觉得值多少？」

「金币……五千吗？还是一万──嘎呜！？」

芙兰姆一把揪起瑟缇露丝的胸口，凑近脸凶狠瞪著说：

「你以为用钱就可以摆平了啊？拿你的命来赔都不够好吗，懂不懂啊？」

「怎、怎么……啊……啊啊、拜托、拜托啦……我还、不想死……」

芙兰姆这时把手掌抵到恐惧发抖的瑟缇露丝耳朵上。

接著当她咏唱「翻转吧（Reverse）。」──噗哧！耳朵上下翻转，硬生生被扯了下来。

「叽呀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响彻整个房间。

瑟缇露丝用手摀著鲜血直流的耳部，像只狗一样呼哈呼哈地喘起气来。

「薇露希小姐，资料收齐了吗？」

「嗯、嗯……算是吧。」

「那可以麻烦你带著米露吉特先离开吗？」

「主人不一起走吗？」

见米露吉特不安发问，芙兰姆温柔笑著回答：

「我希望你不要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呢。因为我不想被你讨厌啊。」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也绝不会讨厌主人的！」

「啊哈哈……听你这么说是很开心啦。」

芙兰姆难为情地搔了搔脸。

「我只是觉得等等会有非常吓人的场面，还是别让你看比较好呢。所以说，你可以跟薇露希小姐先出去吗？」

「……我明白了。」

芙兰姆清楚刚遭遇这种事的米露吉特，一刻都不想离开她身边的心情。

可是──现在即将用比凌虐还残忍千万倍的方法杀死这个女人，实在不能让米露吉特目睹。

芙兰姆笑著目送跟薇露希一起走出房间的米露吉特。

当不再看到她身影的瞬间，切换了内心的开关。

芙兰姆先捡起掉在地板上的银色小刀，俯瞰著恐惧万分的瑟缇露丝。

直到刚刚都高高在上对待米露吉特的她，如今身处跟自己称为「玩具」的奴隶相同立场，不知做何感想。

「做好觉悟了吧？就算没做好，我也会动手就是了。」

「等……等等……我没有做、那么严重的……钱！我给你钱！所以！」

「钱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好吗。我其实也不想这么做的喔。可是呢，怎么可以放你这种变态活下去？」

从前和现在的罪孽。

还有芙兰姆『为啥掳走没有战斗能力的米露吉特啦你这臭老太婆』这股纯粹的怒火。

总体看下来──根本找不到一丝让这女人活下去的理由。

「救……救命……来人、快来……啊！啊嘎啊啊啊啊！咿呀、咿嘿！咿咕呜呜呜啊啊啊！掉、掉下、我的、手啊啊啊！」

因此对于除了死刑没有第二选项的女人──

「脸、脸……住咿！？咿呜呜呜……嗯嘎、嘎、咿、咿、还偶！鼻子……鼻、啊、还、啊啊啊！？」

要让她尝尝比米露吉特至今为止所受的更加残酷──

「死、要死！不要！偶噗想死……嗄、咿、啊啊啊啊！回、回来……偶的、身体……呕、咿咕、呀啊啊啊啊！！！」

没有半点慈悲的痛苦和恐惧──

「够……够……杀、呕……杀了、呕……呕！噗、呜叽咿咿咿！拜、托……咿咕、杀、杀了呕……！！！」

在房间外等著的米露吉特和薇露希也听到这些声音。

肉被翻搅、血液喷溅、骨头断裂，最后甚至不知道又是什么被弄坏的爆裂声。

当然包括瑟缇露丝如野兽般的惨叫声。

「你叫米露吉特是吧？芙兰姆平时就是那样吗？」

「不，主人平时非常温柔。因为她比谁都重视这副模样的我啊。」

米露吉特羞红著脸开心回答。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重视吗……」

也就是说，芙兰姆是个绝对不该惹怒的人。

正当薇露希分析著，房间传出的声音戛然而止。

接著，结束处刑走出房间的芙兰姆直直奔向米露吉特，再度抱紧她。

被搂在怀中的她陶醉眯起眼，贴近主人并用脸蹭了蹭。

「我总算弄懂哥哥说能够信任你的理由啦……不对，果然还是搞不懂呢。」

看著两人甜甜蜜蜜的模样，薇露希一边叹气，一边如此喃喃自语。

第三卷 006 Re

离开瑟缇露丝豪宅的芙兰姆等人为了让疲倦的米露吉特休息，于是前往附近的里奇家。

借用客房并让米露吉特躺上床后，她很快就一脸安心地进入梦乡。

换上借来的衣服后，芙兰姆坐到床边摸著米露吉特的头发，直直盯著她的睡脸瞧。

这么做了好一会后，里奇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芙兰姆小姐，听说你杀了瑟缇露丝是真的吗？」

似乎是从薇露希口中听了刚才发生的事。

芙兰姆点头后，便将今天的遭遇连同米露吉特的过去一起告诉他。

「虽然听说她作恶多端，没想到竟是米露吉特小姐以前的主人啊。不过她和教会有所挂勾，遭到对方怀疑岂不是很不妙？」

「尸体位在相当隐密的地方，我想暂时没有问题。」

「总之有关瑟缇露丝恶行的证据都在这里，只要在公开情报的方式上不出差错，我们的立场不会恶化啦。」

在瑟缇露丝行踪成谜的现在，若把得到的情报通通对外公布，嫌疑就会落到芙兰姆和薇露希身上。

不过在那些资料中也包含了她凌虐奴隶后残忍杀害的证据。

如同薇露希所说，只要不搞错用法，就能让大众认为瑟缇露丝是个死不足惜的人吧。

她和教会的关系也是一样──简单来说，重点在于公开情报的量和时机。

「我明白了，这部分就交给薇露希负责吧。」

应该也有同样念头的里奇，比预料中更轻易接受。

兄妹俩在那之后走出房间，似乎要进行讨论。

剩下芙兰姆和米露吉特独处后，芙兰姆就边欣赏她如天使般的睡脸，边伸指从绷带的缝隙间轻戳脸颊。

戳著戳著，睡意逐渐袭来。

毕竟没理由强忍睡意，芙兰姆就直接趴在床边睡了。

两人再度醒来时已是三小时后。而里奇似乎从东区教会请来值得信任的修女，大致上医好了米露吉特的伤势。

◇◇◇

艾塔娜肯定很不开心吧──这么想的芙兰姆战战兢兢打开玄关的门。

果不其然，看到的是摆著臭脸靠在墙边的她。

芙兰姆和艾塔娜四目相交。

一见到四肢健全的两人，艾塔娜才松了口气。

接著走近芙兰姆，用食指戳了她的额头。

「痛！」

「一起床到处都找不到你们，我担心死了。」

艾塔娜嘟著嘴说。

然后，她又把脸凑近芙兰姆颈部嗅了嗅。

「……有血腥味。我有收到里奇派的使者联络，但还是希望你解释清楚。」

虽然刚才请人赶紧洗过衣服，浓浓血味终究还是沾到身上了。

「米露吉特被前任主人掳走，所以我去救她回来。」

「听你说得轻轻松松，这可是件大事耶。」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你看，我顺利救回来啦。」

「唔嗯…」艾塔娜看到米露吉特难为情地低下头后，双手抱胸。

「和教会有关？」

首先怀疑的就是那边。

若是那样，即使救回来也不能就此放心。

因为有可能马上再度遇袭。

「跟米露吉特被掳走这点没有关联。」

「这样的话……看上去也没受伤，我就不多说了。不过以后希望你们能依赖我。」

当时满脑子只想著追犯人。

因为觉得若不马上追上去，恐怕再也救不了她了。

何况艾塔娜当时还在睡，加上独留茵可一人在家，不难保换她被盯上。

可是也如艾塔娜说的，请她一起救人就能更快解决吧。

因为她操控的水魔法可说无比万能且强大。

「我会谨记在心。」

「拜托啦。话说回来，我试著煮了午餐，要吃吗？」

客厅传来微微香气。

同时，芙兰姆和米露吉特以肚子发出的咕噜声来替她们回答。

◇◇◇

当天下午，没有人打算离开家一步。

晚餐也用家里有的材料煮。

而艾塔娜做的午餐也十分美味，但当事人却露出「你煮的果然比较好吃」，显得有点不甘心的表情。

赢过英雄让米露吉特难得露出骄傲表情。

晚饭过后，芙兰姆几乎是半强迫地跟米露吉特一起洗澡。

实在觉得害羞的米露吉特原本委婉拒绝。

「那我就在更衣室里坐到你洗好喔。」

但还是输给芙兰姆的坚决，最后只能让步。

不过，会害羞的事依然会害羞──

「哇～米露吉特的皮肤果然好漂亮，真羡慕耶。」

除了帮忙洗背时这么说。

「米露吉特你的银发真的好美喔。有时我真的会想你该不会是天使或妖精啊？」

以及摸著头发时也这么说，让两人早就面红耳赤。

最后甚至两人一起进到狭窄浴缸。肌肤紧贴之下，体温飙升到没热昏头实属奇迹。

然后总算来到就寝时间。

穿著同款不同色睡衣的两人在拆完绷带，一如往常嘻闹了一会后，各自回床上去了。

房间灯光消失，黑暗垄罩了室内。

芙兰姆很快就闭上双眼，但米露吉特仍愣愣盯著上方。

眼睛适应起黑暗后，逐渐看得到天花板了。

（──好害怕睡著。）

浮现这股纯粹的念头。

今天见到了瑟缇露丝，所以肯定会做那场从前的梦。

比上次更凄惨、更具体，更活生生的恶梦。

乾脆就这样醒著等夜晚过去吧。就在她这么想时──

「我说啊米露吉特，要不要过来我这一起睡？」

芙兰姆掀开棉被邀请米露吉特。

见到主人被月光照射出的笑容，让她顿时心跳加速。

「这、这样实在不太……而且是单人床，我觉得太窄了。」

「贴紧一点就没问题啦。」

跟刚才在浴室里一样，邀约的理由比平时更强硬。

「可是，怎么突然那么说……」

「米露吉特，你刚才要睡前露出寂寞的表情对吧？所以我猜你应该是怕一个人睡呢。」

「……连这种事您都看穿了吗？」

「与其说看穿，不如说我也一样啦。」

「主人也一样？」

「我担心你在我睡著的期间会不会消失不见。不过只要紧紧抱著你，就不必烦恼了对吧？」

一个人真的会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而且还经历过两次了。

下次恐怕会在睡觉时消失──如此莫名的不安有时令她恐惧。

「那个……真的可以吗？」

「不如说是我想拜托你呢。」

「那么就……打扰了…喔。」

米露吉特拿起枕头移动，钻进主人的棉被。

被窝里已经因芙兰姆的体温变暖。在这股温暖包覆下形同被紧紧拥抱般安心。

高兴和害羞参半。

安心归安心，却因为小鹿乱撞反倒让米露吉特更清醒了。

「你再靠过来一点嘛。」

见米露吉特客气到都快从床上滚下，芙兰姆一把将她搂了过去。

「啊……」

「呵呵，你的心跳得好快呢。我们不是平时就在抱抱了吗？」

「是这样说没错。可是主人……您也跳得很快喔。」

「这、这是……你想嘛，抱抱和一起睡不太一样……对吧？」

「呵呵，主人也和我一样呢。」

从极近距离欣赏的米露吉特的笑容已经超乎天使，根本是女神的等级。

即便压抑住想跪下膜拜的欲望，心脏仍相当诚实，跳得更快更吵了。

不过这股心跳令她舒适。

只有在被紧紧拥进主人怀里时，能逃离进入梦乡的恐惧。

体温、心跳和气味，让米露吉特闭上双眼也明白主人就在身边，得以安心置身于睡意。

「那个，主人。」

「怎么啦？」

米露吉特在被瑟缇露丝袭击时，发出了『救救我』的愿望。

奢望主人会来拯救自己。

结果芙兰姆确实救了自己──但感觉在那一瞬间，奴隶与主人的关系彻底瓦解了。

不，芙兰姆本来就没把米露吉特当奴隶对待。

也就是说，那只是不晓得主奴以外的关系的米露吉特在自圆其说罢了。

当与芙兰姆之间的关系变成除此以外的形态，就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所以才一直客气、一直忍耐，试图停留在自己清楚的范围内。

毕竟只要循著模范就能保持最低限度的沟通。

然而现在连这种藉口都无法维持下去了。

是时候凭著自己的意思踏出地盘了。

「嗯……如果，可以的话……」

以一副不太好意思又紧张的态度，支支吾吾开口。

「明天开始……也能像这样…一起睡在……同一张床吗？」

她对芙兰姆提出了任性要求。

芙兰姆把脸凑近米露吉特，以额头轻轻相碰并微笑回答：

「本来我是想自己提出来的啦。」

主人不会对我说谎──米露吉特毫无理由相信著这点。

因此这句话深深渗进米露吉特的内心深处。

并且心有所感。

就是自己此刻与珍爱之人渴望著同一件事的喜悦。

「是说，明天我们一起去买衣服吧。毕竟被弄破了嘛。」

「好的！主人也一起买新衣服吧！」

「米露吉特你乾脆帮我挑吧～」

「我没什么自信……不过我会努力的。」

「呵呵，好期待耶。那你有其他地方想去吗？」

「这个嘛……那么，我想吃好吃的东西。」

「好吃的东西喔？不如难得奢侈一点，去稍微高级的餐厅吃怎样？」

「高级餐厅吗……」

「不用客气喔。然后也不用担心荷包失血啦。」

「比起荷包失血，我在想太高级的话就不能在家学著做了。」

「原来如此，你打这个算盘啊。」

「是的。我想通通学起来，让主人觉得比起去外面的店，我做的菜更好吃喔。」

「嗯～那其实你已经成功了啦……」

在床上依偎的两人讨论起明天出门的行程。

结果越聊越来劲，最后比平时晚一小时左右才睡著。

◇◇◇

隔天，艾塔娜当然不可能看不出两人间散发不寻常气氛。

把香肠拿到嘴边，咬了一半咀嚼了几下，吞下肚后──默默说出一句话。

「今天要去约会啊？」

「咳！咳咳！」

正要在喝汤的芙兰姆把汤喝进气管，严重呛到。

米露吉特连忙靠近主人，边帮忙抚背边递杯子。

芙兰姆一口气把水喝下肚，肩膀剧烈地起伏努力喘气，并瞪向艾塔娜。

「才不是好吗！」

「气氛怎么看都是啊。」

「你在说什么啦。我们只是要去买昨天破掉的衣服而已。虽然会稍微绕点路啦。」

「这就是俗称的约……」

「俗称的买东西！再说了，我和米露吉特出门为什么会变成约会？这不是很怪吗？对不对啊，米露吉特？」

「是的，我和主人只是去买东西而已。」

「我觉得明明就叫约会……」即使两人这么说，艾塔娜仍然显得不服气。

说穿了，其实主仆两人真的没那个意思。

不算友人，充其量只是搭挡。

尽管是相当暧昧的关系，但目前两人都对此满意。

真要说的话比较像家人，但两人之间已经成熟到令人难以如此断定。

「……实在搞不懂。」

面对这层只差一线之隔的诡异关系，连艾塔娜都只好投降。

◇◇◇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来到城内。

两人手牵手走著的同时，米露吉特不时瞄向芙兰姆的头。

「我有沾到什么吗？」

「我只是在想您愿意用那个发夹呢。」

「啊，这个喔？当然要用啊，毕竟是你送我的礼物。」

这是前几天米露吉特亲手制作，送给芙兰姆的礼物。

亲眼见到芙兰姆别著发夹的样子，事到如今才浮现「会不会妨碍到战斗？」，或是「会不会怪到不该让主人用呢？」这种负面思考。

「真的好可爱呢，我很喜欢喔。」

不过芙兰姆说得兴高采烈。

既然这样，就该替主人接受了发夹的事实高兴──米露吉特如此说服自己。

两人说著说著，最初前往的目的地是以前帮米露吉特买下佣人服的那间服饰店。

她们已经被店员记住长相，但或许因为舍得花钱，这次不像一开始那样摆出看到奴隶的臭脸。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你一言我一句挑选服装，并拿起看上眼的款式进到试衣间。

「喔……偶尔穿这种的也不错呢。」

「我觉得有点朴素了。」

「与其说朴素，感觉就是普通？不过看米露吉特你穿什么都合身，我觉得有点狡猾耶。」

「并不是那样的。您再夸奖下去，我都快要当真了。」

米露吉特最初试穿的是一件在米色洋装上套厚厚白围裙，看起来相当简朴的佣人服。

连头上戴的也属于那种著重防止发丝掉落，朴素到算不上装饰的帽子。

然而这其实也有种生活感，或者该说专精于家事的风格。

「真的很适合我吗？」

见芙兰姆细细打量的视线，米露吉特不安地询问。

「因为啊，平时的你实在太漂亮了，我好担心会不会被其他人抢走呢。不过穿著那套衣服，就有种……安心感之类的？还是该说很顾家？」

听了这些话，米露吉特再次转向镜子，一下拈起裙襬，一下调整帽子角度来确认模样。

「既然主人这么说了，我把这件排在第一顺位喔。」

「嗯，就这样办吧！」

暂时保留后，米露吉特穿起下一件衣服。

「话说回来，米露吉特你意外喜欢荷叶边多的衣服耶。」

「我觉得装饰多的洋装很可爱。」

「也就是说你不太喜欢刚才那件吗？」

「没有这回事。由于我挑选的总是类似的款式，穿起来很有新鲜感呢。」

说著说著，换装也完成了。

帘子即将拉开──没想到米露吉特却只探出一张脸，看向芙兰姆。

整张脸更是红到脖子去了。

「这、这件是主人您选的吗？」

「嗯，如你刚才说的，我也觉得荷叶边多一点会比较可爱啦……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嗯……总、总之请您先看看。」

帘子缓缓拉开，露出庐山真面目。

「喔唔……」

见到此景的芙兰姆不禁惊呼。

上半身的确如同预料，有满满可爱荷叶边。问题在下半身。

裙子短得可以。

只有勉强防止春光外露的长度，让米露吉特最近变得丰满的大腿一览无遗。

羞红著脸的米露吉特，拚命拉扯裙襬想遮住腿部。

看著她的举动，让芙兰姆心跳飞快。

「对、对不起喔。我没想到裙子会那么短……」

「假如主人喜欢这种的……只在家里的话，我愿意穿喔……」

是个极具魅力的提案。

不过芙兰姆觉得当自己一点头答应就会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硬是忍耐下来。

「不、不用，你不用勉强没关系啦。换其他的吧，其他的！」

「我知道了！」

「哈啊……」迅速拉上帘子的米露吉特，抚胸叹了口长气。

害羞当然害羞，心跳也快得有点大声，但是──

「或许偶尔穿那样的也不错呢。」

想起芙兰姆羞红脸的反应，浮现如此念头。

这次不再是佣人服──而是纯白的连身洋装。

「这也是主人挑选的对吧？」

「嗯……」

芙兰姆看傻了眼。

原本她就觉得白色洋装之类的服装肯定和气质出众的米露吉特再匹配不过了。

没想到真的让她穿上身，竟会适合到这种地步。

「好像哪来的千金小姐呢。」

「您太夸张了，主人。不会有千金小姐像我这样绑著层层绷带的。」

之所以连这点都算在魅力当中，无疑是芙兰姆宠溺著对方的缘故。

尽管如此，假如米露吉特拆下绷带穿上现在这套洋装，相信擦身而过的人都会以为她是位深闺千金吧。

「真的，好漂亮喔……」

不禁这么喃喃自语。

好想把眼前看到的景象切割下来，制成一幅画保存──脑中浮现这股不符个性的念头。

「呃……我、我去换下来喔。」

似乎因为热情过头的视线难为情到受不了了，米露吉特的身影再度消失。

然后换回原本穿来的佣人服，走出试衣间。

「怎么办，您还要挑吗？」

「我觉得第一件佣人服可以买下来耶。记得价格也很便宜对吧？」

「是的，跟其他衣服比起来的话。」

米露吉特边确认价码牌边回答。

顺带一提，最贵的是第二件试穿的迷你裙佣人服。

「那就决定买这件了。还想再多买两件呢。」

「主人您不买吗？」

「我觉得这间店没有适合我穿的衣服耶。」

「我偶尔想看看不同氛围的主人。」

「……是喔？那米露吉特，你能帮我挑适合我的款式吗？」

「可以吗！？」

结果她可说是兴高采烈、精神抖擞地挑起了衣服。

难得看到米露吉特这么兴奋。

「那么想让我穿喔……」

芙兰姆担心起等等会收到什么要求。

不一会，芙兰姆接下一件衣服，连确认都来不及就被推进试衣间了。

米露吉特笑眯眯地待在帘子前，等主人换好衣服。

「咦……」在帘子另一侧的芙兰姆则是伤脑筋似地低吟，却也只能换上衣服。

帘子不久后拉开。

随后现身的芙兰姆──穿著一看就是米露吉特情有独钟，有著大量荷叶边装饰的佣人服。

「哇啊……」

米露吉特扶著脸颊，发出感叹的欢呼。

相对的，芙兰姆则捏著上衣衣角，垂下羞红的脸。

没想到光穿上佣人服就会害羞成这样，对平时总是叫别人穿的芙兰姆而言实属意料之外。

「不合我、对吧……」

「没有这种事！主人非常可爱喔！」

米露吉特激动地主张著。

脸变得更红的芙兰姆很想马上拉起帘子……但硬是忍耐下来。

这也是为了米露吉特著想。

「有没有驾驭不了这衣服的感觉啊？」

「我觉得您很适合喔！」

「看起来就一副不会做家事的样子耶。」

「这个反差才好！」

「我说……米露吉特，你是不是比平常亢奋啊？」

「……啊。」

被这么一提醒，米露吉特顿时僵住。

「对、对不起！我太开心了，才会……」

让主人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这种机会不是说有就有。

不，若是芙兰姆的话，相信只要开口拜托，她什么都肯穿才对。然而，米露吉特恐怕不太会做这种事。

（插图011）

也就是说，假如芙兰姆不主动宣称「想让我穿什么都行喔！」，像今天这样的场面就不会实现。

「其他衣服下次再说吧。我是很高兴看到米露吉特你这么开心，但我快到极限啦……」

「不不，请您别在意我的事，换下来吧！」

帘子「唰！」的一声拉上。

芙兰姆连忙脱下衣服，换回原本的衬衫和短裤这身适合活动的打扮。

最后轻轻默念，皮带便自动缠上腰部。看了镜子的芙兰姆这才松了口气。

「是很想看米露吉特开心的表情啦，但这个打扮才最能安心呢……嗯，实在矛盾耶。」

芙兰姆走出试衣间后又买下两套米露吉特的佣人服。

最后离开了服饰店，前往高级餐厅。

◇◇◇

中央区的大马路还是一样挤满了人。

为了在人群中保护米露吉特，芙兰姆走在前头牵著她的手。

「话说回来，真的好多人……感觉一天比一天多呢。」

「观光客和商人也逐渐变多了呢。来往的马车也越来越多……你看，人潮被马车硬生生分开了对吧？似乎因为那样让人流挤在一起了。」

某段时期曾传出将打造马车专用道的话题。

然而比起这点，王国似乎更热衷于其他事，话题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不只有关于道路的事。

整备基础建设，修理设施，维持治安──看似发达的王都实则拥有许多问题。

大多数的问题都被置之不理，使民众的不满与日俱增。

「米露吉特，你会不会挤到晕了？」

「我没事的。」

「好，那稍微往前挤吧，你可别松手喔。」

在人群间制造缝隙，硬是往前挤。

接著总算抵达了目的地的高级餐厅。

高级归高级，倒也不是那种没穿礼服就不准进入的店。

当然，也可能因为「是奴隶」这种理由就被赶出来──可是店员即便看到芙兰姆脸上的印记也面不改色。

看来员工教育相当确实。

不过客人中有人一见芙兰姆就面露厌恶，当她走过旁边时还想出脚绊倒。

当然，一般人的脚力根本绊不倒现在的芙兰姆，反倒是让自己痛得半死罢了。

两人坐到位置上等了一会，服务生便拿来了菜单。

打开菜单的米露吉特错愕瞪大双眼，交互看著芙兰姆和上头写的价格。

「你可以点自己喜欢的喔。」

「那、那么……」

话虽如此，米露吉特并没有厚脸皮到真的点价格昂贵的餐点。

不过只点便宜菜色又对带她来这里的芙兰姆失礼，于是点了稍贵一些──简单来说就是米露吉特真正想吃的菜。

接著芙兰姆则点了比米露吉特更贵的料理。

米露吉特见到摆盘精美得如艺术作品的菜肴端上桌时大吃一惊。品尝时也大为惊艳，一方面却又努力想偷学味道，皱起眉头念念有词。芙兰姆看到米露吉特这模样不禁微笑，用餐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价格合计起来虽不便宜，但两人带著超乎所值的满足感走出餐厅。

「呼～好饱好饱～」

「非常美味呢。看来想在家里做出那些餐点得大费周章。」

「能享受到那种美食，之后又能让米露吉特再煮一次我给我吃，真是一顿一举两得的午餐耶。」

「请您别太过期待喔？我再怎么样也比不过专家的手艺啊。」

「你说这什么话呢，米露吉特小妹。要我说几次都行，你煮的菜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喔。」

「小妹……？」

兴奋过头的芙兰姆说起话来不禁变得怪里怪气。

「哈哈，再来要去哪啊？要先去看花的种子吗？」

开朗的芙兰姆脑中已经思索起幸福的约会行程。

去饰品店买之前的回礼也行，或者去跟早上不同的店，让彼此试穿不同风格的衣服也行。

再来去逛逛市场，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诅咒装备。另外再挑些厨房用品，最后去买今天的晚餐材料或许也是个好主意。

为了尽可能忘记瑟缇露丝的事，今天打算好好享受一番。

「和主人在一起的话，去哪里都可以。因为无论去哪里都很快乐喔！」

米露吉特也一样。尽管没有流露出来，其实也十分兴奋。

她抱著今天就接受主人的好意，别钻牛角尖东想西想，尽情玩乐的打算──至少到那个瞬间为止。

「咦……？」

行走的米露吉特突然盯著某个方向停下脚步。

「……嗯？米露吉特，怎么突然停下来啦？」

由于两人手牵著手，芙兰姆当然也停了下来。

接著跟米露吉特往同一方向看去──同样愣住了。

挤得水泄不通的人潮。

从缝隙间能看到一道彷佛置身于其他空间，过度清晰的人影。

许多大假花的豪华礼服上披著附绒毛领的红色大衣。手指擦了鲜艳的指甲油，还戴著镶有大宝石的戒指。

头发是混杂了多种色彩的宝石发色。

至于脸上则浓妆艳抹到看过一次就忘不了。

「为……什、么？」

「太奇怪了……因为那个人不是被主人杀了吗！」

就算再怎么否定，现实也不会改变。

那疯婆子确实活著。并非鬼魂，而会用自己的双脚行走、会说话、会笑。

「瑟缇露丝·法兰索瓦兹……！」

芙兰姆一喊这个名字，也不知是有听见还是偶然，两人的视线在一瞬间相交。

瑟缇露丝露出雪白牙齿一笑。

这瞬间令芙兰姆的背窜上鸡皮疙瘩。

第三卷 007 梦便是令人感到幸福的疯狂，那就是你

瑟缇露丝彷佛没注意到芙兰姆她们的存在，直接离去了。

两人愣了好一会，但不能眼睁睁放她逃跑。

「我们追吧！」

「好、好的！」

一展开追踪，便发现瑟缇露丝似乎是跟随从一起巡视中央区那些她开的商店。在绕了几间店后也没特别去找教会，直接回东区的自宅去了。

本来考虑直接找她问个清楚，但也可能是陷阱。

「先回去找艾塔娜小姐商量比较好呢。」

从豪宅附近的转角处偷偷观察入口的芙兰姆如此低语。

接著轻轻摸了摸紧搂著自己手臂的米露吉特的头。

她脸色完全铁青。

难得已经不用再做恶梦了──

「真伤脑筋耶。就算再怎么有钱，竟然还能突然复活喔。」

「果然……是本人对吧？我希望只是长得像的别人……」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我觉得那对眼睛是真的啊。米露吉特感觉如何？」

「我觉得是本人。因为有股看了就会缠上身的讨厌感觉。」

即便是股非常抽象的感觉，不过反过来说也属于一种无可模仿，若非本人就散发不出的氛围。

某种意义上，比实体证据更能证明她就是本人。

「我都杀得那么彻底了，不可能存活下来。」

「既然如此，果然与奥里金核心有关吗？」

教会的三个研究团队。

假如与其中一个有关，最有可能的是──

「死灵术师吧。」

「正确答案喔，姐姐。」

回应芙兰姆这句话的并非米露吉特，而是一股孩子的声音。

对这股气息有印象的芙兰姆一转过身的同时，二话不说抽出噬魂劈去。

「哎呀，突然这样打招呼太热情了吧！」

「咿……」

一见到他的米露吉特发出惊恐的叫声。

「涅库多！」

「啊，你记得我的名字喔？真开心耶。」

现身的是一名穿著白衬衫，不满十岁的少年──「螺旋之子」其中一人，涅库多·林凯吉。

即便面对杀气腾腾的芙兰姆，依然挂著吊儿郎当的嚣张笑容。

「太大意了吧？明明都被迦帝欧先生逼到走投无路了，竟然还在光天化日下出来逛大街喔？」

「走投无路？啊哈哈！才没那种事哩。我们和母亲都顺利进行著研究喔。不如说少了茵可那种失败作后，反而变得更轻松了呢。」

「还嘴硬……！」

芙兰姆像在护著米露吉特似地站到前方，与涅库多对峙。

不过他却丝毫没有要发动攻击的样子。

「我说啊，别那么像只想咬我的疯狗，冷静下来和我谈谈吧。话说在前头，我今天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我跟你根本说不通吧。」

「别把我跟其他团队做出的怪物相提并论好吗。我们这些螺旋之子从小就一直在用核心，可说是熟悉得很喔。我就是我，不是只会听奥里金（爸爸）命令的人偶啦。」

的确，涅库多只是个语气有点嚣张的小孩。

何况，就算有了好装备变得更强，依然很难在护著米露吉特的状态下跟连迦帝欧都没能打倒的对手抗衡。

这时不该感情用事起冲突──如此心想的芙兰姆暂时放下武器。

「幸好你是听得懂道理的人耶。」

「废话少说，快告诉我你来干嘛的。」

「那就长话短说──要不要跟我联手？」

出乎预料的提议让芙兰姆僵住。

「我先说，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喔。接下来我会以姐姐你们知道『奇美拉』和『死灵术师』的存在为前提说下去，可以吧？」

「……我就姑且听你说吧。」

被狠狠一瞪，涅库多耸了耸肩。

「真拿你没办法，但你愿意听我说就不错了。教会有三个跟奥里金核心相关的研究团队，而姐姐你知道为什么不统一成一个吗？」

「为了让彼此竞争？」

「正确答案！唷～脑袋意外灵光耶，原本以为你是那种只靠本能横冲直撞的类型呢。反正就是这样，我们和其他团队关系很糟。想想也是当然吧，毕竟最终三个团队之中，有两个得面临被拋弃的命运啊。」

「为了击垮对手死灵术师，所以想跟我联手是吗？」

「很高兴你理解迅速。如何？应该是不错的提──」

「我拒绝！我没理由接受你这个曾掳走米露吉特的小鬼的提议！」

不听他把话说完，芙兰姆已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清楚记得当时就在身旁的米露吉特凭空消失的恐惧。

要和罪魁祸首联手？开什么玩笑？

「我被彻底讨厌了呢。话说那件事啊，是被那个叫戴因的烂人拜托才做的。那边那位绷带姐姐会变得怎样，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啊。」

「我就讨厌你那种观念。虽然你说你们听得见奥里金的声音，而意识并未被控制，但最根本的价值观和伦理道德已经扭曲，情况更严重好吗！」

「会吗……不过既然姐姐你这么说，或许没错啦。我不常像这样跟外面的人说话，所以不太清楚自己是哪里扭曲了啊。」

「你有听进去就好。那我们要走了。」

芙兰姆径自结束话题，牵起米露吉特的手作势离去。

结果涅库多故意扯开嗓门，对两人的背影喊：

「你们该不会想找艾塔娜·琳巴乌寻求建议吧？我觉得现在最好别那么做耶～」

「……什么意思？」

「不是我们会做什么。可是你想想看嘛。那个叫瑟缇露丝的女人是被埋进核心复活的对吧？明显是『死灵术师』干的好事。明明到目前为止都偷偷摸摸怕人知道，现在却把那么显眼的战帖扔到你脸上！既然这样，你不觉得那些浑蛋也会朝其他的英雄大人伸出魔掌吗？」

「啧……！米露吉特，抓紧喔！」

「我知道了！」

芙兰姆一把抱起米露吉特，全速朝家的方向狂奔。

涅库多挥挥手目送两人离去，并在背影消失的瞬间停止动作。

嚣张的笑容跟著消失，叹了口又长又闷的气。

「唉……第一次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吗。不对，可能已经被看穿了呢。这算是姐姐说的『价值观扭曲』吗？」

他转向芙兰姆离开的反方向，眯起眼来。

「不过我没说谎。魔掌伸向其他的英雄大人──我说得很清楚了喔。」

并非有意骗芙兰姆。

只是对于想联手的涅库多来说，等她被逼入绝境事情才反而好谈罢了。

◇◇◇

迦帝欧比预期的更快处理完公会的杂务，踏上归途。

若是冒险者聚集的公会，能否得到跟教会相关的情报──本来抱著这种算盘接下会长的业务，但到目前为止都一无所获。

对手是意图支配王国的巨大组织。

尽管明白不可能轻易逮到狐狸尾巴，却仍难掩焦虑。

漫无计画地横冲直撞也不是办法。于是他决定今天多花时间陪陪凯莲娜和哈洛姆。

「做了不太习惯的事啊……」

如此喃喃自语的迦帝欧手上提著一只装了蛋糕的盒子。

想起刚才自己心浮气躁的模样，不禁感到难为情。

上一次强忍害羞去买送人的礼物，大概是送缇雅礼物那时候了。

「希望她们会高兴啊。」

迦帝欧当然也很清楚自己不能一直走不出妻子缇雅，以及挚友索玛等人过世的阴霾。

不过最大的问题在于自己能否接受。

拋下最爱的女人、挚友和伙伴们逃跑的胆小鬼──只要一天不拋弃这种自责的念头，就无法继续前进。

但他同时也想努力回应凯莲娜和哈洛姆的期待。

为了两人买的蛋糕中其实包含了他的决心。

顺带一提，迦帝欧挑选那家蛋糕店的理由，是因为以前在旅程途中听了芙兰姆推荐。

『我和琪黎露一起去吃过，非常好吃喔！』

当时她明明因为旅程相当疲惫，眼神却充满了活力。

既然都对怎么看都不像会吃蛋糕的迦帝欧推荐成那样了，想必真的很美味吧。

──回想著这些往事，不知不觉抵达了家门前。

结果在他摸门把前，门已被从反方向用力推开。

「哈啊……哈啊……迦、迦帝欧，你总算回来啦！」

「是啊。我去买了蛋糕，想说给哈洛姆吃啊。」

「谢、谢啦……可、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啦！」

凯莲娜的模样非比寻常，难道是哈洛姆出了什么事？

凯莲娜拉起迦帝欧的手臂，不知想带他去哪，却突然发出惊呼停下脚步。

迦帝欧见到眼前站的人物──也当场愣住了。

「欢迎回来……啊，对耶，这种时候该反过来呢。」

她以开朗有精神的声音说。

「我回来了，阿迦！」

露出的灿烂笑容跟六年前一样没变。

「是……缇雅吗？」

为了让迦帝欧逃跑而丧命，比谁都爱著的女人──不可能还在人世的心爱妻子就站在眼前。

「当然！怎么看都是我喔！阿迦的搭档兼太太，缇雅·拉斯卡特喔！」

比起喜悦，脑袋已变得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会……」

记得自己当时确实亲眼见到她丧命的那一幕。

可是不知为何，缇雅竟以生前之姿站在眼前。

实属异常，是不该接纳的景象。

脑中响起警告声。

身为冒险者锻炼出的理智警铃大作，告诉自己别靠近。

然而，足以吹散这些警告的喜悦慢了一拍，占满了迦帝欧的脑袋。

装著蛋糕的小盒子从他手中滑落。

再回过神时，他已紧紧抱住了缇雅。

（插图012）

第三卷 008 沉溺

「好难受耶，阿迦。」

被粗壮双臂紧紧抱住的缇雅开心微笑。

「……缇雅。」

迦帝欧百感交集地喊了她的名字。

「嗯，语气不用那么落寞，我就在这里喔。」

她也同样带著满满的爱情回答，伸臂搂住迦帝欧的背。

「缇雅……！」

「嘿嘿，那个害羞的阿迦竟然这么热情拥抱我，复活果然值得呢。」

臂中确实传来触感。

既然存在著如此明确的实体，不可能是在做梦。

「可是我……真的有点难受了啦……投降投降！」

缇雅拍起迦帝欧的背。

回过神的迦帝欧松开双臂，改抓住缇雅肩膀，从正面注视她的脸。

「你变得好强壮呢。虽然听到过了六年时不太能理解，但看到阿迦你的脸，不相信都不行呢。」

「缇雅你都没变呢。」

说著的同时，缓缓朝她泛红的脸颊伸手。

指尖都在发抖。

简直像要碰触摇摇欲坠的沙雕。

食指摸到后，传回来的是有如丝绸般柔顺的触感。

无论确认多少次都难以置信，但本已死去的缇雅的确存在眼前。

「可是，这股温暖倒没变呢。」

缇雅把手叠在摸著自己脸颊的大手上。

眯起双眼的她似乎也在确认迦帝欧就在自己眼前的事实。

这种气氛酝酿出一种他人难以靠近的两人世界。

面露一言难尽表情的凯莲娜，从稍远处看著两人的互动。

持续了好一会后，缇雅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我还有好多话想说，总之先进去吧。」

她轻盈转身后问起凯莲娜：

「我的房间变得怎样了？」

「啊，呃……还保持当时的样子，也有好好打扫喔。」

「这样啊，谢啦凯莲娜。那就去我房间聊聊吧。」

迦帝欧被缇雅牵起手，进到屋内去了。

凯莲娜只能眼睁睁目送两人离开。

脑袋无法理解现状。

连教会的实验都不晓得的她根本无从推敲状况，只能孤单看著两人远离的背影。

◇◇◇

在某个地方生长著一大群会结漂亮果实的树。

不过那果实其实有毒，一旦吃了身体就会被逐步侵蚀。这是住在这个地区的居民都知道的常识。

然而，某名为了跟朋友比胆量的男子吃了一颗果实。

结果证明了自己胆量过人，男子最终也只是轻微腹泻罢了。但不知为何，他竟每天吃起果实。

据说即使被周遭的人好言相劝，仍不罢休的男子最后因为毒发吐血而亡。

为何他明知会落得如此下场，仍不愿停止食用？

理由很简单。

因为那美味至极的果实令男子深深著迷了。

迦帝欧回想起曾从罗恩口中听过这个故事。

当时的迦帝欧用一句「真是个蠢蛋」一笑置之──那么现在的他又有哪来的资格笑那名男子？

「唔～是说阿迦，你真的变得好狂野耶。」

来到家中的缇雅房间。

她坐到同坐于沙发上的迦帝欧腿上，东摸西摸著他的脸。

从以前在跟他撒娇时总是维持这种姿势。

话虽如此，两人是在她死前一年才发展到这么亲密的关系，因此不算多长。

「以前又瘦又爽朗的你是不错，不过现在的你也蛮帅气的。感觉留有几分当时的长相，同时整个人变成一个值得依靠的大人。不愧是我的丈夫呢！」

「是吗？」

「嗯，是啊～不会错的，因为我是这么想的啊！」

这么说完的缇雅往他厚实的胸膛依去。

迦帝欧自然而然伸臂抱住她。

「对我而言明明只是一个月前的事，没想到已经过了六年呢。」

「这个家没有变吧。」

「嗯，像这个房间就根本还是一模一样嘛。可是无论王都的街景还是活著的人群，大家都变了。还有凯莲娜，跟那孩子叫……哈洛姆吗？我真没想到她跟索玛的孩子竟然那么大了耶。」

缇雅语带几分落寞。

毕竟无论再怎么做都无法弥补这空白的六年了。

看著她的反应，迦帝欧逐渐放松戒心。

她既有感情，也有体温。

假如这还不是缇雅，世上又有什么能信？

「再说……我也变了呢。」

「你说你复活了对吧。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并不想问这个。

但如今发生了不可能的事。

无庸置疑的，几乎能百分之百确定是出于教会之手。

那就非得问个清楚。

然后根据情况──也不得不考虑亲手杀死她的选项

「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把一种叫奥里金核心的东西埋到我的尸体里喔。」

虽然已有预料，但这个名字终究出现了。

紧握拳头的迦帝欧以勉强挤出的声音说：

「果然是……那样子吗。」

「听阿迦你的口吻，已经知道奥里金核心的事吗？那我可以不用多解释了吧。总而言之，在控制、调弱那股奇异的力量，让我的身体不会变成怪物后，我才终于得到外出许可喔。」

迦帝欧非常讶异缇雅竟主动把这些说了出来。

假如是教会设下的陷阱，应该会隐瞒对他们不利的事才对。

不，或许是透过直接公布假情报来让他大意？

猜不出用意的迦帝欧皱起眉头。

缇雅直直盯著皱起的眉头，甚至伸出食指去摸、玩起皱纹来了。

「你又摆著一副苦瓜脸了。难得都重逢了，我想看你多笑一点耶。」

「话不是这样说。奥里金核心是危险的东西。当年摧毁我们队伍的那只魔物，同样是用核心强化过的怪物喔。」

「我听达斐兹先生提过。他说当时控制得还不够成熟。我当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但既然都复活了，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达斐兹·夏马斯……果然是死灵术师啊。」

「你也听说过他呢。他是位体型高瘦，戴著眼镜，且总是身穿白衣的男人。听说他也让已经过世的妻子复活了呢。」

缇雅简直问一答十。

照这样下去，若问她研究所的位置，她都可能会回答。

「你一脸『为什么会全说出来』的样子耶。我根本没理由瞒著阿迦你吧？而且，达斐兹先生也告诉我不必隐瞒任何事啊。」

「我搞不懂，到底是想怎样……教会那群家伙究竟为何让你复活，还特地跟我见面？」

迦帝欧显得焦躁。

而即便面对这样的迦帝欧，缇雅仍保持冷静，微笑回应：

「我不知道其他研究团队如何，但至少死灵术师的目的──就只是让死者复活而已。既然世上有人为了珍重之人的死感到哀伤，达斐兹先生就想帮助他们，因为他也经历过相同的遭遇。我觉得真的只是这样喔。」

缇雅看上去不像在说谎。

至少看在认识生前的她的迦帝欧眼中是如此。

的确，只要能够控制得宜，奥里金核心就有足够的力量引发人类至今为止放弃的奇迹。

假如奇迹的成果，就是在他眼前的缇雅──

「……不行，我果然没办法相信。」

迦帝欧这么说，摇了摇头。

看了丈夫的反应，缇雅虽露出哀伤神情，但随即恢复笑容。

「要一次全盘接受恐怕很难──达斐兹先生是这么说的。这倒是呢，毕竟不只对阿迦，对凯莲娜也一样。我都死去六年了，现在突然回来也只会让你们伤脑筋呢。」

「抱歉……我当然也想为你归来高兴啊。」

「不要道歉啦。不过你之后还愿意见我吧？」

「之后？你要去哪里吗？」

「听说我的身体还需要做细部调整，不然一不注意就会被奥里金占据身体呢。所以再过两小时左右，我就得暂时回研究所去了。」

「这样啊……」

太可惜了──迦帝欧不禁萌生这个念头。

无论再怎么自我告诫「这是教会的陷阱」，眼前的人物仍无疑是自己已逝的妻子缇雅，如何克制得住喜悦？

「我最喜欢会在这种时候为我感到寂寞的阿迦了！我已经听说只要等过一阵子调整结束，我们就能一起生活了，你再忍一下吧。啊，可是在时间到之前，我可以这样黏著你身边吧？」

「我不会拒绝到那种地步。」

「呵呵，太好了，你还是一样温柔呢。」

平稳且如梦似幻的时间缓慢流逝。

充斥迦帝欧心中的不安依然没能消除。

不过每当感受到亡妻的温暖，不安也逐渐减弱。

太危险了。但以风险为代价换来的东西实在太贵重了。

迦帝欧就这样越陷越深，逃不出这个芬芳的沼泽。

◇◇◇

凯莲娜在厨房打开了迦帝欧弄掉的盒子。

里头装了两人份的蛋糕。

当然，他不可能是只为凯莲娜买的。不必多想也明白这些是为了谁准备的。

咬起下唇。

究竟是不甘心还是难过，连凯莲娜自己都不清楚。

「欸，妈妈，那个人是谁啊？」

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哈洛姆问起了母亲。

「是迦帝欧的太太喔。」

「爸爸的，太太？不是妈妈要当吗？」

母女之间并没有提过这回事。

不过确实有股慢慢如此发展的气氛。不只哈洛姆，就连凯莲娜都期待──或者该说开始有信心了。

就算不是马上，但在一年后……不，两年后，自己或许能跟迦帝欧结婚。

「真的太太回来了，就没有我出场的份啦。」

「真的？那妈妈是假的吗？」

「……！」

哈洛姆这句并无恶意的话，刺进凯莲娜的胸膛。

用词太不当了。这不是能用真假来区分的。

因为凯莲娜的感情照理说也是真心的。

然而却是第二度的，第二顺位。

充其量是互舔伤口的两人想出的折衷方案。

「欸，有那个人的话，爸爸就不肯当哈洛姆的爸爸了吗？那哈洛姆不要那个人啦！」

「不乖喔哈洛姆，你怎么可以说那种──」

「因为那个人好可怕嘛！妈妈你比她棒嘛！」

「吼唷！你还夸我棒，是叫我怎么生气啦！」

凯莲娜蹲了下来，边摸起哈洛姆的头，边说：

「缇雅是个好人喔。你只要和她聊过天，就会喜欢上她的。」

「不可能啦。」

「你都还没试，不能先这么说喔。所谓的人呢……」

「不对，不是啦妈妈。哈洛姆怕不是因为讨厌那个人啦。」

哈洛姆露出厌恶──或者该说恐惧的表情。

觉得不太对劲的凯莲娜也不全盘否定，而是继续听她说。

「那个人空空的喔。」

这句抽象的话语让凯莲娜纳闷。

「空空的？」

「她在笑，可是根本没在笑。看起来很开心，可是一点都不开心喔。」

「嗯？对不起喔哈洛姆，可以说得让妈妈听懂吗？」

「……哈洛姆不会说，因为也不知道。可是哈洛姆是这么想的喔！」

孩子的感受是大人难以理解的。

纯粹是跟缇雅波长不合吧──但只要实际聊几句，孩子肯定会黏上她的。

毕竟以前无论去到哪，受到孩子喜爱的永远是缇雅。而当年比现在更凶狠的凯莲娜则是受孩子恐惧的一方。

没有继续多想的她则是摸了哈洛姆的头，

「总之，要不要先吃迦帝欧买的蛋糕啊？」

接著笑著这么说。

哈洛姆虽仍显得不安，但终究战胜不了食欲，轻轻点了头。

◇◇◇

跟涅库多分开的芙兰姆抱著米露吉特在王都内疾驰。

尽管吸引路人目光也不在意，脑中只想著以最短距离抵达目的地。

就这样一路冲回自家，也不放慢速度就冲进门，扯开嗓门大喊。

「艾塔娜小姐！你没事吧！」

「……突然是怎么啦？」

然后看到悠哉坐在客厅里的艾塔娜才松了一口气。

「呼……太好了。刚才涅库多现身，而且说艾塔娜小姐你面临危机耶……不过看你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芙兰姆腿一软瘫坐在地。

就算体力有所提升，抱著人全力狂奔还是蛮耗体力的。

米露吉特从浴室取来毛巾，递给满身大汗的芙兰姆。

「螺旋之子？怎么突然现身了？」

「就是啊，他对我说要一起联手摧毁死灵术师喔。说是螺旋之子和其他的团队处于敌对关系呢。」

环顾室内，并未发现打斗的痕迹。

难道是涅库多为了捉弄芙兰姆，骗她说艾塔娜面临危险的吗？

「你说见到他，是在哪遇到的？」

「瑟缇露丝位于东区的豪宅附近。」

「怎么会跑去那？今天你跟米露吉特不是去约会吗？」

「吼唷，就说不是约会了……」

羞红脸的米露吉特委婉否定。

「因为我们在大街上碰到复活的瑟缇露丝啊！大概是之前迦帝欧先生提过的死灵术师搞的鬼吧。」

「是喔，死灵术师……把瑟缇露丝给……」

艾塔娜低下头，露出沮丧的表情。

见对方展现与预料中不同的反应，芙兰姆不禁讶异。

「呃……我心想先跟艾塔娜小姐你商量比较好，才会跑回来的。该怎么办呢？我本来考虑过暂时放任瑟缇露丝，之后再跟踪。不过教会似乎早料到我们的反应，才让她复活的。既然如此，应该也算到被我们跟踪的风险了吧。」

「或许真的是那样呢……」

艾塔娜含糊不清的说词，让米露吉特也听得一头雾水。

「……」

还以为会继续保持沉默的艾塔娜，接著冷不防地站起身来。

「艾塔娜小姐？」

「我有事需要思考，稍微出去一下。」

「咦？喔……好，我知道了。路上小心喔。」

艾塔娜一脸郁闷地走出家门。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听见玄关的门关上的声响后，彼此对望一眼，不解地歪头。

「艾塔娜小姐看起来不寻常呢。」

「嗯，难道涅库多和瑟缇露丝的事这么让她震惊吗？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我没注意到？」

「其实我刚才就有点在意，橱柜里有几个玻璃杯的位置有变呢。」

芙兰姆一听才看向橱柜，但实在是太细微的变化，她看也看不出问题。

「不就是艾塔娜小姐或茵可用过而已？」

「有三个，两个人用的话不太寻常。」

「嗯……意思是可能有人来，艾塔娜小姐端茶招待吗？去问问茵可好了，二楼应该听得到声音才对。」

两人移动到二楼。

茵可还没获准离开房间，所以只能隔著房门跟她对话。

「我在～」芙兰姆敲了敲门，里头传来慵懒回应。

「我回来啦，茵可。」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约会开心吗？」

听到连茵可都跟艾塔娜说类似的话，芙兰姆不禁傻眼。

「就说不是约会了好吗……」

「啊哈哈！是这样吗？」

尽管大病初愈，茵可的声音仍清楚到不像隔著一道门。

看来手术后恢复得很顺利。

「先别提这个了。话说回来，我有事想问你耶。」

「啊，该不会是客人的事？我也不知道是谁来喔～」

「果然……」听了茵可回应，米露吉特小声嘀咕。

「这也没办法。毕竟从这里大概只听得到有人在动的声音啊……」

「不是这样喔，我听得见说话声喔，因为我耳朵很灵嘛。只是刚才我睡著了，醒来已经是他们讲完话要离开的时候喔。」

「呃……那表示你知道年龄，或者人数之类的？」

「一个男的成年人，然后还有老爷爷跟老奶奶喔。」

「三人吗……」

「跟杯子的个数一致呢。」

「老爷爷和老奶奶好像跟艾塔娜很亲密喔。」

茵可语气中隐约带著几分寂寞。

芙兰姆并没听艾塔娜说她在王都有熟人。

不，其实甚至连她为何被叫来王都，以及是何方神圣都不太清楚。

外貌跟自己差不多，但聊过天后感觉是年长者，魔法的实力和知识也明显不是十几岁的造诣。

另外还擅长已经失传的药草学跟医术，甚至具备凌驾于学者之上的相关知识。

「既然会来问我，表示艾塔娜也没跟芙兰姆你们说啊？」

「她也没告诉茵可小姐吗？」

「要瞒的话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地瞒，可是她显得很尴尬喔。我觉得艾塔娜不适合瞒事情呢。」

和刚才跟芙兰姆说话时一样。

艾塔娜十分纠葛。这也就表示──发生了某些必须让她烦恼该不该坦白说出口的事。

「是否该直接去问本人呢……」

「不，现在艾塔娜小姐应该认为不跟我们说比较好。既然这样，我们等她自己愿意开口吧。」

「芙兰姆真温柔耶。」

「不是这样。纯粹是因为艾塔娜小姐比我更聪明，所以她肯定是对的。」

「我觉得你这样就是很温柔啊。」

「我也这么认为呢。」

「就、就算夸我也没好处喔？」

即便芙兰姆给不出什么好处，但光是能见到主人难为情的表情，米露吉特就心满意足了。

◇◇◇

离开家的艾塔娜走在东区的小巷内。

『常言道，人在跨越至亲之死后会变得更坚强。但是我认为不会死的话，岂不是再好不过吗？』

想起的是刚才来到家中的某位男子说过的话。

男子──达斐兹·夏马斯带著艾塔娜的扶养人金德和克罗蒂亚出现了。

如同之前跟茵可提过的，两人早已过世，而艾塔娜也去扫过墓了。

也就是说，他们跟瑟缇露丝一样靠著奥里金核心复活了。

『我有位名叫苏姬的青梅竹马。相较于个性内向，总是窝在家的我，她是位非常活泼好动的女生，我们会迷恋上彼此或许真的是奇迹。从小就订下互许终身之约的我们自然成为情侣。到了长大成人后也没变，商量等到工作上轨道后便正式成婚──当时的我们坚信，等在前方是一片光明的大好未来。』

无论任何人，心中都怀有莫名的不安。

尽管规模有差，但人并非一种能无忧无虑，歌颂幸福的天真生物。

不如说变得越幸福，就越得跟失去幸福的恐惧奋战。

要是没获得就好了──就算懊悔也为时已晚。

达斐兹说著的期间，坐在一旁的克罗蒂亚像母亲宠女儿般摸著艾塔娜的头。

金德则温馨看著这副景象。

长年来忘记的触感，抚平了甚至已经找不著在哪的伤痕。

感受幸福的同时，失去的恐惧再度降临。

『苏姬是位冒险者。擅长用长枪的她实力高超，年纪轻轻就爬上A级，成为人们羡慕的对象，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妻子。然而，这同时也代表招来了周遭的忌妒。』

或许是想起了不悦的回忆，达斐兹脸色一沉。

他低下头，盯著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看。

『某一天，她跟一群接受同件委托的冒险者出发远征──结果成了残破且冰冷的尸体被运回来。遭到同伴欺骗，侵犯，甚至被砍得满身是伤后丧命。之后是其他偶然经过附近的冒险者找到她被拋弃的遗体，送回我的身边喔。』

痛苦扭曲的死相。

紧握著定情信物坠饰的掌心伤痕累累。

腐败、溃烂、发出恶臭的肉体。

当时失去挚爱的他，甚至连那股恶臭都深爱著。

『在那之后身陷绝望深渊的我，伴著苏姬的尸体过著行尸走肉的生活。给了那样的我希望的，正是奥里金教。我在失去支柱后缓缓陷入宗教的泥沼。而当我回过神时，已经参与起奥里金核心的研究了。』

看在艾塔娜眼中，达斐兹可疑至极。

毕竟教会是敌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然而，艾塔娜并不认为他这些话是在说谎。

从内容、表情、声音，感觉一切都蕴含著真相才有的沉重。

『在研究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一点。就是若有这股力量，是否能让死者复活？于是我撰写论文，上交枢机主教后──没想到竟被采用为跟螺旋之子及奇美拉一样，用于扩展教会未来的大规模专案。我们的团队「死灵术师」便是如此诞生，目的则是让死者完全复活。不是受到奥里金影响的怪物，而是能恢复原有人格与生命的研究。由深陷奥里金教的我来说这种话或许很怪，但神和教会的理由根本无所谓。我就只是想让苏姬复活而已喔。』

不过会在听他说这些话后萌生这种想法，或许也是因为艾塔娜的精神状况不太正常。

身处双亲的温暖中，让许多事都变得模糊起来。

继续任凭摆布就能变得轻松舒适──具有这股柔和且芬芳的危险效力。

『我想这个世界上，恐怕有许多人跟我有著相同的心愿。我打从心底想要拯救他们。所以说，希望与教会敌对的艾塔娜小姐你们也能……该说理念吗？总之希望你们认同我们的心意。解释得有点久，不过我今日上门打扰，就是来邀请你们的。』

──艾塔娜并非漫无目的在东区徘徊。

她有明确的目的地。

该处是穿过小巷后，一条勉强能让马车通行的稍宽街道。

此处却几乎看不到什么店家，是条只有几间老朽房屋的住宅街。

当然也没什么人经过，因此想在不被任何人看到之下搭上马车，是再合适不过的地点了。

『明天早上，我会来地图的这个位置迎接，希望你去看看我们的研究所。你将能看到一群被从地狱──心爱之人不存在的世界中拯救出来，过著幸福日子的人们。希望在你亲眼见证后，能够理解我们想做的事以及理念。』

达斐兹热情述说著自己的梦想。

若无法实现，就只是疯子的空口白话。

但金德和克罗蒂亚就在眼前，给予艾塔娜与他们生前一样的温暖。

所以，达斐兹这番话才有强烈的说服力，深深憾动艾塔娜的内心。

「明天早上……我该……」

站在约定的地点，艾塔娜闭上双眼。

若接受达斐兹的提议，就不只茵可，也形同背叛芙兰姆和米露吉特。

可是，能够再次见到本以为已过世的父母。

或许这次真的能够过著普通亲子的生活。

这是她期望了五十年以上的愿望。

再加上，假装跟著达斐兹走也能知道研究所的所在地。

一旦觉得是危险的研究就当场摧毁设施也行。

那样能够间接保护茵可她们，绝对不算是背叛──

「……这只是藉口罢了。」

艾塔娜摇了摇头，主动拋弃天真的想法。

「不找藉口，要选择哪边只能自己决定，自己负责。」

不怪谁，也不为谁。

她的扪心自问，持续到天空被黄昏染成浅紫色时才结束。

◇◇◇

当太阳彻底西沉时，迎接的马车来到迦帝欧家前。

看来已到缇雅回去的时间了。

她在跟凯莲娜道别之后，说了马上会再回来。

迦帝欧似乎打算送她坐上马车，两人牵手走到门口。

然后他第一次碰见了达斐兹。

「你好，迦帝欧先生，我是──」

「你就是达斐兹·夏马斯啊。」

「跟艾塔娜小姐一样认识我吗，不愧是英雄呢。没错，我正是死灵术师的负责人，名叫达斐兹。请多多指教。」

为求握手伸来的手掌。

迦帝欧很不想理他，但毕竟在缇雅面前，也不能冷漠对待。

「很抱歉今天吓到你了。不过我尽可能想加快脚步啊。」

「为了什么？」

「我害怕因为你们跟孩子们接触，让教会高层焦急起来。他们的期望是看到做为兵器开发完成的死灵术师啊。」

这解释很合理。

但动机实在太人畜无害，反倒令迦帝欧更加怀疑。

不过也因为缇雅的存在，导致这点怀疑并不怎么强烈。

甜美的毒一点一滴，但也确确实实在他的心上侵蚀出缝隙。

「我就直接问了。你不是想设局陷害我吗？」

「不，绝对没有这种事。我只是希望能获得同为丧妻之人的你认同罢了。并且明白失去挚爱的痛苦，唯有夺回挚爱才能得到救赎这个道理。」

这句话──正因此刻迦帝欧心中被缇雅填满，才更打动他的心弦。

与此同时，迦帝欧也对自己脆弱的意志感到厌恶。

毕竟明明恨教会入骨，发誓要完成复仇，结果光是再看到缇雅的脸，就动摇到如此地步。

虽说原本复仇的动机就出自眼前死而复生的爱妻，会动摇也是莫可奈何的。

「我明白几位相当仇视教会。实际上，螺旋之子跟奇美拉确实以兵器为前提来运用奥里金核心，教会高层总有一天会用来为非作歹才对。」

「『我们不同流合污，所以放我们一马』是吗？」

「是的。然后这同时也意味著你将能与缇雅小姐继续共度人生。」

「当人质来威胁我吗？」

「你觉得我很卑鄙也无妨。不过我打从心底认为这项研究能拯救更多人。我本身也想在往后的人生跟曾死过一次的妻子──苏姬共度下去，来获得长远的救赎。」

达斐兹的动力是来自「想跟心爱的妻子共度」这股自身的欲望。

这使得他的话更有说服力。

至少他是认真的。

当面交谈过后，迦帝欧清楚明白这一点。

「今天我只是来打声招呼。不过我希望你务必亲眼来设施参观，做出判断呢。」

「想把我带去研究所吗？」

「我不强迫你。明天我会再带缇雅小姐来这里，请在那之前决定好答案。」

单方面告知完，达斐兹便和缇雅一同坐上马车。

「明天？」

「再见喔，阿迦。」

「等等啊缇雅！怎么这么突然！」

迦帝欧伸手想留人，却被缇雅委婉拒绝了。

「已经过了预定的时间。我不想让阿迦看到我变得怪怪的样子。」

她露出哀伤神情。

死灵术师尚未完成，复活也并不完美。

迦帝欧同样不想看到脸部变成漩涡的爱妻。

只能忿忿咬牙，放下伸出的手。

「我同样希望你们夫妻俩能相处得更久，所以才会邀请你的。我希望能听到满意的答覆。」

缇雅和达斐兹搭进马车。

束手无策的迦帝欧只能望著逐渐驶离的马车。

「满意的答覆？那种东西……！」

就算把选择权交给迦帝欧，但做法实在太过自私。

「该死！」

他一拳往围墙上狠狠揍去。

缇雅都在眼前了，迦帝欧又如何能够拒绝？

然而──达斐兹同样是可恨的教会成员之一。爱恨交织的漩涡席卷了他的内心。

当迦帝欧一脸苦闷地打开门进到屋内，凯莲娜就站在面前。

「缇雅她回去了呢。」

「是啊。听说明天还会再来。」

「这样啊……这不是太好了吗，迦帝欧。」

她尽可能挤出笑脸回应。

然而在笑脸的背后，一股想消除也消不掉的忌妒，以及另一股对缇雅归来感到高兴的友情也激烈交战著。

第三卷 009 无法咬合的齿轮

当天晚上，回到家中的艾塔娜并没打算开口说什么。

接著隔天一早──最先起床的米露吉特发现了客厅桌上的字条。

『我稍微出门一趟。很快就会回来，不必担心。』

一见到艾塔娜留下的讯息，米露吉特便冲上二楼叫醒芙兰姆。

芙兰姆读完之后也一脸错愕，抱起头来。

「没想到艾塔娜小姐会瞒著我们出去……」

她坐到床边，烦恼起该采取什么行动。

原本瑟缇露丝复活一事就让她一个头两个大了，此时当然想不出什么解决之策。

「艾塔娜小姐会不见，是否也跟死灵术师有关呢？」

「包括昨天上门的不知名客人，实在很难想像是偶然耶。」

如同涅库多所说，教会已经出招了。

或许算是一种利用死者的调虎离山之计。

当芙兰姆伤脑筋时，有人轻敲了卧室的门。

「我可以进去吗？」

「茵可？是没关系啦……」

打开房门后，娇小少女沿著气息走近芙兰姆和米露吉特。

「茵可小姐，你离开房间没关系吗？」

茵可摇了摇头。

「艾塔娜说我还要再过一下才能出来，但既然她都不在了，我继续窝在房间里也没意义啊。」

「你听到了喔……」

「我是有听到，不过在天还没亮时，我就注意到她离开了喔。」

「她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出去了呢。」

米露吉特也起得很早。

要比她更早的话，已经可以算三更半夜了吧。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瞒著我们去的地方吗……」

「欸，先吃早餐啦。我觉得肚子空空会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喔。」

这么说的茵可其实只是肚子饿了──但或许也想藉食物浇愁吧。

芙兰姆等三人于是决定往一楼客厅移动。

走下楼梯，一进到客厅内──

「嗨，打扰啦。」

悠哉坐在椅子上的涅库多举起手来装熟打招呼。

「你怎么会！？」

芙兰姆迅速站到前头，抽出噬魂大剑来。

「先冷静点吧。我是想你们会不会伤脑筋才过来帮忙的喔。喔对，好久不见啦茵可，过得好吗？」

「涅库多……嗯，我很好喔。」

茵可支支吾吾地回应。

「啊哈！」涅库多一听，也不知哪根筋不对了地开心笑出声。

「艾塔娜·琳巴乌碰上危险了──我说得没错吧？」

「你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这么预料啦，但选择权还是在她手上喔。毕竟达斐兹·夏马斯就是那么天真的男人啊。虽说这次也是多亏他这样的个性才进行得这么顺利啦。」

迦帝欧和艾塔娜的内心之所以动摇，正因为达斐兹是个诚实的男人。

包含用字遣词和讲话的内容也一样，最重要的莫过于散发出的「氛围」。

他透过这些无法靠表面工夫骗过的部分获得了信任。

「你知道艾塔娜小姐出去是为了见谁吗？」

「我不知道那么详细啦。我不是说过吗？螺旋之子跟死灵术师处于敌对关系啊。反正昨天达斐兹带的是一对老夫妻，大概是祖父母吧。」

这跟茵可昨天说的客人一致。

也就是说那对老夫妻是艾塔娜认识的人，另一名男子则是死灵术师团队的研究员吧──芙兰姆这么猜测。

「不过啊……就算是被称为英雄的人果然也抗拒不了耶。我呢，觉得死灵术师根本在做蠢事。人总有一天会死，竟然用爸爸的力量让死人复活，太浪费了吧。不过我错了，比起自己继续活下去的未来，人类这种生物更执著于过去耶。甚至不惜拋下姐姐你还有茵可，没错吧？」

「……我先说，我不会因为这样就和你联手喔。」

芙兰姆意志坚定地与涅库多对峙。

然而涅库多彷佛早已看穿她的精神支柱何在，语带嘲讽地说：

「喔，因为你有迦帝欧·拉斯卡特吗？」

「……难道连迦帝欧先生都！？」

芙兰姆难掩动摇。

涅库多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投以更鄙视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听说他也拋下爱著他的女人和孩子出去了呢。我想应该跟艾塔娜在一起吧。」

「不可能！」

「等等啊姐姐，不是我干的好吗？所以你瞪我也没用喔。我不清楚细节，但他带著的是一名二十几岁的女人喔。是情人吗？还是妹妹啊？」

那肯定是迦帝欧过世的妻子──缇雅。

迦帝欧为了她发誓复仇。那么要是她活著，形同撼动了这个动机的根基。

那他很可能拋下凯莲娜和哈洛姆，也要选择妻子。

或许会有人骂迦帝欧薄情寡义，但芙兰姆能理解他的心情。

「好啦，你要怎么办呢，芙兰姆姐姐？你现在变成一个人，而且还得保护两个不成战力的拖油瓶。你办得到吗？之前算你好运撑过来了，但上次交手的只是连爸爸的力量都没有，那个叫做戴因的喽啰啊。奇迹总不可能一再发生对吧？」

芙兰姆当然清楚自己的实力。

艾塔娜和迦帝欧被带去的地方是正在运作的研究所。

肯定会碰上跟至今为止交手过的完全不能比，为数众多的奥里金核心吧。

光凭现在的芙兰姆，不可能独力赢得了的。

不，别说死灵术师了，连想对抗眼前这名少年都──

为了保护珍爱之人，真的只能接受涅库多的提议了吗？

「喔……被逼到这种地步还在犹豫喔。」

涅库多双手抱胸，感兴趣地说。

「最好能那么轻易决定啦……！」

「不是多糟的提议吧？虽然不联手我也无所谓啦。与其看你扭扭捏捏烦恼下去，乾脆当我没提过也行。对我来说，多了你顶多让我好办事而已。」

「这是母亲的诡计？」

「不，是我个人的意思喔。」

「不是母亲指示，而是你一个人行动？跟团队没有关系？」

「啊，这我倒没跟你说呢。我的提议不是要你跟螺旋之子，而是跟我合作喔。母亲和爸爸什么都没说，也跟其他孩子们的意图无关。你看，这下风险就降低了吧？再来你只要点头就能暂时获得强力的伙伴，而且是零风险喔。」

零风险──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

只要跟芙兰姆联手，涅库多一定也能获得某些利益。

也就等于教会的利益，同时对芙兰姆不利。

米露吉特不安地抓著衣角，注视烦恼的芙兰姆。

茵可则从头到尾都一脸沮丧地垂下头。

但比起涅库多上门，她或许更对艾塔娜拋下自己出去的事感到难过吧。

「沉默等于否定喔。既然你还是无法选择，我就自己一人行动吧。」

「等等！」

自己受了诱导──尽管明白这一点，芙兰姆还是只能喊住打算出去的涅库多。

「你真的只想摧毁死灵术师？不会对米露吉特和茵可出手吗？」

「先不说姐姐你，杀她们对我根本没好处啊。与其浪费力气，我宁可把体力花在做其他事情上。」

涅库多的确不会对两人出手吧。

毕竟他有那个意思的话，现在随时能动手，包括之前拯救茵可那时也一样。

话虽如此──若问涅库多是不是值得信任的对象，答案肯定是「不」。即便芙兰姆想破头也得不到满意的结果。

只能妥协了。

无力的少女此时并没有挑三拣四的立场。

「好啦，让我听听你的答案吧，姐姐。到底要跟我联手，还是不要──」

精神处于优势的涅库多明显以看不起芙兰姆的态度这么问。

「我……」

正当百般苦恼后的芙兰姆打算答应之际──

「我回来啦～」

一股平凡且慵懒的少女声传进众人耳中。

穿越玄关走进家的她若无其事来到客厅。

在场四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不只芙兰姆、米露吉特和茵可，连直到刚才都沉浸在优越感中的涅库多也整个僵住。

「呜哇，螺旋之子在耶，这是怎样？」

艾塔娜嘴上这么说，却丝毫不见她神色慌张。

不如说慌的是芙兰姆等人。

「这、这、这是我要问的好吗！艾塔娜小姐，你不是跟达斐兹一起走了吗！？」

「对啊！昨天你不是在这个家见了达斐兹和那对老夫妻吗！」

涅库多也跟芙兰姆一起逼问起艾塔娜。

「喔……注意到了吗？抱歉瞒著你们啊。不过我不去了。因为我已经扫过墓，跟他们道别完了。而且我觉得一起住在这个家里的芙兰姆、米露吉特，还有茵可你们比较重要喔。」

「艾塔娜……呜呜……艾塔娜！」

声音颤抖的茵可，全力冲进艾塔娜的怀抱。

艾塔娜伸出双臂接住，温柔抚摸了她柔顺的黑发。

「看这种反应……难道你们以为我会拋下茵可的治疗？」

「看到那样的字条，是谁都会担心的！」

米露吉特难得激动大喊。

「唔，竟然连米露吉特都发飙了，抱歉啊。我真的打算一下就回来，想说留张字条就够了嘛。」

「艾塔娜小姐，你到底去了哪呀？」

「我去隔壁镇看等于我父母亲的人──也就是金德·琳巴乌和克罗蒂亚·琳巴乌的墓喔。」

「你已经见过复活的那两人才对。那就该明白那里根本不会有什么尸体啊！」

「没错，尸体的确不见了。我一调查便发现挖掘过的痕迹，而且还挺新的。」

艾塔娜脸色一沉。

「也就是说，那群怪胎为了说服我而去挖开坟墓。硬是把已经入土为安、静静沉睡的两人挖起来，用在可疑的研究上。这是在亵渎往生者。所以在那个当下，我对达斐兹·夏马斯的信任也动摇了。」

「呿……你们比我想得──不对，如我想得会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行动耶。」

出乎预料的状况让涅库多被反过来逼入窘境。

「或许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吧。我比我自己想的更追求浪漫喔。不过这样其实不差，能成为让人更快活地活著的调味料。」

「哈……真羡慕你脑袋空空耶。」

接著涅库多露出放弃了什么似的笑容，肩膀也无力垂下。

芙兰姆讶异看著他的反应。

「既然艾塔娜小姐回来了，你应该清楚再说服下去也没用了吧。」

「当然。」

「那你留在这里不是没意义吗？」

「的确，只有姐姐你一个就罢了，连艾塔娜·琳巴乌也在的话，对现在的我或许很棘手呢。」

说是这么说，涅库多仍不离开。

明明只要他有意，就能靠「连接」的能力传送到外头。

听了他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的话，一种可能在茵可脑中浮现。

尽管明白依涅库多的个性不会老实承认，还是忍不住想问。

「涅库多……该不会你不只来说服芙兰姆，也是来看我的？」

「啥？怎么可能！为什么我非得留恋茵可你这种废物不可啊！」

「可是涅库多，你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喔。刚才跟芙兰姆说话时很不耐烦耶。」

「那是她犹豫不决才让我不耐烦好吗。」

「不对，不是那种不耐烦。我觉得你不是针对芙兰姆，而是针对其他人喔。然后现在语气听起来又有点寂寞。」

「哈！茵可你啥时变成谘商师啦？而且为啥说我会寂寞？明明在那边的魔女回来之前，我都处于绝对优势耶？」

「……因为害怕自己可能会被舍弃。」

艾塔娜低声嘀咕。

涅库多目光凶狠地朝她瞪去。

「你凭什么这样说──」

「母亲拋弃了茵可。我觉得如果只是因为不疼她，实在太过乾脆了。」

直到拋弃茵可的前一刻，母亲都展现出为人母该有的行动。

结果一判断茵可没用，就瞬间变了个人似的翻脸不认人。

尽管艾塔娜并未亲眼见证，但已从茵可口中听了个钜细靡遗。

「也就是说，母亲拋弃茵可不是什么妈妈和女儿间的情谊，而是因为不再需要旧世代的实验体了。」

说著的同时，艾塔娜一副「但我可不这么认为」的态度，更加用力抱紧茵可。

「所以这又怎样？」

「教会的研究团队多达三个，恐怕是为了让彼此竞争吧。然后如今死灵术师已成功让死者复活，即将完成。而奇美拉应该也进展顺利。相较之下，螺旋之子得在埋著核心的状况下养育八到十年，算是效率极差的研究呢。」

「可是实际上，不也成功做出像我们这些成功的案例吗。」

「但你们只有四人，而且个人的力量顶多跟我或迦帝欧相当，不足以用来当成歼灭魔族的战力。」

「……所以呢？」

听了艾塔娜的批评，涅库多变得更不高兴了。

是觉得受到侮辱，还是被踩到痛处了──

「我的看法是螺旋之子还有其他形态的成品。既然你们被称为第二世代，就代表会有不同以往，做起来更省力的第三、第四世代存在。然后当那些成品诞生──母亲就会像对待茵可一样，失去对第二世代的兴趣且拋弃你们。」

「唉……」涅库多叹了口气后眯起眼来，默不吭声。

接著他露出无奈的微笑举起双手，摆出一副「真没辙耶」的姿势。

「伤脑筋耶。就算再怎么有想像力，也没人像你这样天花乱坠啦。为啥我在听完你说这些，就得害怕可能会被拋弃啊？我可不同于失败作，既有力量，又受爸爸宠爱呀！」

「听起来只像在逞强耶。」

「别说得一副很懂好吗，你又知道啥啦！」

「我懂啊，因为我以前也是王国某项实验的白老鼠。」

「什……！？」

涅库多哑口无言。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也睁大双眼。

唯有听过艾塔娜年纪的茵可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并不表示她不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艾塔娜小姐竟然是实验的白老鼠！？」

「距今五十年前，连父母长怎样都不知道，在贫民窟长大的我为了某项实验被人带走，来到这间房屋生活。」

「这里……曾是实验设施？」

「与其说设施，应该算让成为白老鼠的孩子们居住的地方。然后负责照顾我们的就是身为研究团队领袖，当年还只有二十几岁的琳巴乌夫妇。」

接著，艾塔娜就对芙兰姆等人简单说起自己在这里经历过的往事。

那是一项为了对抗魔族，试图创造出同样拥有魔族之力的人类的实验。

听说由于王国并不具人体实验相关的知识背景，孩子们陆续因粗糙的手术丧命。

艾塔娜这个名字也是取自「永远（Eternal）」，代替母职的克罗蒂亚怀著「希望能尽可能活久一点」的心愿替她取的。

结果顺利撑过实验的只有艾塔娜一人，她也因此获得比常人更长的寿命及更高的魔力。

不过实验最终因为太没效率遭到终止，艾塔娜也面临被处理掉的下场。

然后在金德和克罗蒂亚的帮助下逃跑的她直到重回王都前，都在深山中以「魔女」之姿活了五十年以上──

涅库多大概也有兴趣吧，老实听著她说下去。

「当时我们怀著『被这个人拋弃就完蛋了』的念头，拚了命装出乖宝宝的样子。然而实际上很温柔的金德和克罗蒂亚根本不会那么做。可是假如他们跟母亲是同类──或许我也会像现在的涅库多一样失去唯一的栖身之所，陷入绝望深渊吧。任何人都好，哪怕是敌人，只要还有得救的可能，我或许也会紧抓不放吧。」

涅库多一句话都不回。

就只是以没有聚焦的双眼望著墙壁，似乎在沉思什么。

「欸，涅库多，刚才你说的一句话让我有点在意耶──」

芙兰姆开口问他。

「你刚才说『母亲和爸爸什么都没说』对吧？听了艾塔娜小姐的故事，母亲的反应我还能理解。或许他的兴趣已经移到第三世代上才不跟你说话了。可是既然你连爸爸──奥里金都一起提，该不会……」

「爸爸今天很吵喔。啊，可是……在来姐姐这里之前，的确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涅库多自暴自弃地说。

吵归吵，却不是在对他说话。

也就是说不只母亲，连奥里金都逐渐拋弃第二世代的螺旋之子们。

「我也十分清楚遭到重要之人拋弃的恐惧。」

「啊～讨厌耶，竟然连奴隶都同情起我来喔。」

「这怎么是同情呢！」

「照这样下去，再来换茵可可怜我了对吧？哈哈！真是讨厌耶。本来想说靠花言巧语骗骗芙兰姆姐姐，好好利用一番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涅库多在逞强。而大概连他自己都明白，才会更加逞强下去。

面对这样的涅库多，茵可并不带著同情和怜悯，而以正经的语调说下去：

「涅库多是想摧毁死灵术师，让母亲刮目相看对吧？」

「茵可，那只是第三世代这种玩意真的存在时的假设喔。」

「如果是这种动机，芙兰姆和艾塔娜……或许愿意帮你喔？」

「哈……啊哈哈！什么鬼啦！开玩笑的吧？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涅库多单手摀脸，放声大笑。

笑得狂野又粗俗，彷佛在说世上没其他比这件事更好笑了。

「结果还不是一样！而且母亲分明就是你们的敌人，怎么可能愿意帮──」

「我接受喔。」

芙兰姆一说，惊讶瞪大眼的涅库多从指缝间盯著她。

「你在说什么……？」

「我说愿意跟你联手啦。」

「你脑袋真的有毛病啊，姐姐？滥好人也不是这样好吗！最好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啦！」

气过头的他边笑边怒骂，但芙兰姆仍保持冷静。

「我不是滥好人喔。我只是觉得能够相信螺旋之子跟死灵术师敌对这件事，而听完刚才的话后也清楚涅库多你的目的了。之前我不想跟你联手，是因为不清楚目的何在喔。假如你达成目的，让母亲对第二世代刮目相看，对我们也没有直接的损失吧。」

「就算这样！」

「而且，我们既不知道死灵术师的大本营在哪，也不知道迦帝欧先生去了哪。但涅库多你手上有这些线索对吧？」

「……是有一些眉目啦。」

「那就对我们有好处，利害关系一致。当然也不是就这么变成同伴，总有一天会成为彼此厮杀的敌人，但暂时休兵联手的话──」

芙兰姆把手伸到涅库多面前。

「我真心觉得是可行的喔。」

用握手来回答吧──即便没有说出口，涅库多也明白她在这么要求。

「拜托喔，你傻了啊？到底是怎样啦……茵可那时也是，为什么会……会这么……！」

喀啦一声──愤愤咬牙。

是出于憎恨、愤怒，还是羡慕？

连涅库多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思绪占满整个脑袋，妨碍了正常的思考。

如同芙兰姆所言，若只限于对付死灵术师的期间，联手的坏处几乎为零。

但涅库多并非想看到这种结果才找上芙兰姆的。

话虽如此──难道从得知她们救了茵可的当下开始，脑中就期待著有可能发展成这样了？

这几天来状况急转直下，他无法再隔岸观火地笑看茵可的处境。

或许是为了尽可能远离这股恐惧，他才对芙兰姆等人抱持某种程度的期待吧。

（不对……）

然而，涅库多的自尊并不承认。

（不对、不对、不对！我……我们可是能凭著自身意志驾驭爸爸力量的特殊存在耶？可是，竟然像跟个普通人的小孩一样求助──）

涅库多年纪尚轻。

还没成熟到能拋下尊严，选择实质利益。

「欸，涅库多，跟我们一起……」

「我怎么可能接受啦！连接吧（Connection）！」

少年的脸开始变成漩涡。

只见他握起手掌，使用奥里金的力量，靠著把自身的座标连接到其他座标，发动了传送效果。

「涅库多！？」

「回去了……」

「或许这个话题对他的刺激太强了。」

「刚才感觉能继续跟他交谈下去，真可惜呢。」

到头来还是没能掌握迦帝欧的所在地。

不过也不是只冲著这点才对涅库多伸出友谊之手的。

「话说芙兰姆，你刚才说迦帝欧怎么样？」

艾塔娜并不知道迦帝欧妻子的事，也不知道他与凯莲娜及哈洛姆的关系。

芙兰姆虽觉得在当事人不在场时提这些不太好，但毕竟事关重大，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其实──」

「这样啊……」听芙兰姆说完来龙去脉后，艾塔娜低声回覆。

「我没选择跟达斐兹一起走，或许也算是无情的象徵吧。」

「怎么会！」

即使芙兰姆否定，艾塔娜也只摇摇头，缓缓坐到椅子上。

「唉……毕竟我跟父母一起度过的时光只有短短几年。接著超过五十年以上没见，最后还用扫墓的形式告别。我认为自己好歹算是给了交代啦。不过──迦帝欧就不同了。他直到现在仍怀著对太太的思念，打算完成复仇。」

「的确，我也觉得迦帝欧先生会跟著达斐兹走是无可奈何的。因为这代表他深深爱著缇雅小姐啊。」

「可是也不能这样坐视不管……」

「早知道至少从涅库多口中问出研究所的位置了～」

「再怎么放马后炮都没用。我们靠自己搜集情报吧。」

「也是呢。我打算先去迦帝欧先生的家一趟。毕竟光凭涅库多说的消息，实在不能把话说死啊。」

「有我跟去会比较好的地方吗？」

「茵可还不能外出，请陪著她吧。」

毕竟茵可违背艾塔娜的吩咐，离开了房间。

才刚动完心脏移植手术的她，身体状况很可能急转直下。

「从移植后直到今天，我已想好对策来应付所有可能发生的危机。只要有我陪著，外出走动也没问题。」

「是喔！？」

「可是严禁乱来，不准跑跑跳跳。」

艾塔娜故意用严厉的口吻警告。

「嗯嗯嗯！」兴奋点头的茵可不晓得到底听进去没有。

「所以说，我们也会帮忙。」

「这样啊……那我可以先去问问薇露希吗？或许她又得到了什么新情报。这个时间的话，我想她应该在中央区的报社里。」

「里奇·曼凯西的妹妹啊……我知道了。」

在这之后，四人决定好集合地点后，便走出家门。

◇◇◇

王都地下──穿越错综复杂的排水沟后，有座就地点来说十分突兀的近代设施。

这个利用过去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文明痕迹──古代遗迹造出的地方，正是孩子们的新据点。

「欸母亲，母亲！我做错事的话我道歉啦！所以回话嘛！欸！欸！」

螺旋之子中的弗维斯用一副快哭出来的声音敲著门。

咚咚，咚咚──尽管力道不强，但毕竟前前后后敲了两小时左右，拳头上沾满血渍。

「是在怪我没杀了那几个女的吗？可是搬家的时候我很努力了喔！我帮了母亲好多忙喔！」

内向的弗维斯比其他孩子更黏母亲。

自从被迦帝欧摧毁以前的据点，搬到这里之后，母亲便对第二世代的螺旋之子失去大部分的兴趣。

也完全没跟这些孩子说明理由。

因此弗维斯才会恐慌得要命。

──他们会不会跟茵可一样被拋弃？

「我回来啦。」

结束跟芙兰姆交谈的涅库多回到了据点。

靠墙坐著的路克瞪向靠空间连接传送过来的他。

「涅库多，你这家伙跑哪去啦？」

「去哪都没差吧。」

「有差。母亲，拋弃我们。可怕，不要，要道歉才行。」

抱著破烂古董娃娃的的白发少女这么说。

「谬特，要是道歉有用，弗维斯早就被原谅了喔。」

「谁叫你不听母亲的吩咐随便跑到外面，才会搞成这样吧？」

「前后搞混了吧？我是在变成这样后才出去的啦。」

「出去干啥？该不会你这家伙想跟茵可一样……」

「怎么可能。那群听不见爸爸声音的笨蛋人类哪听得懂人话啊。不过是说著同样的语言，但骨子里跟我们可差多了好吗。」

「知道这点就好啦。」

无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谬特还是装出一副恶形恶状的路克，对不知道外面世界的他们而言，母亲就是一切。

他们也不觉得太依赖母亲很危险。

毕竟母亲正是如此培养第二世代的孩子。

「母亲！拜托啦！我看不到母亲的脸，快要寂寞死了啦！苦苦的药我会喝！用好痛的针把我戳出好多个洞也可以！所以求求你啦母亲，母亲！」

大概是持续喊叫吧，弗维斯的声音逐渐沙哑。

不过他的思念成功传达给母亲了。

本来再怎么敲都没反应的金属门自动开启，母亲也从门后现身。

「母亲……嘎、呜！」

接著一掌揪住弗维斯的头，用膝盖狠狠顶他的脸。

弗维斯整个人彷佛被打飞似的大大后仰，倒退几步。

他虽勉强撑住没跌倒，嘴巴周遭却沾满了鼻血。

「啊、咿、母亲……为什么……」

「从刚才就在那鬼吼鬼叫的，都吵几个小时啦臭小鬼！」

这次挥右拳揍向脸颊。

「啊咕……母亲……不是，我只是……！」

「我说过了吧？我现在可忙得很，没时间照顾你们啊！」

「我有听，可是好寂寞啊……」

「别用那种无聊的理由妨碍我宝贵的研究啦！！！」

一头绿发被狠狠揪起的弗维斯，脸被一次又一次猛撞墙壁。

「明明总算！终于！差一点就有进展了！到底是怎样！？你们不是为了我的研究存在的吗！？喂！喂！喂喂喂！」

「啊噗、咿咕……！」

弗维斯的意识已经模糊，整条裤子也都尿湿了。

但母亲毫不在意，继续施加暴力。

涅库多见状，害怕得浑身颤抖。

（得、得快救他……可是，母亲……母亲他……！）

绝对的服从深深烙印在孩子们的身体上。

所以他只能依赖外界的人。

然而，现在这里没有螺旋之子以外的人。

无论涅库多、路克还是谬特，都无法阻止母亲。

「刺激！多亏那几个臭英雄！脑袋有刺激啦！就像电流窜过一样劈哩啪啦！嘻嘻！现在，到现在都还持续著！简直跟嗑了药一样爽！知识的高潮！窜上清醒的脑袋呀！这是天启呀！可是难得的天启！被你们这样搅局就没意义啦！听懂没！？」

「懂……对不起、呀……啊咕！」

「啊……哈……呼……真是的，你们这群孩子真的、真的好没用……明明我那么爱你们了，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我的爱呢？」

「偶爱……母亲……！」

「那就给我安静一点，听懂没啊弗维斯？不然的话，下次我可真的会讨厌你了喔？」

「咿……对不起、对不起！我会当乖孩子！所以求求你不要讨厌我！母亲！！！」

弗维斯死命攀著打算起步走回房间的母亲的腿。

但是母亲只一脚踢开碍事的他，看都不看一眼就关上房门。

「呜呜……」被拋在门外的弗维斯像只毛毛虫蜷缩在地，痛得呻吟起来。

「弗维斯……」

涅库多走过去想拉他一把，却在前一刻停下脚步。

「呜……呼……呵呵……呵呼呼……咿……呵呵……！」

弗维斯并非疼得难受──竟是在笑。

而且他不是被打到发疯。

「啊啊……太好了……母亲还没有讨厌我耶……哈哈！母亲……这股疼痛……就是爱喔……」

纯粹是感到开心。

「太好了啊，弗维斯。」

「不用担心。母亲，很忙，马上会回来。」

「没关系，光是母亲愿意理我就很温柔了。因为全怪我不听话啊！啊哈哈哈哈！」

没有人感到怀疑。

把母亲的暴力当成爱情表现，全盘接受。

为何能相信母亲到这种程度？

其实母亲一直以来并没有时常对第二世代施暴。

是在移动到这个据点，整天关在房间后才性格大变。

明明如此，为何他们还能把变了个人的母亲当成绝对的存在崇拜？

然后又为何，只有涅库多一人会对这种价值观抱持怀疑？

（是因为我聪明？比其他孩子更成熟？）

自己说完又马上摇头否定。

（不对……我也跟那几个小鬼一样活在母亲的控制下。只有被当成失败作对待的茵可才有办法适应外面的世界罢了──）

并非自己变成这样，而是被塑造出来的。

其中根本没有自我意识。该不会连现在这些念头都是被塑造出的自我，实际上全被掌控于母亲的股掌间？

『你要成为领导大家的哥哥喔。你是个聪明孩子，大家都会听你的才对。』

他回想起以前，母亲曾这样说过。

假如现在的状况也是如母亲的意──会不会连自己打算求助于芙兰姆的事都早已被发现？

（我做的只是白费工夫吗？不，可是……或许我想太多？我到底是不是对的？还是说弗维斯他们才是对的？）

芙兰姆说涅库多的价值观是「扭曲的」。

然而这样的扭曲，至少在孩子们的狭窄空间里是正确的才对。

（我当然也想……也想相信母亲啊。不过茵可和之前不一样了。又开朗，又快活……就因为她离开母亲的手掌心……）

八岁小孩的真心话。

八岁人类的自我意志。

两股相反的思绪令涅库多咬紧牙根，持续迷惘下去。

第三卷 010 Past Memories

「他去了本该已经过世的太太那边啦。我除了这件事外啥都不知道。」

见到上门拜访的芙兰姆，凯莲娜愤愤述说。

紧跟在她背后的哈洛姆不安地仰望芙兰姆。

「缇雅小姐昨天也来这里了呢。凯莲娜小姐有见到她吗？」

「有啊，那绝对是缇雅喔。不只长年认识的我这么觉得，连迦帝欧都相信了，那就不会错啦。」

艾塔娜也提过，靠著死灵术师的技术利用奥里金核心复活的人，身体上并看不出什么异常。

「迦帝欧从六年前就一直懊悔缇雅的事，不断责怪自己。现在他总算得到回报，或许就这样让他去才是最好的呢。」

凯莲娜似乎已经放弃迦帝欧了。

「欸，姐姐。」

「嗯？怎么啦，哈洛姆？」

芙兰姆蹲下来，配合哈洛姆的视线高度。

见她双眼湿润荡漾，似乎想倾诉些什么。

「爸爸不会不回来了吧？不会忘记哈洛姆和妈妈吧？」

「才不会忘记喔，他一定马上就会回来的。」

尽管边摸头边如此安抚，她的不安仍未消除。

「哈洛姆，你不可以讲这种让姐姐伤脑筋的话喔。」

「可是……哈洛姆不要啦，不要爸爸不见啦！爸爸是哈洛姆的爸爸嘛！才不是那个陌生人的啦！」

「哈洛姆……」

泪水终于从哈洛姆双眼夺眶而出，沿著脸颊滑落。

她并不晓得亲生父亲的长相。

所以对哈洛姆而言，打从她出生后就一直陪在身旁的迦帝欧才是真正的父亲。

「我问你喔，哈洛姆，你知道迦帝欧先生很温柔，也最喜欢你了对不对？」

「……嗯。」

「所以不要担心，他一定会马上回来的。」

「如果姐姐碰到爸爸，爸爸说不回来的话，姐姐可以帮我跟爸爸说『不可以让哈洛姆难过！坏坏！』吗？」

「哈哈……我知道了。到时我会帮你骂他，用拖的也会把他拖回来喔。」

这句话似乎多少让哈洛姆得到救赎，泪水逐渐乾去。

◇◇◇

在这之后，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告别凯莲娜她们，走出豪宅用地外。

「哈洛姆似乎恢复精神，太好了呢。」

「因为她本来就很亲人啊。」

由于米露吉特没见过两人，因此在过程中没说几句话。不过哈洛姆在她们离开时，笑著喊「绷带大姐姐，再见喔！」对她道别。

「下次来的时候，米露吉特要不要一起玩？」

「好的！为了这个目标，得快点找出迦帝欧先生去了哪里呢。接下来要怎么做呢？虽然时间还早，要跟艾塔娜小姐她们会合了吗？」

「不，我还有地方想去，想先过去看看。」

从东区移动到中央区的芙兰姆她们前往军方宿舍。

站哨的士兵们一见到芙兰姆便低头鞠躬。

「我有事找奥缇丽耶小姐，可以进去吗？」

「当然，芙兰姆大人。奥缇丽耶副将军应该正在房内休息。」

面对和前阵子截然不同的对应，令芙兰姆苦笑著踏进宿舍。

结果在门口附近，碰到一名高瘦男子。

看他身穿跟奥缇丽耶类似的制服，似乎也是位军方干部。

「嘿！你就是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啊？俺从奥缇丽耶那听说啦。」

「你是……」

「咦，不认识俺喔？俺叫贝尔纳，好歹也是个副将军耶。」

「原来是这样。我不是很清楚，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毕竟跟奥缇丽耶和赫曼比起来，俺不太显眼，还是该说知名度太低了啊。」

男子名叫贝尔纳·亚培伦。

跟奥缇丽耶及赫曼同为副将军之一。

是会运用在双臂上穿著特制爪子的爪术来战斗，擅长迅速动作及机密行动。

「你们该不会是来找奥缇丽耶的？那俺带你们去吧，毕竟现在能看到有趣的东西呀。」

「有趣的东西……？」

一无所知的芙兰姆她们就这样跟著贝尔纳走。

最后他不知为何，不是在奥缇丽耶的房间，而是在寝具间前停下脚步。

「来，看看吧。」

贝尔纳小声说完便指向室内。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偷偷窥探。

结果看到的是把脸埋在床单里的奥缇丽耶。

「啊啊啊啊……姐姐大人的气味……我被姐姐大人的气味包覆著！包覆著呀！嗯哈……这股酸酸甜甜，彷佛恋爱的气味实在让人受不了呀！为什么！为什么呀姐姐大人！为什么你连气味都如此罪孽深重呀啊啊啊！」

「呜、呜哇……」

连米露吉特都被眼前惨状吓到傻眼。

「厉害呗？」

「我是知道奥缇丽耶小姐仰慕著安黎叶特小姐……咦？平时她都会那么做吗？」

「当然。」

见贝尔纳竖起拇指，芙兰姆不禁表情抽搐。

「嗯呼～～～完美……完美的香气……喔～姐姐大人！姐姐大人～～！啊啊～被姐姐大人躺过的床单包著的状态！等于被姐姐大人拥抱著──不，等于我就置身于姐姐大人的体内！也就是孩子！我是姐姐大人的小宝宝呀！喔哇！喔哇！」

「形象……奥缇丽耶小姐的形象……」

「请振作啊。」米露吉特则安慰起抱头哀号的芙兰姆。

「你们果然不知道呀。那个样子才是她的本性，这下好啦，可先习惯啦。」

贝尔纳哈哈大笑，但似乎因此让奥缇丽耶注意到。

「哎呀，这不是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吗？两位好啊……嘶～哈～～～……」

她正大光明拿著床单走到芙兰姆等人面前。

「好厉害，完全没打算藏耶……」

「既然都被看到了，藏也没意义呀。何况我对姐姐大人的爱情，可是一点都没必要躲躲藏藏的纯真爱情喔！」

「……反正如你们所见，她平常就是这德性。」

「反正」个头啦──伤透脑筋的芙兰姆不知该做何反应。

总之先忘记刚才看到的所有景象，赶快切入正题。

「呃，其实我们是想聊聊教会的事才来的……」

（插图013）

「啊，是喔？」

「她们会来宿舍的理由也只有这个喔。贝尔纳，难道你连这都不知道就带她们来这种地方？」

「俺听说她们跟奥缇丽耶你很要好，想说是来玩的呀。」

看了两人的反应，芙兰姆发现他们丝毫没注意到死灵术师的动向。

「既然这样，最好让她们见见安黎叶特呗。」

「可是姐姐大人正在和萨图齐大人谈事情呀。」

「萨图齐是枢机主教对吧？」

「对，萨图齐·拉纳格鲁奇。时常关照军方的大人物，最近还帮忙拉近教会骑士团跟军方的关系。」

枢机主教为何会采取协助王国军的行动？

老实说实在可疑得要命，加上既然他们不知道死灵术师的动向，大可直接回家──

「……哎呀，姐姐大人的房间门打开了呢。或许已经谈完了，去看看吧。」

急著想见姐姐大人的奥缇丽耶快步前进。

「咦！？刚才什么声音都没有吧……」

米露吉特十分震惊，但芙兰姆决定不去多想了。

◇◇◇

一行人来到安黎叶特的办公室前，便看到一对正在交谈的男女。

其中一名不必多提，正是安黎叶特。而另一名留著大胡子，表情剽悍的男子则──

「那就是枢机主教萨图齐·拉纳格鲁奇……」

芙兰姆这么一说，萨图齐便看了看她后得意扬起嘴角。

一股恶寒窜上背脊。

「这岂不是英雄大人吗？耳闻你退出讨伐之旅，没想到竟能在这种地方碰面呢。」

「您、您好……」

按地位来看，应该跟将军的安黎叶特同等，却或许因为人高马大，散发强烈压力。

「不必那么害怕，我可是很期待你的。」

「期待？」

萨图齐走近芙兰姆，把手放上她的肩膀。

「或许对你而言是件缺乏勇气的行为，但对后世的民众而言，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只有结果会被历史保存下来。」

「喔、是喔……」

「抱歉啊，现在的你听不懂对吧？这只是我个人的满足，但还是让我称赞你吧。毕竟实际上，我正是因你而获得救赎的其中一人啊。」

「请问您在说什么？」

芙兰姆难掩困惑。

萨图齐依然故意语带模糊地说：

「多亏了你，『翻转计画』成功了。你正是象徵啊。我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回去把这事告诉查塔妮好了。」

「计画……？查塔……妮？」

──嚓！

脑海中响起杂音。

彷佛有种莫名的玩意撕裂正常的记忆，从中爬窜出来。

『翻转计画……研究后……设置……』

──嚓嚓！

头痛伴随噪音而来。

这的确是为了回归的必要行为，但你得注意这也等同自残啊。

疼痛会直接影响你的痛觉吧，毕竟是来自根源的成长之痛。

「呜……咦、咦，这是怎样……？」

──嚓嚓嚓！

杂讯甚至支配了视觉，让芙兰姆分不清现实、虚幻。

自己站著吗？还在原地吗？还是芙兰姆·艾布利科德吗？

若问自己究竟是谁，当然是『芙兰姆』，却又不是【芙兰姆】。

『我的人生差不多要结束──』

──嚓！！！

果然承受不了痛苦。

毕竟人脑构造就是如此，一般来说是不会回归的。

即便如此仍拚命想爬出来，是因那是特别的。

对这个世界是必要的，对芙兰姆·艾布利科德这个人也是不可或缺的因素，所以她──不，她们处于不完整的状况。

不过若问完整性能否带来两人的幸福，又没有绝对的保证──

「哈……啊、咕呜……！」

脑袋被莫名奇妙的文字、影像和声音彻底淹没。

由于一口气同时播放出来，让她根本无法理解那是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主人！？」

明明减缓痛觉的附魔发挥功效，还是痛到让芙兰姆站不稳。

要不是被米露吉特搀扶住，早就当场倒下了吧。

「喔？难道是回忆闪现吗？似乎还留著不少啊。真让我惊奇连连呀，哈哈哈……！」

萨图齐说完便径自离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他又知道些什么？尽管有太多想问他的事，芙兰姆却因意识模糊不清，无法好好说话。

「萨图齐大人向你说了什么？身体状况不好的话最好去医务室休息一下喔。」

奥缇丽耶也担心地搀扶芙兰姆。

芙兰姆整张脸发青，冷汗不停从额头滴落地面。

「不……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哈哈，可能是碰上太多事，身体状况不太好呢。」

尽管笑著这么说，声音和表情都显得无精打采。

「真的不要紧吗？」

安黎叶特一脸正经地盯著芙兰姆，再次询问。

她这句话中别有深意──听起来似乎想问某种更核心的事情，不过芙兰姆却没有头绪。

于是老实摇了摇头。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唉，明明看一个女孩子在眼前倒下，竟然直接走人耶。果然爬到枢机主教那么高，就会看不起平民百姓是咩？」

「喂，贝尔纳，要是你以为本人不在就在那乱说话，我可是会去告状的喔。」

「呜嘿，拜托饶了俺啦。光应付教会骑士就已经够麻烦了耶。」

不，萨图齐并非瞧不起芙兰姆。

他刚才的笑容不是嘲笑或鄙视，而纯粹是喜悦、满足的笑容。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听到什么计画和查塔妮的名字，影像突然流进脑袋……不对，是溢出来的感觉。）

单手扶著头的芙兰姆突然瞄向陪伴在身旁照料的米露吉特脸颊。

（影像里好像也有米露吉特，又好像没有……啊，不行，完全想不起来啦。别想了别想了，把那些怪东西忘了最好！现在重要的是跟安黎叶特小姐问情报！）

赶紧转了念头，并大大吐了口气，挥除杂念。

然后为了谈正事，跟安黎叶特一起进入办公室。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跟以前一样坐到她对面的沙发。

奥缇丽耶则坐到安黎叶特旁边，把脸紧紧靠在她肩膀上。

「所以你们来是想打听有关教会的事对吧……抱歉，其实我们这正吃紧，没什么能跟你们说的情报啊。」

「我感觉出来了，请问发生了什么麻烦吗？」

「是啊，据说教会骑士团要吸收王国军呢。」

「什么……！？这样一来掌握王国实权的不就是教皇，而不是国王了吗！」

「他们的目的正是这个。话虽如此，陛下原本就是虔诚的奥里金教信徒，其实差不了多少呢。」

「要是连体制都拋弃，教会肯定会更加失控的！现在民众就因为治疗系魔法的医疗费涨价苦不堪言呀！」

「是啊。」听了芙兰姆这些话，安黎叶特沉重低语。

「我们打算尽可能拖延时间。但毕竟骑士团光应付教会就分身乏术了，抱歉帮不上你们的忙啊。」

「不，光是愿意替我们对抗教会就足够了。」

「你能否跟我说一下王都内发生的事呢？或许我能至少提供一些线索。」

信任安黎叶特的芙兰姆，将关于死灵术师已知的一切都说出口。

她频频点头，认真听芙兰姆说完。

「缇雅·拉斯卡特……真怀念的名字。」

「你认识她吗？」

「我与她曾数次在军方跟公会的共同作战中一起行动。我当时听说除了迦帝欧以外的人都丧命了。原来那也是教会的……」

「请问关于瑟缇露丝，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听说过她是个贪财的女人。不只做生意，也对认识的贵族放高利贷。要是还不出来就会逼他们贱卖商品，拿东西来还债呢。」

「完全是名符合形象的商人啊。」

「不过她将法兰索瓦兹商店扩展到那般规模的实力倒是不假。」

芙兰姆继续向安黎叶特拋出几个问题，但并没得到更多关于死灵术师的情报。

只能期待去见薇露希的艾塔娜她们有所收获了。

在打完简单招呼后，芙兰姆和米露吉特离开了宿舍。

安黎叶特从窗户望著远离的两人。

当看不见两人背影后，她向部下下令。

「奥缇丽耶、贝尔纳，要盯紧她们。一旦危机逼近就出手帮忙。可以带十名左右的士兵随行，这点人数的话要找藉口也方便。」

此举出于安黎叶特的心意，希望能尽可能帮助对抗教会的芙兰姆她们。

多亏了萨图齐，现在跟教会骑士间的纷争趋缓，分派一些战力过去也不成问题。

「是的，姐姐大人！我奥缇丽耶一定会回应姐姐大人的爱！」

「抱歉，听起来很麻烦，俺不干……也不行吧。派赫曼去不行吗？」

「那家伙的块头根本不适合秘密行动吧。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了。」

「姐姐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喔。快开始准备吧，贝尔纳。」

「是是是，俺知道啦～」

奥缇丽耶干劲十足，贝尔纳则是一脸慵懒地离开房间。

听两人的脚步声远离后，安黎叶特对著空气喃喃自语起来。

「古代遗产、复制人格、反螺旋物质，然后是方舟都市吗？看来已不是我应付得来的啊。」

从萨图齐口中听来的，全都是令她难以相信的内容。

然而实际上，王都确实发生了不可置信的事。

安黎叶特之所以加入军队，绝非贪图权力或金钱。

纯粹是想守护珍爱之人居住的王国罢了。

然而她这个动机实在正常过头了。

「就算这样还是只能抵抗。毕竟我也有想保护的东西啊。」

安黎叶特披上大衣，走出房间。

为的是今天也要去充满牛鬼蛇神的大圣堂，与那群疯狂信徒对峙。

◇◇◇

芙兰姆一抵达会合地点的东区公园，艾塔娜、茵可，以及薇露希等人已经在那等著。

「抱歉，我们来晚了。」

「无所谓，我们也是刚刚才到。」

「那真是太好了。薇露希小姐也来了呢。」

「呵呵呵～」米露吉特这么一说，薇露希便发出得意笑声。

接著把手中拿著的文件秀给芙兰姆她们看。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说那是某个从瑟缇露丝借了钱的贵族的帐簿喔。」

「啊！吼唷茵可你怎么先说出来了啦！」

薇露希拉了茵可的耳朵，两人开开心心嬉闹起来。

看来在等待的期间，关系已变得十分要好。

「如茵可所说，这的确是帐簿，而且还是我们报社的员工今天拿到的喔。」

听说就刚好是艾塔娜她们上门拜访，并且跟薇露希交谈的途中得知的。

彷佛早就算到似的，堪称奇迹的时间点。

「我们刚才去了军方宿舍跟安黎叶特小姐谈谈。」

「哇～你连将军大人都认识喔？」

「呃…算是啦。我在那听说瑟缇露丝会要求债主拿东西抵债，该不会就跟这点有关？」

「你说的没错。瑟缇露丝得到一块位于王都北方，包含森林在内的土地抵债。」

「王都北方，又是一大片蓊郁森林，不觉得非～常～可疑吗？」

「记得装了瑟缇露丝卖给教会货品的马车好像就是往王都北方移动呢。主人，这就表示……」

「嗯，死灵术师的研究所可能就在那座森林里。」

达斐兹昨天一度来到王都然后回去研究所，隔天一早再度造访王都。

既然能在短时间来来去去，表示一定位于能在几小时内往返的范围内。

「要去的话，我这能准备马车，如何啊？」

「万事拜托了。」

「好喔。啊，可是今天没办法喔。因为就算现在马上去准备也会弄到晚上。」

「夜晚的森林实在棘手，更别提是在研究所附近了。」

若疏于准备而蒙受不必要的损失就等于本末倒置了。

原本很想马上启程离开王都，但现在只能乖乖听话。

「那是否定于明天早晨出发呢？」

「就这么办吧。我当然也要跟去，可以吧？」

「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如果这样也愿意的话。」

「放心啦。我之前也说过，我脚底抹油的功力是一流的喔～」

薇露希俏皮地眨了眨眼，但芙兰姆看了只更加担心。

第三卷 011 前往生命奇迹蠢动之地

隔天一早──芙兰姆等人在天色未明的时间离开王都，约在四小时后抵达该座森林。

首先在周围绕了一圈，寻找有没有马车过得去的路。

「虽然很浅，但这里有车轮的痕迹。窄归窄，也不至于过不去呢。」

「不愧是连特！提到马车你果然是最棒的啦！」

薇露希如此赞不绝口的车夫名叫连特。

他平时是在马车公司工作，实际上是名提供情报给薇露希的报社的记者。

马车在王都是一种重要的基础建设。

据说是因为王族及教会干部经常利用，是处极适合偷听打探的场所了。

能够调查到瑟缇露丝曾搭乘过的马车动向，连特的功劳似乎不小。

「呜哇～摇得好厉害喔～」

茵可的声音随著身体一起摇晃。

当然，由于森林里的路未经修整，马车搭起来糟透了。

芙兰姆一行人中没有容易晕车的人，恐怕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吧。

「噗呕……」

除了调度马车的薇露希之外。

继续前进一段距离后，摇晃突然停了下来。

「这里开始就是比较整齐的路呢。尽管没有修整，但平常似乎有很多马车经过这呢。」

「只有入口附近一带施了障眼法吗……」

「越来越可疑了呢。」

看来研究所无疑就在前方。

这么一来，问题就剩敌人来袭──不过持续前进了二十分钟，也没碰上任何异状。

「芙兰姆，或许没必要过度提防魔物喔。」

「为什么啊，艾塔娜小姐？」

「我从达斐兹身上感受不到敌意。昨天早上明明我没去集合地点赴约，他也没打算强行带我走。既然跟奇美拉和螺旋之子都敌对，或许死灵术师纯粹只是没有战力呢。」

「代表他们专门复活死者，是吗？」

「……嗯，这里面掺杂了一点我的希望啦。」

「既然这样，我希望迦帝欧先生也能够平安无事。」

芙兰姆其实隐约期待著迦帝欧会不会在昨晚就回来了。

但是现实没那么简单。

（没错，现实才没这么简单。毕竟不只迦帝欧先生，连赛菈都没回来啊。）

只要搭了马车，无论如何都会想起那位消失不见的少女。

听说她跟魔族的涅格丝一起行动，真的不要紧吗？

当芙兰姆思念起如今在远方的赛菈时──

「嗯……？」

驾著马的连特发现了什么。

「这附近留著跟马不一样的足迹。」

「不是野兽吗？」

「不，明显比那更大，恐怕是魔物留下的吧。」

没错，就算没有那些螺旋怪物，还是得考虑到会有强大的魔物袭来。

不管怎么样，周遭肯定潜伏著许多危险。

然后──

「我听到脚步声……」

茵可小声地说。

其他人因为受车轮声干扰没听见，但耳朵灵光的她似乎听得到。

「茵可，你可以说哪个方向吗？」

「右后方，用很快的速度磅磅磅朝这里走来。脚只有两条……人型，可是很巨大，应该是魔物。」

艾塔娜从马车车窗看向外面，仍不见踪影。

不过一闭上双眼并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她确实也听见了。

如茵可所说，是股又强、又沉重，甚至感受到压迫感的不祥脚步声。

「这个声音该不会是……」

芙兰姆有印象。

她想起的是以前碰上的──螺旋食人巨魔。

然后，她的预感成真了。

艾塔娜从车窗看到的是从脸部的漩涡噗啾噗啾喷溅红色液体，高高举起拳头的巨魔──

「大家趴下！」

「轰隆！！！」艾塔娜一放声大喊──剧烈螺旋飓风削过马车。

车厢上半部被飓风碰触到的部分直接被轰散，成了木屑。

「可恶！冷静下来，不要紧，不要紧的！」

连特拚命安抚受惊的马儿们。

「那……那就是螺旋的怪物……！」

头一次碰上的诡异怪物令米露吉特吓得脸色苍白。

「这外表与其说生理厌恶，不如说光看就毛骨悚然耶……」

薇露希嘴上这么说，仍不忘用焦热投影（Burn Projection）留下记录。

另一方面，芙兰姆抽出噬魂，将握著剑柄的右手举至齐肩，并将剑锋对准目标。

同时发动扫描，确认对手的能力值。

Chimera－Prototype（奇美拉─制作型）：O

属性：土

力气：2552

魔力：584

体力：2831

敏捷：1259

感官：499

芙兰姆看完后确信。

（跟那时的食人巨魔不一样。长相看起来相同，却不是因为核心才失控……是受到掌控的怪物啊。）

也就是说，受了某人的指示，明确地冲著她们而来。

再加上从名字来看，那并非死灵术师的持有物，而是归奇美拉所有吧。

（特地准备我和赛菈一起交手过的同型，性格到底有多恶劣啦。而且也没忘记让脸变成漩涡──可是！）

先不管准备这怪物的是不是达斐兹。

重要的是要在对手施展下一招前收拾它。

「可别以为我还跟以前一样啊！气穿枪（Prana Sting）！」

咻轰！──充满在黑色大剑剑身的普拉纳凝聚成一把尖枪，从前端射了出去。

巨魔也同时挥拳，产生螺旋气流。

不耍半点花招的正面冲突。

在空中对撞的两股力量甚至未经抗衡，汇聚翻转之力的气穿枪直接把螺旋气流打散，贯穿了巨魔的核心。

失去动力源的绿色巨体倒卧在森林里。

紧接著换米露吉特放声大喊：

「反方向也来了！」

「还有喔！？」

亲眼确认时已经太迟，敌人早就挥出拳头。

在这个当下，刚出完招的芙兰姆已来不及应付。

「冰盾（Ice Shield）。」

那就由艾塔娜来应付。

只见空中浮现的冰制盾牌挡下了螺旋气流。

碎冰四溅之中，削著冰的螺旋气流想继续前进。不过靠艾塔娜魔力制出的冰盾并不是普通攻击打得穿的。

「水弹（Water Bullet）。」

接著艾塔娜更从盾的内侧──也就是对手的死角发射多颗水制的子弹。

子弹轻松贯穿连螺旋之力都挡得住的冰盾，命中巨魔的四肢和头部。

「磅！磅！磅！」命中的部位应声炸裂开来，敌人也停止动作。

「就算破坏不了核心，这点程度我还是办得到。」

「艾塔娜，还有喔。而且这次数量好多！」

「……真麻烦耶。」

原来又有一群巨魔紧追在马车后方。

宛如蛮牛群般剧烈的脚步声，连肌肤都为之撼动。

「加、加把劲，拜托啦！」

马儿们在连特打气下努力奔驰，却赢不过巨魔的速度。

「这可是独家大消息……但这景象不适合刊在报纸上呢！」

「我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景象……」

连薇露希和米露吉特都哑口无言的震撼景象。

逼近一行人的是宛如短跑选手般挺直脊背和指头，高高抬腿奔驰的食人巨魔大军。

而且每一只巨魔脸部都呈现不停喷溅出鲜血的血肉漩涡状态。

这时只见巨魔群同时停下脚步、举起拳头。

它们打算一起发射螺旋气流弹。

数量那么多的话，就算凭芙兰姆或艾塔娜也不可能独力挡下。

结果艾塔娜凑近芙兰姆耳边，小声嘀咕了什么。

芙兰姆听完，似乎也回了些意见。

「欸、等等，那个没问题吗？好像有超强力的攻击要飞过来了耶！？」

薇露希慌了起来。

但是两人依然保持冷静，与敌人对峙。

噗啾！噗啾！──无数拳头随著这些声响往前挥。

多个小螺旋缠绕在一块后变得如龙卷风般粗大，以要摧毁马车的气势逼近芙兰姆一行人。

艾塔娜从车厢站起并把手前举，发动了魔法。

「冰盾！」

比刚才稍大一点的盾牌。

不过除此之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呜哇～来了来了！要来了啦！」

薇露希一个人慌张失措起来。

然而茵可和米露吉特则各自相信搭档，默默祈祷──

接著芙兰姆伸手触摸冰盾，在上头灌输魔力。

「翻转赋予（Enchant Reverse）！」

其实这不是什么特殊技巧。

就跟平时往噬魂或骑士剑术中灌输魔力一样，附加在艾塔娜制出的冰盾上。

逼近的狂暴螺旋宛如把树木连根拔起、削掘地面的剧烈龙卷风。

不过在它碰到盾的瞬间，变得如尘卷风般消散。

原来是透过翻转螺旋的方向，让这发攻击内蕴含的能量眨眼间消失。

「要继续出手啰──」

「我也一起！」

两人跳下奔驰的马车，降落地面。

艾塔娜手贴地面。

「冰冻大地（Frozen Ground）！」

地面逐渐结冻。

范围缓缓扩张，如同攀爬的蛇似地逼近巨魔群的脚边。

接著当巨魔的脚底板碰到冰，整条腿也跟著结冻，令它们顿时动弹不得。

芙兰姆迅速举起剑。

「拜托你了，艾塔娜小姐！」

「那么就照计画……冰霜附魔（Ice Enchant）。」

噬魂的剑刃覆上冰块。

这是从前阵子迦帝欧和涅库多的战斗中想出的剑技。

当然对力气不如迦帝欧的芙兰姆来说，是个如同字面上形容的「难以承受」的招式。

不过她只有一个地方赢过迦帝欧。

就是「再生」。

无论再怎么乱来导致手臂的肌腱断裂也能马上痊愈。

「哼嗯嗯……」

芙兰姆发出来自丹田深处的低吟声。

大剑逐渐因冰块变得巨大，不一会甚至高过树木。

啪嚓啪嚓！支撑的手臂传来不妙的声响。

「唔喔喔喔喔喔──」

她的声音逐渐变大，从低吟转变为咆哮。

高高耸立的大剑，连从已奔驰到前方的马车上都看得到。

这时不只手臂的肌腱断裂，连骨头变形破碎的声响都听得到。但由于断掉的同时就会再生，芙兰姆只会感到痛而已。

「看招啊啊啊啊啊！！！」

紧接著──她将巨大冰刃朝巨魔群敲去。

名为，冰刃缒崩斩（Jötunn Blade）──

巨魔们被压倒性的重量压垮，并遭落地碎裂的碎冰割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甚至被冲击波轰飞，狠狠撞上树干。

芙兰姆施展的剑技中当然也蕴含翻转的魔力，接触到的核心都被破坏了。

掺杂水蒸气白烟及尘埃的浓浓浊气一散开，映入眼帘的是不成原形的巨魔群。

无一幸免。

甚至周遭一带的树木也被砍倒，地面严重凹陷，整个地形稍微改变。

「哈啊……哈啊……哈啊……」

「好像做得有点过火了。」

「哈啊……不会……我觉得、这样刚好……那些家伙、太难搞了……哈啊……」

芙兰姆边肩膀起伏地大口喘气，边笑著回答。

◇◇◇

排除威胁的芙兰姆一行人搭上半毁的马车，继续赶路。

前进了五分钟左右，能看到路旁竖著一面招牌。

「『救赎小镇』雪奥尔……？」

芙兰姆念出声并感到困惑。

「会是前方小镇的名字吗？」

「咦～可是怪怪的耶？地图上根本没标什么小镇喔？」

「这部分问本人就知道了。」

「艾塔娜小姐，那是什么──」

当芙兰姆开口问的瞬间，马车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连特先生，怎么了吗？」

「前面站著人啊。」

彷佛想挡住去路站在前方的，是一名身穿白衣的高瘦男子。

如果艾塔娜说的「本人」是指他，那就是──

「达斐兹·夏马斯……」

领导死灵术师的管理者本尊。

一听自己的名字被喊，他一脸平稳地看向芙兰姆。

「神真是残酷呢。我明明没说不接受，却连准备都不让我准备啊。」

「你是在说我吗？」

芙兰姆从马车上跳下，在达斐兹面前著地。

接著拔出噬魂，二话不说就将剑尖指向他的脖子。

这种行为或许被骂野蛮也不奇怪。

但芙兰姆一路至今吃尽了奥里金核心的苦头。

加上才刚被怪物袭击，这点程度的警戒可谓理所当然。

「能否请你收起剑呢？我没有要战斗的打算。」

「别装了，我们才刚被一群埋了核心的食人巨魔袭击耶？」

「你们跟奇美拉交手了吗！？难怪发出那么大的声音。或许听在你耳里只是藉口，但那并非我指使的。」

「在我听来的确是藉口。」

「奇美拉和死灵术师是竞争对手，甚至说敌对都行。我们没理由特地去用艾奇多他们制造的兵器啊！何况我们在雪奥尔使用的死灵中枢核心跟奇美拉核心非常不搭。要是随意接近的话可能会受成干扰，让控制乱掉啊。同时运用并非多实际的方案。」

「你就算搬出专门术语我也听不懂。」

「死灵中枢核心是一种用来让死者复活的奥里金核心──透过控制俗称『死灵核心』，来降低接收到奥里金影响的一种大型核心。这样你能懂吗？至于奇美拉核心，你就理解成是用来制造奇美拉的核心便可。」

听了达斐兹乾脆的解释，芙兰姆不禁愣住。

的确如艾塔娜所说，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敌意。

就算看他的双眼，也不像在说谎。

「迦帝欧先生在哪？」

「他很好喔。现在正和太太过著幸福生活。如果各位有那个打算，要去见见他吗？他本人也很难过，认为自己可能让留在王都的人们担心了呢。」

芙兰姆当然仍未就此相信达斐兹。

不过薇露希在看完两人互动后开口说：

「芙兰姆，我觉得你可以先把剑放下啦。因为我看他真的不像在说谎喔。而且既然一问他就愿意告诉我们，或许也能问出教会的情报吧？」

恐怕其他三人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

不过米露吉特和茵可都把下结论的权利交给芙兰姆，艾塔娜则因为见过达斐兹一面，此时选择不多插嘴。

芙兰姆虽难以接受，脑袋倒也清楚这么做才是目前的最佳解答。

「……我明白了。」

芙兰姆勉为其难收起剑。

看到噬魂化为光粒子后，达斐兹才总算松了口气。

「呼……我也明白你们对教会恨之入骨。所以说我十分感谢你做出这个决定。」

人实在好到有点假。

不过这也是芙兰姆一开始就把达斐兹当敌人看的缘故吧。

看在艾塔娜及薇露希眼中，肯定又是不同观点。

「那么我这就带各位前往雪奥尔。继续搭马车也没问题，请跟上来吧。」

走在前方的达斐兹，带一行人前往研究所位于的小镇。

芙兰姆一回到马车，米露吉特便担心地注视她。

大概是替表情中流露不安的主人著想吧。

注意到对方的贴心，一股暖意逐渐在芙兰姆胸中扩散开来。

手自然而然伸向米露吉特的头，好好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

◇◇◇

在道路上前进一会，森林突然开阔起来，小镇入口出现在眼前。

救赎小镇雪奥尔──并非研究所的名字，真的就是座小镇。

居民定居，耕耘，买卖东西。孩子们精神百倍地东奔西跑，看似父母亲的男女则在一旁微笑守护。

除了中央有间大教会外，就只是一座普通的乡下小镇。

在入口处下车的芙兰姆一行人暂时别过连特，踏进镇内。

实际走了一段路后也没感到不对劲。

不，要说唯一一点不对劲，就是居民们特别关注芙兰姆──但毕竟场所隐密，外来客显眼也是莫可奈何。

「那间教会就是研究所吗？」

芙兰姆一问，达斐兹爽快回答。

「是的，其实地下有座广大的设施。」

「我已经听说瑟缇露丝提供金援，土地又是其他贵族的财产。不过既然设施位于地下……是教会建造的？」

「喔？原来已经了解这么深吗？真佩服呢。如你所说，我们从瑟缇露丝女士获得金援，不过研究的主体仍掌握在教会这边。」

「那么瑟缇露丝又为了什么才提供金援？」

「我们约好一旦死灵术师完成研究，她将优先获得相关技术的商业利用权。」

「……果然还是不能信任。竟然把复活死者的技术用来做生意！」

芙兰姆激动地喊著并停下脚步。

达斐兹转头朝向她，哀伤回应：

「把人命拿来赚钱这种事，我当然也不愿意啊。不过若没有钱，连研究都无法进行下去，也没办法提供复活的人们生活的地方。为了实现我的梦想，不得不妥协呀。」

「复活的人们生活的地方？难道居住在这里的人……」

「如你所想，有一半是死者喔。至于另外一半，则是取回心爱之人、获得救赎的人们──如何，大家看起来都很幸福吧？」

达斐兹语带骄傲地说。

芙兰姆一行人重新观察起这座小镇生活的居民。

芙兰姆盯著双眼细瞧，也分不出他们跟活人的差别。

包含米露吉特眺望、艾塔娜思索、茵可聆听声音、薇露希观察，结果都一样。

当一行人停下脚步，一名从教会里现身、大腹便便的女子跑向达斐兹。

「苏姬，你怎么可以跑呢！」

「因为我担心你嘛。一听到外面传来巨响，你就一溜烟跑出去了。至少也带名护卫吧。」

「这位是……」

「我心爱的妻子，名叫苏姬。她同样是利用核心复活的人，且如你们所见有了身孕，预计下个月出生喔。」

他开心说起幸福的未来蓝图。

被介绍的苏姬也略显害臊。

若什么都不知情，这两人看上去无疑是对幸福的夫妻。

不过他们越显自豪，芙兰姆眼中看到的光景也越令她害怕。

自己已染上严重偏见，无法冷静判断。

可是──冷静的判断一定正确，而凭直觉和感情的判断是错的。这道理又是谁决定的？

「苏姬小姐复活之后，怀孕了……」

「芙兰姆小姐，你是否怀疑奥里金核心只是制造出复活的假象呢？不过，苏姬肚中孕育著新生命，镇上也有已经诞生、成长的孩子。而且那些孩子当然是有著普通肉体的普通人类。既然生命循环存在，至少在『复活』这件事实上已无可置疑了才对。」

达斐兹充满自信与骄傲。

自身的研究获得的成果及知识，以及与复活的妻子和同伴们度过的日子──这几年来的累积之下，他确信已达到「完全复活」。

无论芙兰姆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摇吧。

即便她否定这点，既然这座镇上居住著数百名死者，否定死灵术师就代表得杀死他们所有人。

只有几个人的话，总会有办法的──芙兰姆心中曾这么认为。

但她太天真了。

无论再怎么可疑，要破坏数百名跟活人毫无区别的人的核心来杀掉他们，不管从物理或者精神层面来说都不可能办到。

即使现在来到这座小镇，芙兰姆又能做什么？

「……啊，是迦帝欧。」

茵可突然开口。

看来是听到远方传来的声音了。

芙兰姆等人环顾周遭寻找，便看到从商店走出来的迦帝欧，以及搂著他手臂微笑的缇雅。

「迦帝欧先生……」

「他看起来没事。太好了呢，主人。」

「……嗯。」

见到他脸上展露从未见过的放松表情，芙兰姆也高兴不起来。

迦帝欧似乎也发现到芙兰姆一行人，他惊讶地瞪大眼后，略带尴尬地走了过来。

「你们也来了吗。」

「你突然消失，我们当然会来。凯莲娜和哈洛姆都在担心你。」

「抱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转达啊。」

「阿迦没有错喔！其实本该由我跟她们好好解释的……」

缇雅也对不告而别的行为感到愧疚。

不过看她并未松开搂著的手臂，表示他们只是把两方放到天秤上衡量，最后选择了现状吧。

「迦帝欧先生，你没打算回去了吗？」

「缇雅只能在这座镇上生活。可是，我也没有不要脸到在王都的房子跟这里之间往返啊。」

「只能在这座镇上生活是什么意思？」

「这部分我会说明的。」

默默看著芙兰姆等人互动的达斐兹开口解释。

「可能的话，我也想在王都生活，而且不想束缚著阿迦啊……」

「缇雅小姐、迦帝欧先生，请你们之后再聊吧。我现在要带她们去研究所。」

「也是，那样她就能明白了。抱歉，打扰了啊。」

见迦帝欧转身就要离去，芙兰姆连忙喊住他。

「请等一下，迦帝欧先生！」

「你先去里面看看吧。相信那个人会回答你所有的疑问。」

他也不停下脚步，留下这句话就跟缇雅一起离去了。

「跟之前碰面时变了个人耶。」

茵可随口拋出这句话。

的确不只有声音，连表情都跟芙兰姆认识的迦帝欧完全不同。

变软弱了──尽管说起来难听，但迦帝欧的确处于将平时隐藏起来的「弱点」彻底暴露出来的状态。

「请别责怪迦帝欧先生。缇雅小姐是位开朗的女性，失去了那样聪慧的妻子，相信他肯定万分煎熬吧。」

「还说得一副事不关己……！再说了，缇雅小姐是被奇美拉杀死的对吧？既然你们都挖开了金德先生和克罗蒂亚女士的坟墓，代表就算用上奥里金核心，没有尸体就无法复活。你们又是怎么得到她的尸体的？」

一提到金德和克罗蒂亚的名字，艾塔娜微微有了反应。

不过达斐兹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变化。

「就算处于敌对状态，我们和奇美拉间并非毫无交流。以前我前往艾奇朵娜拥有的研究设施时，她高高兴兴秀给我看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状态良好的尸体』──而那正是缇雅小姐。」

他回想起当时的事，愤愤咬唇。

既然特地做了防腐处理，表示艾奇朵娜是为某种目的保管尸体

「也许她是打算拿来当成制作奇美拉的材料吧。为了让完成的怪物跟迦帝欧先生一战……」

「未免想太多了吧。」

艾塔娜以略带刺的语气开口。

似乎是在对盗了墓却不见反省之色的达斐兹发脾气，但他仍然没注意到。

要想持续死灵术师的研究，必须用到大量人类尸体。

想必他盗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艾奇朵娜·伊培拉就是个这样的女人，在外面的森林里放出巨魔型奇美拉的也是她吧。若芙兰姆小姐因此死了也无妨，就算存活下来也会与我产生嫌隙。真的是个狡猾又惹人厌的女人，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啊。」

达斐兹头一次流露出「厌恶」的情绪，看来双方积怨已深。

走在身旁、看著丈夫反应的苏姬则是面露苦笑。

「对不起呢，他平时真的很温和且善良，只有提到名叫艾奇朵娜的女人时就受不了了啊。」

芙兰姆当然清楚奇美拉的管理者坏到骨子里。

加上难以想像那样的怪物是在这座和平小镇生产出来的，恐怕达斐兹说的都是事实吧。

（就算是跟妻子在一起，迦帝欧先生应该不是什么都没调查。也就是说，达斐兹先生并无恶意，复活的人也维持在跟生前相同的状态下行动。或许只有这点属实。）

不过──就算边走边观察这座和平小镇，芙兰姆心中仍有疑虑。

平时只要跟米露吉特手牵手就不会去在意一些小事，此刻却仍挥之不去。

就是居民们看向自己的视线实在不太对劲。

第三卷 012 螺旋探访

无知形同愚昧。

这世界上充斥著大多数不知道比较好的事。

相信这也属于同类型。

就算他是个在台上舞动，遭到众人取笑的小丑，只要不知道真相就不会受到伤害。

「怎么啦，阿迦？」

搂著手臂行走的缇雅盯向心爱丈夫的脸庞。

对迦帝欧而言，缇雅的容貌无疑是他的理想。

和这样的她极近距离对上眼，让他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

「据我听说，阿迦你似乎被周遭的人看成总是板著一张脸，谜团重重的帅气战士，实际上完全不是呢。」

「别挖苦我啦。」

「不不，我很高兴喔。我本来还担心要是久违的重逢，结果你成了花花公子怎么办呢。」

光是在附近，心情就能变得开朗，宛如太阳般的人物。

对迦帝欧而言，缇雅就是这样一位女性。

所以说，失去她的迦帝欧只能注视著沾满鲜血的地面。

因为没了太阳的天空，光是抬头看都会让他身陷绝望。

「可是啊，我好像变成了讨人厌的女人呢。」

「为啥这么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回凯莲娜和哈洛姆妹妹那边，想让你一直归我所有啊。」

身为妻子理所当然的独占欲，只要是人都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这种细微的感情，当真能在非人生物上重现吗？

假如某一天，太阳突然从天空消失，并出现另一颗长得一模一样的太阳，人类有办法分辨真假吗──类似这种问答。

若太阳仍那么刺眼、仍那么温暖、仍持续照亮人类，将它的温度给予人们的话，是真是假岂不是无所谓了？

「缇雅。」

「嗯～？」被叫到名字，她像女神般露出微笑并轻轻歪头。

「我爱你。」

或许听起来像在岔开话题。

但这无疑是迦帝欧的真心话。

「我也爱你喔，阿迦！」

腼腆羞红脸的缇雅如此回答。

无知形同幸福。

由于知识形同束缚，智慧与自由无法兼顾。

正因明白这个道理，迦帝欧才会期盼。

拜托，至少再一会就好，原谅我的愚昧吧──

两人勾著胳膊，走回达斐兹分配给他们的家。

在闲话家常的同时，缇雅的眼角余光几乎是无意识地，瞄向芙兰姆一行人前往的教会。

◇◇◇

来到教会前，达斐兹和苏姬停下步伐。

「好，研究所的入口就在这间教会里。但先不论需要解释的芙兰姆小姐她们，我实在不能让这位记者小姐进去。」

「咦～那米露吉特不也一样吗？不用担心啦，我口风紧得很喔～」

「有什么被薇露希小姐看到会不太妙的东西吗？」

「现阶段还不能公开研究的核心部分，毕竟风险是越小越好啊。」

达斐兹坚决不退让。

一脸伤脑筋搔了搔脑袋的薇露希最后死心，叹了口气。

「……来这趟的目的确实不只是采访啦。我继续死缠烂打也没意义，就乖乖就此打住吧。不过我可以到镇上逛逛吧？」

「我不会限制到那种程度，请你自便吧。」

「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没问题喔茵可，碰上问题我会找迦帝欧先生求救啦。好，那么我走啦～」

可能是有在意的地方吧，薇露希飞也似的走远了。

尽管芙兰姆担心得不得了，但她都说自己逃跑功力一流，也只能相信她了。

「那我们走吧。」

然后，一行人终于踏进研究所内。

若只看地面以上的部分，这教会内部跟位于王都和其他城镇的教会并无差别。

墙壁及天花板统一为白色，设置于高处的彩绘窗在阳光照射之下，将地板染得色彩缤纷。

左右排放著长椅，芙兰姆等人则走在中间的红色地毯上。

正前方的尽头设置著奥里金教象徵的奥里金雕像，果然看不到任何称得上研究所的设备。

不过一穿过右手边的门进到某间房，并走下房内的楼梯，景色跟著大转变。

用无生气且冰冷，宛如金属般的材质打造出，感觉起来像近未来风格的墙壁及地板。

天花板上装设的是魔力灯，不过一反它玲珑尺寸，效能似乎很高，靠少数几盏就照亮了整条走廊。

先不提曾经见过一次这种设施的芙兰姆，对其他四人来说，眼前包含位于地下部分的景色似乎十分稀奇。大家都静不下来地东张西望，或者伸手摸墙。

「我从以前就在想了。这座地下设施用的……技术？跟王国其他地方比起来是不是不一样啊？」

「据说是加以活用魔族的土属性魔法创造而成，并结合了王国风格的建筑样式喔。」

「明明是教会却利用魔族的技术？」

「药草的事也一样，只会挑对自己有利的。」

「我无话可回。我也觉得优秀的技术应该要共同分享──」

关于这件事，责怪达斐兹也没用。

教会原本就不打算拯救民众，而是支配后再进行思想统一──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太明显了。

「我想先从近的房间开始介绍。」

「我回自己房间去了喔。」

「嗯，苏姬你去休息比较好。芙兰姆小姐，你们不介意吧？」

其实根本不必问，何况芙兰姆她们也没权力阻止。

当场跟苏姬道别，继续跟达斐兹走。

「啊，对了，我们算是利用尸体进行研究。由于会突然让各位看到一些震惊的景象，害怕尸体的人或许别看比较好。」

这么说完，最先让众人看的是「停尸间」。

排排放了几十个透明盖棺材的冰冷室内，是保管等待复活的尸体的房间。

「呜……」

唯独米露吉特被眼前景象感到畏惧。但她似乎不想置身事外，紧抓著芙兰姆的同时也不撇开视线，正视眼前的现实。

尸体的状态五花八门。其中有只剩骨头的，也有残缺到已经不成原形的。

不过依照达斐兹的说法──「只要使用死灵核心就能恢复原本的状态」。

「我们调查了国内发生的悲剧死亡事件，透过跟被害人家属沟通，搜集到用来复活的尸体。」

「那我爸爸和妈妈呢？」

听达斐兹说得一副在做「善事」的口吻，艾塔娜眯起眼瞪著他。

这时他才终于注意到艾塔娜为何在生气，连忙辩解：

「关于这件事我很抱歉。为了说服你们几位，我认为是必要的才会擅自挖开了坟墓。」

「如果跟以前一样继续偷偷摸摸做下去，或许就不会被我发现了。」

「如我之前提过的。由于你们跟螺旋之子接触，教会高层可能会催促我们尽快完成用来做为兵器的死灵术。这样一来，就无法继续进行只为了复活死者的研究。所以我想尽早拉拢你们啊。」

果然无法信任──芙兰姆在心中低语。

既然如此，让瑟缇露丝复活的理由大概是想让她继续提供金援吧。

不过结果就是与唯一能破坏奥里金核心的人类，也就是芙兰姆陷入敌对关系。真要说起来，达斐兹本来就不打算叫芙兰姆来雪奥尔。

他一直在暗地里偷偷摸摸行动，想拢络有著「亲密之人的死」这个明显弱点的迦帝欧及艾塔娜。

「……那么，前往下一个房间吧。」

也不知达斐兹是否察觉芙兰姆视线中怀有敌意，走出房间往其他地方移动。

这次在一扇写著「核心制造室」的门前停下脚步。

昏暗的室内，约莫十个用白光灯照射的圆筒状透明容器呈圆形摆放著。

里头装满了液体的容器，漂浮著疑似人脑的物体。

「那、那是脑吗？」

紧抓著芙兰姆的米露吉特手臂又多了几分力道。

「是被称为『小型奥里金』的装置。」

「你说这种玩意……是小奥里金？」

这么低语的同时，芙兰姆感受到意识和视野出现些许杂讯。

（萨图齐的时候也一样，这到底是怎样，恶心死了。记得这种现象叫做「既视感」来著？我……知道这幅景象……？不对，在艾尼齐徳的地下就看过类似景象，原因肯定是这个啦。）

并非有什么清晰的记忆。

但是芙兰姆对这个房间产生莫名的「怀念」，同时又感受到有些「不对劲」。

「靠著接收奥里金的能源再将其增强的小型奥里金，能让放在中央的一种名叫黑水晶的矿石变成奥里金核心。」

迦帝欧的确说过达斐兹会回答所有的疑问。

不过万万没想到竟连核心的制造过程都看得到──受到杂讯干扰的芙兰姆著实惊讶。

「把这种房间让我们看可以吗？对教会而言应该是最高机密吧？」

「要是被上头知道，我当然会挨骂吧。不过要想让芙兰姆小姐接受，实在没办法选择手段了。」

这么说的达斐兹眼中看不出「谎言」。

「那么我问你，你说『接收』奥里金的能源是什么意思？」

「如字面上的意思喔。因为奥里金本体在其他地方啊。」

「本体……在哪里啊？」

「我不晓得。至少教会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只不过──如果是你，应该能猜得到不是吗。」

「该不会是…魔王城……」

魔王讨伐之旅明显没必要带弱小的芙兰姆上路。

但是奥里金却以「宣告」为由，半强迫地把她带离村庄、参加旅程。

然后旅程的终点是魔王城──也就是奥里金本体的所在地。

不管强迫还是来硬的，奥里金都想把芙兰姆带到自己面前吧。

在明白她是「唯一能破坏奥里金核心的人类」前提之下──为了铲除威胁。

「可是，只想杀我的话，应该没必要带我去才对。宁愿抱著失败的风险也要带我抵达自己面前，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只能问奥里金本人了。」

连所在地都没被告知的达斐兹当然不会知道理由。

不过这件事对奥里金而言无疑是「宿愿」吧。

毕竟当芙兰姆还小时就在使用的艾尼齐德研究所──连那种地方里都记载了她的名字。

在那之后，芙兰姆暂时不去想奥里金的目的，改问达斐兹其他问题。

每个问题他都爽快回答。

黑水晶是在王国南部采掘到，在变成奥里金核心前只是很普通的矿石。

为了以更完全的形态封进「螺旋」，必须尽可能制造出正确的球形。

那些小型奥里金使用的脑，是从预计处决的罪犯身上摘出的。

实在答得太乾脆，反倒令人觉得可疑──这样是否疑心太重？

不过不难理解迦帝欧决定相信他的心情。

因为连芙兰姆都感觉得出来，达斐兹不只不隐瞒，包含眼神、表情、讲话语气等都散发善良氛围。

「那么差不多该往下个房间移动了。我还有东西想让你们看。」

一行人走出核心制造室。

结果在房间前碰上了一位穿白衣的男子。

男子身后则还有一位同样穿白衣、手抱婴儿的女子。

「喔，这不是葛恩吗？」

「达斐兹，那些人该不会……」

芙兰姆等人盯著被称为葛恩的男子看了好一会，达斐兹才介绍他。

「他是葛恩·佛根，担任我的助手。」

「嗨。」

「你好。」葛恩稍稍鞠躬致意，芙兰姆也回打招呼。

「他是我的朋友，本来是位优秀的研究者，却在妻子因意外过世后彻底沉沦，在王都沉溺赌博和酗酒，甚至欠了债啊。」

「喂，没必要说那么多吧……」

「有什么关系呢。我当时就跟他提这个死灵术师的事，现在他就跟复活的妻子露露卡小姐一起以助手身分参加研究。」

露露卡也跟著低头致意。

被抱著的婴儿以一对圆滚滚大眼直直盯向芙兰姆。

「那个孩子是在露露卡小姐复活后怀孕生下的吗？」

「没错。刚才我也说了，在这里出生的孩童都能顺顺利利、健健康康成长喔。」

有一种说法是，生物是为了留下后代而存在。

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复活的死者能生孩子的事实，就能证明他们和活人一样「活著」吧。

达斐兹对自己的研究抱持如此自信，其中一大部分就来自这点。

达斐兹的妻子苏姬也将于近期生产。

假如诞生的孩子彻彻底底是「人类」，他的自信将更趋于确信吧。

芙兰姆不得不对死者能怀孕生子的事实感到强烈的说服力。

「打扰你啦，葛恩。」

「不会，有必要的话就称不上打扰啦。先走啦。」

葛恩与他的妻儿走过一行人身旁离去。

露露卡抱著的孩子直到最后都盯著芙兰姆瞧。

「前方的房间是堪称这座研究所──不，死灵术研究『核心』的场所。」

最后被达斐兹带来的是位于研究所最深处，一道格外森严的大门前。

「能够解锁的只有我和极少数的研究员喔。」

边说的同时，他边朝镶在墙壁上的水晶伸手。

这装置看起来很像魔力灯的开关，但其中运用的技术力可说天壤之别。

原理是确认传输进来的魔力波长，只对登录其中的人做出反应，再解开门锁。

由于魔力波长因人有细微差异，因此这被视为最高级别的安全防护系统，运用在王城及大圣堂内的极少数地方。

反过来说，代表这系统昂贵到只有那样的地方才运用得起。

也就表示位于这道门后的──属于国家级别的机密。

「这里就是中央控制室。」

认证结束后，门自动开启了。

里头的高度和其他房间完全不同，墙上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缆线。

接著室内的中央，摆放著一颗直径有一个人那么大的巨大黑色球体。

「该不会……那个也是奥里金核心？」

「能清楚看见里面有什么在旋转呢。」

「我不认为大小会与能生产出的能源有直接的影响。」

「可是艾塔娜，我有点麻麻的耶。房间里好像有好多怀念的东西。」

四人的感想都虽不同，但都感受到这玩意不太对劲。

达斐兹靠近巨大核心，伸手触摸表面。

「这就是『死灵中枢核心』。为了控制从住在雪奥尔的居民核心中溢出的奥里金『意志』，这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要是没了那个，镇上的人们会变得怎么？」

「恐怕肉体将无法维持人型，沦为受奥里金的意志支配的肉块吧。」

他以彷佛亲眼目睹过的口吻述说。

「可是随著研究进行，已经变得即使离开雪奥尔几天也能维持肉体了。然后总有一天会变得不再需要中枢核心吧。」

「可是那也表示，现在一没了那东西就会变成怪物对吧？」

「所以他们并不是人──芙兰姆小姐是想这么说吧？」

芙兰姆点了点头。

在镇上居住的死者们是如履薄冰的危险生物──一路听到这里，她有这种感想。

「那是不是因为你把在这座镇上生活的人们看成『模仿人类行动的怪物』呢？成见扭曲了你的视野喔。」

「是成见吗……我到今天为止多次被卷进与奥里金核心有关的事件，并在其中感觉到类似奥利金的『性质』喔。或许螺旋之子们的能力把那些性质表现得最明显呢。一个的能力直接是『旋转』，再来是『连接』，最后是『增殖』。我认为让死者复活正是来自奥里金的增殖呢。」

扭曲、相连、增加──奥里金就是这样扩展自己的势力。

看在芙兰姆眼中，这座小镇目前的现状根本只是诱饵。

为了诱导人类凭著自己的意愿将奥里金核心埋进尸体内。

「对，奥里金核心确实拥有那些性质。可是那充其量就只是性质──」

「是性质的同时，我觉得会不会也是奥里金的『欲望』啊。」

「欲望是吗？」

「奥里金拥有意志。目前尚不清楚究竟是拥有意志的能源，还是透过某种形式获得实体。不过那股力量会扭曲人该有的形态，再加以支配、填满。我想尽管过程或许有差异，但最终达到的结果应该都是践踏人的意志，只求满足奥里金自身的渴望吧？」

「原来如此。你想说我们还身处在过程中对吧？」

譬如茵可在小时候被人──大概是母亲摘出眼球，丧失视力。

结果本人虽活得开朗，但也让她产生了「想跟大家一样用自己的眼睛看各种东西」的渴望。

然后，她体内埋著的奥里金核心则透过「让眼睛增殖」这种扭曲的手段帮她实现。

「然而，中枢核心就是用来阻止这些情况的。很快就不用再担心了喔。」

「……？可是这样的话，奥里金不就没必要特地借用力量了吗？」

米露吉特畏畏缩缩举手发问。

假如奥里金的目的是扩展自身势力，当变得无法实现时，只需要单方面终止合作就行了。

不过达斐兹自信满满地反驳：

「个别中断分享力量……假如奥里金办得到那么变通的事，应该根本不会让力量失控才对。尽管我不清楚本体处于什么状况，但既然奥里金采取引发人魔战争，特地派勇者们前往魔王城等拐弯抹角的手段，代表一定有非得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你想说奥里金是不完全状态吧。」

茵可对他这种说法似乎心里有数。

虽说是不完整的，但茵可也用奥里金核心代替心脏活了将近十年。

即便听不见「爸爸的声音」，不过如今回想起来，自己曾经感受过那股不完全的力量吧。

「现在能调整奥里金之力的意志及强弱的，是使用者这边。如芙兰姆小姐你想的，这或许是股危险的力量。但东西得看人怎么用，一直以来人类的智慧同样是透过去除危险因素来获得突破。我想奥里金核心也是这类的东西呢。」

听完达斐兹的话后，芙兰姆不发一语盯著中枢核心瞧。

「……唉。」

只见她叹了口气，身体的力道突然放松下来。

达斐兹扬起微笑。

「太好了，你似乎接受了呢。」

「总之我不会破坏中枢核心。因为既然愿意暴露出最大的弱点，代表你有相当的觉悟。可是我们也不能放著迦帝欧先生不管，就这样空手而回。」

「关于这点，我只能说得看他的决定呢。」

「所以说，我想稍微留在这座镇上一段时间，没问题吧？」

「……要留宿是吗？」

芙兰姆并未看漏对方展现的细微困惑。

「没问题喔。我相信艾塔娜小姐也想好好跟父母享受天伦之乐啊。」

不过达斐兹马上变回笑脸，爽快答应。

「我又没有……」

「没关系吧？我也想见艾塔娜的父母亲耶！」

「好，既然茵可你都这么说了。」

「那我跟主人去镇上借宿吗？」

「关于这点啊──我想住在研究所里耶。」

视线集中到芙兰姆身上。

艾塔娜、茵可、米露吉特显得讶异，而达斐兹则露出严峻表情。

「有什么问题吗？」

「不，如果你能因此接受，我就答应吧。」

这是一种挑战，同时也在确认。

可能的话，很想老老实实相信开诚布公的达斐兹──但是目前仍有几个无法这么做的理由。

◇◇◇

在这之后，迅速介绍完研究所内的其他房间，艾塔娜和茵可就留下芙兰姆她们，走出了研究所。

要在这里分头行动虽有点不安，但艾塔娜确实想再见父母一面。

已经讲好晚餐要一起吃，晚上也决定睡在研究所内的房间。

就算短暂分开，也很难想像达斐兹会突然转念袭击芙兰姆，应该是不会有事的──

「艾塔娜的父母亲是怎样的人呢～果然跟艾塔娜很像吗？」

茵可也不知艾塔娜内心的苦恼，开开心心地说。

「没这回事，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可是可是～一起生活的话，讲话方式不会变得很像吗？」

「我不清楚什么讲话方式，但记得妈妈不像我这样怪里怪气的。」

「艾塔娜，你觉得你自己怪里怪气！？」

「我觉得自己很独特。不过我从小讲话就是这样，事到如今也改不掉了。」

「我很喜欢喔，很有艾塔娜的风格，一听就知道是你呀！」

或许这正是所谓的「独特」吧。

两人说著说著，眨眼间便来到琳巴乌夫妇居住的房子附近。

不过艾塔娜并未马上前往，而是先掉头进入盖在附近的公园。

公园内有几名孩童嬉闹玩耍，父母亲则在旁幸福地观赏著。

「怎么啦，艾塔娜，你不是要去父母家吗？」

牵著手行走的茵可似乎注意到所在地已偏离前往目的地的道路。

「需要调整心情。」

「是吗……？算了，先找地方坐下来吧。」

发现长椅后，艾塔娜先坐了上去。

茵可则轻轻一跃，跳到她大腿上。

「呜！」

「好耶！」

「好什么。」

轻轻一记手刀招呼在茵可后脑勺。

「欸～又没关系。其实我最喜欢这种肌肤接触了喔！」

「我知道，我在你睡著时摸你头，你总是一脸开心啊。」

「……是、是喔？」

此时茵可不只面露喜色，又因知道睡著时被艾塔娜摸而腼腆地羞红了脸。

感受著对方体温的艾塔娜，冷不防紧搂住她。

「喔、喔喔！？艾塔娜竟然会做出不像你的肌肤接触！」

「因为你说你喜欢啊。」

「咕唔唔……我没想过会是这么浓密的肌肤接触嘛！」

「你不喜欢的话我就停手。」

「我很高兴，所以请继续！」

「干嘛那么礼貌……好我懂了，继续下去吧。」

接著两人沉默了好一会。

不过并非毫无变化。茵可的身体逐渐升温，脸颊也跟著变红。

大概是不习惯被紧紧抱住吧。

只不过也不习惯抱人的艾塔娜脸颊同样红润。

「茵可……你好香喔。」

「突然像个变态！？我、我可不记得有准你那么做喔！」

「叫我变态其实很没礼貌。」

「不不，不经同意就闻人家味道已经够变态了啦！」

「你还这样说，那我更要闻。」

艾塔娜把脸埋进茵可头发里，不停嗅起味道。

「呜嘻！会痒啦快停！」

「不要，我才不停。」

「你都那么大的人了，不是该听小孩说话吗！？」

「外表年纪跟茵可你没差多少啊。」

「你这五十岁的撒娇鬼！」

「不是五十，是六十岁。」

「更惨了好吗！」

即便被说到这个份上，艾塔娜也没有停止嗅闻茵可。

这已经算一种芳香疗法，艾塔娜甚至思考起「回到王都后每天都这样做吧」这种真的会让茵可发飙的念头。

（插图014）

「算了……假如你的心情能靠这样平静下来，我会忍耐啦。你真的这么怕跟父母亲见面吗？」

茵可察觉到了。

声音比起脸部更容易流露出感情。即便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内心的动摇仍会让声音微微颤抖。

「结果我虽然拒绝了达斐兹的邀请，却不是丝毫没有迷惘。其实我认为不见他们，让一切结束才是最好的。但又实在忍不住。因为不管到了几岁，我都是天真透顶的人啊。」

「我觉得你应该说自己温柔喔。」

「我可没那么自恋。」

「那由我来说。艾塔娜很温柔喔，不只救了我，现在也一起陪著我，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了！」

「茵可……」

就是这些。

尽管只相遇不到一个礼拜，这些就是她的强项。

百感交集的艾塔娜往搂抱的双臂上使劲。

「喔、喔喔？痛……不对，是不会痛，但有点难受！被久久这样抱著的话才会受不了的程度！」

「对我而言，茵可肯定是『现在』的象徵，所以我才会想向你撒娇。只要有你在，我就能不受『过往』诱惑。」

「这样啊……艾塔娜并不相信那个叫达斐兹的人吗。」

到头来，所有的不安都回到这点上。

「我想相信，但这次的事件跟他的为人没有关系。我该去思考的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啊？」

艾塔娜缓缓放松力道，接著说：

「──奥里金核心真的会拯救人类吗？」

公园里玩耍的儿童的嘻闹声感觉遥在远方。

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靠核心复活的死者？

「我想芙兰姆也有一样的感觉啦。存在核心上的是强烈的恶意，恐怕奥里金的意志甚至透过践踏人类尊严感受喜悦呢。就算最终能控制住，又真的能用来救人吗？」

听了艾塔娜的话，茵可不知为何愧疚地开口：

「对不起喔，艾塔娜。」

「为什么你要道歉？」

「因为我明明是当事者，却什么都不知道啊。」

要是听得见爸爸的声音，或许能听得出祂有没有恶意──茵可似乎想这么说。

「那样才好。你从螺旋之子中脱离后还能活下来，大概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喔。」

「如果我知道就已经死了？」

「你应该根本不会想逃出来喔。」

「我当时只是有点好奇才会溜出来啦……」

「假如你再稍微晚点才做出行动，等著你的或许是和现在不同的结果喔。」

芙兰姆和茵可能够相遇，可说是奇迹般的偶然。

而且当时有办法拯救她的艾塔娜也在场。从这点来说，更堪称天文数字都不够数的奇迹。

「所以说……要终结最好趁早。拖得越晚伤口只会越变越大。」

然而奇迹不会一再发生。

不，就算真的发生，也不可能拯救居住在这座镇上的所有人。

能做的只有如何进行缓冲，以最小的伤害结束──尽管前提是得否定达斐兹「复活并非完全」，但艾塔娜目前想不出其他办法。

说完之后，她轻松抱起茵可并站起身来。

充电已经足够。

两人手牵著手，这次真的要往琳巴乌夫妇家走去。

「真讽刺呀。明明我们否定了王国的研究，却多亏了那些研究，能再见到艾塔娜你呢。」

出来迎接她们的金德和克罗蒂亚眼眶泛泪，欢迎两人。

「喔……可是能活著再见到你的脸，果然很高兴呀。今天可以也抱著你吗？」

亲子天伦之乐的时间开始了。

被克罗蒂亚紧紧搂住，感受著母亲令人怀念的味道及温度。

然而从胸口传出的心跳声，却感觉格外冰冷。

◇◇◇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被带到研究所内的房间。

也许是设计给葛恩他们那样的夫妻或家族生活的房间吧，里头十分宽敞。

「豪华得不像在地下呢。浴室和厕所……连厨房都有喔。」

「除了没窗户以外，都跟高级旅馆一样呢。假如这不是研究所就能好好放松了啊。」

芙兰姆坐到沙发上，米露吉特也坐到她身旁，并将肩膀靠上去。

两人自然而然牵起手来，十指交扣。

「主人，为什么您突然说想在这里留宿呢？」

「我果然没办法接受。自从来到这座镇上就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啊。」

不只有视线的问题。包含居民的行为，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一切都感觉有点偏差。

「可是即使破坏现状，谁都得不到幸福……」

凭这种模糊的理由就破坏幸福生活的人们的日常，只是蛮横不讲理。

毕竟达斐兹的心愿是正常的人类都会有的。

「我没有失去珍爱之人的经验，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情。不过假如主人可能消失不见──光这么一想，胸口就痛了起来。」

「要是米露吉特不见，我也会承受不住吧。所以我才懂迦帝欧先生和达斐兹的心情。不过那个人说的听起来是有说服力，但也感觉漏洞百出耶。」

这点同样不算很清楚，但比起在镇上感受的不协调更为巨大。

「首先，如果真的认为死灵术完美无瑕，根本不怕叫我过来啊。果然是心中隐约对核心怀有不安，才会讨厌有办法摧毁研究的我吧？」

由于快到苏姬分娩的时期，这种念头才变得更强吧。

然而，若具备绝对的自信，应该也不必害怕才对。

「而且不是其他人，正是达斐兹自己陷入了跟我完全相反的『成见』里呢。」

「必须相信自己的研究是正确的……不然就会连苏姬小姐活著的现状一起否定是吗。」

「你也这么认为？」

「或许是因为我跟主人您站在相同立场听了那些话，觉得达斐兹先生过度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奥里金。」

这跟宗教信仰不同，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强迫观念」。

长年的研究让妻子复活，也怀了孩子。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非得相信下去──这种思想可说在无意之间渗透进达斐兹体内。

「那个人谈的梦想有『破绽』，而要是那些缺陷涵盖到他的研究成果──」

「或许会在某些时候失控对吧。」

「当然并不晓得会是哪一天，但很难想像会碰巧在我们住下的期间发生。那么果然该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终止研究啦……」

要动手的话，明天──不，今天就该破坏中枢核心了。

假如像今天这样和平的日子有办法维持几年，相信在这座镇上夺回珍爱之人的居民们都会祈求「至少让我们这几年做做好梦吧」。

不过丧失所产生的伤口取决于一起度过的岁月，时间越长伤口也越大、越深。

「我是觉得破坏掉比较好啦。」

伤脑筋的芙兰姆听到了不属于米露吉特的声音。

缓缓将视线看向床的方向。

床上坐著一名臭屁地翘著二郎腿的少年。

「是涅库多喔……」

「咦，比我想得更镇定耶。」

「因为我隐约猜到你可能会来啊。」

「呿，真无聊。」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涅库多嘟起嘴来。

第三卷 013 我不识我

「芙兰姆姐姐你要是也跟那个绷带姐姐一样害怕，不知道多有趣呢。」

紧抓著芙兰姆衣服，躲在她背后的米露吉特似乎还没摆脱被涅库多掳走的恐惧。

要是做好心理准备倒还能交谈，但突然出现实在让她全身畏缩。

「米露吉特，应该不要紧，那小鬼不会攻击我们的。」

「我知道。我是知道……但身体不听使唤……」

「被你们这样一说，我不就没面子了吗～」

「明明会在意面子，为什么还跑来见我们？想联手了吗？」

「这点已经没差了。既然姐姐决定要跟死灵术师交手，我就来搭便车吧。」

也就是说，他已经决定好要联手。

换个角度来看也像在坐收渔翁之利。不过不管怎样，不会成为敌人就够了。

「欸涅库多，结果艾塔娜小姐说的是不是真的啦？就是第三世代诞生那件事啊。」

「我不回答的话你想怎样？」

「我们会以第三世代存在为前提行动。」

「那我不说还不是一样。对啦，如那个矮子姐姐说的，母亲现在忙著培育第三世代，根本不愿意再理我们了。」

「所以你才担心自己会不会跟茵可一样被拋弃啊。」

涅库多没有回答，倒也没有否定。

「只要拜托艾塔娜小姐寻找移植用的心脏，我想你也能跟茵可一样变回普通人喔。」

「要我们变得跟那个废物一样？」

「第三世代诞生后，其他的螺旋之子也会受到相同对待吧？」

「就算这样，事到如今我们哪可能变回普通的人类啦！」

「除了身体以外还有其他理由吗？」

「我们……是母亲的孩子啊。没有母亲的话就活不下去啦。」

「外面的世界有各种生活方式──」

「不是这个！我们就是被那样养大的！所以就算身体变回人类也没有意义，而且教会也不会放过我们！」

这是跟涅库多以前怀抱的万能感完全相反，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简直是名符其实的「井底之蛙」。他所知晓的世界实在太过狭窄。

「世上有那种为了满足控制欲，靠著扭曲他人的生存方式来沉浸在优越感中的人。」

从前同样生活在狭窄世界的米露吉特开口述说。

「可是一旦心想『逃不掉了』的当下，就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喔。」

「都那么崇拜母亲了，真的以为我们能在外面生活吗？」

「外面有许多温柔的人。认为自己改变不了而放弃，是否太早了一点呢？」

「说得一副彷佛亲身体验过耶。」

「是的，多亏了主人，我获得改变了。正是我的亲身体验！」

即便实际案例就在眼前，涅库多仍无法回握伸来的手。

和心理距离不同──其他的隔阂存在于他跟芙兰姆她们之间。

「就算其他人是那样，也不代表我们能变得一样啦……」

如今的他处于一个深邃的密闭空间。

走投无路，更不可能破坏墙壁。

可是其实只是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罢了。

脱逃出去的方法肯定留在某个角落。

芙兰姆站起身来，走近垂头丧气的涅库多。

「怎么啦姐姐？难道你要跟我来硬的？」

涅库多无力地抬头仰望。

结果芙兰姆把脸凑近他嗅了嗅。

「你突然是在……」

涅库多当然感到讶异，而芙兰姆则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对他说：

「涅库多，你好臭耶。」

「……咦？」

「你有好好洗澡吗？看你衣服也脏兮兮的……」

「这、这种事跟现在无关吧！」

确实是不怎么重要的事，但芙兰姆明白再劝下去涅库多也不会退让。

芙兰姆这时才会想在掌控主导权之下，尽量转换开朗一点的话题。

「有差好吗。难道新设施里没有浴室吗？教会总不会提供那么穷酸的地方吧。」

「当然有啦！只是母亲不允许才没办法洗而已啦。」

「没有获得许可就没办法洗澡吗？」

「洗澡不就是这样吗。」

涅库多说得斩钉截铁。

不过看到芙兰姆和米露吉特一脸愣住的反应，他似乎注意到那种情况并不普通。

「一般来说……不是那样吗？」

「我认为即使没有许可，也不等于绝对不能入浴。」

「这样吗……因为我只知道母亲的做法啊。」

「那我们一起去洗吧。」

「啥！？」

大声惊呼的涅库多错愕到往后仰。

平时虽是个装熟又臭屁的少年，这种时候露出的表情完全是个孩子。

「当然不行好吗！洗澡要一个人洗，而不是和别人一起啊！再说了，那可是要让别人看到裸体耶！？」

「让一个八岁小弟弟看也没差啊。你在小时候不也是让母亲帮忙洗的吗？」

「那是小时候的事好吗。到了我这个年纪，洗澡要一个人洗，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啦！」

不一起洗澡还有话说，但为何固执在不让别人看裸体这点上──芙兰姆不禁在意。

「该不会是母亲这样告诉你的？」

「……难道一般也不是这样吗？」

「不，我认为一般来说不会让陌生人看自己的身体，一起洗澡也只限于亲密的对象。」

「果然嘛。那怪的是你们！我绝对不洗啦！」

「好，那我来硬的也要带你进去。」

「你没听我说话吗？别过来！我叫你别过来！不然我要连接喔！？就算你有翻转也不能在零距离防住我的能力！」

芙兰姆清楚这只是嘴上说说，现在涅库多不会贸然对她们使用能力。

于是芙兰姆轻松拎起涅库多小小的身躯，硬把他带往浴室。

「不要！快放手！快～放～手～啦～！」

「那么我去速战速决喔。」

「好的，请您加油喔，主人！」

米露吉特紧握双手打气。

芙兰姆则竖起大拇指来回应。

就这样，她带著涅库多来到更衣间。

「总算放我下来……呜呀！欸！住手！别脱我衣服啦！」

「你不愿意的话，用能力逃走就好啦。」

「对啊，还有这招……最好是啦！这样子哪能出去外面啦！？」

「既然你没有真正要逃的意思，表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吧？」

「你眼睛长在哪里？看我的脸！我的表情！明明都！用尽全力！在抗拒了啊！」

「好再来换裤子喔～」

「喂住手脱那边的话……啊！该死！一个女的哪来那么大力气啦！跟之前见到时差太多──啊啊……要被脱……呜哇！我的裤子！」

更衣间响起的声音吵吵闹闹，倒也带点欢乐。

不过当内裤跟著裤子一起被脱下，芙兰姆忽地停止动作。

「……咦？」

「呜呜……你这女人烂透了啦……」

「欸，涅库多，我要说一句可能很没礼貌的话，可以吗？」

「啥？怎样啦，都干出这种事了，事到如今还管啥礼不礼貌的喔！」

涅库多自暴自弃地扯开嗓门。

不过下一刻，他将会气到面红耳赤。

「原来你──是女生啊。」

芙兰姆一本正经地说。

她一直把涅库多当成少年。

可是既然该有的东西不在眼前，表示涅库多不是「他」，而是「她」。

「你现在还说这种鬼话！我哪里是女的？怎么看都是男的好吗！」

然而涅库多却真的把自己当成男生，激动反驳。

「不是，你又没长那个……」

「没长哪个啦！我可是被当男生养大的喔！」

「被当男生养大的」──这句话让芙兰姆明白了一切。

「……」

「干嘛突然不说话啊？」

「……没事，总之先洗澡吧。」

于是她决定把问题摆旁边，先完成原本的目的。

◇◇◇

洗好澡后，芙兰姆边用毛巾擦涅库多的头发，边对她说：

「好啦，涅库多，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都那样侮辱我了，还想做什么……」

刚才在浴室内，打算随便洗一洗就开溜的涅库多跟想彻底帮她洗乾净的芙兰姆展开了激烈攻防。

不过与其说是攻防，更该称为「嬉闹」的温馨互动，让在房内听著的米露吉特都不禁有点忌妒。

然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毕竟芙兰姆一脸严肃，似乎要对涅库多说些什么。

「涅库多──你是女生，不会错的。」

「还在说那种话。我就说了，母亲把我当一个男生养育……」

没错，母亲的确时常叮咛涅库多「你是男生喔」。

在不教导她男性的定义为何的前提下。

「以一个、男生……」

涅库多的脑海里掠过了刚才米露吉特说过的话。

『世上有那种为了满足控制欲，靠著扭曲他人的生存方式来沉浸在优越感中的人。』

他看过许多如此经过扭曲的家庭。

也逐渐理解母亲就是那样的人。

「怎么会……这样……」

恐怕对母亲来说，这算是种实验吧。

或许是想确认因奥里金核心受到的影响，会不会随著宿主的精神状态变化吧。

又或者说毫无任何意义，只是他这个能掌控孩子们的人想满足好奇心罢了。

「最好有这种蠢事……我不相信！我才不相信啦！」

不过无论理由为何，为了一己私欲玩弄未满十岁的孩子的自我意识这种事，都是不该允许的。

「我是男生吧！？欸姐姐，你快说是啦！」

芙兰姆什么都不说。

想矫正的话，还是越早越好。

涅库多才八岁。至少在得知真相后还能决定要选择哪条路。

「什么嘛……一声都不吭喔。表示都是真的吧？所以母亲才叫我一个人洗澡……才叫我不能让别人看到裸体是吧！」

一直以来，涅库多肯定认为母亲无论何时都替他们著想吧。

所以才会相信。

一般觉得不自然的规定和禁令，都是在母亲爱著孩子们，而孩子们也爱著母亲的状况下成立的。

然而现在已经不同了。

「这样啊，你的意思是我们大家……弗维斯那么依赖母亲，谬特和路克变成那个样子，全都、全都是母亲他……这么希望的吗？」

涅库多悲痛的叹息，让芙兰姆她们听了都心疼。

母亲给予的是，封闭世界的幸福。

只要什么都不知道，保持盲目的状态，想必也不会受苦了吧。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仍会认识外面的世界。

现在只是这天提早到来罢了。

然后越是提早，伤害也变得越小。

所以自己做的事绝不只是在折磨涅库多──芙兰姆怀著如此期盼。

「不一定全部都是啦……」

「不，全部喔。最近我一直在想……或许真的是这样。可是母亲对我来说就是妈妈，我很想相信他啊。我硬是催眠自己母亲他其实很温柔，总是替我们著想……明明知道这么做根本没用啊。」

这个真相对仍处于还想向妈妈撒娇年纪的涅库多来说太沉重了。

之所以能忍耐至今完全出于她本身的强韧，以及身为螺旋之子──不，兄妹们领袖的责任感吧。

「我觉得涅库多你还是逃离母亲身边比较好喔。我们会尽全力帮你，要不要接受手术看看？」

「不能只有我一个人逃啦……」

责任感除了是一种强韧，也形同一道枷锁。

假如能一个人逃掉，涅库多早已下决定了吧。

但即便看到家人受到母亲暴力相向仍执迷不悟，她还是无法拋弃他们。

「那你带大家过来，我们谈谈嘛。虽然没办法马上说服所有人，但我想我们一定能彼此理解喔。像现在不就在跟你交谈吗。」

「这种事根本……办不到……」

「办得到啦！」

「绝对没有太迟这种事，因为处于相同立场的茵可小姐也重新振作了啊！」

「我们和她不一样……可是……！」

动摇的心逐渐倾向芙兰姆她们。

或许孩子们以前的确犯过错。

但是要叫未满十岁的螺旋之子负起全责实在太过残酷。

当然，芙兰姆没打算原谅母亲。

不只利用大人的立场一再进行违反人道的实验，更破坏了毫无罪过的孩子们的人生。这些罪肯定要他拿命偿还。

话虽如此，至少得让那些螺旋之子们──

「稍微……让我想想。连接吧（Connection）。」

一握起张开的手掌，涅库多脸部瞬间变成血肉漩涡并消失不见。

「啊，涅库多！走掉了……」

「看那个样子应该没有走远呢。我想等她做出结论就会回来了吧。」

「这……希望是啦。」

她留下的那句「让我想想」，感觉已经逼近答应了。

如米露吉特所说，近期她会再来露脸才对。

肯定也将带来乐观的结论。

◇◇◇

用「连接」传送到研究所外的涅库多坐在某间民宅的屋顶，望著逐渐下沉的夕阳。

虽然她没去注意从那间民宅走出来的人影，但这个家的主人似乎不打算放任不管。

只见「他」朝地上一蹬，几乎无声无息地在涅库多身旁著地。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大叔啊。明明块头那么大，倒挺轻盈的耶。」

她对突然现身的迦帝欧毫不动摇，平静地说。

「这点程度没什么。」

相对的，迦帝欧也没对涅库多展现敌意，若无其事在她身旁坐下。

「大叔没带武器来啊。太瞧不起我了吧？明明之前我们才杀得难分难解耶。」

「你那种表情是要人怎么不瞧不起。出了什么事？」

「你要听我诉苦喔？你跟芙兰姆姐姐一样都是烂好人耶。」

这是迦帝欧的「天真」，也是他自己正陷入迷惘的证据。

假如还是原本那个满脑子只想著复仇的他，可能二话不说就砍过去了。

「你去跟她聊了啊？」

「嗯，害我知道了不想知道的事。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男生，结果只是被母亲那样灌输，但其实我是女生啊。」

「这样啊……」

「哈哈！要说小事倒真的是小事啦，但还是觉得有点难受耶。」

「自己的身分遭到否定，任谁都会如此。」

「大叔你怎么啦？扣掉你看不起我的态度，看上去变得好软弱喔。」

「我快要迷失自己的生存意义啦。」

「跟我一样啊。」

「是啊，没想到竟然会跟八岁孩子有相同的烦恼啊。」

「你该觉得骄傲啦。我可聪明得很，不会输给大人喔。」

「这种态度就是个孩子啊。」

「说得也对…」迦帝欧一苦笑说完，涅库多也笑得阖不拢嘴。

「你见到死去的老婆对吧？」

「是啊。」

「怎样？做了没？」

涅库多露出符合她顽皮个性的嚣张表情，凑近迦帝欧这么问。

「硬要装大人真的挺像个孩子啊。既然连自己的性别都不晓得，那你也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吧。」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有喜欢的人就会那么做吧？还有，你别岔开话题啦。」

「我没和她发生关系。因为那毫无疑问是缇雅，但也不是缇雅啊。」

「我听不懂耶。」

「这感觉大概只有我才懂吧。不过恐怕这股感觉是正确的。无论多么微小，一旦人类察觉到不对劲，通常就已犯下某种失误了。」

相对的，「绝对成功的自信」也是不可靠的。

这是迦帝欧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学到的教训。

「你说不对劲喔……」

涅库多兴致缺缺地嘀咕，把视线移回夕阳。

「我打算遵循这股感觉。我不会强迫你跟我一样，不过──」

「蠢毙了，干嘛给敌人这么多建议啊？姐姐也一样，就算帮助我这个敌人也不会收到回报喔。」

「我们正是所谓的『放不下心』啊。如你所说，确实是烂好人吧。但我想芙兰姆看了现在的你，肯定察觉出某些让她不得不那么做的诡异之处。你自己又如何？对现在走的路满意吗？应该已经看到其他条能选的路吧？」

「谁晓得……话说，我很讨厌说教耶。」

「若是以前碰上的那个大言不惭的你，马上就回答得出来吧？」

「……反正我会参考大叔你说的话啦。」

涅库多再次传送，出到镇外去了。

她离开之后，迦帝欧仍停留原处仰望天空。

「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无论是你或者芙兰姆都还有未来。」

他并没有老到非得将未来托付给年轻人。

然而，前途断绝的原因不一定来自衰老。

梦想终结、失去想守护的地方、珍爱之人的死等等。

正因为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才希望她们能提前发现。

身为「为时已晚之人」的迦帝欧往后将继续提醒她们。

「跟我不一样啊。」

为的是不让她们再犯下跟自己相同的过错。

◇◇◇

芙兰姆一行人进入雪奥尔后已经过了七小时以上。

天色正从橘红逐渐转为紫色，距离太阳完全下山大概还有几十分钟。

目前森林中十分昏暗，夜行性动物开始积极行动。

「森林真不错呀，像俺这样的人也不必一直移动。」

贝尔纳在树上观察著雪奥尔的样子。

他们被安黎叶特指派的任务是暗中看著芙兰姆一行人，并视情况出手保护。

其他士兵也从别的地方监视著镇上。

对于以前不认识芙兰姆的贝尔纳来说，这无疑是件麻烦的差事。

不过也并非毫无利益可言。

「俺是想看到这种满满假道学的无聊研究通通被毁掉，那样才爽啦──好啦，不知大姐会怎么行动哩。」

彷佛被他的自言自语吸引而来，附近的树丛沙沙作响。

从中现身的人物脸上滴下被大浓妆染出的彩色汗水，身穿不合场所的礼服，脚上更穿著高跟鞋行走。

穿这身打扮走动当然不只会弄破衣服、伤到肌肤，也会大幅消耗体力。

原本极度厌恶这些脏污的她，此时虽然不耐烦地拨开缠上身的树叶和藤蔓，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瑟缇露丝·法兰索瓦兹……原来如此，来这招啊。」

贝尔纳竟然没制止朝雪奥尔去的她，甚至也没出声喊住她。

「俺是没那个责任啦，但拜托你别被发现呀。毕竟顺利的话还可以卖大姐一个恩情啊。」

或许是贝尔纳的祈求奏效了吧──瑟缇露丝的身影一消失，奥缇丽耶就像算准时机似的来到他身旁。

「贝尔纳，你这边状况如何？」

「超和平的喔。什么都没发生，让俺快无聊死啦。是说啊，可以回王都去了──」

「不能辜负姐姐大人的期待喔。直到芙兰姆她们出镇为止都要继续观察下去喔。」

「俺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贝尔纳故意装得垂头丧气。

奥缇丽耶见状便对他递出一颗红色果实。

「这是啥，野兽的食物？」

「慰劳品喔。不过看来你这超没礼貌的家伙不需要呢。」

「不不，你没头没脑就递这种附近采得到的果实过来，也太狂野了呗？啥时成了最爱姐姐大人的大猩猩啊？」

「大猩……！？你不要的话我吃掉了喔！明明是又甜又好吃，而且珍贵的天然果实耶……可是，看到这颗红色果实，不知为何让我想起血呢。血……红色的鲜血……喔，突然好想看真正的血呢……」

「好好好，俺吃，俺吃就是了，快给俺啦！」

贝尔纳几乎要用抢的拿下果实。

「真是的，就算再怎么珍贵，这种果实怎么可能会甜──」

芬芳香气和甘甜果汁在嘴中扩散开来。

「……该死，有够好吃的啦！」

「我一开始就说了啊。」

「不是，俺以为你是想来找碴嘛。」

「你有做什么会被人找碴的亏心事吗？」

「俺贝尔纳大爷可是王都最老实的人，没有这回事喔～」

「是王都最可疑的人吧。真是的，看你这样子，有好好在监视吗？」

「什么监不监视，根本没有动静啊。别说人影了，连只老鼠都没看到呀。」

贝尔纳说得理所当然。

一点都看不出可疑，表情中更丝毫没有罪恶感。

怀著「他是同伴」这个大前提的奥缇丽耶，根本不可能看穿贝尔纳的谎言。

「那样就好。那麻烦你继续监视啦。」

留下这句话后，奥缇丽耶就离开去找其他士兵了。

「喔，一切包在俺身上啦～」

贝尔纳随意挥了挥手，目送她离去。

「嘿嘿～」等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便露出连肩膀都跟著抖动的贼笑。

「这下对艾奇朵娜大姐算是仁至义尽啦。这下应该快要出事，那家伙大概也──喔，果然来啦。」

彷佛跟瑟缇露丝换班似的，一名男子抱著行囊慌慌张张逃出雪奥尔。

正是达斐兹的助手，葛恩·佛根。

他跟贝尔纳曾在王都的非法赌场内见过几次面。

「那家伙还是没变耶。又为了钱背叛朋友喔。也罢，俺也说不了别人就是啦。」

这么说完后，贝尔纳又露出奸笑。

夜幕即将降临。

深邃黑暗逐渐笼罩整座小镇。

第三卷 014 失乐园

当天晚上，原本讲好要在研究所举办餐会。

不只芙兰姆她们和达斐兹，而是一场连迦帝欧、缇雅、金德、克萝蒂亚都参加的大聚会。

当参观研究所结束后，达斐兹对芙兰姆说「准备好了就去叫你们」。

「好慢呢……」

「嗯，在我们家已经是开饭时间了吧。」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在床上滚动嬉闹，等待时间经过。

然而怎么等都等不到达斐兹来叫人。

研究员生活是出了名的不规律。所以或许他们开饭的时间比芙兰姆想得更晚──饿到受不了的肚子咕噜作响。

米露吉特的视线看向声音的来源，令芙兰姆瞬间脸颊绯红。

「那个…今天发生很多事，忙得很啊……」

「肚子会饿象徵健康喔。怎么办呢，既然都有厨房，不如我先煮点什么给您吃？」

「不，不用了。要是煮到一半他来叫我们，岂不是很尴尬吗。」

「可是主人您没关系吗？」

「只是肚子里的贪吃虫在作怪，我还撑得住啦。」

这只是在逞强。

芙兰姆也是有面子要顾的。

虽说丝毫瞒不过米露吉特的法眼就是了。

「呼……」

研究所内鸦雀无声。

交谈一中止，一点声响都没了，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寂静引发了芙兰姆的睡意。

「您可以小睡一会，达斐兹先生来再叫您起来。」

「是喔……那我睡个三十分钟好了……」

她接受米露吉特的好意，缓缓闭上眼皮。

就这样任凭舒适的睡意摆布，意识逐渐模糊。

『……啊、呜……咿……』

再一下就能睡著──就在此时，彷佛听见了什么。

芙兰姆用力睁开双眼，和注视著她睡脸的米露吉特四目相交。

「怎么了吗？」

「我好像……听到什么人的声音。米露吉特，你有说什么吗？」

被这么一问，她摇了摇头。

那么应该是错觉吧？当芙兰姆这么思考时──

『为……怎……吗？』

声音再度传来。

尽管断断续续，连单词都听不清楚，倒听得出是男性的声。

「果然听见了！」

「是这样吗？对不起，我完全听不见。」

芙兰姆下了床，闭上双眼集中在听觉上。

『该……喔……』

果然再度传来。

不过这次音调比较高，像是年老女性的声音。

在不清楚卢山真面目的状况下，芙兰姆朝声音响起的方向──房门口走去。

『搬……倒……』

『摧……子……』

这时，芙兰姆发现声音不只一个人。

似乎是有人在交谈。

（为啥特地在我们房间前……伤脑筋耶。）

本来打算突然开门并加以提醒，最后还是决定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结果──

『为何该放生路。』『千刀万剐夺过来。』『还有命就行。』『杀了。』『首先最好从手臂。』

『剖开脚筋来舔。』『剥皮就行。』『装进箱子吧。』

『折断脊椎就塞得下。』『是必要的处置。』

『不能让目标逃走。』『不能乾脆杀了吗？』『还没许可。』『得连接才行。』『要如何引导？』

『首先钻开个洞。』『进到里头，连接脑部。』『合而为一，大伙合而为一吧。』『想看看像蛆虫的内部，一次就好。』

『这次杀掉，连接到下一次。』『切除。』『不适合连接。』

『最好要流出血。』『我认可剖腹。』『连接线在哪？头盖骨的洞怎么开？』『三四二五七。』『我们不打紧。』

『啊啊啊，好窄，啊啊，好窄。』『我想要子宫。』『从指甲开始削掉。』

『该给予惩罚才行。』『嚓嚓嚓。』『听见警报了喔。』『不夺走不行。』

『用管子缝起来。』『危、危危、危险。』

『还不够。』『欸欸呜、欸、欸。』『你得达成才行。』『已经太迟，一切。』

──不只两个人。

无数人的说话声此起彼落。

无论再怎么低估，没有几十人是发不出这种声音的。

「……！？」

芙兰姆恐惧得身体一颤。

结果手肘撞到墙壁，发出大到外面听得见的声响。

说话声戛然而止。

不过一仔细聆听，仍听得见多数人的气息声。

他们还在门外。

彷佛要堵住芙兰姆她们逃跑路径般，一共几十个人。

（这种事有可能吗？几十个人没发出半点脚步声，齐聚在那条狭窄走道上？什么时候？怎么办到的？）

真要说起来，外头的真的是人吗？

『今晚。』

一人开口说。

『就定在今晚吧。』

另外一人表示同意。

『今晚最好。』『今晚，对今晚。』『等不及了。』『终于能吃了。』『等待今晚吧。』

紧接著，来访者们又同时开口了。

「主人……？」

「别过来！米露吉特……你在那边…等一下。」

无路可逃，那么只能战斗了。

对手是多人，那在入口附近的狭窄空间比较好处理吧。

右手握著噬魂。

左手放到门把上。

闭上眼睛，缓缓吐气调整呼吸。

接著让普拉纳充满身体，做好战斗准备。

往放在门把上的手使劲、转动，「喀磅！」一声猛力推开了门。

举起大剑，朝著照理说就待在走廊的敌人使出一记突刺──

「……咦？」

结果芙兰姆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走廊。

马上冲出去左右张望，但别说人影了，也没看到什么踪迹，甚至一点气息都感觉不到。

「请问，主人……您听见什么了吗？」

「米露吉特什么都没听见对吧？」

「是的，我什么都没听见。」

「那么果然──」

芙兰姆本来要接著说「是我的错觉」，但把话吞了回去。

她的确对死灵术师抱持著过度的警戒。

不过那真的是她钻牛角尖而已吗？

自从来到雪奥尔后感受到的不协调，以及居民们的视线。

其实一切都是不实际存在的现象吗。

「……不，不对。」

芙兰姆确实感到诡异之处。

那么无论多么微小，一定在哪发生了异变。

「我有事想确认。走吧，米露吉特。」

「好的，不论要去哪里我都会跟著您！」

芙兰姆牵起米露吉特的手往外冲去。

就算不是达斐兹也好，得先找名研究员问问状况才行。

目的地是「第一实验室」。

在这座设施中是最宽敞的实验室，也是最有可能找得到研究员的地方。

◇◇◇

「欸，阿迦，你觉得这件礼服可以吗～？」

缇雅在全身镜前边看著身穿礼服的自己，边这么问。

对她来说，等等要参加的餐会是第一次正式被以迦帝欧的妻子介绍的场合。

迦帝欧似乎打算要穿便服去，但她可不能那么做。

「吼唷阿迦，怎么不回答我啦？你在看吧～？这么说起来，阿迦你从以前就不擅长这种情况呢。可是呢，女生就是想穿上喜欢的人挑选的衣服──」

「喀锵！」传来一声金属声响。

缇雅战战兢兢转头看去。

「阿……迦？」

迦帝欧右手握著漆黑大剑矗立著。

面无表情，一语不发。

冰冷且无情地，彷佛自身也化为剑刃般举起大剑，把剑尖对准缇雅。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

「……」

「欸，阿迦，你讨厌我了吗？也是呢，毕竟都分开六年了呢。可是不用做到这地步吧！还是你想吓我而已？不行喔，这种笑话太偏激了很可怕，你快放下来啦。」

迦帝欧仍是默不吭声。

「拜托……不要这样啦……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才复活的啊……」

「我说，缇雅。」

「什、什么事？」

「我比任何人都爱著你啊。」

「那又为什么？因为我不是普通的人类吗？」

回想起来，自从稍早前从外头回来后，迦帝欧的样子就怪怪的。

不只问他穿去餐会的礼服，连在问发型和首饰的时候，他也只会傻傻应声。

尽管不知他在外面发生什么，心情上又有什么变化──遭心爱之人拔刀相向，岂有人不难过。

缇雅眼眶泛泪。

「很奇怪吗？我有那么奇怪吗？」

「不，没有那种事。」

「那到底为什么……？我好好地复活了喔？原本以为总算能当阿迦的太太，终于、终于能像夫妇一样一起生活啊……！虽然现在没有中枢核心的辅助就离不开雪奥尔，但总有一天就算没了那个一定也能出去外面！我会把我生命的一切都拿回来啊！」

「不，现在已经足够了。你的确活了过来，甚至完美得不自然啊。」

迦帝欧当然也想哭。

可是不知为何，流不出一滴泪水。

肯定是因为已经留在过去了吧。

没错──对迦帝欧而言缇雅早已死去，而他自己的内心也停留在六年前。

不管再怎么锻炼肉体，既然无法改变过去，唯有这点已无从挽回。

但是同时正因为他停留在过去，才清楚一些事。

「就是那点些微的差异啊。可是正因为无法主动改变，我才理解到……已经不同了啊……」

呼吸的间隔、指尖的动作、视线移动、对话的空档。

每一项都是微不足道，不专心注意根本就看不出的差异，但累积起来就无法忽视了。

「不……不要管那种事嘛！我呢，之前就在想再和阿迦重逢的话，有好多想去的地方喔！去南方看漂亮的海，另外还听说一座叫弗乐达的小镇有温泉喔！还有其他更多更多──」

「我当然也想跟你一起去啊！」

原本打算就这样默不吭声动手，但一和缇雅面对面，便发现实在做不到。

其实并不想杀，想一直跟她一起活下去──心中满是这种念头。

「想跟你一起去啊……可是，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当作看不见啊……」

「阿迦……」

痛苦的不是只有缇雅。

明白了这点、接受迦帝欧的觉悟后，她身体不再紧绷。

「这是必须由我亲手解决的问题啊。」

「……嗯。」

「在事情变得太迟之前，趁你还是缇雅的时候……」

「我会变得不再是我吗……？也是呢，或许有可能会这样呢。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有这种感觉了。原本以为死而复生就是这样，但看来并不是呢。」

缇雅认为自己就是缇雅·拉斯卡特。

另一方面却也和迦帝欧一样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和以前的自己有点不同。

「其实啊，我一直很在意研究所那边喔。是在我体内的某个人让我这么做的。」

「因为芙兰姆在那边是吧？」

「我想应该是。我体内的某个人想要那女孩想得不得了喔。」

当然，那并非缇雅的意志。

「达斐兹先生说过就算把肉体恢复原状，人类也不会复活，一定需要灵魂。然后还说，现在的我是残留在这副身体里的灵魂的『空壳』喔。」

「还有这种事吗……」

「人一旦死掉，灵魂的内部就会消失，只留下空壳。接著往里头塞入其他别的东西，形成缇雅·拉斯卡特的模样。」

「那样……成了空有外形的其他生物啊。」

「嗯，是啊。我想认为自己是缇雅，但事实却是这样呢。」

一旦承认事实，缇雅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成了某种恶心的东西。

乾脆做得明显就是不一样，只是继承了名为缇雅·拉斯卡特的女性某些特质的其他人，或许还比较能接受。

但是现在却不同了，是想做出完全相同的东西，结果却失败的差异。

所以才无法彻底接受。

心灵不能接受、拒绝核心的话，同调就会崩塌，连接也会扭曲。

「哈哈，阿迦好厉害耶。嗯，这下我该高兴才对呢。因为不是变成莫名奇妙的怪物划下句点，而是阿迦愿意亲手了结我啊。」

缇雅的右臂开始剧烈抽搐，彷佛内部有东西在蠕动地开始往外凸起。

「那只手臂……」

「我想一定是死灵核心的控制失效了喔。毕竟我承认自己是怪物了啊。」

好想否定这句话并紧紧拥抱她。

但迦帝欧选择不那么做。

因为这种留恋肯定会使他犹豫，才主动压抑感情。

「对不起喔阿迦，我都在耍任性，而且还让你做这种事。」

「别道歉，这是只有我能办到的事。」

「虽然很短暂，能像夫妇一样一起生活，我很幸福喔。超级、超级幸福喔。肯定比世界上的其他妻子幸福百倍呢！」

「这样啊……那就、太好啦……」

「也就是说，阿迦是……世界第一的丈夫喔！因为只要待在一起，就能变得幸福百倍啊！」

「缇雅……我、我……！」

迦帝欧的眼眶中仍流不出泪水。

但是──缇雅看得见他内心正在哭泣。

「呵呵……还是一样呢，爱哭鬼阿迦！可是，就是因为你这么温柔！我才喜欢上你喔！」

「我也是……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人都爱著你！」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对喜欢的人表达爱意。

迦帝欧原本个性内向，求婚时同样笨手笨脚的，但缇雅连他的这些地方都喜欢。

当然，热情又直率的表白也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接著──迦帝欧举起大剑。

剑刃上充满普拉纳。

他并没有破坏核心的能力。

所以该做的，就是把核心从缇雅的肉体内排除。

犹豫妨碍著他。

留恋缠绕著双臂。

彷佛要斩断这些──迦帝欧放声咆哮，挥下大剑。

「最爱你、了喔……」

缇雅的身体被一记斜劈砍中后，伤口便因普拉纳炸裂开来，黑色球体随之从体内喷出。

「阿……迦……」

直到失去意识前一刻仍在说著对迦帝欧的爱的缇雅再度陷入沉睡。

相信这次，永远不会再苏醒了。

血泊缓缓扩散开来。

身穿礼服的公主沉睡其中。

她比这个世上存在的任何生命都更尊贵，更美丽。

被亡妻喷出来的血淋了一身的迦帝欧双手瘫软下垂，将眼前如画的景象烙印进脑海中。

「……等著我，缇雅。我很快就去找你了。」

不过他并没有放开手中大剑。

也就表示，战斗尚未结束。

「可是──不是现在。我还有必须斩除的敌人啊。」

闭上眼后浮现出的是「奇美拉」这几个字。

整个教会当然都令人可憎。

不过若想明确向仇敌报一箭之仇，果然还是该找杀了珍爱之人及伙伴的始作俑者。

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原地整顿呼吸的期间，浓烈到不能再浓的憎恨逐渐填满大洞。

迦帝欧并不冀望光明的未来。他该填充的是毁灭性力量的源头，也就是憎恨。

一呼吸，血腥味充满鼻腔。

一睁开双眼，则看到美丽妻子被从腹部溢出的内脏骯脏地点缀著的尸体。

越将缇雅第二次的死深深烙印进脑海中，迦帝欧越觉得必需的元素逐渐汇集到自己身上。

这时，一名男子踏入这个对夫妻而言的神圣领域。

正是来叫两人的达斐兹。

他见到眼前不可置信的景象，惊得双眼大睁。

「怎么会……为什么……迦帝欧先生！这是你做的吗！？」

听达斐兹激动逼问，迦帝欧缓缓转头。

「对，是我干的。我说达斐兹，你早就知情了吗？」

「知情什么！？你以为我知道什么！？不，就算有什么理由，也不该让这种事发生啊！我明明以为跟我一样失去妻子的你，能够完全理解我的理想啊……！」

若是跟自己一样经历过爱妻凄惨又遗憾之死的迦帝欧，是绝对愿意接受死灵术的。比起战力考量，达斐兹更想要追求认同。

所以才会感觉遭受背叛，难掩愤慨。

「你爱著缇雅小姐不是吗！为什么做得出这种事！？你所做的事岂不跟杀了缇雅小姐的奇美拉相同──呜！？」

然而这些话根本不能打动迦帝欧。只见他一把揪起达斐兹胸口衣领，往墙上抡去。

「只是模仿表面，不能称得上是让本人复活。你早已知道这点──缇雅她是这么说的，还说复活的人们就像是空壳般的生物啊。」

「不是！人类原本就是这样！只是透过奥里金核心的力量恢复到生前的状态而已啊！」

「但是不对，那是缇雅，却又不是缇雅。恐怕在这个镇上居住的人都注意到了才对。」

「注意到什么？那只是你的错觉呀！」

「每个人都害怕梦醒啊。」

「梦又有什么不好了？不会结束的梦不就跟现实没两样了吗！」

「不你错了！可能会结束的恐惧会时时纠缠著。然后，此刻不正逐渐迎来结束吗？」

「你无凭无据的乱说什么，怎么可能会──」

「呜～～～」彷佛在嘲笑达斐兹的否定般，外头警报声大作。

这股光听就令人不安的声响，令两人同时看向屋外。

「救我！快救救我！」结果一名男子求助似地趴在窗上，边喊边用拳头敲打窗户。

下一秒，背后一名似乎是他妻子的女子狠狠咬上他的脖子。

她的牙齿轻易刺破皮肤陷进肉中，伤口附近更扭曲扩张，逐渐撕裂男子的颈部。

「这……！？现、现在的是……这声警报……难道有谁动了中枢核心！？请放开我！我非去不可啊！」

迦帝欧放开挣扎著的达斐兹。

达斐兹脸色苍白地冲出屋外，朝研究所直直奔去。

「中枢核心在研究所内部吗？芙兰姆危险了啊。」

迦帝欧也随即出了家门。

结果看到艾塔娜和被她抱著的茵可跑了过来。

「迦帝欧！」

「艾塔娜，你那身血──」

「大概跟迦帝欧你一样。」

「别人溅出的血吗……」

而被艾塔娜抱在胳膊中的茵可咬紧嘴唇，语带颤抖地说：

「艾塔娜……对不起，对不起啦……！」

「没关系。其实我应该更早就那么做了。」

「你们被袭击了吗。」

艾塔娜点了点头。

她也是凭著自己的意志对父母亲出手。

置身短暂美梦的结果，只留下的后悔及罪恶感。

「话说这警报声该不会是从研究所传出的？那么芙兰姆有危险啊。」

「是啊，我正要过去。」

「我也去。」

三人决定前往研究所。

虽然很想先带茵可去安全的地方，但如今雪奥尔内根本没有那种地方。

「哇啊啊啊！谁快来！快来救我！」

「不要！为什么！？亲爱的！是我！你的老婆啊！」

「嘎……啊、嘎……梦……这是……恶、梦……呜……！」

然而，镇上到处传来的惨叫和怒吼不断阻碍他们前进。

原来是死者们同时攻击起活人了。

迦帝欧和艾塔娜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啧──哼！」

大剑一挥，发射出锐利剑气将袭击丈夫的妻子砍成两半。

「水弹（Aqua Bullet）。」

从指尖射出的水弹贯穿了紧掐著父亲脖子的女儿心脏。

尽管两者都短暂停止动作，但由于核心没被破坏，毁损的肉体开始做出偏离人类的动作。

见到眼前景象的活人们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过去经历的全是一场梦──

「艾塔娜！后面！」

注意到脚步声的茵可出声提醒。

啃食完另一半的死者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到处袭击。

飘浮在艾塔娜周围的鱼型物体深深嵌进一名飞扑过来的男子的腹部。

「冰长矛（Ice Lance）。」

然后她发动的魔法──冰枪猛烈地从鱼嘴的部位窜出，强横地将敌人击飞，并在腹部开了个大洞。

这下一行人明确被认定为「威胁」了。

不知从哪陆续涌现的死者们把三人团团包围。

「呿……看来得先把镇上这群死人一扫而空啊。」

「芙兰姆，你千万要没事啊──」

迦帝欧和艾塔娜就这样怀著懊恼的心情，挺身对抗眼前一大群敌人。

第三卷 015 一开始就错得一蹋糊涂

在警报声大作的前一刻──芙兰姆和米露吉特在第一实验室找到一名女研究员。

对方胸前挂著的名牌上写著「克拉莉丝」。

芙兰姆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她。

「明明传来几十人的声音，一打开门却没看到人？呵呵，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嘛。你太累了喔，芙兰姆小姐。」

克拉莉丝半开玩笑地回应。

不过芙兰姆并没有看漏她的眼神中产生了动摇。

「其实你心里有数吧？说谎也没用喔。」

「我怎么会说谎……」

听了强硬的语气，克拉莉丝便心虚撇开视线。

芙兰姆继续瞪著她，施加压力。

一看脸就知道，她和达斐兹大概是同一种人。

应该承受不住所谓的良心谴责。

「……你能发誓不跟达斐兹先生说吗？」

「我不会说出你的名字。」

「那我就说吧。其实自从你来之后，实验对象们的心理状态就检测出异常的数值喔。」

「心理状态？」

「表示精神状态的数值喔。越高就代表处于越兴奋的状态，但同时也会以某种形式对肉体──也就是生理状态造成影响。那正是『活著的人』的象徵喔。」

「难道是这两项数值搭配不起来之类的？」

「是啊。明明以为最近已经解决这个问题，结果却变成类似研究初期的状态耶。」

「这样一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全身长出螺旋状的器官，变成乱攻击人的怪物喔。」

那种模样正是芙兰姆熟悉的怪物。

可是既然说检测出异常的数值，那么死者们早该变成那副模样才对。

「不过不知为何，实验对象依然维持著人型，而且还能沟通。所以达斐兹先生把这视为仪器故障，要我们别说出去啊……」

「那么，他迟迟没来叫我们也是因为这件事吗？」

「是因为餐会的准备有点慢了。不过达斐兹先生现在正好去叫迦帝欧先生了喔。」

「听了这些话哪可能还参加什么餐会啦。」

芙兰姆当场转过身，朝房门口走去。

克拉莉丝拉住她的手臂加以制止。

「等等，你想去哪里！？」

「当然是中央控制室吧。我这就去破坏中枢核心，结束这一切！」

「就算是你也没办法破坏那道门喔。而且要是你那么做，雪奥尔的死者全都会变成怪物，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呀！」

「既然缇雅小姐之前外出时能动，代表应该有几小时的宽限期吧？你最好趁情况变得太迟前去道别喔。」

「数值异常的部分或许真的是仪器故障。何况达斐兹先生和我们花了好几年时间研究才终于走到这一步啊！拜托你别因为一时冲动就想破坏它！」

「才不是一时冲动好吗！」

芙兰姆气冲冲反驳克拉莉丝。

「我才想问你们真的明白奥里金核心是怎样的东西吗？那才不是什么拯救人的道具，而是亵渎、践踏──令人类陷入不幸的玩意啊！」

「就算是这样，还是看怎么运用吧？毒药有时也能变成良药喔。」

即使搬出达斐兹那套说词也难以说服芙兰姆。

两人大眼瞪小眼。

米露吉特则站在芙兰姆身旁，一脸严肃地看著克拉莉丝。

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中，斩断长久沉默的──是剧烈的警报声。

「咦……不会吧，为什么紧急警报会响！？」

「紧急警报？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好吗！」

紧接著从门的方向传来「咚」的一声细微声响。

三人的视线一往那边看去，再度不规则地响起咚咚、咚咚的声音。

若是徵求入室许可的敲门声，位置实在太低。

「这种时候是谁啦……」

克拉莉丝叹著气，打开房门。

结果一名婴儿跌跌撞撞地扑进房来。

「葛恩先生和露露卡小姐的孩子？哎呀不乖喔，怎么可以一个人跑来这里。」

克拉莉丝蹲下，伸手想抱起那名婴儿。

她碰到婴儿身体的双手指尖同时开始扭曲 。

「咦……？」

「啪喀啪喀！」随著宛如树枝断裂的声音，两指转了几圈后毁坏。旋转更逐渐扩散到整个手掌，手腕，最后是双臂。

「啊、啊啊啊！这、这是、怎样……！？」

「啊呜……呀！呀！」

芙兰姆看向笑出声的婴儿。

双眼中竟没有眼珠。

眼皮底下能看到彷佛诉说著「要用这来代替眼珠」，旋转著的红色肉块。

每当鲜血从中喷溅出来，宛如泪水的红色液体也从脸颊滑落。

「咿……那、那不、不是……婴儿……」

「克拉莉丝小姐！快离开那东西！」

芙兰姆抽出噬魂并摆好架式，但克拉莉丝和婴儿距离得太近，没办法出手。

首先最要紧的应该是叫她松手，但是──

「放不开！放不开啦！黏在一起了？不、不对，变成一块、被吞进去了！」

碰触到的部分合为一体了。

旋转已不限于手臂，躯干，脚部，甚至即将逼近头部。

已经救不了克拉莉丝了。

「好痛……好痛喔……呜啊、啊啊啊……杀、杀了我……求求你！！！好痛！不要！我不要啦啊啊！」

「可恶……喝啊！！！」

芙兰姆直接把苦苦哀求一死了之的克拉莉丝连同婴儿砍成两半。

或许是为了让克拉莉丝瞬间毙命而瞄准心脏的缘故，她连声哀号都没有就死去了。

不过理应已和她合为一体的婴儿却成为扭曲的肉块，从体内爬了出来。

那副模样实在称不上人类，而更像一只蛆。

「那就是生出来的孩子的真面目……」

「原来……不是人类呢。」

「从怀孕到出生，然后成长……我想只是奥里金让肉块模仿出来的产物喔。」

「那么苏姬小姐胎中的孩子也是一样吧？奥里金为何要这么做……！」

奥里金渴望增殖。

死灵术的研究越接近完全，利用者也会变得越多。

就结果来看，奥里金的势力会因此扩张。

所以才有必要模仿人类的生殖功能──要硬拗这种理由是可行的。

不过看在芙兰姆眼中，怎么想都是奥里金想亵渎人类罢了。

让人类一度看见希望，再将希望粉碎，来满足祂的嗜虐之欲。

「果然得马上破坏中枢核心才行！」

想必最后还是得破坏位于雪奥尔内的所有核心吧。

不过最关键的仍是中枢核心。

无论这阵警报声还是变成怪物的婴儿，一切的原因都在那边才对。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连忙离开房间。

当两人正要前往中央控制室，一名女子阻挡在前方。

「你是露露卡小姐对吧……」

正是刚才砍成两半的婴儿──不，肉块的亲生母亲。

眼看那块曾是婴儿形状，不知何时出了房间的肉块正爬上她的身体。

爬到脸部后硬是往嘴里钻去。

一般情况下当然根本进不去。

只见下巴随著「喀啦！」一声脱臼，喉咙剧烈隆起，呈现出难以称得上人类的丑陋姿态，就这样让肉块进到体内。

全部吞下去后，她的腹部宛如怀孕般膨胀起来。

「像那样再生一次就好是吧？一个孩子从诞生到长大，明明得花上许多关爱和感情啊……你到底把这些、把人类的命──当成什么了啦啊啊啊！！！」

挥下的剑重击地面，便产生一阵把露露卡轰飞的普拉纳暴风。

「喀嚓嚓！」走廊上坚固的墙壁、地板及天花板遭飞舞的细刃切割后发出独特声响。

名符其实的摧枯拉朽。

就算具有核心的力量，也不该对一名不是被打造成兵器的死者施展如此具破坏力的攻击。

即便如此，芙兰姆光是看到地板上残留的血迹和肉片就感到不舒服。

「真是烂透了……！」

芙兰姆表情因充满胸口的痛苦而扭曲。而米露吉特缓缓地，温柔地从背后拥抱她。

「啊……谢谢你，米露吉特。」

「我只能做到这点事啊。」

「这对我而言是最棒的喔。好，走吧！」

获得打气的芙兰姆重整心情，继续前进。

距离中央控制室并没有多远，但途中设有研究者们生活的空间。

一抵达那边，看到的果然是一片凄惨的景象。

被啃食得一片狼藉的活人，以及扭曲、玩弄他们尸体的死者。

走廊上彷佛被泼洒了红色油漆一片通红，散发强烈恶臭。

「碍事！滚开！！！」

不过等到战斗结束后再伤感也不迟。

现在只管勇往直前。

粉碎奥里金的欲望，好让这场已经上演的悲剧至少以更好的形式终结。

「哼！嘿！哈啊！」

芙兰姆边跑边挥舞大剑，一一除去障碍。

虽说死者只需靠气剑斩就能打倒，但数量实在太多了。

若只是普通的战斗，处理起来很简单。不过在急著赶往中央控制室的此刻，这些绊脚石实在麻烦。

而且数量越来越多。

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死者待在研究所内。

其中能看到一些没穿著白衣的人，表示有地面上的人混进来了。

「好多人……路完全被堵住了。」

恐怕已经没剩多少智能了吧。只见死者们比肩继踵，挤得通道上密密麻麻。

尽管很想一扫而空，但毕竟身处如此狭窄的地方，难以挥动噬魂这样的大剑。

（要是有近路就好……可是我又不熟研究所内部构造。就没有哪里能够突围吗？）

边砍杀逼近的死者大军，芙兰姆拚命绞尽脑汁。

（破坏墙壁……不，没意义，只会让另一边也塞住。就算掉头也似乎找不到其他远路，当然也没有能穿过去的缝隙。其他有空间的地方……只剩头顶了吧。）

在被死者堵得水泄不通的整条通道内，只有那里还空著。

「头顶上……对啊，这样的话！」

大概想到什么妙计了吧，芙兰姆一把搂过米露吉特。

「抓好了喔，米露吉特。」

「好的！」

米露吉特相信芙兰姆，紧紧抱住她。

「翻转吧重力（Reverse）！」

发动魔法──同时猛踏地面，纵身一跃。

紧接著，芙兰姆就踩在天花板上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

「没时间详细解释。既然顺利成功就行了！」

对现在的她来而言，天花板才是地板。

能够直接从死者们头顶上跑过去。

芙兰姆用公主抱的姿势抱起米露吉特，一口气直奔中央控制室。

◇◇◇

芙兰姆她们穿过锁已被打开的大门，一踏入中央控制室就不禁皱起眉头。

因为沉闷的空气和腥臭味充满了整间控制室。

外观看起来也和一开始来时完全不同。

整面墙壁都彷佛用人类的某一部位涂满，覆盖了整片掺杂了肤色和粉红色的物体。

有些地方长出手指和手掌，甚至整条手臂或腿部。

而这些东西全都像活著般不规则地蠕动著。

设置在房间正中央的死灵中枢核心彷佛陷入其中且合为一体，成了它们的核心。

早一步抵达的达斐兹站在那颗巨大黑水晶前方，抬头看著比核心更上方的位置。

「那个好像苏姬小姐的脸喔……」

在用人体拼凑出的杂乱拚图中，唯独她保持完整形状。

说是这么说，此刻双眼空洞的她半张脸已被螺旋侵蚀，嘴角更扬起丧失理智般的浅笑。

本该怀著达斐兹孩子的腹部浮现像血管的玩意，更噗通、噗通地诡异跳动著。

假如里头怀著的东西跟露露卡的孩子相同──达斐兹即将明白残酷至极的现实。

「芙兰姆小姐，你觉得是谁的错？」

达斐兹头也不回地拋出问题。

芙兰姆也毫不犹豫地回答：

「大概是奥里金吧。」

真要追究起来，那才是问题的源头。

「相信那种玩意本来就是个错误。」

「呵……呵呵……打从一开始就错了是吗？芙兰姆小姐真是残酷啊……」

「就算装作没看到也只是让自己更受伤。我从其他研究员那里听说在我抵达雪奥尔时，数值似乎就检测出异常了。达斐兹，你早就注意到了吧？」

「谁知道呢。喔，可是也有人才短短一天就察觉到了，或许我其实也隐约明白了呢。」

然而，达斐兹并无自觉。

直到前一刻为止，他都打从心底相信自己的研究是成功的。

「在理解这些前提之下，我还是大肆宣扬自己的梦想，骗了许多人加入。原来我──就是想沉浸在幸福的梦里呢。本能禁止我去想这个苏姬活著的现实，其实都是假的啊。」

（插图015）

所以他才会对自己的研究深信不疑。

并对早已摊在眼前的破绽视而不见。

「明明没有……呵呵、唔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竟是如此。

已经超越沮丧及动怒的领域，此时达斐兹也只能笑了。

「哈哈……哈……没想到竟然是由苏姬亲手让梦结束，到底谁能想到啊！为什么她！要做这种事！」

「你快让开，我得破坏那东西才行。」

芙兰姆根本没必要听达斐兹说下去。

不过并不接受的他张开双臂挡在核心前方，保护曾是爱妻的物体。

「我不会让你伤害苏姬！」

「那我就算连你一起砍也要把核心破坏掉！」

芙兰姆怀著当真要杀了达斐兹的念头发射气剑斩。

然而，蠕动著的怪物伸出用人手人脚拼凑的触手，挡下了弦月形的剑气。

「苏姬……你保护我……这样啊！你真正复活了呢！抱歉刚才说你是假货啊！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你就是你！是我心爱的妻子啊！」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接砍！」

芙兰姆没有减缓攻击的力道，这次直接朝达斐兹冲去。

接著往噬魂上使力，劈砍碍事的触手。

黑色剑刃劈进粗如大树干的触手，却才劈到一半就劈不下去了。

「咕！这是怎样……竟然灌输魔力进去也切不断！」

芙兰姆一停下脚步，别的触手马上袭来。

她于是暂时收起武器，往后一跃闪避攻击。

「没用的喔。」

露出发狂微笑的达斐兹得意地说。

「中枢核心里蕴含的力量是一般核心的几十倍。虽然跟奇美拉及螺旋之子不同，没有调整为兵器用途。但只要吸收进去仍能获得庞大的力量。」

「可是那有明显的弱点！哈啊啊啊！」

既然攻击触手不管用，就直接攻击中枢核心。

芙兰姆高高跃起，在空中使出突刺，黑剑尖端喷射出又细又锐利的普拉纳飞针。

气穿枪（Prana Sting）瞄准的目标是防守的缝隙。

但是马上有其他触手过来填补，保护住核心。

这时连米露吉特都被盯上──芙兰姆抱著她翻滚、闪躲如劲鞭挥来的触手。

「啊啊……啊啊啊啊……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姬？」

当芙兰姆拚命奋战时，跟中枢核心化为一体的苏姬发生变化。

膨胀起来，疑似腹部的部位开始跳动。

接著只见膨胀破裂，从中吐出了包覆黏液的小婴儿。

「这是……我们的孩子出生啦苏姬！多么可爱呀……！」

达斐兹冲向出生落地的东西旁边。

「啊、呜啊！呼啊！呼啊！」

但即便达斐兹靠近，人型的肉块也根本没在看他。

在眼窝内形成红色血肉漩涡的瞳孔，看向的目标是芙兰姆。

「卢可……哈哈，你的名字就叫卢可喔。我跟苏姬已经商量好了，卢可·夏马斯，我们家的新成员。」

只不过这点事对达斐兹而言根本无所谓，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慈爱。

就算肉块早已不成人形、手脚开始扭曲也无所谓。

「喔……好温暖，你就是我和苏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你的出生对我而言是无上的幸福啊……」

不幸丧命的妻子复活，本该已经终结的夫妻情缘再度开始转动，更总算等到孩子出生。

即使是没有任何救赎的结局，只要他继续坚信下去就是一个幸福的故事。

「啊啊……卢可……！」

当被达斐兹抱紧并用脸颊猛蹭，卢可身上的血和黏液也沾得他的脸颊黏糊糊的。

不，沾上去的不只有黏液。

「呜、咕……哈……卢可……我和、苏姬的、孩子……两人一起、养育……嘎、啊咕……！」

在肉和肉紧紧相贴、融合之下，卢可跟达斐兹的身体逐渐混为一体。

「养育……幸福……成、咕、啊啊啊啊啊！」

其中一部分抵达他的脑部，犹如电击的剧痛焚烧起他的意识。

身体抽搐、口水不停从嘴角外流，痛苦哀号的达斐兹。

「主人，达斐兹先生他！」

「不惜做到那样……明明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卢可和苏姬之间连著一条红色管子。

现在这条管子跟同化的达斐兹相连，他就这样被管子拖动，逐渐被吞进苏姬体内。

「呜、呜啊啊啊……卢可……你在哪呀，卢可……？」

可能是眼睛已经看不见，达斐兹东摸西摸地寻找起心爱的孩子

在这么做的期间，他的下半身缓缓被湿暖的肉块包覆起来。

他可能因此理解到现况了吧。尽管脸部肌肉因痛苦僵硬，仍露出一脸安稳的表情低语：

「原来如此啊……反正活著、也无法在一起……这样的爱、也好吧……我、苏姬、和卢可……三个人能、做为一家人、活下去的话……什么样子、都好……」

谁都得不到救赎，连自我满足都称不上的，自虐的极致。

那就是达斐兹选择的结局。

苏姬可能专注在吞食达斐兹上吧。触手的攻击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那真的…是爱……吗？」

米露吉特发问。

其实这并非在向芙兰姆寻求解答。再说，芙兰姆的人生经验也没丰富到可对他人的爱品头论足。

不过唯有现在她能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对喔。那才不是爱。我想那是达斐兹的内心承受不住，所以只好用冠冕堂皇的话替自己找藉口，在说服『自己是幸福的』状态下自杀啊。」

死灵术带给达斐兹的，恐怕只是「拖延」罢了。

苏姬之死从他身上夺走了一切活下去的意义。

既然使用了奥里金核心，注定总有一天会毁灭的死灵术只不过是强硬拖延生命的处置罢了。

「现在达斐兹被吸收进去，没人防守核心了。希望它能乖乖让我破坏啦……」

芙兰姆嘴上这么说的同时，也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结束。

当她盯著核心、高高举起剑时，现场响起一阵突兀的拍手声。

从化为怪物的苏姬后方，出现一名打扮夸张的女子。

「唔呵呵呵～让我看了场好秀呢。」

「瑟缇露丝！？怎么会在这！？」

「──！」

芙兰姆一见到她，二话不说挥下手中的剑。

没想到瑟缇露丝只向前平举右手，就挡下了芙兰姆所释放的剑气。

──明明里头蕴含著翻转的魔力。

「真野蛮耶，芙兰姆·艾布利科德。不过很可惜，现在我吸收了中枢核心，那样的攻击不管用喔。」

「我就纳闷苏姬小姐怎么会擅自行动，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是你设下的局。」

「对，由我来担任剧本写手喔。苏姬吐出那个婴儿的桥段是不是挺感人的啊？」

「你到底、为什么……」

达斐兹绞尽力气问起瑟缇露丝。

他的同化在肩膀以下已被完全吞噬的阶段停了下来。

是瑟缇露丝要求的。

「我就说了～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全是我干的喔。苏姬只是被我用中枢核心的力量操控、变成怪物而已。之所以会生出那叫卢可的肉块，以及把你吞进去，全都是我的主意喔！呀哈哈哈哈！」

苏姬只是跟达斐兹一样被她吞噬进去罢了。

「不可、能啊……你是怎么、进到这房间……」

能够解除门锁的只有包含达斐兹在内的极少数人。

再说，这房间分明是连苏姬都进不来的。她能独自待在这里就表示哪里有问题。

瑟缇露丝可说满心愉悦地公布这个问题的解答。

「是葛恩·佛根喔。他直到现在还是欠了一屁股债，于是我好好利用他一番呢。譬如带他去见艾奇朵娜，流通研究情报之类的啊。」

「怎么会……葛恩、你……你！」

对达斐兹而言，葛恩除了是助手，也是一位贵重的知己。

然而对葛恩来说，达斐兹不过就是有利用价值的道具。

「真棒的表情呢，达斐兹。我想看的就是那样喔。当然，我是出于商业利益才会投资你们死灵术师。但是呢，一看到像你这种死命抓著爱或友情等等天真幻想活著的人，我就很想破坏得一团糟呀！」

「你一开始就抱著这种打算接近我吗……！就为了那种、无聊的目的！」

听了两人的对话，芙兰姆感到不对劲。

不，应该说自从来到雪奥尔，第一次和达斐兹碰面起就这么想了。

他从未提起关于瑟缇露丝复活的话题──

「达斐兹，你该不会不知道瑟缇露丝复活的事？」

「复活……？啊啊，原来如此，所以才能吸收中枢核心……这样啊，我们全都…被玩弄在股掌上……」

擅自拿核心出去替瑟缇露丝复活的恐怕是葛恩，或者和他互通的奇美拉吧。

虽说才短短几天，复活的瑟缇露丝能不受核心影响正常活动的理由仍是未解之谜──但能确定中枢核心的技术已经外流。

奇美拉甚至可能准备好替代品了。

「来吧达斐兹，前菜就到这里喔。差不多该上主菜啦。」

「到底还有什么……」

「有喔，而且是最重要的话题呢。」

瑟缇露丝灿笑到露出牙龈。

无论眼神、表情还是声音──此时她的一切充满了逼近疯狂的愉悦。

她维持高涨的情绪，说起以前的故事来。

「你亲爱的妻子，苏姬·夏马斯被某个冒险者侵犯、凌虐，在哭喊著你的名字之中丧命了喔。犯人的名字叫托莱特·朗席勒和德米赛利可·拉迪乌斯。两人从当时就不停借钱欠债，有时更跟犯罪扯上边，正是那种被称为『人渣』的人呀。」

「为什么你会知道犯人的名字……连公会都找不到才对啊！」

「有必要说明吗？」

坏女人如此嘲笑。

被当成祭品的可怜小羊只能颤抖著发问：

「是你……下令杀了苏姬的吗？」

「听我解释，其实那两人也想杀喔？然后对我而言，苏姬实在是眼中钉呢。因为那女人为了无聊的正义感，不只免费去帮人，还鸡婆地想曝光我精心策划的计画啊。死得不是理所当然吗！」

瑟缇露丝没有一点悔意。

在清楚是做坏事的前提下，践踏了善良生活的民众的人生。

「看那种女人手脚被弄残逃都逃不了，只能呼喊男人名字的模样，可真是让我高潮不断呀！然后，我了解到『对啊，这个叫苏姬的女人是为了被我杀，才装成正义的伙伴啊。』了喔。神就是为了满足我的快乐才会安排她出现呀！」

「就为了、那种理由？你只为了满足私欲、就草菅人命！？」

「有钱，又有势。世界上呢，就是存在著这种可以糟蹋弱者性命的优秀人类喔。」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斐兹头一次对瑟缇露丝爆发怒火。

此刻爆发恐怕是在他人生中最剧烈的情绪吧。

「真棒的表情，令人兴奋呢！不枉费我提供金援到今天呢！这就是所谓投资的醍醐味呀！啊～哈哈哈哈哈！」

彷佛表达期待许久似的，瑟缇露丝放声大笑。

「你到底无可救药到什么地步啦！」

「才不是无可救药，这才是正道，才是社会的真实！所以说，是时候让满足我的达斐兹退场啦。」

她鞋跟一跺地板，达斐兹的同化又开始了。

「杀了你……我杀了你！只有你、只有你我一定要！！！」

他持续吼了好一阵子，但对瑟缇露丝而言只等于最棒的美酒。

「哈哈哈哈！咿嘻、呼咿哈哈哈哈！拚命也没用！挣扎也没用！怎么喊怎么吼哭天喊地都没用！那个苏姬和两个孩子都一样！只是人型的怪物！你的人生连同死法在内，全都是没有用的啦！」

「杀了你！杀……了、咕噗……沙、垃……泥……」

这次头部被完全吞噬，再也听不到达斐兹的声音。

「达斐兹先生……」

米露吉特哀伤喊了他的名字。

尽管他做了错事，但面对如此悲惨的下场也只能同情了。

「哈哈……咿、哈……笑得我好累耶……好啦，再来轮到你们啦。现在我虽然复活过来，但当时真的很痛喔。不好好回敬你不行呢。」

瑟缇露丝勾动食指。

两根触手呼应她的动作从两侧逼近，想把芙兰姆压扁。

跟米露吉特一起后退，闪过这次攻击。

结果彼此碰撞的触手竟然合而为一，以更强烈的速度和劲道正面袭来。

「呼……咕、呜、啊啊啊！」

芙兰姆用噬魂硬挡，再使劲一挥打偏轨道。

没逮到猎物的触手彷佛潜水般，进到被血肉覆满的墙面中消失不见。

「喊得像有一回事似地，却防守得那么吃力。真棒，我很欢迎你那样抵抗喔。因为我最爱的就是弱者挣扎的蠢样啊。」

「别以为你还能嚣张下去！」

怒气冲天的芙兰姆再度朝瑟缇露丝射出气剑斩。

没想到，她竟主动上前挨下剑气。

「你似乎以为我的身体和核心是弱点啊──」

当然毫发无伤。

她直接顺势逼近芙兰姆面前，并高举起手。

瑟缇露丝的手周遭有无形的螺旋力场高速旋转著。

「那里可是最强的喔。」

手刀随之挥出。

同时射出螺旋。

瑟缇露丝竟徒手模仿出气剑斩。

可是，威力却远远高于芙兰姆。

「嘎哈！？」

尽管想用剑身挡下，芙兰姆整个人仍被轰飞、撞上墙壁。

「快喔快喔，再继续发呆的话我就先杀掉米露吉特啰。」

「你休想！！!」

芙兰姆随即踢墙，在一次都没著地的状况下飞向瑟缇露丝。

斩击一被用手掌挡下，翻转的魔力跟螺旋之力彼此碰撞，响起「啪嚓！」的爆裂声。

米露吉特为了不变成累赘，尽力往房间角落躲去。

然而整个室内被大量恶心的人体部位包覆著。假如刚才的触手会随处出现，移动到哪都没用。

另外，房间外应该已挤满大量死者，甚至连地面都看不见的程度了。

雪奥尔早已不存在安全的地方。

「你得用双手，但我可是单手喔？」

单手接住剑的瑟缇露丝，伸出另一只手逼近芙兰姆的头。

接著从掌心发射出螺旋子弹。

芙兰姆侧过头闪躲。

重心一个不稳，身体往旁边倾斜。

「嘿！」结果瑟缇露丝马上发出装可爱的声音，用脚尖踹进芙兰姆腹部。

动作称不上多迅速，看起来也没用多大的力气，却让芙兰姆的身体猛烈往上飞去。

重重撞上天花板的芙兰姆后脑勺遭受强烈冲击，一瞬间意识模糊。

这时轻轻跃起的瑟缇露丝逼近，随手揪住她的衣服，把整个人改往地板扔去。

芙兰姆在要撞上地板的前一刻发动魔法，让自身的动作翻转朝天花板飞去，用噬魂的剑尖刺向瑟缇露丝。

却还是被她单手挡了下来。

「你还真是夸张呢。人类的身体可没那么坚固喔？反作用力已经让你骨折了吧？」

「就算是又怎样！哪怕骨折还是身体被打烂，也一样绝对不放过你，瑟缇露丝！」

「嗯呵呵～真勇敢，就像只在吠的小狗，好可爱呢。那么──那边那只小狗又会怎么叫呢？」

「唔！你又想动米露吉特！？」

「你还有空担心别人啊？」

芙兰姆一分神放松力道，瑟缇露丝并没放过这一瞬间。

她的双手释放出无形的力场，把芙兰姆往下轰飞。

瑟缇露丝又在天花板一蹬，追击坠下的芙兰姆，在半空中重重殴打她的腹部。

身体弯成ㄑ字的芙兰姆，骨头断开、内脏破裂，嘴里吐出大量鲜血。

一被以足以击碎地面的猛击轰至地面，让她感受到彷佛全身炸裂开来的强烈冲击。

「啊……嘎呼……！」

尽管靠著附魔减轻疼痛，仍只是减轻而已。

不是因此变得不痛，加上身体一遭受破坏，根本动弹不得。

这么严重的伤，要重生得花上一点时间。

瑟缇露丝俯瞰起不了身的芙兰姆后，彷佛在嘲笑她的无力般把手朝米露吉特伸去。

结果墙壁随即露出人体部位拼成的触手，扭动著朝她袭去。

「呜……咕……休想……别想、得逞……！」

眼看珍爱之人即将受伤害时，人有时会发挥平常想像不到的力量。

芙兰姆全身骨折，重生也尚未结束。

不只没办法使力，更连站都站不起来──本该是如此。

可是她的双脚仍撑起身体，拚命往前进。

「你这！！！」

猛蹬地面，冲向靠近米露吉特的触手。

瑟缇露丝见状，嘴角上扬到脸颊都快裂开。

「不能过来呀主人！」

早一步发现到的米露吉特大喊，但芙兰姆已经停不下来。

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震动。

某种东西正从设施底下往上逼近──

「咦……？」

芙兰姆的脚边突然隆起，下一秒竟有大量异形怪物冲破地板，如间歇泉般喷出。

毫无招架之力的她直接被怪物群吞噬。

「主人！！！」

米露吉特的声音甚至传不到眨眼间就消失不见的芙兰姆耳中。

「滑稽！实在滑稽呀！竟然为了救连人都算不上的奴隶赔了性命！啊～哈哈哈哈哈！」

当瑟缇露丝的笑声响彻房内，出现的怪物们直接跟化为中枢核心的她合而为一，展开同化。

有些勉强还维持著人型，有些甚至已算不上人，总之怪物们的模样可说千奇百怪。

不过共通之处在于身体的某一部分都看得到核心使用者独有的螺旋。

「这些东西是因为复活失败被关在地下的死者，也就是失败品。达斐兹他太善良啦，就算没能复活的人也没办法下手处理掉呢。」

总有一天要拯救这些现在失败的人们──达斐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不过也多亏这样，我获得了更强的力量喔。天啊达斐兹，你是多么悲惨呀～你累积起来的一切简直是为了让我利用而存在的嘛！没错，一定是这样！就跟神安排苏姬让我杀，同样让达斐兹出生来为我奉献他的一切喔！」

瑟缇露丝张开双臂，发出胜利宣言般的欢呼。

这段期间，失败作们仍源源不绝从地下涌出，包覆著中枢核心的异形怪物持续肥大。

另外，瑟缇露丝自己的脚边也融化变形，慢慢展开同化。

「嗯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这下就没人碍事啦。其实我想让米露吉特更痛苦，乾脆在你面前折磨、折磨再杀掉被吞进去的芙兰姆──啊。」

原本多嘴的瑟缇露丝瞬间停下动作。

彷佛突然失去意识般的反应，看在米露吉特眼中活像人偶一样。

「这样啊……啊，原来如此，没办法呢。既然这样，就只能那么做啦。」

瑟缇露丝的情绪迅速低落。

「计画有变。芙兰姆不能杀，得直接带走才行啊。」

「瑟缇露丝……你也和其他死者一样呢……」

「我和那些人偶们一样？别说那种蠢话！我是特别的，是被奥里金选中的！不然根本不可能和拥有如此巨大力量的中枢核心同化呀！」

「其他人也是一样。大家都相信自己是只凭自己的意思活著！可是，其实只是奥里金让大家那样认为而已！」

「我不是叫你别说蠢话了吗！？明明只是只生来被我弄坏的蛆虫！！！」

勃然大怒的瑟缇露丝让房间内伸出触手，想压扁米露吉特。

米露吉特也清楚事情会变成这样。

但是──既然芙兰姆已被吞噬，米露吉特能做到的抵抗顶多只剩点出事实，令瑟缇露丝感到不悦而已。

假如相信瑟缇露丝说的话，芙兰姆此刻仍活在她的肉体内。

不过，毫无战斗能力的米露吉特已束手无策──

「连接吧（Connection）！」

下一秒，米露吉特眼前的景色变了。

不是那间光看就令人精疲力尽的房间──而是研究所外面。

米露吉特看向用能力帮自己传送出来的少女的脸──

「咿！？」

极近距离看到肉块螺旋，忍不住叫出声。

当涅库多的脸变回原状，不禁露出闹别扭的表情。

「看到救命恩人的脸还害怕，会不会太过分啊？」

「对、对不起……谢谢你。」

「不客气。可是，芙兰姆姐姐已经被吃掉了啊。算了，反正从爸爸的目的来看，应该是不会杀了她啦。」

「为什么不会杀呢？」

「因为爸爸的主体打算靠著吸收芙兰姆姐姐获得翻转的力量，来消除自己的弱点喔。」

「可是主人曾说她差点被杀死……」

「虽然留活口派占优势，但也有想杀了她的爸爸，到现在还是意见分歧喔。毕竟爸爸不是只有一人啊。」

「不只有……一人？」

奥里金是什么样的存在──即便听涅库多解释，谜团仍越来越深。

不过已经没有时间继续听她说下去了。

大地剧烈摇晃。

地底下的庞然大物正打算浮到地面上。

第三卷 016 爬近的恶意

迦帝欧和艾塔娜正为了拯救居民，在地面上奋战。

迦帝欧以压倒性的火力粉碎死者，艾塔娜则和茵可一起驾著以冰做出的狼「芬里尔」，将居民运送到安全的地方。

肆意攻击活人的死者们。

尽管以前分不出双方的区别，但现在死者的双眼呈螺旋状，并流著血泪，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正当迦帝欧想斩除前方的死者而举起剑之际──对手的动作忽地停了下来。

「死者们的动作同时停止？」

艾塔娜跟迦帝欧同样感到困惑。

然而，茵可却紧抓住坐在自己前面的艾塔娜，害怕地说：

「有什么……要来了……！」

「茵可？」

「有个好大的东西正从下面靠近！」

茵可才刚说完，艾塔娜也感受到地面摇晃。

接著──「那个东西」冲破教会的屋顶，出现在地面上。

「那是、什么……？」

彷佛拿人类层层堆叠起来，高耸入云的死者之塔。

还在惊讶那种怪东西突然冒出来时，雪奥尔内停止动作的死者们似乎被塔吸引过去，且化为其中一部分。

吸收得越多，塔也变得越高，最后倒影甚至将夜色中被月光微微照亮的雪奥尔完全覆盖了。

「难道是吸收了中枢核心？在最前端的那个女人是──」

迦帝欧抬头仰望高塔时，涅库多一人传送到他身旁。

本该和她在一起的米露吉特似乎被带到其他地方避难了。

「那是瑟缇露丝喔。」

瑟缇露丝的下半身已完全和其他死者同化，并将中枢核心吸进腹部。

她等于彻底放弃当人类了。

「瑟缇露丝？为啥那只女狐狸──不，理由之后再说。你肯帮忙吗，涅库多？」

「我一开始就是来摧毁死灵术师的喔。再说，芙兰姆姐姐也被吸收进去，我不忍心装作没看见啊。」

「你说的是真的吗！？」

骑在芬里尔背上的茵可一靠过来就大声惊呼。

「茵可你还是一样顺风耳耶。」

「既然如此，只能在打倒那玩意前救出她了。」

「话是这么说……我真的觉得那玩意不太妙喔。看，马上就出招啦。」

把镇上的死者全吸收进去后，塔开始朝涅库多等人倾斜，想压垮他们。

高度少说超过五十公尺。

如此庞大的质量，一被压到恐怕难以招架吧。

三人各自往别的方向散开躲避。

滋轰！！！──激起大量尘土，粉碎民宅，凹陷地面，死者的集合体就这样倒在大地上。

紧接著，该称为躯干部分的两侧竟长出无数人手人脚，开始爬行移动。

「本来以为是塔，结果是蜈蚣啊！」

「往避难的人群那边去了。」

「休想！唔喔喔喔喔！」

迦帝欧挺身挡在瑟缇露丝面前，只身阻挡她的冲刺。

「你太看得起自己啦！迦帝欧·拉斯卡特！！！」

剑刃一接触到瑟缇露丝释放出的无形力场，一股宛如陨石坠落的强烈冲击袭向迦帝欧。

原本打算原地坚持住，脚跟却一口气跟著被削掉的地面往后退。

「呣唔唔唔！那副身体竟然还有意识！」

「水准不一样好吗！不是核心，是我的水准！因为我可是受金钱、权力和神喜爱的天选之人呀！」

「少给我说歪理！」

不过的确多亏如此，瑟缇露丝获得了凌驾迦帝欧的力量。

（凭现在的我不够吗？不，我还有能牺牲的东西。为了达成对奇美拉的复仇，我不再害怕失去！）

迦帝欧以不惜手刄缇雅的觉悟，正打算支付代价，提升自身的极限。

不过就在此时，瑟缇露丝释放的压力稍微减弱了。

「水巨像还有冰巨像，上。」

艾塔娜制造出两尊水和冰的巨人，从左右两侧压住人肉蜈蚣的细长躯干。

当动作因此减缓，换涅库多发动攻击。

「给我压扁！连接吧（Connection）！」

把空无一人的民房传送到瑟缇露丝头顶，试图压垮她。

「就算被小虫子叮，我也不痛不痒啦！」

瑟缇露丝的躯干伸出由无数死者结合成的触手。

只见触手缠上涅库多传送的民房，竟彷佛当成流星锤一样甩动，扫倒艾塔娜做出的两只巨像。

「你就在救不了妻子的后悔中去死吧！」

瑟缇露丝理当不知道迦帝欧和缇雅的下场。

但她所吸收的，是控制所有死灵核心的中枢核心。

虽说是在无意识之下，当中累积的记忆也传给瑟缇露丝了。

「咕、呜喔喔喔──────！」

民房从迦帝欧头顶上落下。

但正在阻挡瑟缇露丝冲刺的他已经用上双手。

一旦闪开，加速砸下的瑟缇露丝将会辗毙身后这群居民吧。

也就是说，迦帝欧除了接下攻击外别无选择。

几十吨的重量将重重压到他身上。

「别以为这点程度……杀得了我啊！」

不过他仍未丧失斗志。

既非打算用特殊的方法度过危机，身上甚至连铠甲都没穿。

方法很简单，运用普拉纳强化肉体并且撑下去罢了。

说穿了就是「毅力」。

「呵……呵呵呵！真是值得摧毁的男人呀！那这招如何！」

瑟缇露丝不再瞄准避难居民，而是操控大量触手袭向迦帝欧。

「大叔真不是盖的耶，我也不能输给他呢。对吧，艾塔娜阿姨。」

「等会换我宰了你。」

「你也太激动了吧。别说这些了，做一颗超大的水球或冰球啦。」

「嚣张……可是现在只能做了。冰星殒落（Ice Meteorite）。」

艾塔娜虽不太能吞下这口气，但目前还在战斗。

只好不情不愿照著涅库多的要求，制造出一颗直径几十公尺大的冰块，浮到空中。

「茵可，希望你夸夸我『亏你忍住了』。」

「乖啦乖啦，我觉得艾塔娜很棒喔。」

看也不看被安慰的艾塔娜一眼，涅库多使出力量。

「去吧！连接吧（Connection）！」

并非用传送，而是产生出吸引力。

结果大冰块以超高速朝瑟缇露丝坠落。

著地的冲击波甚至形同足以把人吹跑的暴风。

丝毫不见瑟缇露丝有打算防御，就这么正中红心了。

然而──

「呵呵呵！你有对我做什么吗？」

她却毫发无伤。

「这太夸张了。」

「就算吸收了巨大的核心也不可能变成这样……」

若涅库多想得正确，瑟缇露丝并非用了中枢核心以外，就是那些寄生在失败品里的核心之力。

毕竟虽能短暂获得庞大力量，肉体却会马上濒临极限、自我崩坏。

即使有中枢核心，能够接纳并主动控制的核心最多两颗。

考虑到瑟缇露丝也是靠著死灵核心复活的死者，她获得的力量只有自己的核心加上中枢核心。

不过光靠那些并不足以实现那种强大的防御力。

「呜！这股力量是……！」

迦帝欧想用剑切除触手，没想到不只伤不了它们，每只触手的力量也格外强大。

明明动作并不算多快。

看到这种状况，涅库多才理解瑟缇露丝是怎么运用核心的。

「原来……那个身体不是真的同化。她不是将大量的核心吸收进一个身体，而是把持有核心的个体相连起来，再由中枢核心来控制啊！」

「意思是怎样？」

艾塔娜边用水弹掩护迦帝欧，边开口问涅库多。

「就是一种集合体啦。」

「如果想的话，可以分离开来各自行动是吧？」

「应该可以喔。」

如两人所料，瑟缇露丝那副长超过五十公尺的身体正好从中断开，开始分裂了。

只见分裂出的身体抖动起大量手脚，逼向毫无战斗能力的避难者们。

「那股硬度和力道，大概是靠被吸收的每一名死者各自展开奥里金之力的护罩才实现的。既然她能分裂，代表我们也失去人数优势。或许逃跑才是最聪明的办法喔。」

「这种事当然办不到。」

「我就知道。你们就是这样的人啊。」

嘴上说著的同时，涅库多传送到从本体分裂出的分身面前。

「我可不想再像刚才那样被你利用，这次用别的吧！」

握起张开的手掌。

结果雪奥尔周围生长的树被连根拔起，朝分身高速射去。

尽管被如豪雨般倾泻的树干阻碍去路，分身仍扭动身体、挥舞手足，照著瑟缇露丝的命令持续前进。

这时骑著芬里尔的艾塔娜来到涅库多旁边，把手掌朝向敌人。

「高压喷射（Hydro Pressure）！」

大量的水强劲喷射出去。

水柱毫不间断，除非艾塔娜魔力耗尽或主动停手，不然绝不会停。

然而，瑟缇露丝的分身依然继续前进。

「还没完！我的子弹要多少就有多少啦！」

「我的魔力也还没用光！」

无论树木飞弹还是发射的水柱力道，威力都随著两人干劲高涨而增强。

「给我停下来啦！」

「喔，那我就照你们的要求吧。」

正在跟迦帝欧过招的瑟缇露丝小声说著。

见分身瞬间停下动作，涅库多和艾塔娜面露喜色。然而下一秒──眼前的玩意竟炸得四分五裂。

「自爆了……？」

「不对艾塔娜，我听到好多『声音』！」

「又分裂得更细了啦！」

「想杀普通人根本用不到那么庞大的身体吧？迦帝欧啊，你似乎很擅长扫荡大量的敌人呢。所以在这继续陪我跳舞吧！」

「你这卑鄙的女人！」

迦帝欧遭触手激烈的攻势阻碍，无法离开原地。

不，甚至想卸开攻击存活下来都得拚命。

四散并甩头怪叫的分身们，有的看起来像发疯的人，有的像狗，有的像蜘蛛，有的像毛毛虫，以五花八门的举动逼近避难者们。

「只能靠我们来挡了！」

「数量虽然多，但防御也跟著变弱了！就当是减少数量的好机会吧！」

艾塔娜降下冰雨冻结大地，再用水弹射穿因此停下脚步的死者。

涅库多则让死者之间相连，使肉体黏在一起无法行动，再将周围的物体一一传送、喷射过来，靠著排山倒海的攻势驱逐敌群。

只不过敌人依然为数众多，光想挡下它们前进就是极限了。

「该我的惊喜小礼物登场啦！」

从瑟缇露丝身体伸出的触手捡起附近的民宅残骸，扔了出去。

目标当然是雪奥尔的居民们。

迦帝欧、艾塔娜以及涅库多──正拚命阻挡眼前敌人的三人无暇防御。

存活下来的居民们只能依偎在一块，恐惧逼近的死亡──

「贝尔纳，那边拜托你啦！」

「知道啦！」

现身的两名王国军副将军冲了出来，保护这些居民。

「振动钩爪（Vibration Claw）！」

装在贝尔纳手上的银色双爪受到经风魔法振动的空气包覆。

若是瓦砾这点程度的东西飞来，光靠触碰就能粉碎。

「啃碎吧！双血蛇（Amphisbaena）！」

奥缇丽耶则用虐杀规则（Genocide Arts）释放出两只血蛇。

只见蛇一缠上瓦砾就渗透进内部，将其劣化后再咬碎。

「居民由我们带去镇外避难喔。」

其实想让他们一起加入战局──但眼见奥缇丽耶、贝尔纳以及其他慢一步抵达的士兵们已伤痕累累。

看来她们刚才在镇外跟死者以外的其他敌人交战。

「王国军吗！谢啦！」

「就算多了几只虫，也只会多花我几下工夫去踩啦！」

「别想得逞啊瑟缇露丝。岩刃缒崩斩（Titan Blade）！」

迦帝欧把被岩石层层包裹，变得更巨大的大剑往瑟缇露丝的头部敲去。

果然没有造成伤害，但至少成功分散她的注意力。

「既难缠又碍眼让我很不爽耶──你快给我死去那个世界跟老婆亲热啦！！！」

瑟缇露丝是个一旦动怒，就无法冷静思考事情的女人。

只不过，虽然她对迦帝欧攻击更加剧烈，却也因此疏于顾及其他地方。

原本盯上居民的无数分身也似乎受她的情绪影响，再度被吸收回本体去。

「涅库多，希望你帮我带茵可去奥缇丽耶他们那边。」

「叫我帮茵可？唉……真拿你没办法。」

「拜托喔。」

「还有脸说喔，你这废物。连接吧（Connection）。」

嘴上抱怨归抱怨，涅库多仍带著茵可传送离开。

茵可一不见，艾塔娜便毫不犹豫地朝瑟缇露丝冲去。

另一方面，涅库多将茵可交给见到螺旋之子出现而惊讶的奥缇丽耶等人后，又去迎接在其他地方避难的米露吉特。

「涅库多小姐……」

她抱著膝盖，躲在雪奥尔边缘一栋建筑的后方。

「一群自称王国军的人来救人了，你跟著他们应该就安全了喔。」

「主人能获救吗？」

「能……我是想这样说啦，其实挺棘手的啊。」

虽然感觉到目前为止势均力敌，实际上没对瑟缇露丝造成任何伤害。

「瑟缇露丝利用大量吸收进体内的死者的核心，用与其说是无穷尽的防护罩……反正就是无形的力量包覆著。跟我们利用核心的力量变强壮又不一样，大概只剩芙兰姆姐姐能够对付啦……」

「主人也没能对瑟缇露丝造成伤害。」

「果然是吗？可是从胜算的角度来看，有一点总比没有要好太多了喔。」

「请问……可以让我去救主人吗？」

「啥？你认真的吗？」

涅库多只觉得米露吉特疯了。

「芙兰姆姐姐不只是被埋在那里面。除了身体被吸收进去，精神也沉进那种等同于奥里金意识大海的地方，根本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喔。」

其实涅库多也正拚命抵抗大量涌进她意识内的「爸爸」的话。

虽说奥里金到目前为止都无视她的存在，但这次似乎不能坐视不管。

之所以忍得住，是因为涅库多从小就持续适应奥里金核心。

「就算我去喊她也不会恢复吗？」

「哪有这么刚好的事啦。何况你也不知道姐姐被埋在哪里吧？」

「我知道！我观察战况时，发现主人的手露出来了！」

「在那团东西里，你只靠手就分辨出来了？」

「所以只要麻烦涅库多小姐带我去，我就能握住主人的手，声音或许也传达得到。」

「就算声音传得到……你十之八九会死喔？」

涅库多算是很认真想吓退她。

毕竟米露吉特的提议实在太愚蠢了。

不过她的决心仍未动摇。

「比起那样，在没有主人的世界无所事事活下去才更可怕！」

为了芙兰姆将不惜牺牲性命──她一本正经且坚定地说。

「唉……」涅库多大大叹了口气。

「不论我说什么，姐姐你也不会放弃吧。好啦，我带你去吧。」

说著的同时，涅库多暗自在心中苦笑并想著「我也被影响挺深了啊」。

◇◇◇

意识深沉大海。

我是谁？一这么问，便得到无数的回覆。

『我是你。』『我是你。』『我和我和我加起来就变成你。』『受够了。』『我谁都不是。』『我应该变成我们。』『连接才是正确的概念。』『放我出去。』『我只是想一直一起活下去而已。』『救我。』『高潮了。』

无穷无尽涌现的声音让芙兰姆更加丧失自己的位置和形状。

最恶劣的一点在于这个空间待起来舒适至极。

待得越久，沉得越深。

海底躺著大量的尸体──不，是「空壳」。

假如海水代表奥里金的意识，那些空壳就是没能如愿以偿的死者们。

又或者其中也掺杂著一些被吞噬进来，并因此丧命的活人。

他们并非回答他人的问题，而只是将残留于自己心中的叹息、憎恨与愤怒化为诅咒，不停吐露出来。

『我只是想和妻子一起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跟恋人再见一面啊。』『其实我才不想死。我只是实现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愿望而已啊。』『还给我们，把幸福还给我们。』

「理所当然」遭到剥夺，于是想靠著死灵术夺回的人们。

根本不清楚什么奥里金核心，只是紧抓著希望不放的他们无疑是被害者。

谁都不能怪他们。

芙兰姆彷佛被这些怨恨吸引般下沉，再下沉，越沉越深。

然后跟空壳一样躺在水底。

在不清楚自己是谁的状况下，处在温度舒适的水中昏昏欲睡。

视野变得模糊。

而就在她面前，躺著一名似曾相似、看起来个性软弱的白衣男子。

第三卷 017 Escape from the ribbon

「就在那边！靠近中间露出的那只手臂！」

「我分不出哪只啦，反正去那一带就对了吧！」

涅库多带著米露吉特进行传送。

接著先独自降落在瑟缇露丝以死者堆叠成的躯干上头。

为的是确认产生的力场是否触碰到就有害。

确认安全无虞后才放米露吉特下来。

「啊哈哈哈！两个一起上也没用！没用！根本就是小喽啰嘛！枉费那些英雄的名号啦！」

亢奋的瑟缇露丝目前尚未察觉到她们。

米露吉特当场蹲下，以双手包覆住从缝隙间稍微外露，瘫软下垂的手掌。

她当然没办法把主人拖出来，只能祈求般地呼唤起芙兰姆。

「主人……是我。我想尽可能帮上您的忙。不只一味接受，我也想向您付出……所以求求您……听到我的声音吧……」

米露吉特拚命灌注全部的感情，祈求芙兰姆恢复过来。

两人结下的情谊又强又深──让一旁保护米露吉特的涅库多觉得好羡慕。

「嗯……？你们在干什么呀？」

不过此时瑟缇露丝终究发现了。

她转过头来，俯视祈祷的米露吉特及保护著她的涅库多。

「呵……呵呵！呵呵呵呵……！原来啊，你们想救芙兰姆是吧？靠著祈求！靠著许愿！靠著牵绊的力量！太棒了呀米露吉特！让我好～想摧毁掉呀！」

「我就是不让你得逞才在这的！」

「那我就顺手毁掉你吧！」

触手朝涅库多伸去。

她靠著连接之力让地面跟触手彼此吸引，企图改变它的轨道。

「才区区一颗核心，竟然想跟我斗！？」

「啧！力量强到干涉不了吗！？」

现状看来，吸收了中枢核心的瑟缇露丝实力较强。

即便同样是奥里金之力，彼此碰撞之下也会因实力的强弱而被碾压过去。

「可恶────！」

直接挨了攻击的涅库多被轰得远远。

身体猛烈撞上民宅、撞破墙壁，陷入层层瓦砾堆中。

这下子，魔掌伸向失去守护者的米露吉特。

「主人……求求您啊，主人……！」

「要是祈祷有用，一开始就不会这样啦！」

「休想得逞！瑟缇露丝────！！！」

「迦帝欧，我掩护你。冰霜附魔（Ice Enchant）。」

迦帝欧的剑上覆盖一层冰属性的剑刃后，狠狠砸在触手上。

尽管这记冰刃缒崩斩（Jötunn Blade）仍然没有奏效，也成功让触手改变轨道。

米露吉特的危机暂时化解。

既然是待在瑟缇露丝的身体上，随处都能长出触手的她，应该能马上把米露吉特大卸八块才对。

不过瑟缇露丝却不知为何不这么做──不，其实她是办不到。

毕竟正在吸收芙兰姆的翻转之力，奥里金的力量也因此减弱。

也就是说目前米露吉特待的位置，触手操控起来不比其他部位灵活自由。

所以才只能从不受翻转影响的地方伸出触手。

「来几次我都挡给你看！」

「有够烦啊！迦帝欧·拉斯卡特────────！！！」

「也不能忘记我喔。」

「你这爱耍小聪明的丫头有够碍眼啊────！！！」

伸去的触手一一被迦帝欧和艾塔娜挡了下来。

「别以为那点程度的力量撑得了多久啦！」

「所以就换我再上场啦！」

涅库多重新加入战局，三人拚命保护米露吉特。

她清楚就算往触手上施加自己的力量，也只会被抵消。

所以涅库多主动抱住触手，再让自己的身体和周围的建筑物彼此吸引，硬是让攻击偏离轨道。

「你们是怎样！搞什么啦！那样做也没用啦！芙兰姆回不来了！就算回来你们还是没胜算！赶快放弃，乖乖认输，摆出绝望的表情给我看啦────！！！」

「主人……主人……主人……！」

彷佛在呼应米露吉特拚命的祈祷，芙兰姆的手指轻轻颤动──

◇◇◇

『我……』

光凭自己一人，并没办法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不过不知为何，那些沉在底下，呈尸体状的空壳们明明身处这片海中，却知道自己的身分。

『想再见一次那个人。』『想待在一起更久，我只求这个愿望。』『早知道不要复活就好了。』『我不想再尝到那种绝望了。』『明明只想再说一次喜欢就好啊。』

那的确是一群已无内容物的空壳。

听见的意识都是生前附著的残渣。

不过毕竟是待在奥里金之海中。让他们还能维持自我意识的关键，大概在于「思念他人的感情」吧。

『主人，求求您了。主人，主人，主人……！』

彷佛听到谁的呼声。

感情动了起来，身体有了反应，「不保护不行」的本能随之亢奋。

『米露……吉特……』

然后──她想起来了。

珍爱之人的名字，以及这么重视她的自己是什么人。

『我……对啊，我被冒出来的某种东西吞噬……那这里是那些东西的里面？』

即使意识恢复，身体果然无法自由行动。

全身彷佛被重物压著。

『你是，芙兰姆小姐……对吧？』

结果，眼前的男子开口说话了。

『达斐兹·夏马斯……』

『果然没错。你也被带到这里了呢。』

『这里是怎样？』

『我不晓得。这究竟是奥里金的意识内，还是死亡的人漂流的终点？』

深感无力的达斐兹沮丧回答。

『原来我害了这么多人痛苦难受呢……不，实际上还有更多，因为还有人活著呢。』

『知道来龙去脉之后，倒也不能全怪你就是了。』

『尽管如此，仍是因我的愚蠢引发的悲剧。我也得向你道歉才行。』

『明明临死前还做了那么疯狂的事。』

『我现在冷静下来啦。只不过……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没有苏姬的世界，对我而言比地狱还痛苦啊。』

芙兰姆没有回答。

毕竟不能说些不负责任的话，何况答案除了『祈祷找到其他生活支柱和缘分』外别无他法。

『可是你还留有希望，在那个世界必须守护的人对吧？』

『……算是吧。现在她正用一副快哭出来的声音呼喊著我喔。』

『真羡慕啊。要是苏姬还活著应该也会对我这么做吧。可是……再这样下去的话，你也会犯下跟我一样的过错。然而，你应该能够将诅咒转变为力量。』

『与其说诅咒，应该说是把各种东西翻转过来的力量啦。』

『所以说……我有事、想拜托你……』

『希望我杀了瑟缇露丝是吗？』

『是的……如果是、还活著的你……或许、办得到……只要用我的……不，我们全部的诅咒的话。』

彷佛呼应达斐兹的声音般，空壳们同时睁开眼。

视线全朝向芙兰姆。

大量怨叹的呼声也同时流了进来。

若将这么多的诅咒转变为力量，想必能够逃出去吧。

『我知道了。其实我正好也想狠狠揍那个女人和奥里金。我这就去好好教训那疯婆子喔。』

『感谢你、接受我、自私的请求……太好了……这下、多少有脸面对、那个世界的……苏姬……』

达斐兹闭上双眼，就这样再也不动了。

下一秒，芙兰姆全身充满力量。

这不是错觉或某种抽象的概念。

能稍稍动作的指尖在瑟缇露丝体内摸到某个冰冷的小东西，能力值获得提升。

「啊……原来如此，这是……」

从摸到的东西感受到强大诅咒。

达斐兹，以及那些被奥里金诅咒而对心爱之人下手的空壳们，加上在雪奥尔殒命的居民们──聚集起来的所有怨恨。

就蕴含在这个东西上。

芙兰姆用指尖勾过来，以快握出血的强烈力道紧握。

「喝啊啊啊……！」

结果身体充满更强大的力量。

「唔喔喔喔喔喔！！！」

芙兰姆从全身释放出自己制造的普拉纳和翻转魔力。

力量瞬间膨胀。

缠绕住她身体的死者们应声被炸开。

硬是脱逃出来的芙兰姆搂过一直握著她手的米露吉特。

「主人……！」

「我有听到你的呼唤喔，谢谢你。」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眼眶泛泪的米露吉特一头埋进芙兰姆胸口。

不过那是瑟缇露丝最讨厌的结局。

天降救星的欢喜大结局──这要她怎么忍得下去？

「什么啊，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样啦？明明到刚才还动弹不得！祈祷会让人变强？最……最好是存在那种蠢得要命的烂故事啦！！！」

怒气冲天的她将触手层层堆叠，让前端如钻头剧烈转动，打算刺穿芙兰姆。

结果芙兰姆用双手握住的噬魂，正面挡下这次攻击。

「为什么停下来啦！为什么突然变那么强啦！太奇怪了吧！哪可能有这么刚好的事！」

用颤抖的双手挡回触手后，芙兰姆伫立原地。

「这一切都是瑟缇露丝──你自己造成的结果！」

「别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我是完美的！一切都该顺利进行！照我的计画走才对！」

「你践踏了人的尊严！梦想、希望、家人及恋人们的爱情，你为了满足欲望全都糟蹋掉了啦！」

「那又为什么会让你变强！！！」

触手的转动劲道变得更剧烈。

之所以能挺身对抗这股光靠近就会粉身碎骨的威力，是因为芙兰姆用相对的翻转之力抵消威力。

「当相信的未来被粉碎时，人会产生强烈的诅咒！」

此时此刻，雪奥尔内充满了过剩的诅咒。

这些未能如愿以偿的思念原本会随著时间消散，或者顶多产生几件诅咒装备而已──前提是芙兰姆不在这里。

「那些诅咒汇集到他的戒指上，再经翻转，给了我力量！」

人们把思念寄托到芙兰姆身上。

所以全部的诅咒都汇集到一枚象徵的戒指。

创造出「死灵术师」这组织的男人──达斐兹·夏马斯戴著的结婚戒指。

名称：丧失与虚构的结婚戒指

品质：史诗

［这项装备减少你1012力气］

［这项装备减少你1072魔力］

［这项装备减少你1053体力］

［这项装备减少你1088敏捷］

［这项装备减少你1039感官］

能力值共计12693──芙兰姆终于抵达S级的境界了。

「这才不是什么偶然！绝对是你和奥里金的恶意造成的必然啦！！！」

芙兰姆的力量挤推回触手，溢出的普拉纳形成的旋风也切割起瑟缇露丝身体。

「好痛……痛、痛、好痛！啊哈哈！可是也就这样！就算有什么诅咒还只有这点斤两！我不是说了吗？我的本体是最强的。你们刚才对付的顶多是我控制的死者喔！即使芙兰姆回来，那点弱小的力量根本伤不了我一根寒毛！」

这并非虚张声势。正面挨下气剑岚的中枢核心及瑟缇露丝身体上确实毫发无伤。

「那么──集合成一个砸到你身上会怎样哩？」

涅库多有了行动。

她重复几次传送，把芙兰姆、米露吉特、艾塔娜和迦帝欧集中到一个地方。

「吓到我了。我倒是希望你解释一下就是啦，但我知道你想干嘛。冰霜附魔（Ice Enchant）。」

艾塔娜制造出的冰覆盖在芙兰姆的剑上。

「原来如此。那就收下大地附魔（Earth Enchant）──和我的普拉纳吧！」

噬魂原本被冰包覆著的剑刃上不只多叠一层尖锐岩刃，更加上一道用普拉纳形成，命名为「气想刃（Prana Blade）」的剑刃。

剑刃长度甚至足以匹敌瑟缇露丝的全身。

「呜……呼、咕唔……！」

重到连现在的芙兰姆也拿不稳。

「集合成一个……什么嘛哈哈！就只傻傻做了把超大的剑？而且连挥都挥不动，到底想干什么呀！」

「好啦，我要发动力量了喔。」

对瑟缇露丝的嘲笑充耳不闻，涅库多再度传送，带芙兰姆和米露吉特来到高处的上空。

唯有芙兰姆理解她这么做的用意。

米露吉特虽不太清楚，但总之相信主人的她紧抓著对方的身体。

「要抓好喔。」

「好、好的！」

只见涅库多手掌开开阖阖了三次。

「连接吧（Connection）！」

连接的对象是噬魂和中枢核心──彼此吸引的力量让芙兰姆化身疾射的飞箭。

「唔喔喔喔喔──────────！！！」

又加上坠落的速度，在到达最高速度的情况下猛烈撞上瑟缇露丝。

「从上往下掉哪可能改变结果啦！」

保护著瑟缇露丝中枢核心的力场，和挟带翻转魔力的巨剑一碰撞，产生的冲击波扩散到整个雪奥尔。

地面以瑟缇露丝为中心凹陷，在地面造成一个大型撞击坑。

周遭的建筑物连同瓦砾通通被炸飞，夷平了地面。

然而瑟缇露丝竟靠中枢核心供应的力量，就承受住如此惊人的威力。

「耍什么帅啊！明明是个只能住在西区的臭贫民，少在那逞英雄啦！！！我可是瑟缇露丝·法兰索瓦兹喔！王国第一大富商喔！早从一开始就注定我是赢家啦！」

「别臭屁了！你分明只是把其他人当垫脚石爬上去的！」

「能办得到那种事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实力啦！」

包覆著噬魂的三层剑刃──最外层的气想刃出现裂缝。

「什么爱！什么希望！什么未来嘛！再说哪有必要和米露吉特一起出手啦！你不过是想逞英雄才在那表演吧！」

气想刃终究还是碎开，换成岩刃和瑟缇露丝相撞。

但不只剑刃碎开，瑟缇露丝也被力量压挤，露出痛苦表情。

「你什么都不懂！假如哪天真的出现了英雄芙兰姆──那就是指我和米露吉特啦！我们是两人一体的英雄啦！」

「那是什么意思？是所谓的牵绊？所谓的友情！？有够烦！实在烦到让我受不了啦！！！」

瑟缇露丝将抗拒转变为力量，扭碎了那层岩石剑刃。

「那种玩意除了让我破坏哪来其他价值？没有好吗！所以你们也会跟被爱意淹死的达斐兹同样下场啦！」

大地附魔彻底遭破坏后，换艾塔娜的冰霜附魔继续短兵相接。

芙兰姆握著剑柄的双手由于施加力道过强，逐渐瘀血变色。

先不提痛觉，双臂其实已经疲惫到无法好好使力。但她之所以还握得住，全因为依偎在手臂的那股温暖。

「不！我们不会输的！」

米露吉特知道自己是无力的。

但是芙兰姆仍需要自己。

尽管不知能替主人带来多少力量，既然被需要──就想把一切奉献给她。

米露吉特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凭什么说得那么肯定？看看一直爱著苏姬的达斐兹是什么下场！你们的力量不也正被我摧毁吗！」

经过这次的事件，米露吉特明白该如何称呼现在这种心情。

「因为我深爱著主人，爱到绝不会输给你！」

彼此扶持、给予、无条件信任、相依为命。

米露吉特一直以来追寻，第一次对他人怀有这般强烈的感情──正是爱情。

「啊哈哈哈！毫无根据！别逗我笑啦！我怎么可能输给那种东西嘛！？」

「才不需要什么根据！我们会用结果告诉你！」

「那也要你们有办法啊！看看你们合力做出来的剑刃都变得破破烂烂啦！」

冰刃也出现裂缝，裂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如此一来，剩下的就只有噬魂的黑色剑身。

「马上就要碎啦，看吧，你看吧，最后一道防线悲惨碎掉之后就玩完啦！爱情毁坏，惨叫响起，我笑开怀，皆大欢喜！以欢乐大结局收场～！」

「还没完呢！翻转吧（Reverse）！」

芙兰姆打从一开始就考虑到这种可能。

就是瑟缇露丝的力量太过庞大，不可能轻易破坏她的核心。

所以在刚才仅存的一点时间绞尽脑汁，左思右想──想出了一个方法。

靠著所有人出力才得以成立，「让破裂的碎片翻转」的手段。

「嘎啊啊啊！？」

瑟缇露丝身体颤抖，发出哀号。

「有东西、刺到我的背……这是、碎片？破掉的碎片回来了！？」

她太专注跟芙兰姆比拚力量，疏于在背部展开防护力场。

不──应该说，连用在背部的力量都被硬是集中到正面去了吧。

「就凭这种雕虫小技哪可能翻盘啦！」

说是这么说，造成的伤害的确削弱了瑟缇露丝的意识。

疼痛，加上伤口开始旋转，象徵奥里金的意志激昂，导致控制松懈。

对于原本就让自身的核心和中枢核心，两颗核心保持著不稳定均衡的瑟缇露丝而言，这是相当致命的。

「就算不可能，我也会让一切翻盘！用上所有生者的思念，以及死者的诅咒！」

然后──芙兰姆其实还留了一手。

既然都说要用上一切，那就是三人份的魔力、涅库多的连接之力、迦帝欧的普拉纳──还有一张没翻开的王牌。

话虽如此，芙兰姆本身已经消耗过多体力，能灌输进的力量并不多。

极力逼近中枢核心后，将残存的普拉纳通通灌输到剑刃上──

「这下就──结束啦！！！」

剑的前端碰到黑水晶表面。

翻转的魔力从那里流了进去，内部的螺旋开始逆向旋转。

反向能源一口气产生使得力场消失，噬魂陷得更深了。

啪喀！──碎片四散，中枢核心彻底遭到破坏。

用尽力量的芙兰姆跟米露吉特一起往地面坠落。

「成功了……！」

「是的，成功了！」

艾塔娜随即派芬里尔接住两人。

另一方面，失去中枢核心的瑟缇露丝再来只能等死──才对。

「中枢核心……碎了……」

力量来源消失，连接起来的死者们也失去控制，她那副有如蜈蚣的庞大身躯开始崩坏。

可是瑟缇露丝还有核心。

不是中枢核心，是那颗用来复活她而埋进胸口的核心。

「呵呵！唔呵呵呵！我自己的核心还没坏喔！我还要汇集死者们的核心，活下去、下、去──咿嘎！？」

只凭双臂的力量爬行，试图逃走的瑟缇露丝冷不防往后一仰，口中吐出大量鲜血。

原来是行使巨大力量的代价，使她的肉体开始崩坏了。

紧接著不只鲜血，甚至内脏都有如喷泉般陆续从嘴里喷出。

在她沦为骯脏的雕像时，被芙兰姆用「翻转」破坏的中枢核心也发生变化。

通常的核心一旦遭到翻转，就会因反向能源自我崩坏。

不过换做体积那般庞大的核心，就不只有自我崩坏。反向能源即使失去黑水晶也会停留在原地好一阵子──也就是说，形同黑洞般吸收起周围的空间。

「咕呕、呕呕呕！嗯叽、嘎哈、嘎咿咿咿咿！！！咿咕呜呜呜！呕、呕嘎！嘎噗！噗啾！噗啾……！」

吐出体内所有东西的瑟缇露丝也受牵连。肉体被撕得七零八落，露出丑陋的死相，成了比怪物更像怪物的模样。

「或许是最适合那个女人的下场呢。」

「是啊……」

两人骑在芬里尔上眺望那幅景色。

「看来可以省去处理尸体的麻烦啊。」

见到其他死者受中枢核心崩坏牵连，一一被吸进去的样子，迦帝欧这么说。

「可是你妻子的尸体不也被那疯女人吸收进去了吗？」

「我是想好好埋葬她，但只要肉体还留著就可能被拿去利用。一想到这点，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毕竟本来也是靠奥里金的力量复原的肉体啊。」

是靠奥里金核心之力，才将原本几乎呈标本状态的缇雅肉体的内容物──也就是内脏和脑重生。

不过如今奥里金之力消失，恐怕内脏也变得和卢可等死者一样，成了不知用什么造出来的肉块。

（再说，没多久后就能和她重逢，没必要特地执著尸体。）

迦帝欧眯起眼来，萌生这个念头。

不一会，等反向能源释放完力量后，刚才离开镇上的奥缇丽耶等人带著茵可回来了。

「艾塔娜！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我才高兴看到茵可你没事。」

艾塔娜温柔抚摸起飞扑进怀中的茵可的头。

「哎呀～好惊人的战斗呢！我从远处观战，切身感受到我们身处的世界真的不同耶。」

这时薇露希冷不防地冒出头来。

「薇露希小姐，难道你刚才待在镇内！？」

「当然啊，这种超级独家可不是想拍就拍得到的。只要把这件事写成报导，教会肯定会受重伤！虽然我也差点没命了啦！」

看来她似乎被战斗的余波震飞，不只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也变得乱糟糟。

「明明发生那么多事还有人活蹦乱跳啊？真不知该傻眼还是佩服呢。」

「奥缇丽耶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芙兰姆并不知道王国军来助阵的事。

因此当然感到讶异。

「安黎叶特挺担心你们，于是命令咱们好好盯著啦。所以咱们才会从镇外监视啊。」

贝尔纳代替奥缇丽耶解释理由。

「姐姐大人可是能综观未来做出判断的大人物喔。」

「之前去见面时就下了这种命令……太感谢了。」

「我会把这句话转达给姐姐大人的。」

该感谢的是姐姐大人──奥缇丽耶始终不改这个立场。

「不过为何你们也受了伤？似乎在刚才开始疏散居民前就已经受伤了啊？」

迦帝欧这一问，让奥缇丽耶收起笑容。

「其实在死者们开始失控的同一时刻，我们也受到怪物袭击呢。」

「是一群脸部变漩涡的恶心怪物呀。」

「为了应付这件事，才晚了一步来帮你们啊。」

「既然有怪物，那就是奇美拉了……除了摧毁死灵术师，或许也想顺手除掉在场的所有人呢。」

「主导的好像是艾奇朵娜·伊培拉呢。真是个坏到骨子里的女人啊。」

芙兰姆想起达斐兹说过类似的话。

假如操控葛恩和瑟缇露丝的也是艾奇朵娜，确实是相当狡猾的人物。

由于芙兰姆一行人已被盯上，往后也要多加提防。

「提到奇美拉让我想到，瑟缇露丝似乎说研究所内有叛徒呢。」

听米露吉特这一说，芙兰姆也想起来了。

「喔，好像叫葛恩·佛根吧？据说是他卖情报给艾奇朵娜的。」

「达斐兹称为朋友的那个人吗。」

「刚才我们在交战的途中有看到那个人的妻子和小孩，却没发现本人。」

「既然都背叛了，大概先溜了吧。」

「假如是在异象发生前离开小镇，应该还没过多久。追上去的话或许能逮到人。」

听艾塔娜这么说，奥缇丽耶看向贝尔纳。

「贝尔纳，跟踪是你的强项对吧？」

「咦？要追喔？在这种森林里？有够麻烦的耶～」

贝尔纳一如平常出声抱怨。

通常奥缇丽耶在这之后会训他一顿，强迫他出发──但只有今天她没那么做。

或许是刚战斗完，精神上没有那么做的余力吧。

「那就由我去追。」

「咦？」

「你还愣著做什么？是你自己说不想去的不是吗？那么你就留在这照顾存活的居民吧。」

「喂、喂等等，麻烦是开玩笑的啦！已经走了喔？该死，搞砸啦……」

贝尔纳搔起头小声嘀咕。

在场没有人理解他这声「搞砸了」中真正的含意。

◇◇◇

一小时后，轻而易举被逮到的葛恩被奥缇丽耶拖回雪奥尔。

贝尔纳则彷佛和他换班似的赶回王都，说是去向安黎叶特叫援军来保护居民。

原本王国军不能擅自闯入贵族拥有的土地内，但目前正值紧急状态。考虑到有上百人丢了性命，足以构成军方介入的理由了。

时间就在救助居民及治疗伤势、破坏剩余核心，审问葛恩等行动中经过。当天色渐亮，先遣部队总算抵达了。

芙兰姆原本担心由于奇美拉介入，教会骑士可能会早一步展开行动，但根据随后跟著主力部队一起抵达的副将军赫尔曼说对方并没有动静。

看来是想表明这次纯粹为奇美拉和死灵术师的内哄，教会中心并没有参与。

只要事情能顺利落幕就再好不过了。

芙兰姆等人把剩下的后续处理都交给王国军，做起撤离雪奥尔的准备。

「没想到你会帮我们帮到这个份上耶。」

没什么行李的芙兰姆对坐在暗处瓦砾上的涅库多如是说。

其实她也默默参加了后续处理的工作。

而她似乎不愿和王国军碰面，当先遣部队一抵达就躲到角落去了。

只不过，早在奥缇丽耶和贝尔纳看到她的那时起就失去意义了。

「中途跑走就不能向姐姐你们卖人情啦。」

「意思就是，你下定决心了？」

「嗯……刚才战斗的途中，爸爸也只会一直吵，似乎对我们没有兴趣。吵吵闹闹的，只顾著提芙兰姆姐姐和瑟缇露丝的事。我想跟母亲那边一样，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

又或者别说容身之处，甚至连存在价值都没了。

不过涅库多已经知道有地方能找出自己的价值。

「我会去和大家谈谈。不过应该得花不少时间说服，恐怕没办法马上加入啦。」

所以才决定──接受摘除奥里金核心的手术，变回普通的人类。

如她所说，不只前途多难，母亲也不见得会放过他们。

「有什么麻烦随时找我们商量喔。如果想逃离教会控制，我们会尽全力帮忙的。」

「真可靠呢。不过我会努力不那么做的。毕竟我不想跟他们几个厮杀啊。」

涅库多说完后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不用跟茵可说一声吗？」

「我还没有脱离螺旋之子。再说看到茵可黏著那个叫艾塔娜的人一脸幸福的模样，我不想主动去找她啊。」

「我觉得她并没有在意喔。」

「那家伙实在有够天真。你帮我告诉她，不想被我们看不起就先把那种个性改过来吧。」

听了毫不修饰的批评，芙兰姆只能苦笑。

「不过……我不是像以前那样鄙视她啦。虽然她被称为失败作，其实也只是比我们往前走了一步而已。她让我见识到我们在未来也可能制造出除了母亲身边的容身之处啊。」

涅库多态度一转，一本正经地述说著。

「你承认她是姐姐了吗？」

「虽然是个超级吊车尾，但我本来就把茵可当姐姐看了。只是我表现的爱有点扭曲而已。」

再怎么说也扭曲过头了吧。

不过涅库多似乎也觉得该修正这一点。

「然后啊……我觉得这件事也该做个样子啦。」

「什么事啊？」

「就是这样。」

涅库多迅速伸出右手。

可能相当难为情吧，她边用左手拨弄著浏海，边微微羞红了脸。

芙兰姆见涅库多展露出符合年纪的一面，微笑著牢牢回握她的手。

「多多指教喔，涅库多。」

「要记得我只是帮忙，还没有成为你们的同伴啦。」

「我会记在脑海角落的。」

「感觉马上就会忘记耶。」

「我希望最好能实现呢。」

可能的话，一辈子都不要起什么争执。

（插图016）

若是面对可能和解的对象更希望如此。

「那么，再见啦。」

「嗯，再见喔。」

「──连接吧（Connection）。」

随口一句道别后，涅库多便消失了。

米露吉特这时才走近芙兰姆。

「涅库多小姐回去了吗？」

「一定马上就能再见喔，毕竟她似乎下定决心要去除核心呢。」

得在她下次再来之前，思考怎么获得手术用的心脏。

感觉势必会弄得血淋淋的，不过到时总会有办法弄到的。

「该做的事都做了，我们也回去吧。」

「是啊，回我们的家去吧！」

漫长的夜晚结束了。

芙兰姆一行人与这个悲剧小镇道别，回王都去了。

第三卷 018 动荡的王都

一抵达王都，芙兰姆她们便和迦帝欧道别。

他回到位于东区的自宅是在傍晚的事。

穿过庭院大门，走在通往屋子的石地砖路上，看到一名女子坐在玄关前。

是凯莲娜。

察觉迦帝欧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微笑。

但嘴角微微颤抖著。

眼眶被泪水沾湿，想好的许多话语都说不出口。

所以只好用最普通的方法迎接他。

「……欢迎回来。」

比起其他的话，这一声更深深打动了迦帝欧。

明明是自己擅自拋下凯莲娜，而且在杀了缇雅后，更加深了对她的感情──这样的自己真有资格做出回应吗？

然而，当他因罪恶感闭口不语，凯莲娜的表情逐渐充满不安。

若近期内就打算结束自己的一切，在这时拋下她们也是一种选项。

然而，他并没有那么做。

「我回来了，凯莲娜。」

露出温柔笑容来回答她。

听了迦帝欧的话，凯莲娜站起身来，以蹒跚步伐走上前，一头埋进他怀中。

「欢迎回来……欢迎回来……！」

哭成泪人儿的她不停磨蹭著，而迦帝欧只默默摸著她的头。

迦帝欧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难受。

◇◇◇

「到家啦～！」

芙兰姆一进家门忍不住举双手欢呼。

「呵呵，一闻到这里的空气就好平静呢。」

微笑看著芙兰姆兴冲冲的模样，米露吉特也松了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个家的感觉啊。」

「我也是我也是！」

四人都露出放松的表情，体验激战告一段落的现实。

在这之后吃了顿稍早的晚餐，洗澡沐浴，回各自的房间休息去了。

◇◇◇

茵可一回到房间，不知为何就被艾塔娜要求坐到床边，接著又被她从背后紧紧搂住。

然后又不知怎么搞的，艾塔娜开始嗅起茵可的气味。

「……艾塔娜，你在干什么？」

「我在闻你啊。」

「果然是变态嘛！」

「说我是变态太没礼貌了喔。」

「你不是最近才闻过！」

「没办法，上瘾了。」

「现在马上改掉啦！」

嘴上这么说，但茵可并不抵抗。

因为身体清楚那么做也没用。

艾塔娜看上去这样，其实力气很大。

尽管本人说和芙兰姆比起来差多了，但对弱小的普通人茵可而言仍然天差地别。

「一不注意艾塔娜你就贴过来……你做得太过火的话，我会变得离不开你喔。」

「那样就好极了，随我闻个高兴。」

「别一直说闻味道啦！」

「嘶哈嘶哈。」

「讨厌啦！住手啦你这六十岁幼稚鬼！单身！变态！」

「呜……这招合体技伤害挺强的……」

「自作自受啦！」

「这么调皮的小鬼该教训一下。」

「咦……？呀啊啊啊！？」

艾塔娜用水制藤蔓抱起茵可，转过方向，改从正面抱住她。

「会、会害羞啦……！」

「嗯，我也很害羞。」

「那你干嘛做啦！？」

艾塔娜不发一语。

默默紧搂著茵可娇小的身躯。

「……好乖好乖喔。」

结果茵可突然抚摸起艾塔娜的头。

「这样啊，其实你很难过吧。也对呢，不管是什么状态，还是等于杀了自己的父母亲啊。」

「我以为我不难过。因为在下手的瞬间还有战斗的期间，什么都没感觉到。」

「可是现在是因为回到这里？」

「这个家里充满了回忆。」

两人凄惨的死相与过往的回忆重叠在一起，紧紧揪住艾塔娜的心。

紧紧揪住、挤压，让泪水就快越过防线。

「我想洗刷掉。」

「靠著跟我们的回忆？可是，在这个家经历的事对你来说很重要不是吗？」

「我不是指这里，是指洗刷掉在雪奥尔的回忆。」

「为了这个目的，让我待在你身边这样好吗？我很弱小，眼睛也看不见，什么都没办法帮上你喔。」

「没有这种事。只要和茵可你在一起，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尽管平静的语气很难传达她的喜悦，不过茵可早已明白。

「那就没办法呢。就让我来宠宠艾塔娜，直到你养好伤为止吧。」

这正是茵可能够回报艾塔娜恩情的办法。

「谢谢。那么事不宜迟，让我闻个高兴吧。」

「为什么要扯到那边去啦！」

茵可作势拉开距离，又被艾塔娜用力抱了回去。

看样子艾塔娜对这名年龄比自己小的少女撒娇的日子，还得持续好一阵子了。

◇◇◇

绷带唰唰地掉到床上后，芙兰姆彷佛在确认真实触感般，摸起米露吉特稍稍泛红的脸颊。

结果柔嫩温暖的手掌叠了上来，两人坐到床上，一如往常地盯著彼此。

「我问你啊……米露吉特，我们在和瑟缇露丝交手时啊，你是不是说了很惊人的话？」

「惊人的话？」

米露吉特闻言一愣。

「就、就是，爱著我……之类的。」

芙兰姆羞得满脸通红，但米露吉特并不明白为何主人会这样。

「啊，那件事吗？其实，我一直不明白该怎么称呼主人和自己的关系。」

「不是搭档吗？」

「那样我也很高兴，不过想瞭解得更具体呢。」

对现状感到满意的芙兰姆一听，才发现到一件事。

的确，搭档这一词可能过于抽象了。

「可是经历在雪奥尔的事件后，我终于找到答案了。当时正好战斗到一半，所以我能够再好好跟您说一次吗？」

「咦？这、这个，呃……」

「不可以吗？」

米露吉特显得沮丧。

看到她那张脸，芙兰姆无法拒绝。

「不是这样的！当然可以！我会专心听的！」

「太好了。那么！」

米露吉特将两人叠在脸颊上的手移动到自己的胸前。

芙兰姆的掌心传来对方胸部的触感，以及心跳起伏。

米露吉特则直直注视著芙兰姆。

打从认识她那时起，这对漂亮的双眼都没有变。

不过如今一头银发恢复光润亮泽，肌肤血色有所改善，身体也恢复有女人味的圆润。

看著整体来说变得比当时更可爱的她──芙兰姆不禁看呆了。

米露吉特的樱桃小嘴张开，说出话语。

「我爱著主人您。」

听了这句带著灿烂笑容说出的宣言，芙兰姆的思绪彻底停摆。

爱著。

何谓爱？就是Love。

Love就代表──即使是搭档，也是夫妻关系的搭档──

「等、等等等、等、等、等！」

芙兰姆的脸瞬间胀红。

「等？」

「等等，等等啦米露吉特！你、你这太突然、主人的脑袋转不过来！」

双手贴脸想冷却下来，手却马上跟著发烫。

伤脑筋的芙兰姆把脸埋进枕头。

不属于自己的香甜气息窜进鼻腔。

（好香喔，闻著是很舒服，但心也跳好快……不对这是米露吉特的枕头啦！）

体温再度飙升，心跳也刻起激动的韵律。

滚烫的血液被输送到全身上下。

「呜咿！」

发出怪叫的芙兰姆马上抬起头，一脸改往棉被埋去。

「那个……我说的是那么奇怪的事吗？」

「与其说奇怪，是突然听你说、说、说了爱、爱之类的，才会吓到啦。」

「您吓到了是吗？可是我想最适合用『爱』这个字来形容自己对主人的心意。」

脸依然埋在棉被中的芙兰姆，只动了视线看向米露吉特。

她没表现出一丝害羞的反应，让动摇到无以复加的芙兰姆看起来跟个傻瓜一样。

「……嗯？」

芙兰姆注意到了。

该不会──米露吉特说的「爱」是不同于恋爱的爱情？

「欸米露吉特，我说该不会……」

「嗯、嗯。」

「你说爱著我啊，不是想跟我当恋人之类的？」

「恋、恋恋、恋恋恋、恋人吗！？」

这次换米露吉特羞红脸了。

不，别说脸颊，连耳朵和锁骨一带都红通通一片。

「怎、怎么会有这种结论呢！？」

「因为一般来说，『爱著你』就是在那种时候说的台词啊。」

「是这样吗！？不对……这样一说、好像……是呢……」

米露吉特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

接著她身体随著声音往横一倾──就这样躺了下去。

然后用双手摀起脸，僵住不动。

「我不是那个……不，我并非不喜欢，绝对是喜欢的……咦？可是这样，要怎么说才……」

「总、总之，爱情也有分很多种啦。你想，譬如亲情或友情之类的嘛！在这种意义上，确实我也……」

不能只让米露吉特一个人害羞。

如此下定决心的芙兰姆撑起身子，把紧握的拳头放到大腿上，以难掩紧张的表情说：

「爱著…你喔？」

要问是否属于亲情，芙兰姆会摇头吧。

也跟友情不同。那么是哪种爱情──她同样不知道答案。

「感谢、您……听的人真的是最害羞的呢。」

「说的人也很害羞啦。」

「很抱歉让主人难为情了。可是这样一来，伤脑筋了……我的这种心情该怎么称呼才好呢？」

本来以为总算找到答案。

米露吉特还不知道「爱」以外的话语。

这时芙兰姆爬了过去，碰触她摀著脸的手掌。

「主人？」

这股触感让米露吉特从指缝间窥探状况。

从缝隙间见到的芙兰姆脸上仍微微泛红，但比起刚才已冷静许多。

她对米露吉特一笑后：

「我喜欢你喔，米露吉特。」

如此说著。

胸口剧烈一跳，同时被紧紧揪住的感觉。

但是绝非痛苦，而是非常舒服的感觉。

「嗯，『喜欢』就可以了吧？说到『爱』就有点太沉重了对吧？」

的确，这种说法的话，虽不是完全不会害羞，但觉得能更轻易说出口。

米露吉特依然满脸通红，不像芙兰姆已恢复冷静。

不过为了回应主人的好意，四目相交、传达心意。

「那、那么……我也，喜欢主人。」

芙兰姆点了点头。

「耶嘿嘿……」

露出腼腆笑容。

这种彷佛心连心的感觉让她莫名高兴。

「呵呵……」

所以她也同样露出微笑，重复了一遍。

「我最喜欢主人了。」

芙兰姆一把抱住这么说的她。

不过短短几句口头交谈，就让两人幸福得不能再幸福。

并非对家人。

也不是对朋友。

一股既温暖，又渗进内心深处的未知感觉。

如同液体，又宛若球体般圆滑。

认识米露吉特后才终于得到，无可替代的宝物。

相信这是一颗种在自己体内，每当彼此接触就会有所成长，最终开出漂亮花朵的种子。

芙兰姆本身仍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感情──但也心想就暂时维持现状吧。

◇◇◇

回到王都的并非只有芙兰姆等人。

早一步离开雪奥尔的涅库多也回到位于地下的据点了。

「我回来啦～」

她这次算是外出比较久，但她确信并不会因此挨母亲责骂。

毕竟母亲早已对第二世代失去兴趣了。

先不提这点，其他的螺旋之子──谬特、路克和弗维斯应该会回话，但现在房间里没人。

甚至该说整个据点都安静过头了。

「大家在哪啊？要玩捉迷藏的话，也没人当鬼吧？」

嘴上说著的同时，往其他房间移动。

这是一间放著跟研究无关的书和玩具的房间，弗维斯和谬特常在这里玩耍，然而──

「这是怎么搞的……」

书柜倒下，玩具遭到破坏，到处乱成一团。

除此之外地板上还沾著疑似血液的红色液体。

察觉到情况不妙的涅库多连忙冲进母亲的研究室。

里头的实验器具同样遭到破坏，墙上则洒满了用血写的红色涂鸦。

而且和刚才的房间不同，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凹凹凸凸。

「战斗的痕迹？可是怎么会有能和那几个家伙打成平手的怪物……芙兰姆姐姐她们也刚从雪奥尔回来而已，难不成──」

房间深处有道黑影晃动。

发现到气息的涅库多进入战斗状态。

现身的是一只人狼（Werewolf）外形的魔物。

不过涅库多明白对方的内在并不普通。

「果然是奇美拉……教会不只死灵术师，连我们都拋弃了吗？为什么不至少再等一下啊！」

◇◇◇

带回情报的薇露希撰写报导，并于隔天一早在王都各地广发报纸。

由教会主导，尝试复活死人的人体实验。

内容乍看之下不过是三流八卦杂志常见的那种荒谬可笑，杜撰出来的都市传说。不过在从瑟缇露丝的豪宅和研究所回收的大量资料佐证下，加上那群逃离雪奥尔的民众，让报导增加了可信度。

本以为教会会很快跳出来反驳，没想到民众的不满爆发得远比他们想像的快。再加上暗地里活动的激进反教会组织从旁搧动，造成民众包围大圣堂示威抗议。

其他地区的教会也分别遭到包围。场面最后演变成不是表达抗议诉求，而只是口沫横飞地不停叫骂。

近期强硬提高治疗费用，加深民众对教会的不信任感或许也是因素之一。

当王都的修女、神父和主教们忙于应对之际，身为最高掌权者的教皇召集枢机主教，在大圣堂召开会议。

「死灵术师被摧毁了呢。」

教皇费德罗·麦希穆斯这么说。

坐在皇位上的他身穿白底镶金的教服，头戴黄金的教皇冠。

一头又长又白的头发，外加因为几乎没外出而一身苍白的肌肤，让他显得没什么生气。

也或许因为如此，无论是那股柔和的声音还是脸上的温柔笑容，看起来都缺乏人情味。

「可惜了，我本来很期待达斐兹的呢。」

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毫无变化，甚至感觉在替对方的死感到愉悦。

「人命就是拿来牺牲奉献用的呀。」

枢机主教之一的托伊佐这么说。

「他以死来完成身为教徒的使命了。」

负责管理螺旋之子的枢机主教塔尔奇以完全相同的口吻接著说。

「他成了殉教者。虽是个无法理解奥里金大人尊言的差劲信徒，但死亡造就了他。」

负责管理奇美拉的枢机主教苏洛华纳科的口吻及表情也和其他人一样冷漠无情。

简直像把一个人说的话分拆后，让这几位主教阐述。

「不过我等认为已经到了底限。萨图齐·拉纳格鲁奇枢机主教，你意下如何呀。」

然后第四名枢机主教法莫眯起眼，问起一直盯著桌面的萨图齐。

只见萨图齐抬起头来看向教皇费德罗，并不畏惧现场这股独特的气氛，不卑不亢地开口：

「我想不必我多言也已经有了结论呢。」

萨图齐说完，将视线移向站在房间角落的女子。

视线一对上，该名女子──艾奇朵娜·伊培拉伸手摀嘴，轻笑起来。

「讨厌啦～萨图齐大人～人家什么都还不知道喔～」

边扭动身体边回答的她恐怕早已知晓一切。

「今日叫她来此用意无它。我等为了更加活用奥里金大人赐予的力量，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法──如今终于迎来抉择之时。」

满心期待名字被宣布那一瞬间的艾奇朵娜，呼吸也跟著兴奋颤抖。

「我在此宣布，我们奇美拉才是最适合用于圣战的兵器。」

啪啪啪，枢机主教们同时轻轻鼓起掌来。

「啊……哈～！」艾奇朵娜见状则欢喜地抖动身体。

「关于孩子们，马上转告麦克就此中止研究吧。」

「明白了。」

同样负责管理螺旋之子的法莫轻易答应下来。

「请您稍等，圣下。难以想像那个男人会老实接受中止啊。」

「那么～」萨图齐一提出异议，艾奇朵娜便插嘴干涉。

「既然这样……就由我来处理孩子们吧～这样也能证明力量，可说一石二鸟呢～」

「你打算在王都让那种兵器战斗？」

「奇美拉的控制非常完美。王都这点范围的话，连细部动作都能下令喔～相对的，一旦没接到命令就成了什么都不做的摆设。这才是完美的奇美拉喔。」

「不过我听说情报来源被逮住，所以没能拿到中枢核心的关键技术呀。」

艾奇朵娜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

但马上恢复原状，动起三寸不烂之舌反驳萨图齐。

「我不晓得萨图齐大人您在说什么，不过我的奇美拉无论在量产能力和性能上，都赢过死灵术师和螺旋之子喔～能够赢得这场竞争，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呢。」

尽管说了一长串──却找不到一句否定中枢核心并非完美的话。

「萨图齐，已经够了，退下吧。」

然而，教皇已决定采用奇美拉，认为其他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呣……」萨图齐不甘心地退下。

「艾奇朵娜，说服失败的时候就交给你处理啦。」

「这是我的荣幸，圣下～那么让我赶紧开始准备吧～」

看来说服麦克·史密西──也就是母亲这件事，已经以失败为前提进行了。

奇美拉摧毁螺旋之子，已是无可避免的冲突。

不过萨图齐担心的并非这点。

有道是穷鼠啮猫──但螺旋之子强大到难以被称为「鼠」。

假如他们被逼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大闹一番，肯定会对王都造成庞大损害。

教皇和其他枢机主教当然理解这一点。

他们是理解之后，认为「这点事根本无所谓」，放弃思考应对之策。

（这群该死的人渣──）

萨图齐在心中默默咒骂。

这种家伙在教会里比比皆是。

艾奇朵娜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她为了满足自身欲望，杀起人毫不犹豫，甚至也不懂得忍耐。

明明比畜牲还不能忍，脑袋倒格外灵光。

事先猜到今天会议内容的她，早已派出奇美拉去歼灭螺旋之子。

其实在这个牛鬼蛇神当道的教会中，萨图齐能爬到枢机主教的地位堪称奇迹。

只不过，当中也有对教会的现状抱持危机意识，选择助萨图齐一臂之力的人。他的地位也算来自这些人努力的成果。

「话说回来，大圣堂外似乎吵吵闹闹的呀。」

到了这时，费德罗才终于提起外头的抗议行动。

「雪奥尔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似乎透过低俗的报纸扩散到民众间了。」

「这可伤脑筋了。有没有方法能让他们闭嘴呢？」

「我有一招妙计。」

毛遂自荐的是塔尔奇。

「处决结束使命的我和法莫如何呢？」

塔尔奇和法莫原本都是其他实验的管理者。

也就是说既然正式决定采用奇美拉，两人的任务就结束了。

「这一计真是太棒了。为了建造奥里金大人理想的世界，必须尽可能让多一点人丧命，且藉此完成净化。」

法莫毫无虚假，欣然接受自己的死。

「那么修古，就拜托你啦。」

「遵命！请看我马上取下二位的首级。」

处决枢机主教这种对奥里金教如此巨大的变革，竟然只凭一两句话就准备实行。

在场唯一理解到他们有多疯狂的萨图齐，此时却只能一声不吭，在桌下愤愤握拳。

他再怎么说也是枢机主教之一。必须扮演奥里金忠实的仆人，装得听命行事的模样来骗过他们。

「正义执行（Justice Arts）──净化之刃（Scottish Maiden）。」

修古一挥下白银剑，隔著一段距离的塔尔奇和法莫便人头落地。

滚落地板的人头发出「喀咚！」的声响，接著换失去力气的躯干摔落椅子，大量鲜血从断面不停流出。

「身手还是一样俐落呢，修古。」

「您过奖了。」

明明下手杀了枢机主教，修古却十分冷静。

「对了修古，现在正是好机会，来继续之前谈的那件事吧。我已经从狄安那边得到许可啦。」

教皇直呼国王狄安的名讳。

也就是认定国王地位低于自己。

「那么……！」

修古的眼神充满喜悦。

「对，从今日起，王国军将成为教会骑士团的一部分。」

费德罗以平静的表情如此宣言。

◇◇◇

「姐姐大人！大事不好啦！」

奥缇丽耶门也没敲，慌慌张张冲进安黎叶特的办公室。

从铁青的脸色看得出她有多焦急。

「枢机主教塔尔奇和法莫的人头被挂在大圣堂前呀！」

「所以抗议行动才安静下来了吗。」

安黎叶特俯瞰窗外聚集在王城前广场的抗议民众，这么说。

「是的，教会打算用这招堵民众的嘴呀。」

相信民众也万万想不到，抗议竟让两名枢机主教被杀了。

与其说稍微吞下怨气，更该说对于强硬过头的做法感到恐惧。

「身为王国军的一分子，不能接受那种做法呀。姐姐大人，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下去──」

「不，只能这样了。我们并没有力量。」

「姐、姐姐大人……？」

不太像平时正气凛然的安黎叶特会有的胆小言论。

当奥缇丽耶还一头雾水时，安黎叶特转过身来拉近彼此距离。

接著二话不说，紧紧拥抱奥缇丽耶。

「啊……咦？姐、姐姐姐、姐、姐姐、大人……？突、突然这么热情！不可以呀！」

「你冷静听我说，奥缇丽耶。」

「要、要我怎么冷静！姐姐大人的味道和触感！啊！胸…胸部！不可以呀！我现在浮现出非常下流的念头呀！」

「我希望你……辞去军职。」

「辞、辞去军职……咦？要我，辞去军职？」

奥缇丽耶高昂的心情急速冷却。

「为什么，姐姐大人，为什么我非得那么做不可呢！我无时无刻都陪伴在姐姐大人身边！无论是死是活，上辈子还是下辈子都一样！」

「你真的都没变啊。靠著这股信念追随我进入军队，甚至爬到副将军的地位，实在令我佩服。正因为重视这样的你，我才有事相托。」

「重视我的话，请让我一辈子跟在姐姐大人身边。不管要当奴隶还是马桶都无所谓！」

「不，你是我的同志。为了保护王都一同奋战，与我对等的人啊。不过这也得建立在国王还有『保护国民』的意思这个前提上。」

「难道……难道国王答应让王国军和教会骑士团合并的提案了！？」

「不是合并，是吸收。我已经不是将军，也不晓得会在教会骑士团内受到何种对待。」

所谓的军力，就是指维护国土的力量。

假如国王放弃军队，野心强大的贵族肯定会马上攻来，抢夺土地。

也就是说，让教会骑士团吸收王国军，等于拱手将国王拥有的主权送给教皇。

「即使能在被吸收前让谁逃出去，也顶多只有一人。尽管或许会被贝尔纳和赫曼怨恨，我还是要把这个机会留给奥缇丽耶你啊。」

「这种事……我才不希望……」

「抱歉。不过我相信若是你，一定能和英雄们合力为王国奋战喔。」

「姐姐大人这样说太狡猾了。您分明清楚我不可能拒绝您的拜托呀。」

安黎叶特不发一语，露出寂寞的微笑。

「我有一个请求喔。」

「什么请求？」

「若有一天成功粉碎教会的野心，再度回到姐姐大人身边的话……请您、跟我共度……不，这太突然了。那么请您亲、亲……呜呜……就是……我……那个，可以请您再拥抱我吗！」

实在是非常渺小的心愿。

安黎叶特大可直接点头，但她还是回应：

「若你活著回来，无论亲嘴还是什么都行。只要奥缇丽耶你希望，我什么都肯做喔。」

「啊啊，姐姐大人……我们、我们说好了喔……！」

两人彷佛孩子般勾起手指，许下誓言。

◇◇◇

就这样，即日起因被教会骑士团吸收而消灭的王国军，首先举行的是「筛选」。

在其他士兵面前，狠狠虐杀某些素质低落的前王国军士兵。

据说人数多达上百人。

一切都是为了破坏宣誓效忠王国的士兵内心，再加以控制，植下对奥里金的信仰。

另外对于某些反抗的士兵，则透过凌虐或下药来进行洗脑，或者称为洗礼的仪式。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教会设施内私下进行的行为，只有一点风声流传到民众之间。

只有一件事实，就是在王国军被吸收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任何一名曾是军方干部的人。

◇◇◇

枢机主教遭处死，以及王国军整合的消息发布的隔天早上，一名男子来到西区公会。

里头仍不见芙兰姆和迦帝欧的人影。

碰巧早来的伊菈一脸无聊地把手臂撑在柜台上──一见到男子走进来，整个人瞬间清醒。

这名五官端正的高挑绿发男子，是连她都认识的大名人。

「这不是莱纳斯·列迪安兹吗……」

走进公会的莱纳斯露出雪白牙齿，对伊菈微笑。

这一笑让她差点摀胸倒地，但身为柜台小姐的职责不允许她这么做。

「我问你喔，我听说迦帝欧人在这边的公会对吧？」

「找会长的话，他还没来喔。」

面对眼前这名正中自己好球带的男人，伊菈装起气质来了。

「果然是吗。太早来了啊……话说他怎么突然有兴趣干起公会会长啦？以前还说是单方面被强塞的职位，至今为止都装没看到啊。」

昨天晚上刚从魔族领地回来的莱纳斯得知这几天发生的事件，对于情报量之多感到头晕目眩。

接著又听说迦帝欧可能与这些骚动的核心有关，才会想问清楚没有浮出水面的真相。

「这……应该是因为有芙兰姆·艾布利科德的关系吧」

「嗯？为什么芙兰姆会在这里？」

「我也不清楚这部分的原因啊。她脸上不知为何有奴隶印记，大概是被牵扯进什么麻烦事了吧？」

「……你说奴隶印记？」

莱纳斯的表情变得严肃。

伊菈对这张严肃表情怦然心动，不过莱纳斯根本没空理会她。

原本听说芙兰姆突然回乡下去就觉得事有蹊翘了。

不过这下子总算弄清楚理由了。

他离开柜台，一声不吭就往门口走去。

「咦，您不找会长了吗？」

（插图017）

「帮我转告说我来过就好。我有其他事要办。」

留下这句话后，莱纳斯走出外头。

「那个大笨蛋──居然敢干出这种蠢事啊！」

他出脚用力蹬地，以飞毛腿般的速度开始移动。

目的地当然是──在王城内悠哉做著研究的，吉恩·英泰基（蠢货）的房间。

第三卷 番外篇 为界线感叹

王都西区并不像东区一样经过修整，少有供孩子们游乐的公园。

而且大概是治安差的缘故，到处都看得到空地。

孩子们通常都用那代替公园玩耍──但今天早上不太一样。

「已经不行啦，芙兰姆？」

「哈啊……哈啊……我还能继续！」

「那就好。你可没时间休息，毕竟时间有限啊！」

「好的，迦帝欧先生！」

芙兰姆用力一蹬，用噬魂砍向迦帝欧。

身穿大衣的迦帝欧以黑色大剑轻易化解攻击，出脚扫倒芙兰姆。

「咕……！」

「我应该说过，『横冲直撞』和『积极进攻』是两回事。」

迦帝欧毫不留情地往芙兰姆失去重心的身体补上一脚。

「嘎、啊！」

芙兰姆肺部的空气在冲击之下被全挤了出来。而尽管意识模糊，眼神中的战意依然没有衰退。

被踹飞到空中的她以噬魂使出一记横劈，施展出气剑斩。

（垂死挣扎……不，牵制吗？那么！）

既然这记斩击是为了下一招攻击的布局，迦帝欧就全部一起铲除。

只见他连防御架式都不摆，用普拉纳的力场包覆全身，主动冲向芙兰姆发射的斩击。

「啪嚓！」两股力量剧烈碰撞，爆出雷光。

两人的普拉纳彼此抵消，迦帝欧则迅速逼近即将落地，毫无防备的芙兰姆。

「这下就结束啦。」

大剑高高举起。

随时都能给予致命一击的情况──但芙兰姆还没死心。

将戴著护手的右手往前伸，做出试图挡下剑的防御动作。

完全是无意义的行动。

不可能只凭单手就挡下迦帝欧的斩击，而且一旦失去惯用手也无法继续战斗下去。

再说，明明只是场模拟战，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不过在剑挥向芙兰姆的剎那间，迦帝欧看穿了她的心境。

（本以为是自暴自弃，情急下才伸手，似乎不是啊。芙兰姆她有明确的企图。手臂的位置、施力的方法──不是要挡下攻击，而打算卸开我的剑吗？就表示还想继续打的意思啊。那我也奉陪！）

迦帝欧没有停手。

剑刃和护手激烈碰撞，喷溅火花。

芙兰姆的右臂承受不了这击的威力，从前臂中间处像树枝般应声断裂。

「主人……！」

「艾塔娜，怎么样了啊？」

「断得很彻底，感觉超痛的。」

坐在长椅上观战的米露吉特、艾塔娜和茵可都哑口无言

不过手臂挨了这击还没变成肉酱，已经算够幸运了。

也就是芙兰姆的企图──卸力攻击的作战成功了。

当然，她并非不会痛。

即使附魔稍微减轻了痛觉，她还是感受到不该在模拟战中受的痛苦。何况手臂骨头折断的声音和触感，无论尝几次都令她毛骨悚然。

恶寒窜上脊背、全身起鸡皮疙瘩，血色也变得苍白。

但全靠毅力苦撑。

「喝啊────！！！」

左手握住噬魂的芙兰姆再度砍向迦帝欧。

她当然打算在命中的前一刻停手──没想到迦帝欧竟把让芙兰姆右臂报销的大剑往地面直直一插。

接著以大剑为支点跃起，一个空翻闪过了芙兰姆的攻击。

落地的同时拔起插在地上的大剑，人也站到她的身后。

「这次的攻击不赖啊，芙兰姆。」

迦帝欧并没有把剑抵到芙兰姆脖子上，但胜负明显揭晓。

「唉……」无力叹息的芙兰姆瘫坐在地。

「做到那个地步还是不行喔……」

明明对这次的攻击相当有自信，但果然还是奈何不了迦帝欧。

「主人！」

模拟战分出胜负后，在旁观战的米露吉特马上冲了过去。

一脸担忧地盯向芙兰姆的右手。

「不要紧吗？会痛吗？」

「没事啦没事啦，已经治好了喔。」

芙兰姆开开阖阖动起右手掌，米露吉特才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随即稍稍嘟著嘴，难得不满地说：

「您平时就经常勉强自己了，至少请您在假日别那么做啊……」

「啊，抱歉……因为我感觉不做到那个地步没办法赢过迦帝欧先生啊。」

「不服输是吧？看你牺牲右手时是有点惊讶，但还是太乱来了。」

「呜呜……也是啦。我是不是最好别那样做啊？」

「如果是芙兰姆你以外的人，我二话不说叫他住手……但不从武术层面，而是『夺命厮杀』的观点去考量，不得不承认你那种舍身战法相当有效啊。」

听到迦帝欧承认这种做法，米露吉特心情复杂。

「我也认为既然经验上的差距无法弥补，就只能靠那种手段了。」

「是啊，所以我不会阻止你。只是刚才我也说过，横冲直撞和积极进攻是两回事。就算是你，头或心脏被破坏还是会死对吧？所以我打算把你锻炼到至少有能力保护那些部位。」

「迦帝欧先生，您还要继续吗！？」

「米露吉特，你别阻止，毕竟是我拜托迦帝欧先生陪我锻炼的。这种机会实在难得，我想尽可能变强，获得能保护你的力量喔。」

芙兰姆这么说完，摸了米露吉特的脸颊

手指除了轻轻拨弄起她的银发，食指也拂过耳垂。

又痒又温暖，同时也柔和──感受到的一切令米露吉特心跳加速，羞红脸颊。

「既然您这样说了，我不能再说什么……不过请您千万小心。因为主人的痛也是我的痛啊！」

「知道了，我会注意这点的。」

坐在长椅上的艾塔娜和茵可听著两人的互动。

「感情还是一样好耶。」

「从雪奥尔回来之后，芙兰姆和米露吉特是不是变得更好了啊？」

「看起来是米露吉特主动踏出一步了。自己能成为帮助芙兰姆的力量，这件事似乎让她有了自信。」

「哦～也就是两个人的感情有机会朝下一步发展。那么艾塔娜你以后会变得更伤脑筋了呢！」

「为啥你那么开心……？」

艾塔娜和茵可聊得起劲，但其实两人关系也相当亲密。

当她们说著说著，和芙兰姆说完话的米露吉特走回长椅这边。

虽然不愿看到芙兰姆受伤，但既然那是为了变强的必经过程，米露吉特决定见证到最后。

模拟战第二回合开始。

「嘿呀────！！！」

芙兰姆放声大喊，勇猛举剑劈去。

迦帝欧时而冷静阻挡、借力使力化解攻势，有时也会正面弹开。

尽管听了米露吉特的提醒，模拟战打起来仍像实战，芙兰姆也受了一道又一道的伤。

尽可能采取近乎实战的形式──若她是这么希望的，迦帝欧就不会放水。

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

螺旋之子、奇美拉、教会骑士团不知何时会有所行动。

明天──不，甚至连今天都不能保证会平安度过。

既然如此，迦帝欧打算把这一刻自己能教的一切都传授给芙兰姆。

所以不会放水。

即使伴随疼痛，也是为了保护性命的必经过程。

「好耶！帅耶！」

不知何时，公园附近聚集了许多来看热闹的孩子。

虽然芙兰姆受伤的模样对孩童的教育不太好，不过两人也没有因此停手。

近距离看到货真价实的战斗，不由得令这些孩子感到兴奋。

「姐姐你怎么一直打输啊！加油！」

「别输给大叔！就是那边！上啊！」

或许是支持起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芙兰姆，没多久迦帝欧就被当成坏人般看待──不过对两人的训练没有任何影响就是了。

◇◇◇

芙兰姆和迦帝欧的模拟战在中午前暂告一段落，众人各自回家休息。

米露吉特邀迦帝欧来一起共进午餐，不过他似乎对雪奥尔那次让凯莲娜不安的事有所反省，决定回自己家去。

因此众人能并肩闲聊的机会，只有在走回芙兰姆家的短短一段路上。

「迦帝欧，看你从刚才就一脸闷闷不乐，是发生什么事影响到你吗？」

走出空地后没多久，艾塔娜突然开口问。

「看起来很像吗？」

「像极了。」

「其实……问你们这种事可能会被笑啦……」

迦帝欧难得支吾其词。

似乎是难以启齿的事，不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问了艾塔娜等人。

「我是『大叔』吗？」

一听到这句话，芙兰姆等三人瞬间愣住。相较之下，艾塔娜「噗！」地一声撇过头去，看她颤抖的肩膀明显是在偷笑。

应该是这种反应让迦帝欧格外不好意思，不禁搔了搔头。

「不，算了，忘了我说的话吧。」

「抱歉，我不会忘，大概会一辈子拿来挖苦你吧。」

「艾塔娜，你还是一样鬼灵精怪啊。」

「我可是有口碑的。」

「别抬头挺胸自夸。」

「你说谁没胸可挺？」

「我可没那么说。」

「……」

「艾塔娜，你该不会被自己说的话打击到了？」

「真难搞的家伙啊……」

迦帝欧不禁感到头痛。

第一个回答他问题的人是芙兰姆。

「我觉得迦帝欧先生还很年轻喔。」

「年轻这种说法不会对真正年轻的人用。」

「呜……」

艾塔娜锐利的指摘让芙兰姆回不上话。

「艾塔娜说得对。看来我果然成了大叔吗……都已经三十二岁，或许是没办法的事。」

「我认为迦帝欧先生是位很棒的大叔喔。我相信如果问其他男性，他们都会回答想变得和您一样呢。」

「嗯，有种绅士的感觉呢。与其说大叔，感觉更应该像『叔父』？」

米露吉特和茵可似乎对「大叔」这个词抱持正面态度。

迦帝欧听了当然也挺开心的。

不过可能真的不太想承认自己是大叔吧，就这样带著黯淡的表情与芙兰姆等人道别。

◇◇◇

迦帝欧徒步从西区走回东区。

途中会经过中央大道。

「咦，这不是迦帝欧吗？」

碰巧的是，刚好遇见出来买东西的凯莲娜。

她或许对偶然遇见迦帝欧的事感到十分开心，脸上洋溢灿烂笑容。

绑成马尾的红色头发也彷佛呼应她的心情般左右摇晃。

「凯莲娜，你在这里啊。」

「嗯！出来买午餐材料啊。」

迦帝欧自然而然接过了凯莲娜的购物袋。

「谢啦。」她也习以为常地道谢。

「哈洛姆呢？」

「去朋友家玩啦。」

「真有精神啊。」

「是啊，多亏有你，她长得健健康康喔。」

「你太看得起我了。哈洛姆长得健康，是因为你是个好妈妈啊。」

「你老爱那么谦虚～」

凯莲娜略显不满地嘟起嘴来。

两人自然并肩而行。

东西应该已经买齐，再来只剩回东区的家。

尽管只有短短一段路，凯莲娜仍当作「约会」。

尤其哈洛姆不在身边更有这种气氛。

迦帝欧没有傻到没察觉这一点。

走在凯莲娜身旁，切身感受她雀跃的心情时，无论如何都会浮现罪恶感。

与此同时，也想起自己手刃缇雅的事。

「一脸无精打采的，是怎么啦？」

「……刚才我陪芙兰姆锻炼时。」

迦帝欧彷佛想蒙混过去似地说起无关的话题。

「在旁边看的孩子们叫我『大叔』啊。我是在感叹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啊。」

「真意外耶，你竟然是会计较那种事的人。」

「凯莲娜你比我年轻，才不在意这点啊。」

「……也不能说不在意啦。我朋友的有个顽皮的孩子，因为实在太爱捣蛋，我才训了他几句，结果那小鬼竟然骂我臭老太婆耶。不觉得太过份了吗！？」

「呵，童言童语，不必太在意。」

「是这样没错啦，但过了三十岁还是会在意啊。迦帝欧不也一样吗？就算我说你很帅别在意，你还是会在意吧？」

「的确是这样啊。」

「所以这也算是一种宿命啦。我们能做的只有努力活出风采呢。」

「活出风采吗……」

迦帝欧突然眯起眼，回忆起往事。

『阿迦会成为怎样的大叔呢。』

这是迦帝欧和缇雅结婚前的事。

『阿迦是个娃娃脸，体型又瘦，肯定会长成又帅又有智慧的大叔呢。至于我……唔唔，感觉没办法长成配得上阿迦的阿姨呢。』

『没有这种事。我想缇雅你无论长到几岁，还是会这么可爱的。』

『是吗？呵呵，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当作这样吧～』

无论是谁都会对自己的未来怀抱梦想。

当时还深信这些梦想一定会实现──

「你在想缇雅对吧？」

凯莲娜的声音把迦帝欧拉回现实。

「对……我想起以前曾和她聊过类似的话啊。」

「呵！」不过凯莲娜倒没有因此受伤，只用一声微笑回应。

「看来在成为够棒的女人之前，想让你回头看我只是痴人说梦呢。明明我现在已经努力迎合你的喜好，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啊。」

「你已经是个好女人了。好到我根本配不上啊。」

「你又像这样激发我的干劲耶，迦帝欧。」

凯莲娜扬起好战的笑容。

让人回想起她冒险者时代的表情。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绝对不会放弃喔。直到你愿意看我为止，我会不断努力成为好女人的。预计在十年后绝对会攻陷你，做好觉悟喔。」

说完想说的话，凯莲娜便像在逃避似的走到迦帝欧前方。

耳朵则已红成一片。

看了她的背影，迦帝欧深切体悟。

不能让这么棒的女人陪自己走上逐渐迈向终点的人生。

「……十年后吗。」

尽管如此仍不禁遥想未来光景，大概也是因为他尚未彻底舍弃人性吧。

「真遥远啊──」

迦帝欧仰望天空，喃喃自语。

洒落的阳光平等照亮世间生者。

但对已经明白终点何在的他而言，这些也许都已经无缘了。

第三卷 后记

慢活已死（这是打招呼）。

本次诚挚感谢各位购买凭你也想讨伐魔王以下略第三集。

我是作者kiki。

不知各位是否喜欢第四章的「死灵术师篇」呢。

出现了许多web版内没有的词汇，且塞了各种不寻常的要素。不知道今后会如何发展呢。

作者我本人也很在意喔。接下来真令人期待呢～

由南方纯老师执笔，画工精美的改编漫画也正在进行中。

芙兰姆又帅又可爱！初期反应平淡的米露吉特也好可爱！

伊菈意外是个美女！戴因有够可疑的！还有这家伙又是怎样！？我就像这样从头兴奋看到尾。

其实藉漫画化的机会，第一章也经过大幅修改。

除了上演web版和书籍版都没有的发展，芙兰姆和米露吉特的对话也在南方老师笔下呈现出来，真的棒透了。请各位务必试著去看看！

写到这我发现，写后记真的很辛苦耶。

为了骗字数，这里只能使出「作者突然加入作中人物对话」的最终手段了。

迦帝欧「伤脑筋啊……后记吗？我不太擅长这种东西啊。」

缇雅「可是阿迦，也多亏这样，我们又能说话了喔？」

迦帝欧「……是啊。这都得感谢创造出这一瞬间的作者呢。谢啦，kiki！」

缇雅「然后，再见啦，kiki！」

人被逼急了真的会写出这种玩意耶──

最后，感谢所有参与让这个故事成书的相关人员。

同样在第三集设计出许多优质角色的キンタ老师。封面当然不必多说，当我看到每一位角色表情栩栩如生的插画，都默默摆出胜利姿势叫好。实在太感谢您了。

老样子又臭又长写了一大串，还在细部要求东要求西，为I责编大人增添了许多困扰。平常总是受您帮助，真的救了我一命。十分感谢。

感谢参与出版工作的各位，让本次同样有如此精美的成品问世。

真的是感激不尽。

然后，在此由衷感谢拿起第三集的各位读者。

真的谢谢你们。

若有幸能撰写下一集──「螺旋之子篇」的故事，希望能与各位再次相见。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蜜瓜特典 策士，溺毙于砂糖中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Genora

说得是呢……的确，最近发生了很多事，结果变成我会和主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身为一名奴隶，我本来认为自己过分向主人撒娇是不好的，但是，那个，由于发生了很多事，我变得害怕独自一人睡觉了。

因为害怕所以希望能一起睡觉……奴隶是不配拥有这种任性的。

但是，因为我和主人的关系，并不仅仅是奴隶与主人的关系。

即使我暴露出缺点、向她撒娇，那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于是每天晚上，我们都会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

虽然总觉得这就像是在找藉口，但是最近我一直都睡得非常幸福，幸福得不禁想这样说。

这是我第一次，变得期待睡觉。

我，睡觉的时候意外地很快便会入睡的，不过自从变成了和主人一起睡觉之后，我就变得总是稍微晚一点才睡觉了。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这样子可以看到主人睡着时的脸。

平常主人都是很认真很帅气的，但是睡相却是非常的不设防，可以说是和年纪相符的可爱吗……因为我的年纪比较小，所以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我觉得主人睡着时的脸就是有这样子的魅力。

啊，不过如果问道睡着时的脸和醒着时的脸，哪边更具魅力的话……两者优劣难分，不过硬要说的话，我想应该是醒着时的脸吧。

因为睡觉的时候是我在单方面地看着主人的；而互相注视对方、互相交换言语的话，则能带来“心意相通”的感觉。

不过呢，果然睡着时的脸也很美好，自从我知道了这一点之后，我就变得每天没看到的话就会无法冷静下来。

因此，我每天都会花上几十分钟，在变暗了的房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主人的脸。

这正是，幸福至极的时间。

然后呢，当我盯了一会儿之后，睡着的主人就会翻个身来。

接着主人会靠近过来我这边……紧紧地，像是抱住抱枕一样地拥抱住我。

其实我，最喜欢被主人触摸的了。

互相接触的话，便会让我有一种我们不会分开的安全感，被主人守护着的感觉让我很放心。

紧贴的程度越高就越好，嗯。

所以每天晚上，我心中的某处，都期待着我会变成那个姿势——被双臂所拥抱住、脚和脚缠绕着的，具有平常生活中不可能达到的紧贴程度的姿势。

因为这是我最能感到安心的状态，所以我也会用手臂搂住主人的后背，然后入睡。

虽然这样子我会有点害羞、身体变热、胸口不知为何会怦怦地跳，不过这也是幸福的一部分。

在被温暖所怀抱住的状态下睡着的话，便可以睡个好觉，得到充分的休息。

在我作为奴隶遭受到暴力对待的那个时候，我曾经在睡觉时突然被人殴打过。

自此之后，当我听到一点点声音的话我便会醒过来的，但是自从我以这个姿势睡觉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这样子了。

即使是睡得有点浅并做了个梦，那也必定会是有主人在我身边的梦，我不会在梦中回想起以前的事，亦没有做恶梦。

说不定对我来说，主人是比任何药都更有效的特效药呢。诶嘿嘿。

我发自内心觉得，自己说出了任性的话，实在是太好了。

而且，我能遇到会笑着接纳我这份任性的主人真是太好了，我每天都这么想不知多少次。

不过呢，事情还没有结束。

早上，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先醒过来的。

换句话说，在早上，我也能看到主人睡着的脸！

啊……对不起，我有点激动了。

不过，在睡觉前能充分享受、在睡觉时被紧紧抱住、然后在醒来后也能盯着主人……能体验如此幸福的起床经历什么的，对我来说实在是太不敢当了。

对于主人，我就算是赌上一生亦不足以报恩。

当我再目不转睛地多盯一阵子后，或许是因为察觉到我的视线了吧，有时主人也会在那时候醒过来的——她以睡醒时特有的软绵绵的笑容，说道，

『早啊，米尔琪特』

这是多么温柔的声音啊。

我，已经，已经……幸福已经溢满了心头，所以我无法清楚地，说出回答的话。

『早岸』

我不小心咬到舌头的情况也有很多，不过由于主人也没睡醒，所以她没有指出这一点。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但又让我感到不足。

——总之，自从变成和主人一起睡觉之后，就是这种样子了。

请问这个回答可以吗，叶塔娜小姐。

「……嗯。虽然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们真的一起睡了吗』而已。」

对、对不起！看来我，似乎一说到主人的事就没法停下来了。

「我知道。明明早就知道却还是问你的我也太不小心了。」

哎……是这样吗。

不过其实呢，这件事还有后续的，在我们两人一起做早餐的时候——

「不用再说了。再听下去的话，我就要溺毙于砂糖的海洋中了！」

第三卷 问卷赠礼 假如是这样的初次杀人之日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Genora

朋友死掉了。

她一直都那样活泼开朗，说话投缘，加上我们喜欢的食物、衣服和艺人都那么相似，因此我们每天都玩在一起。

那样的朋友，死掉了。

不是因为意外的事故。

也不是因为被逼至走投无路而走上自杀的绝路。

而是因为一堂“课”。

因为碰巧，今天要负责进行跳楼自杀的人是她，所以她便在大家的目送之下，从屋顶跳了下去。

虽然她带着非常灿烂的笑容，但在猛撞上地面的瞬间，随着鲜血四溅，她的脸被压烂了。

笑脸勾起的嘴角变得扭曲，数颗折断的牙齿散落周围。

即使如此她亦没有当场死亡，我想这是由于那里是比较软的的地面吧。

朋友极其痛苦地在地面上挣扎着、像芋虫一样挣扎着的样子，获得班上同学们大为赞赏。

然后她，用带着疯狂（又或者是恢复理智）的瞳孔仰视我所在的屋顶，伸出了手。

动起嘴唇。

『救·救·我』

看上去她像是如此说道。

不过也许是我看错了。

『好爽啊』也说不定，『好幸福』也有可能。

总之她向我传达了什么，然后就那样咽气了。

我把身子探出屋顶的栏杆，眺望着朋友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

看见尸体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毕竟这已经是家常便饭。

然而，“友人死了”这一事实，不知为何还是剧烈地撼动着我的内心。

「芙拉姆同学！」

米尔琪特慌张地从背后抱住了我。

噢～在这种地方这么做还真是大胆啊宝贝～——我本来还想这样开一下玩笑，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我差点就掉下去了。

简直，像是被朋友的尸体迷住一样。

「啊……谢谢，米尔琪特。」

我愣愣地如此说道。

「不用谢。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阻止你。」

「你这样说的话，弄得我也搞不懂为什么要说“谢谢”了。」

「确实如此呢，真搞不懂。」

「嗯，搞不懂。」

唯一能确定的是，多亏于此才勉强维系住了重要的东西，这使我放下了心。

虽然那东西既无法用话语形容、若想要探寻的话又会如雾般消失，但那确实存在于此。

大概，那个，正是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证明。

◇◇◇

那之后，我和米尔琪特，没有经过班主任同意就擅自回家去了。

离开学校之前，我去那坠落地方的附近，注视跳楼朋友的尸体。

苍蝇已经开始聚集，数只乌鸦像是盯上死肉一般停在了附近的树上。

再过不久，野狗和流浪猫之类的也会靠过来吧。

「祝贺你。」

对着那样的朋友，我发自真心献上了这样的话语。

并非出于疯狂，亦非由于起源的蛊惑，而是来自我的内心。

以庆祝的心情，目送从这个地狱毕业的她，

——虽说如此，但其实我并没有特别意识到这些。

仅仅是话语自自然然地从口中流露了出来而已。

语毕，离开她的身边后，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曾说过这样的话。

◇◇◇

今天是晴天。

能很清楚地看见光之雨。

嘈杂，然而却又无形。

明明不清楚到底所在何处，我的肌肤却感到刺痛，因而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看来这似乎是仅在我和米尔琪特身上发生的现象，就算跟其他人提起，也只会被回话『说什么蠢话，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呢。』并报以讥笑。

因此，不想失去的我，在步行到车站的途中，都紧紧地握住米尔琪特的手。

她也马上握了回来。

这种理所当然的交流，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

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正在门口对尸体进行解体。

「我们回来了。」

「呼哈……呼哈……欢迎回来，芙拉姆……嘿，呼哈……哈……」

她额头上渗出汗水，握着锯子的手被血弄脏，看上去非常劳累。

我向她说了点慰劳的话后，就和米尔琪特一起跨过飘出腐臭的垃圾袋，向着客厅走去。

父亲并没有询问我们早退的原因，只是坐在昏暗房间的沙发上，边看着投影出来的电视节目边哈哈大笑。

顺带一提，他在看的是一直只拍摄着美女主播的上吊尸体的节目，由于这样子能让人仔细鉴赏随着腐烂而崩解的肉体的模样，使得这节目似乎在不同年龄层间都很受欢迎。

我说似乎，是因为我对此并不十分了解。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面向成年人的节目吧。

说不定等我到了父亲那样的年纪的话就会明白了，但现在的我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哪里有趣。

我打开冰箱，取出放在黄色浑浊瓶子旁边的果汁。

把其中一瓶递给了米尔琪特。

「谢谢。」

最近米尔琪特对拿这些东西也不再客气推却了。

嗯，是个好兆头。

能像这样继续习惯我家就好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用瓶子里面——正常的运动饮料滋润喉咙。

液体刷地流入，冰冷的触感慢慢地在胃部扩散。

并不只是温度。

大脑也同时得以冷却，让我——虽然只是稍微地——恢复了冷静。

「啊——」

睁开眼睛。

播着的是上吊主播的影像。

以及看着那个「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样一直笑着的父亲。

大概是由于那样子笑了一整天，他的嗓子都已经乾哑了。

母亲在门口那边不停地对尸体剁来剁去，并不断地放进垃圾袋里。

如果不够的话，就会去外面收集尸体来着。

大家，大家，到底怎么了啊——

「芙拉姆同学？」

米尔琪特不安地叫了我的名字。

那份可爱把我急速拉回到现实。

「没事没事，冇问题。」

我挥了挥手，像开玩笑似的如此说道。

啊，是啊。

全部，都是骗人的。

大概我们，都是知道的。

现在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而视若无睹罢了。

◇◇◇

从那以后，暑假期间，我和米尔琪特几乎都没有走出家门。

不对，准确来说，甚至都没有出过房间。

毕竟外面在下着光之雨，房间外面也非常臭，还有一堆虫子涌了出来相当恶心。

但双亲却在其中很普通地继续着生活，纵然我们没有离开房间，他们也没有特别在意。

那两人仅仅，只是在拼命地继续着自己的人生。

别说我了，恐怕连自己伴侣的存在，也已经早就不存在于他们彼此的脑中了。

简而言之，我们是“被拋下了”的。

整个世界，现在正以火箭般的速度在高速飞行。

可能是朝着无法想像之地，或者宇宙，又或者是海沟的远方。

我曾经努力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地尽可能跟上。

女火竹人目的地是奇怪的方向，但毕竟，在那的是我至今为止所生活着的“日常”，那里有着“朋友”，当然也有着“家人”。

所以产生想要跟上去的愿望，我认为一定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用徒步去追赶火箭，当然转眼间就会被拋下；而当距离过于遥远，无论如何都会显现出“差异”，最终会变得再怎么努力也力不能及——到了现在，已经像脱手的气球一般，仅仅只能目送而已。

这样说可能有点抽象吧，要说具体是如何被拋下的话。

从返校日开始大概过了两周左右，对话就已经无法成立了。

并不是说不上话那种程度，而是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了。

说早安的话就会回答『讹蝠』，道晚安的话就会应一句『谲壼』。

你看，完全听不懂吧？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知道的』

不对，我不知道。

虽然那个身分不明的家伙就是这样子地把“我知道的”强加到我的身上——曾经也有几次几乎被拉扯到那边去，但该怎么说呢，“抗体”？还是说“理性”？总之是那样的东西自动发挥了作用，把我拉了回来。

『并没有那种东西』

有的哦。抱歉，已经没用了，那种方法已经没法扭曲我了。

然后，每当那种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父母就会露出有点失望的神情。

我也会感到无比寂寞。

但同时，我亦为能够仍与身边的米尔琪特站在同一舞台上而放下心来。

此外，在网上找到的这叫『SANE』的网站，也是让我们更加跟“这以外的”拉开距离的原因之一。

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搞个人网站——虽然是这么想的，但看了内容以后，我就发现是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为了活下去，还保持清醒的人们必须同心协力。』

因为管理员的男性所写的，就是那样的文章。

在网站设置的留言空间里，有着相似境遇的人们，写下了和他一样的文章。

『我还不想死。虽然家人已经没法变回原样了，但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也想活下去。』

『都是起源的错，绝对是这样。』

『不管是谁的错都好，救救我，我已经不想呆在这种地方了。』

我和米尔琪特，手牵着手，对着这些文章，看入迷了。

有种意识急速清醒一般的感觉。

想要“跟上”把我们拋下的他们的这份思绪，说不定是在无意识下自动产生的。

然而现在，那个束缚的魔咒，被解开了。

不对，我甚至无法保证现在的我们是否正常。

说不定，奇怪的是我们才对。

但是不管如何，我们终于，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同伴”。

也就是说，已经没必要“跟过去”了。

于是，我和米尔琪特也开始在SANE的留言空间里面留言，并知道了日本现在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状况。

虽然说是知道了，但其实基本就和之前预想的差不多：很多年前在东北制造的能量产生系统“起源(Origin)”，除了产生能量外还有着奇怪的机能，而那份力量操纵了海外的大人物，在只让日本不被毁灭的情况下引发了核战争，什么的。

等到海外几乎都消灭清光之后，这次的目标就变成了日本，让大家的脑袋都变得不正常什么的。

冲绳、九州南部，还有北海道一带已经全灭，占了存活下来的大部分的本州的人们也，开始大幅减少什么的——真的完全跟预想相差无几、可是越是贴近预想就越是让人绝望的事实，伴随着大量的照片被我们所知晓。

明明是如此的荒唐无稽荒谬绝伦，但由于确切反映实际上世界正在崩溃的光景出现在了眼前，使得我们无法『你们还真是想像力丰富啊HAHAHA』地笑着带过。

仔细想想。

那个时候，我对死去的朋友所说的『祝贺你』，还真没有说错呢。

然后是——那啥，对对对，之前说我们在暑假期间，基本没出家门来着。

所以我们是，沉浸在SANE之中了。

当然，最低限度的外出我们还是有去的。

首先是食物的采购。

因为父母早已经不再把可以被我们看做料理的东西端上餐桌了。

当然，摆在超市的食材也已经不再正常了：那些草啊、泥啊、虫啊已经算正经的了，肉类柜台可是理所当然地把人类的肉和内脏——虽然看见那些时也不觉得害怕的我也挺那啥的了——摆了出来啊。

因此，我们集中购入了在世界变得不正常之前生产的罐头食品。

接着我和米尔琪特肩并着肩，在自己的房间里两个人一起吃着。

为了在用餐中多少追求一点心灵的滋润，有时也会说着『啊～』地互相喂食。

米尔琪特也兴致勃勃地陪我一起胡闹。

那孩子真的是个好孩子啊。

如果吃的不是柚子胡椒风味的鸡肉串罐头这种怎么看都是下酒菜的食物就更好了。

此外因为并不只是吃饭，洗衣服和洗澡等等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得到房间外面去做，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最后使用了米尔琪特的家。[1]

虐待她的双亲，果不其然还是没有回来。

毕竟世界成了这副样子，他们肯定早就已经在什么地方以很无谓的死法嗝屁了。

活该。

谁都没有在住的屋子，远比有人在的房间要乾净得多，浴室和洗衣机也平安无事。

虽然浴室比我家要窄，但我们便能相应地更紧紧地贴在一起了，真是非常的棒。

然后是惯例的，每次在这里淋浴时我都会揉起米尔琪特的胸部，明明她的胸部已经那般丰满地硕果累累，但总感觉还在继续长大。

是错觉吗？

不对，每天都在揉的我的手是那样判断的所以一定没错！

「嗯、呜、啊、嗯啊啊」

顺便一提也非常敏感——继续这样下去真的没关系吗？

「请……继续、下去……」

但毕竟米尔琪特那样说了啊～。

被拜托了啊～，没办法啊～。

还有就是，有次试着说了句『不如分我一半吧』，结果她居然笑喷了。

我纤细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先不说那个了，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保持清洁的活动就在米尔琪特以前居住的房子里搞定。

要说反正都得这样了，为什么不乾脆从自己家里离开呢？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因为有爸爸和妈妈在啊。

父控？母控？谁管你怎么叫。

我的家——就是那两人所在的地方。

至少，在我还是孩子的期间。

至少，在那两人还活着的期间。

毕竟，是家人嘛。

不管变得多么奇怪，毕竟，都是血浓于水的家人嘛。

◇◇◇

暑假结束了。

我们早上起来，下了楼梯，向着妈妈所在的门口走去。

「早啊～」

「早安。」

「嚚晞溻銋」

妈妈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向我。

连那是否应答我也分辨不出。

但我决定当成是那样。

看来妈妈是从昨天开始，连觉也不睡那样子地在那里不停进行着把尸体分解并装进垃圾袋的工作，是因为太过疲惫了吗，她的动作明显很奇怪。

但是我并没有打算去阻止她。

为何呢。

啊，讨厌讨厌，我明明是清楚的。

因为如果容身之所不再是容身之所的话，一定很恐怖对吧？

「早啊～」

「早、安。」

接着，向在客厅一直看着电视的爸爸打招呼。

「阿恰阿恰，呜谢诶诶诶诶诶诶，诶嘿！茄嘿，库可，这里，好大，大大大大啊大大！」

看上吊影像真就看得那么开心吗，爸爸一边笑着一边抽搐似的前后晃着脑袋。

跟妈妈一样，爸爸似乎也是从昨天开始连觉也不睡一直在看，漏出来的排泄物和嘴边流出来的口水把椅子周围弄得乱七八糟。

「爸爸，真是的，入迷了虽然是没什么，但不好好睡觉可不行哦？」

「咔，咔哈，嘻呜呜呜诶，嘿，嘿嘿。」

「没在听啊，那样的话饭打算怎么办？」

这样问的瞬间，叽咿咿咿咿咿咿——响起了强烈的耳鸣。

光之雨，贯穿屋顶倾泻而下。

眼前不断闪烁，感觉要从我的脑袋里夺去什么似的。

可是我不会去那边的。

米尔琪特也一样，虽然按着头、皱着脸，但也还在这里。

我轻轻地把她的身体抱了过来，抚摸着她的背部。

米尔琪特没有抵抗，顺从地把脸埋进了我的胸部。

「说谁是飞机场啊。」

「我没说啊……」

只是想这么说一次看看而已。

因为不这样说出来的话，我会想用手指插进耳朵里把脑子给拉出来。

温暖，与依存，从电波之中保护着理性。

我抚摸着白化症的美丽秀发，于是米尔琪特像是很舒服似的，眯细了眼睛。

好可爱。

胸前啾地一紧。

这理所当然的感情，到底拯救了我多少次。

而我执着于家人的这份“愚蠢”，又被支撑了多少次。

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这样说出来，米尔琪特大概也只会继续感谢我而已。

因此更得不断重覆。

对不起，对不起。

老实说，应该要尽早逃出这里，跑到远方才对。

我，把相遇没多久的你跟家人放在天秤之上，并选择了家人。

于是，就这样把米尔琪特卷了进来。

这小子是何等地自我中心啊……我不是小子就是了，不过感觉也没差多远。

干着的事，跟米尔琪特的双亲并没有什么不同。

啊，不过这是自虐。

因为决定有没有不同的是米尔琪特，而她正是因为觉得有明显的不同，所以才会呆在我的身边。

像这样擅自地断定，反而会对她很失礼。

因此我向她撒娇了。

虽然可能令人作呕，但暂时还请让我这样撒娇。

并不清楚这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但是，至少，绝不能让我俩任意一个失去生命，起码这一线，会划得很清楚。

……真的，划得了吗？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能毫不犹豫地动手吗。

嗯，大概，没关系的。

一定，恐怕。

我像是要忘掉讨厌的事情一般，轻轻地把脸埋进她的头发之中。

甘甜的香气淡淡地挑逗着我的鼻腔。

是与我用的洗发精一样的味道。

同样。

同一。

沾染着，侵蚀着——这种感觉让我的胸口过分激动，体温上升。

脑袋昏昏沉沉，也许是米尔琪特素摄取过量了。

我克制自己，轻轻把脸拉开，她便有点寂寞地，眼巴巴地把湿润的瞳孔朝向了我。

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妙啊。

虽然有男人杀手和女人杀手这种说法，但这份可爱根本就是人类杀手啊！

我的脸，像被吸过去一般自然而然地向米尔琪特靠了过去。

她也在我把嘴唇靠过去时，眯细了眼睛——

「鍒嬨倠锝革姜锷」

妈妈的声音，把我们拉回了现实。

我和米尔琪特猛地离开了对方的身体。

彼此的脸都涨得通红，没法好好地对上视线。

妈妈一边嘟哝着一边从我们旁边走过，向着冰箱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也来到厨房里面了。

呜，真是的，我居然太沉迷于与米尔琪特的互动，连被接近了也没注意到……真是太大意了！

「对，对不起？我差点想做些奇怪的事了。」

「……真是遗憾。」

喂！你啊！你说的遗憾到底指的是哪边啊！

在我被米尔琪特玩弄的期间，双亲在厨房里乱七八糟地进行着做饭的准备。

看来那个“警报”就是那样的信号，是为了让那些放着不管就会衰弱死掉的人类生存下去而准备的东西。

然而，烹调完成后摆放在客厅桌子上的各种料理，怎么看都不是我们能吃的东西。

尽管如此，却也准确地准备了四人份。

双亲先一步坐下，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概，是在等我们就坐吧。

「对不起，我们在别的地方吃就好了。」

我这样说了以后，双亲就，

「鎶婄躬銉嬬」

「锞咃郊锝炽」

有点寂寞似的，说着些无法理解的话语。

然后双手合十，像是把脸塞进碗里一样开始吃饭。

「……抱歉。」

我低着头那样说道，然后拉着米尔琪特的手回到了房间。

「芙拉姆同学……」

是察觉到我的心情了吗，她慈爱地，往握着的手中注入了少许力量。

那份温柔，直击我心。

我都要迷上你了，魂淡。

但是无可奈何。

毕竟我们能吃得下的罐头，只在房间里有。

◇◇◇

因为暑假结束了，姑且也去学校看一眼。

「是火狱地球啊！」

「呵呵，是的，是火狱地球呢。」

就算到了九月，外面也依旧很热，总之我们先完成了惯例的仪式。

在到车站之前的路上、驶向学校的电车之中、以及下车后的车站，人的气息全都消失得一乾二净。

人类的数量到底在暑假期间减少到了何等地步呢。

缳首坡的车站依旧放置着许多腐烂的尸体，腐烂得已经无法继续维持象徵的作用了。

我们到达学校。

最先来到的地方，是在返校日跳下来的朋友那里。

当然尸体没被收拾，就那样继续腐烂变成啡色，变得松松垮垮。

除她以外跳了下来的尸体变多了，估计是在那以后，也有不少学生因为课堂而跳楼自杀了吧。

也就是所谓的赢家组。

「……」

米尔琪特无言地，加大了牵着的手的力量。

我向她微笑道。

「没事的哦。」

并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抚摸了她的脑袋。

告诉她，已经把那些并非没事的事给习惯下来了，所以，没事的。

然后我们爬上楼梯，走向教室。

学校中到处都弥漫着死人的臭味，反倒没什么活人的气息。

在外面勉勉强强进行着活动的足球部虽然有数人进行着传球的练习，不过，是用顾问的老师来当球。

在碰巧路过的化学准备室里，人体模型的数量增加了。

顺带一提因为腐烂了，所以没法在上课时使用。

然后，我们来到隔了一个多月没来的，熟悉的教室。

「大伙，好久不见～」

虽然我试着举起手开朗地说着，然而里面并没有活人的身影。

看来在那天以后的返校日的日子里都依然继续着授课，因为大家都死光了。

天花板上设置了几十个挂钩，上面挂着带着圆环的绳子。

不用说，这就是绞刑的舞台。

同班同学的脸都变成了青黑色，眼球像是“细密描写”的那般，要掉下来似的大大凸了出来。[2]

从各个能称作洞的洞中流出的体液和排泄物，把上吊时踢飞的桌子群弄得黏哒哒的一塌糊涂。

大家那即将崩解的遗容看上去都像笑脸一样，恐怕是全员都同时踢翻桌子死去的缘故吧。

一定很开心吧。

因为大家一起同心协力举办的体育祭和文化祭——虽然很麻烦，但最后，终将变成快乐的回忆。

这一定是跟那些活动差不多的事情吧。

如果大家还活着的话，也许到了毕业礼就会齐声说着『那真是一堂快乐的绞首课啊』。

……不对，那样子的毕业礼在初中之后就不会再搞了来着。

「真是震惊。」

米尔琪特说道。

我也「说的是呢。」地点了头。

「即使能够认知到这是何等异常……即使眼见这么多认识的人死亡的光景，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是内心的感性缺失。

因此，我们才会如此狂热地，追求着当双手紧握、彼此拥抱时，那份激动的心情，

「没有人的声音呢。」

「不管是哪里都差不多吧。」

我和米尔琪特，姑且，也去查看了下其他班级的情况。

他们死亡方式的种类非常丰富。

有用刀刃互刺的班级，也有非常拘泥于靠徒手致死的班级。

全员都用手臂插进对方喉咙，围成了一个大圈，换个角度看的话甚至能感受到艺术性。

不过，对我们来说，他们的死法怎么都好——以结论来讲，这所学校里基本上没有活人了。

就算还活着，也尽是要么在尸体之中奄奄一息、要么是除了仰天大笑以外就没有反应的家伙。

放弃了的我们走到外面。

拿顾问的脑袋当球踢着的足球部的其中一人，因越位的处罚而被勒死。

来的时候没有留意到，体育馆和活动室里也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

「变成这样才发现，我明明是讨厌学习的，但是，意外的，还挺喜欢这所学校的。」

「是这样吗…….」

「啊哈哈，米尔琪特没有感觉吗。」

「但是，我觉得那样比较好，因为越是拥有，失去的时候就会越是痛苦。」

「啊……也许呢。啊哈哈。」

被说中了的我，只能笑着蒙混过去。

然后我们穿过校门，出到外面。

已经，再也不会回到这所学校了吧。

◇◇◇

在那以后，我们以越来越不健康的方式地宅在家里。

当然，沉浸在SANE里面的时间也变得更长。

『学校全灭了啊。』

『一定还有人活着的。』

『只是藏起来了而已。』

即使是这种纯属慰藉的安慰说话，仅仅因为它是正常人之间的对话，就成了我心灵的依靠。

『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呢。』

『只能去破坏起源了。』

『但是起源周围，好像聚集着奇怪的家伙和警备用的机械人啊。』

『而且，北海道一个人都没有，东北边的人也极端的少。这岂不就是越靠近就会受到越大的影响吗？』

即使为了寻找获救的方法而试着讨论，但当然也是无法得出答案，不过“正在向前迈进”的感觉还是成为了救赎。

『不如试试让这里的人集中起来吧？』

『去哪集合啊？』

『听说东京地下有避难所，那里有着很多食物。』

『只是谣言吧。就跟之前那个诺亚方舟一样。』

『避难所跟谣言不一样，它有确实写在都政府的网站上。』

『谁离东京比较近啊？』

『芙拉姆酱你那边怎么样？』

『我在南边所以还挺远的，而且也不知道避难所的地点。』

『抱歉，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关东呢。确实，不知道地点的话，想找也没用啊。而且，去越是人多的地方，就越有可能被“那些家伙”袭击啊。』

虽然很幸运的，没有在我住的一带出现，但据说确实存在着会无差别袭击人类的集团。

再者，哪怕是知道避难所的地点，只有两个女孩子独自去会有那种家伙在的地方也是绝对敬谢不敏。

『我在东京，那就由我跟女朋友一起去找找看吧？我对当地情况也算了解，也有好几次试过为了寻找食物而去到新宿那边。』

勇敢的男性，自发请缨了。

之后，在网上搜集了避难所的资讯、决定了大概的路线，那个人就出去调查了。

这是九月下旬的事情。

然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在SANE上出现过。

虽然说是调查，但也并不是要出远门，也不是要在危险的地方滞留数日之久。

那个人说了他只是在收集食物的时候，顺带去调查一下可疑的地方而已。

然而，他已经一周以上没有回来，也就是说——

『不该让他去的。』

不知是谁如此说道。

『但这样下去，终究也只是死啊！』

别的什么人写下了此般饱含愤怒的留言。

『不该让他去的，不该让他去的，不该让他去的』

留言板上，堆满了这样的文字。

『不改让他取的，布改嚷塔，啦啦啦。鲁啦啦啦，赫无，拉拉①¶』

最终化作意义不明的文字的罗列，于是管理员无言地，剥夺了那人造访网站的权限。

我认为，这并不是因为起源干了什么，恐怕，是承受不住，使他的脑袋变奇怪了。

十月。

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在SANE上的留言一下子减少了。

『活着的人，还有多少？』

十月中旬，不安的某人这样问道。

『我还活着。』

『我在的哦。』

『还活着。』

这般，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写下了留言。

然而那个数量，与我最初加入SANE的时候相比，减少了很多。

再次陷入沉默。

消失的人们，很可能已经死去。

最开始提问的人，大概是因为过于寂寞而忍不住提问而已。

然而从结果来说，那是反效果。

正是因为孤独，而使那遥远的“死”的实感涌上心头。

这对我和米尔琪特来说也是一样。

不管我们再怎么正常，先死的，也并不是那些已经变得不正常的人。

运气不好的话、被什么卷进去的话，我们便会轻易地死掉。

比如，在医院无法正常运作的现在，病了的话也不知道治疗的方法，受伤的话就更是严重。

对，即使是平常无法让人联想到死亡的细微伤口，也可能成为致死的契机——

『这是惩罚啊。』

某人这样说道。

『这是一定是神对过于进步的科学降下的惩罚。无限的能量什么的，哪怕只是个梦也是错误的！』

『即使说这种话也于事无补啊。』

『就是，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只去思考我们该如何活下去就好。』

『但是，人类违抗天神什么的……』

『跟神什么的没有关系。我们靠着我们自己的力量活了下来。我们能活到今天绝非偶然，而是因为我们有着相应的力量。』

这种积极的留言，鼓励着陷入负面思考的男性。

十月下旬。

在酷暑已经相当缓和，火狱地球这个梗也不再怎么用得上的时候。

之前一直鼓励着大家的男性的留言，突然中断了。

数日之后，一张照片上传到了SANE上面。

照片被起了『这是○○先生』的标题。

那是之前那位男性的名字。

照片似乎是他认识的，一起留言的女性所拍摄的。

她在照片的下方，这样写道。

『是我杀死他的。因为我找不到做到这种地步还要坚持努力活下去的理由，他却还让我继续活下去，我受不来了就把他给杀了。』

虽然没有反应，但我想大家都跟我和米尔琪特一样，在静静地看着。

『现在我也要去死了，永别了。』

然后就那样，女性的留言也中断了。

这个时候，我隐约察觉到了。

即使这样子继续看着SANE，也不一定会有什么好事。

然而剩下的世界已经全部都被坏事填满了，所以，现在还没关系的，总会有办法的——像是在仰仗着那样乐观的希望，我们继续呆在那个地方。

十一月上旬。

到稍微感到有点凉飕飕的时候了。

『果然这是神的惩罚啊。因为我们侵犯了神的领域，所以才会发怒的。』

『说不定就是那样……我说，要怎么样天神才会原谅我们呢？』

『只能去信仰了。向神祈祷，献上祷告。』

『我，会去祈祷的。告诉我方法吧！』

开始出现赞同说着神罚的男性的人了。

十一月中旬。

『不能再忤逆神了！只有还保有理智的我们，才能平息天神的愤怒啊！』

男人开始了像是演说一样的举动。

虽然我和米尔琪特冷眼看着他，但赞同者增加了也是一目了然的事。

十二月上旬。

外面变得相当冷了。

多亏于此，腐臭的气味也比夏天为淡了。

虽然食物依然都只有罐头，差不多也快吃腻了，但现在也不是能说那种奢侈的话的时候。

是因为冬天的原因，又或者是心与心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呢，我和米尔琪特变得几乎以拥抱彼此的姿势度过一整天。

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跟父母说过话了。

『赎罪！赎罪！人类必须赎罪！』

『就是就是！』

『正是因为错误的行径才把人类逼上死路！』

『别开玩笑了。别擅自算成是神的缘故啊！这都是起源干的鸟事，我们可是被害者啊？！』

『正是因为有你这种装成被害者的人所以神罚才不会结束。』

『你也快点偿还罪孽！』

『别尽说些听不懂的话！你们也疯掉了吗！？』

『我也有同感。管理员，麻烦把这些人的造访权限剥夺了吧。』

SANE之中一片混乱。

不知道是代表着幸存者联络网Survivor Alive NeTwork还是代表着理智的SANE，总之它的机能已经完全死亡了。[3]

管理员那边也没有回覆。

不如说，我觉得管理员也已经成了“相信神那一方”的人了。

十二月中旬。

SANE依然混乱至极，就在这时，管理员终于开始行动了。

『现在公开不信神的无良之人的情报。』

没想到，他居然把与己方敌对的对象的造访资讯和所在位置，发给了“狂信者”们。

然后身处那些位置附近的狂信者们，终于闯入了无神论者他们的住处，给他们造成了实际的损失。

其中一个狂信者，上传了某张照片。

那是，用像是在十字架上行刑般的姿势被钉在墙上的人类的尸体。

墙壁上用血写着『无信仰者不是人』这样的文字。

『干得好。』

『这就能赎罪了。』

『继续奉献吧，为了得到神的赦免。』

留言板被赞赏的话语给填满了。

万幸，我们早已经没在SANE上留言了；而跟他们有所争执的人，只能舍弃现在的住处逃跑了。

也许这就是，SANE被INSANE所支配的瞬间。[4]

虽然除了SANE之外，也有其他让正常人之间互相取得联系的方法，但马上就会有狂信者闯入、又或者被他们混入其中，最后一个接一个地全都被击溃了。

受不了的我们，悄悄地离开了SANE。

就这样，幸存者们无法互相取得联络了。

不对，说不定从最开始就不要联络会更好。

反正，我们也没有对抗起源的手段。

「我说，米尔琪特，」

我和米尔琪特，以几乎是彼此相拥的姿势，躺在床上。

「快到圣诞节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看着天花板，向她问道。

「只要有芙拉姆同学在就够了。」

哎呀讨厌，真让人心动。

「虽然这么说让我很开心，但那样子我可满足不了啊。」

「……那就，我想吃蛋糕。」

「啊，蛋糕吗。对呢，现在开始收集材料的话，大概可以准备到吧。」

我觉得这个提议非常棒。

我家的话平常一般会在圣诞节吃蛋糕——但现在，理所当然的事物也不再是理所当然了。

◇◇◇

从那天开始，我们走遍了各地的超市，寻找安全的食材。[5]

水果虽然很难找到，但多少从农家拜借一点的话姑且能收集得到。

因为这里是乡下，不至于像东京那样只是在路上走着也会有危险。

不对——因为到处都有野狗的痕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挺危险的吧。

说不定这里一带，已经不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了。

……不，这也并不正确。

并不是人类，而应该是我们。

爸爸和妈妈，今天看起来也过得非常幸福。

◇◇◇

十二月下旬，总算收集好蛋糕材料的我们，决定在米尔琪特家开一个小小的派对。

虽然主菜依旧还尽是罐头，不过盛在碟子上的话，看上去也挺豪华的。

摆上从杂货屋借来的花圈，用彩纸装饰房间，两人一起穿上圣诞装束，也算是相当有气氛。

桌子的正中间，放着一个插着蜡烛的大蛋糕。

「两个人吃的话太大了呢。」

「没法掌握好份量，这一点确实很有外行人做蛋糕的感觉呢。」

「呵呵，是呢。不过还是努力吃吧，毕竟是好不容易做出来的。」

「那个，米尔琪特。如果有剩的话……我能带点，给爸爸和妈妈吗？」

「……当然可以啊。我觉得这不需要征求我的许可就是了。」

「姑且嘛，毕竟是一起做的。」

虽然我也觉得问来也没有意义就是了。

然后，仅有两人的派对开始了。

◇◇◇

天色已亮。

我们尽情喧闹，情绪高涨，虽然原因其实是喝了一丁点酒——总之，看来我们在米尔琪特的家里睡着了。

我摇醒了睡在旁边的米尔琪特，稍微洗了个澡后，回到了家里。

当然，带上了蛋糕。

母亲正在解体尸体。

父亲一直在笑着观看上吊。

身上浮现斑点，腹部不自然地隆起，肤色如土一般。

身体很明显地出现了异常，但我却一点也无能为力。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跟两人说了「之后要好好吃掉哦」。

然后和往常一样，回到房间，与米尔琪特相互偎依。

第二天早上，我很在意蛋糕怎么样了，就去客厅看了看。

当然，并没有被吃掉，而是被扔到地板上、踩烂了，变得惨不忍睹。

我把残骸扫到了落在地上的碟子上。

米尔琪特也帮忙收拾着另一件蛋糕。

然后当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感到无比悲伤，哭得肩膀不禁颤抖了起来。

◇◇◇

圣诞节结束，也就意味着距离年末就差那么一点了。

看样子今年没法带着轻松的心情边说着『新年快乐』边大吵大闹了。

真是奇怪，明明去年还坚信着新的一年也会迎来同样的年末——不对，未来的到来本应是理所当然到甚至不需要去想的。

为何世界会腐朽成这样呢。

为何我，会注意到了呢。

啊，如果不知道的话，如果失去理智的话，今年我也可以和往常一样渡过新年的吧。

即使客观来看与去年不同，但只要深信着和往常“一样”的话，那就是和往常一样了。

二十八号，我带着米尔琪特到了外面。[6]

阴沉的天空乌云密布。

「说不定会下雪呢。」

天气预报系统现在也依然健在。

即使没人维护也依然在运作，是托了使用不会劣化的新素材制成的福吧。

电车也是一样，然后就连起源也是一样——进步的科学只杀死了人类，而让机械活了下来。

某种意义上，就是人类在生存战争中败北了也说不定。

……我开玩笑的。

不妙不妙，思考的时间太长的话，这种一点都不像我的知性想法都跑出来了。

「会下雪，就好了。」

对于我的话，米尔琪特稍微过了一会才做出反应。

确实，说到是否希望下雪的话，下的话会比较让人高兴。

纵使人类变了，天空也不会改变。

纷飞而下的大雪——这般美丽的非日常，能稍稍治愈我们那遍体鳞伤的心灵也说不定。

顺带一提，现在我们打算做的事，也是为了追求“治愈”的转换心情的一环。

去米尔琪特老家之前，我们先去了一趟超市。

在文具柜台好不容易找到了安然无恙的剪刀后，越过重重尸体，走到外面。

看着剪刀的话，就会想起刺向自己手腕的同学。

深深挖出的伤痕、流个不停的鲜血。

虽然印象中在教室上吊的尸体之中没有她的身影，果然是在那之后就失血死掉了吗——不过这都无关紧要啦。

然后我们拿着行李，这次终于要去米尔琪特老家打扰了。

因为还没进行圣诞派对的善后，装饰品还保持那一天的状态被放置着。

但我们并非为了收拾而来。

向着浴室走去。

在新垃圾袋的底部，开了个大到头能穿过的洞口。

把那个带上，我就成了超绝正点的垃圾袋女孩！

我瞎扯的。蠢毙了。

是一副一看镜子就会笑喷的样子。

但是也不能要求太多，只要能剪头发，怎么都行。

「那就拜托了～」

「这真的好吗？」

因为很长时间没有修剪头发，因此长了不少。

考虑到今后的事情，我想趁现在把它剪掉。

「一鼓作气剪下去吧。继续这样下去让头发长成接近长发的长度的话，就会变得更不合适了。」

「没那种事，我觉得现在的芙拉姆同学也非常好看。」

「米尔琪特就是这样子马上就会惯着我～」

「没有在惯，我只是把想到的就那样说出来而已。」

「就是在惯。毕竟连名字都带milk了，肯定是有职业水准的惯人高手。」[7]

「呵呵，什么啊那是。我知道了，由我来真的可以吗？」

「对～，拜托你了～」

我悠哉地闭上眼睛，把一切全部交给米尔琪特。

失败了也没什么所谓。

反正会看的也只有米尔琪特而已，就算奇怪到了有趣的地步也管它的呢。

……不是，那啥，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剪得普通一点啦？

然而完全用不着我操心，米尔琪特正灵巧地挥舞着剪刀。

「米尔琪特，莫非以前有过经验？」

「是的，因为没有钱去剪头发。」

「咦，也就是说，以前都是自己剪的吗？」

「有那么好惊讶的吗？」

「当然惊讶啊，绝对会被人当成是专业的。」

「太夸张了。我只是稍微剪短一些头发，然后整理一下发梢而已。」

「所以就说了普通人是办不到的啦。更别说是剪自己的头发了。但是，拥有那种特技还真是出乎意料。能现在知道这件事还真是个让人高兴的意外。那我以后就都拜托米尔琪特来剪好了。」

「还真是，责任重大呢。那样的话，我的头发能让芙拉姆同学来剪吗？」

「欸？自己来剪不是更好吗？」

「我希望芙拉姆同学能帮我剪。有谁能来帮忙剪自己的头发，不是让人觉得很特别吗。」

确实，被米尔琪特触碰头发，让人心痒难耐。

但是并不讨厌——因此，很能明白她想让我剪的理由。

「因为我水平超烂的，给我做好觉悟哦。」

「呵呵，如果有特色到能体现出是芙拉姆同学剪的话，我说不定会很开心呢。」

「会开心吗…….」

「会的，我觉得我会每次只要看到镜子就会笑嘻嘻的。」

看到这样说着的米尔琪特的笑脸，我也跟着笑起来了。

嗯，虽然平常就已经是个大美人了，但只要笑起来就会变得超绝可爱呢，这孩子。

能跟这孩子抱在一起，还每天都能揉她欧派的我岂不是个超级赢家组吗？

简直是欧派名流了。

「芙拉姆同学，笑起来的话真的很可爱呢。」

想着蠢事的我，被米尔琪特的奇袭击穿胸口。

脸颊一下子蹿红。

虽然想要蒙混过去，但是在被剪着头发的现在，只能继续保持毫无防备。

太卑鄙了！

「这样子一害羞就默不作声的样子我觉得也很可爱。」

「蹭鼻子上脸了啊……之后给我等着瞧……！」

「呵呵，我非常期待。」

虽然我是这样逞强的，但到了自己来剪的时候，结果却什么都做不了。

太废柴了……

……啊，顺带一提米尔琪特的前发被我剪成齐浏海了。

这绝对不是失败了，绝对不是!

倒不如说，齐浏海也超级可爱的！

◇◇◇

清理好剪下的头发，洗完了澡，我们回到家里。

然后从壁橱里取出了两个旅行用的大背包，开始往里面装进行李。

看着我这副样子的米尔琪特，露出了少许悲伤的表情。

「果然，是打算离开这里啊。」

看来她在我说要剪头发的时候就察觉到了。

「我来帮忙吧。」

「谢谢。」

我们默默地，只选出必要的东西装进包里。

毛巾、塑料袋、电筒、食物、水壶——

当背包鼓起到某个程度的时候，我暂时停下手，开口说道。

「有种远足前的心情呢……」

「能有那样的心情可能会比较好吧。说起来，决定好要去哪里了吗？」

「总之先去北边。」

「莫非是，去东京……」

「我就是这样考虑的。虽然并不是相信有方舟的传闻……但避难所，应该是确实存在的。」

网络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

不会降下光之雨的隐世村落、对抗起源的组织的研究所、东京地下的避难所、以及——政府所秘密准备的“诺亚方舟”。

避难所姑且不论，其他的谣言真的都只是宛如都市传说一类的东西，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但为了活下去，也不得不去依靠它们了。

「令尊令堂，没关系吗？」

米尔琪特用非常严肃的表情说道。

我静静地摇了摇头。

「已经，不行了。都不能把我认作是我了。对话也无法成立。还像是生病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虽然我列举了很多理由，但最重要的原因并不是那些。

是蛋糕。

我和米尔琪特两人一起做的圣诞蛋糕。

当它被踩烂的那个时候，我的心中就做好双亲已经不在世上的割舍了。

「即使如此……不够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是的，不去外面收集的话，旅途说不定会很困难。」

「应急包、药，还有毯子之类的也想要呢。」

那天的准备就此告一段落，我们决定了明天开始去外面收集物资。

◇◇◇

收集到可以说是充分程度的行李时，已经是大除夕了。

也就是说，我们的出发日是，新年的早上。

我和米尔琪特抱着行李走出了房间。

母亲正在用菜刀捅着尸体。

因为那纤弱的手腕，已经连用锯子分解尸体都做不到了。

父亲的笑声，也无力且嘶哑。

我先走向客厅，把嘴靠近了微微颤动着肩膀的父亲耳边。

「一直以来，真的非常感谢。再见了。」

虽然想说的话语还有很多，但即使说了也无法传达。

因此，我注入了最大限度的感情，来表达最低限度的感谢。

米尔琪特咬着嘴唇，双手紧紧地握在胸前。

就像是在代替我悲叹一般。

我对此感到非常欣慰，向她报以微笑，并轻轻抚摸了她的脑袋。

然后走出了客厅。

而在连接门口的走廊那里，站着手持菜刀的母亲。

「妈妈……」

说不定是到吃饭的时间了。

这样想着的我，先返回客厅，把路让了出来。

然后妈妈，并没有向着爸爸所在的桌子——而是用带有土色的细脚，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

「妈妈……？」

「芙拉姆同学，快逃！」

米尔琪特高声惊叫时已经晚了。

妈妈以无法从那种瘦弱联想到的速度挥起了手，手中菜刀的刀刃向我袭来。

我马上抓住妈妈的手，制止了她。

「不，别……妈、妈妈，快住手！求你了！」

即使我如此呼叫，也肯定无法传达到妈妈那里。

因为那双往上翻起的眼睛根本就没有向我看去。

嘴边流着混杂着泡泡的口水，喉咙里传出像是挤出来的「咕咕咕」的呻吟。

「请快点住手！放开芙拉姆同学！」

米尔琪特从妈妈后面，像抱着一样想把她拉开。

但是那股力量却异常强大，即使两人合力也纹丝不动。

妈妈用空着的左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咕……呜，啊……！」

那是让我以为手会被捏碎的怪力。

但是力量并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妈妈左手的手指，正以不输我被抓住的手臂的角度弯曲着，现在看起来也像是要折断一样。

正常情况下，变成那样子的人只能停下动作，无法使力。

再怎么看，也只能认为有妈妈以外的什么东西在操纵着那具身体。

那样的话，别诸多顾虑，“动手”就是了。

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注意到。

「符曘，倏，銉。」

从妈妈嘴里发出的意义不明的言语。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嘴巴的形状，总感觉，莫非是在叫我的名字。

该不会，其实，是因为知道我要离开家里，感到寂寞了，所以才来阻止我。

既然如此，那样的话，我乾脆——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尔琪特的叫声响彻室内。

看向她那边，她被不知何时靠近的爸爸袭击了。

把碎冰锥拿在手里的爸爸，想把它捅进米尔琪特的太阳穴里。

「米尔琪特！？」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是二选一。

要选择变得异常的父母，还是到现在仍旧倾慕着我的米尔琪特。

身体动了起来。

那简直如同反射一般。

也就是说，这一定，就是我所无法掩饰的真心。

「咕……！」

我绊住妈妈的脚，让她摔倒。

撞向地板的冲击，让她手的力道松弛下来。

我迅速从妈妈那里抢过菜刀——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并用那个，捅向她的脖子。

撕裂血肉的触感，越过刀柄传到手上。

扑哧地割开皮肤，咕啾地切断里面，哐地撞上了像是骨头的坚硬物体。

即使大量鲜血从脖子里流了出来，妈妈也依然向我伸出了指甲里塞满死肉的瘦削手臂。

「呜，咕，咿，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咬紧牙关，纵然泪水与想吐的感觉都已经快要溢出，但仍然拼命往握住菜刀的手里注入力量。

就这样，没入肉中的刀刃嘎嘎嘎地动着，扩大伤口。

被扩张的伤口溢出了更多更多的血液，新鲜的铁锈味扩散在房间之中。

「呜，啊……呜……」

妈妈的嘴唇一边颤抖，一边发出了话语。

那双眼睛与刚刚不同，正在准确地注视着我。

「……妈，妈？」

当我这样叫着后，妈妈的嘴角，似乎突然松了下来。

「芙，拉，姆……」

然后她用微弱的声音，呼叫了我的名字。

那个令人怀念的感觉，那份温柔，那股温暖，让我的感情像要破裂一般。

但是最后，妈妈的身体失去了力量，伸出的手忽地落到了地上，不再动弹。

睁着眼睛，就那样半开着嘴巴看向我的方向，妈妈死掉了。

被我，杀掉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请放开我，放开我！」

伤痛欲绝的我，听到那个声音后，再次涌起了使命感。

还没有。

还，没有结束。

「呼呜……哈啊啊啊……」

我用颤抖的肺部拼命吸入氧气，把插入母亲身体的菜刀拔了出来。

然后站起来，从背后——向正在袭击着米尔琪特的父亲的脖子，刺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咆哮。

然而，明明是好好地瞄准了的，却不知是否因为菜刀被血弄湿的缘故，刀刃没有扎进去而只是从表面滑过。

因此而察觉到我的存在的爸爸，就那样拿着碎冰锥，放开了米尔琪特，转向了这边。

动作尚算缓慢。

这次为了不要落空，我向胸口捅去。

哐的一声，刀刃削过肋骨，插入体内。

然而爸爸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或许是由于我不知道心脏的准确位置，所以没能确实杀死也说不定。

爸爸把碎冰锥高高挥起。

已经来不及把菜刀拔出来再刺进去了。

我正打算放弃菜刀，拉开距离——

「芙拉姆同学，快点！」

米尔琪特却用双手紧紧抱住爸爸的手，把他的手制住了。

我迅速拔出菜刀，捅了进去。

没有死。

捅进去。

还没死。

捅进去，捅进去，捅进去。

然后，终于，爸爸的眼睛失去焦点——啊，果然又是这样——跟妈妈的时候一样，露出了像在微笑一样的表情……倒了在地上。

如同追随那个一般，我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

「杀掉了……」

我看着双手，如此嘟哝着。

「那是不得已的。」

米尔琪特握住我的手，安慰着我。

然而，我下了杀手的这个事实到底还是没有改变。

「是我……杀掉了……」

「芙拉姆同学……」

米尔琪特抱住了我。

那股温存，流进了我心灵丧失的部分。

我靠在了她的身上。

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自己站着了。

「妈妈，和爸爸，最后，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都变回来了……明明，能找到，变回来的方法……呜，也……说不定，来着……！」

「不是的。他们，一定是很开心的。因为目送自己临终的，是最爱的女儿啊！」

「可是！我……明明不想的……再怎么不得已也好……亲手，杀掉自己双亲什么的……杀死最喜欢的妈妈和爸爸什么的，绝对，绝对不想的啊啊啊啊啊！」

明明胡乱发泄亦是无济于事。

但是，这份感情的爆发，已经无法抑制了。

如果不向哪里倾泻，我自己就要坏掉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边发出既可以算作呜咽、也可以算作怒号的声音，一边把脸埋在米尔琪特那里，一个劲地哭。

就那样一直，一直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疲惫不堪睡过去为止。

而米尔琪特则一直，非常怜爱地，拥抱着我。

◇◇◇

我们从建材超市的遗迹里借来了铲子。

仔细想想，这说不定是旅途的必需品。

但是就这样带着它踏上旅途之前，它有个重要的使命。

我和米尔琪特两人一起，在家中的庭院里挖了一个大洞。

因为院子本身并不是特别宽敞，因此这么一挖就使得院子的大半都变成了洞穴。

无所谓啦。

反正已经不会再在这里种花了。

会去种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然后把裹着蓝色塑料布的双亲遗体放进里面，把洞穴埋了起来。

最后插上木板，完成坟墓。

或许看上去不是特别好看，但对现在的我来说，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我和米尔琪特两人站在墓前，双手合十。

「我们出发了。」

抬起头，如此说道后，我们抱起放在门口的大背包，走出家门。

为了踏上没有目的地的旅程。

◇◇◇

『拍到了……吗？好，虚拟镜头就设置在这里……嗯，大概这就好了吧。』

『你好，我是芙拉姆·沃特穆恩。今天是2198年的1月1号，正常来说应该是说着新年快乐大吵大闹的日子。』

『……不对，这样子像是我死了以后留下的讯息一样，总感觉有点讨厌……不过，反正好像也是差不多的东西了。』

『怎么说好呢，虽然也不觉得这是日记，但是因为感到不安所以像这样拍下影片了。死了以后，如果有谁能看到的话我会很高兴的……会高兴吗……算了，就当作会高兴好了。』

『之前学校的大家就变得异常了，街上也早就到处都是脑子不正常的家伙，为什么却好一段时间都没察觉到呢。这也是所谓的起源的力量吗。』

『本来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发电厂，但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了，真是太可怕了。』

『但是……我和米尔琪特以外的人好像几乎都没察觉到。我认为所谓的起源，其实是一个会操纵人的脑袋，干出各种各样事情的危险的装置。但是因为违和感被消掉了，导致大部分人甚至都没察觉到起源是是不好的东西。不管变得何等异常、坏得何等彻底，大家都还以为自己是正常的。』

『然后大家，还简直像是把起源当做神明一样进行崇拜。』

『既然如此把起源毁掉不就行了——但是区区一介女高中生的我怎么可能办得到那种事呢？』

『而且啊，据说起源的周围，聚集了一堆机械人和脑子有病的人，所以根本连接近都办不到。』

『因此，对我来说，已经是无可奈何了。』

『不过……虽然说是无可奈何，但我做过的事也是没办法抹去的。』

『……』

『……我啊，今天，』

『把双亲，杀掉了。』

『不得不，把最喜欢的……爸爸，和妈妈，给杀掉了。』

『这只是几小时前发生的事情……手上，还，留着，用菜刀捅进去时的那种湿滑的感觉。』

『只是想起来就……呜……啊……哈啊啊……啊……不要，讨厌……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明明，非常……非常，温柔的……明明是最喜欢的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咕，咕……啊，哈啊……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啊……哈啊……突然……妈妈，要来杀我了……』

『我就夺过菜刀……刺了过去……』

『爸爸……袭击了，米尔琪特……用不管怎么想都不是普通人类的力气抓了过来……所以，只能杀了……只能那样了……！』

『……啊』

『米尔琪特……谢谢』

『……哈啊』

『现在，如你所见，只有我和米尔琪特两人在一起。』

『总算是，能过得下去。虽然一个人不行，但两个人一起的话……应该，总会有办法的。』

『啊，啊，对了，米尔琪特她啊，是我重要的朋友哦！是同班同学，虽然平常只是会打个招呼互相问候的关系，但是那一天……该怎么说好呢，嗯……总之，我把无家可归的她捡了回来。』

『那以后，我得到了父母的许可，开始一起生活。』

『总之，是个奇怪的孩子，虽然胸部很大就是了，住在一起意外地很开心。』

『欸？跟胸部没关系？不不不，那很重要的啊，超重要的。就是这样，我们决定从今以后两人一起逃离这里！虽然还没决定好要逃去哪里，总之只能说去寻找受起源影响较少的地方……一定能逃掉的，看着吧，我们绝对会活下来的。』

『因此……爸爸，妈妈。在天国的话，一定能变回正常的……要看着我们哦，看着我努力的样子。』

『好，综上所述，今天就拍到这里结束。』

『能活下来的话，就让我们终有一天再见吧。素未谋面的未来的你。』

注释：

[1] 原文为「家の外でやる(到家外面去做)」，我认为这属于写错，故在译文中改为「到房间外面去做」。

[2] 「细密描写」，原词为「でろり」，是画家岸田刘生所创造的词语，表达画像给人感觉非常黏稠、浓厚的意思。解释可见https://artscape.jp/museum/nmp/artscape/recom/9910/fukushima/kido.html、https://note.com/birthverseberth/n/nce3dc10a6462。翻译参考自https://sina.com.hk/news/article/20190829/0/1/2/寻找唯心之美日本近现代油画大家岸田刘生辞世90周年-10561357.html。

[3] 英语Sane，有神智正常的、头脑清醒的之意。

[4] 英语Insane，有疯狂的、精神失常的之意。

[5] 原文将「食材」错误写成「赎罪」了。

[6] 原文这里为「大晦日」，即大除夕(12月31日)，但鉴于下文指准备好行李之日亦为大除夕，而该天应该跟此处的日子相隔一段时间，因此我决定把此处的日子改为二十八号。

[7] 「惯人」，即娇宠，原词为「甘やかし」，由于在日语中「甘」有甜的意思，所以此处是「甜牛奶」与「惯人」的双关。

短篇 漫画第1卷附录 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Genora

这件事发生在英雄们刚开始踏上讨伐魔王之旅的两个月后，当时各队伍成员还相处得很融洽。

刚离开城堡厨房的芙拉姆和琪莉露，各自拿着的盘子上都放着一整个蛋糕。开心笑着的她们，步过宫殿走廊的红地毯，走进琪莉露的私人区域。

「我真佩服你，芙拉姆。你做的这个芝士蛋糕闻起来真香。」

「没有你做的那个奶油蛋糕那么棒啦，琪莉露酱。那看起来简直像是专业厨师做的！你是不是常常烤蛋糕的？」

「当我还住在翡纳兹的时候的确如此。那你呢，芙拉姆？看你总是负责为队伍做饭，也难怪蛋糕也做得这么好。」

芙拉姆微微一笑。「你说得也有道理。啊，糟了。我忘记拿叉子和碟子了！我回去拿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想顺便沏点茶。」

把蛋糕放到桌上后，两人匆匆走出了房间。当她们拿着必要的餐具和茶回来后，她们把东西放在自己的座位前然后坐下。过了片刻，待她们安顿下来后，她们突然发现一个震惊的事实。

「那个，芙拉姆？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吗……这些蛋糕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没错，每个蛋糕的直径都比她们的头还要大。

因为她们太享受烘焙了，以致于她们根本没考虑到分量的问题。但现在因为她们已经冷静下来——虽然就算没有冷静下来亦然——一目了然的事实就摆在两人面前。指望她们两个（娇小的年轻女子）去狼吞虎咽地吃下这两个本质上是巨大的卡路里炸弹的蛋糕的话，肯定需要作出一些凄惨的牺牲。

「我想它们是有点大啦。」芙拉姆皱眉低声说道。「明天队伍要出发，我们不能这样子把它们放在这里不管。」

「也许我们可以带着它们一起踏上旅途。」

「吉恩先生会发火的！」

「那就朝他脸上来一记重的让他闭嘴。」

「那只会令事情变得更糟！」

就在这时，芙拉姆的脑海出现了一个狡诈的计划。「我们找别人来帮我们吃掉不就好了吗。」话刚说完，彷佛是被两人的蛋糕难题召唤来似的，门外正好传来了脚步声。

琪莉露用身为战士应有的速度，冲上前去猛地推开了门。

「哇！吓我一跳！」那恰好路过的人，正是叶塔娜·利恩巴乌。从表面上看，她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波动，不过飘浮在她肩膀附近的鱼型物体则是夸张地后仰了。

「叶塔娜，你来得正好。来吃点蛋糕吧？」

「……你指放在桌子上的那些吗？为什么？」

「那是我们烤的。叶塔娜小姐，你一直都为我们做了很多事，所以不如来吃一下吧？」芙拉姆悄悄走到叶塔娜身边，如此哄说道。她试图把整件事说成她们烤蛋糕是特地为了感谢叶塔娜那样。

一旦面对这种措辞，叶塔娜很难拒绝。况且，她看起来也没什么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她没理由拒绝。

「好吧。像我这样的年轻女孩依然喜欢吃甜食。毕竟我可是年轻女孩。」尽管年龄不详但坚称自己是年轻女孩的叶塔娜，一下子坐在座位上。

于是这么一来就有三人了。正当芙拉姆希望至少能再增添一人的时候，她碰巧透过敞开的房门注意到门外的玛莉亚。两人目光相遇。

那一刻，玛莉亚的脸变得像蕃茄一样红，并立即开始致歉，手臂在胸前乱挥。「事、事情不是您那么想的！我才不是在四处寻找零食的途中被蛋糕的香气吸引过来这里的！」

「换言之，你被蛋糕的香气吸引到这里来寻找零食，对吧？」

「不是的，芙拉姆小姐！我发誓不是这样的！」

大概是因为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很不符合自己的性格，玛莉亚立刻用双手捂住脸，不好意思地摇着头。可是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声音在房间里回响，以至于叶塔娜也听得一清二楚。她抽了抽鼻子，强忍住泪水。「几小时前莱纳斯先生才对我说『噢，玛莉亚酱，你真会吃东西啊。』那已经让我完全崩溃了，但现在的我却……！」

显然玛莉亚尚未从她和莱纳斯的约会中好好恢复过来。

芙拉姆同情地将手放在玛莉亚的肩膀上，温柔地对她说道：「来吃点蛋糕吧。会让你开心点的。」然后引领她进房间去。

肚子空空的玛莉亚无法拒绝，只是低下头表示同意。

芙拉姆和琪莉露为坐在她们对面的叶塔娜和玛莉亚准备好另外的餐具和茶后，便坐了下来。接着两个蛋糕被切好并放到每人的碟子上，然后四名女子都握住双手，一齐说了声简短的感谢语。

这是他们历史悠久的传统，是在进食前的习惯。

叶塔娜率先用叉子插进她的芝士蛋糕，再将一小部分放进嘴里。

身为该蛋糕的制作者，芙拉姆屏息凝神地看着叶塔娜的脸。

慢慢咀嚼的叶塔娜，发出了一阵轻轻的赞许声。质地不俗，口感顺滑。与一般的芝士蛋糕相比，这个蛋糕的芝士味道比较隐晦而偏甜，但它与涂在蛋糕表面的杏桃果酱的强烈酸味促成了完美的平衡。

「很好吃。」

听到叶塔娜的正面评价，芙拉姆将手放在胸前，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她叹息道，「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做芝士蛋糕，我想应该还做得不错吧。」

「如果这是你的第一次，我会更感赞叹。我给十分满分。」说着，叶塔娜向芙拉姆竖起了大拇指。

「谢谢。既然得到你的称赞，我一定还会再做的！」芙拉姆自豪地高兴一笑，而叶塔娜亦报以微笑。

「琪莉露小姐，这个奶油蛋糕是你做的，对吧？」嘴角黏着一点奶油的玛莉亚如此问道。

当叶塔娜还在津津有味地享受着她那一口蛋糕的时候，玛莉亚已经吃掉她碟上蛋糕的一大半了。

「奶油也是你自己做的对吧，琪莉露小姐？」

「对……那是我昨天开始做的，所以已经过了一天时间。味道很奇怪吗？」

「并没有。牛奶的味道真的很浓，让我非常喜欢。不过这味道跟王都其他蛋糕店的味道都不同，所以让我很好奇罢了。」这是唯有对整个王都所有蛋糕店的味道都瞭如指掌的人才可能说出口的话。

「你当初当上修女时所许下的要戒除世俗享乐的誓言到哪去了？」叶塔娜如此低声说道，于是玛莉亚的脸再度变得通红，并反驳道：

「那、那是两回事！教会里很多人都喜欢蛋糕，其中也包括在中央区教会里一个就像我亲妹妹一样的小女孩！」

「没人责怪你喜欢进食。」

「呃……总、总之，」玛莉亚结结巴巴地说，「琪莉露小姐，你很擅长烤蛋糕。我敢打赌你可以开一家自己的店！」

「我敢打赌如果你把成品叫做勇者蛋糕，肯定会超级畅销。」

「这主意真好，叶塔娜小姐。说不定我可以受聘当个员工呢。」

「这只是我的兴趣啦，你们真是的。你们这么说都让我脸红了……」琪莉露的脸颊因为毫不吝啬的赞美而变红起来。

就这样，四人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继续聊天。

「噢，我饱了！」芙拉姆向后靠，伸了伸腰，拍了拍凸起的小肚子。

「也许下次我应该自己试试烤另一种蛋糕。」

「好啊！也许我也可以试着烤烤看琪莉露酱的奶油蛋糕。」

「届时一定要叫我来。我会空腹来的。」

「如果还有空位的话，希望您也能邀请我。」

「放心。没你在的话我们永远都吃不完，所以玛莉亚你一定会收到邀请。」

「那个，叶塔娜小姐，您把我说得像个贪吃鬼似的！」

「一个居然吃了一整个蛋糕的人在说些什么呢。」

「我没有一个人吃掉一整个蛋糕！」她高声如此坚称。不过事实是，她总共吃了一个蛋糕的足足八成，所以否认这一点也没什么意义。

「但即使是在旅途中，你的胃口也很大，玛莉亚。」

「我的新陈代谢一直都很快。您应该要知道，使用锤矛攻击和施放光属性魔法会消耗大量卡路里的。」

「不管怎样，我很佩服你能吃那么多的同时还能保持身材。吃下去的食物都去了同一个地方吗？」

「请、请问您在看哪里呢？」

「你的奶子。」

「难道你就不能换个更婉转的说法吗？」噘起嘴的玛莉亚用双手捂住胸口。不过毫无疑问，她是队伍内所有女性成员之中最丰满的人。

「请告诉我们真相，玛莉亚小姐。感觉是怎么样？它们肯定很重，对吗？」

面对芙拉姆这个无恶意的提问，玛莉亚脸颊微微泛红地回答道：「我已经习惯它们的重量了，所以我没怎留意。不过在战斗中，它们摇来摇去会让我很疼，所以有时我会把它们绑得牢一点。」

「难道你不担心肩膀酸疼吗？」琪莉露好奇地问。

「即使肩膀酸疼，我也可以用魔法治好。」

「啊，也对。回复魔法。如果我也能轻松使用就好了。」

「但如果连战士也学会回复魔法，那我待在队伍里有什么用呢？」

琪莉露对她自己作为战士的实力感到自豪：那使她在战斗时几乎可以独自处理任何事情。不过，对于日常生活来说，有些时候能使用属性魔法会更加方便。

「玛莉亚，我有个请求。」

「是什么呢，叶塔娜小姐？」

叶塔娜一开始犹豫了一下，但最终她屈服于自己的好奇心，脱口说道：「我想抬一下你的胸。」

「抬、抬……它们？呃，我倒不太介意，但我不认为摸它们会是那么有趣的事哦？」

「那只是你的想法，玛莉亚，因为你已经习惯它们了。」叶塔娜用带点辛辣的口吻反驳道。然后，叶塔娜移动到仍坐在椅子上的玛莉亚身后，将手放到她胸部的下方，抬起来。

感受到叶塔娜隔着长袍的布对她的触摸，让玛莉亚吃惊地“啊”了一声。

「对吧？这没什么特别的，」玛莉亚吸了口气如此说道，但随着叶塔娜继续触摸她的胸部，她不禁发出了更多引人遐想的喘息和惊讶的声音。

自然地，玛莉亚变得越来越尴尬，然而她又没有阻止叶塔娜，于是她的脸又变得通红了。

「那、那个！我可以试试吗？」

「不是吧，芙拉姆小姐你也要来吗！好吧，我想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芙拉姆迅速接替了叶塔娜的位置。她将手放在玛莉亚胸部的下面然后把它们捧起来。

「嗯呣！」在那双手的触碰下，玛莉亚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呻吟。

「噢，哇……它们真的不简单……」芙拉姆惊奇地说。

琪莉露本来只打算在旁观察，但听到芙拉姆的惊诧之词后，她无法再继续坐着袖手旁观了。

「玛莉亚，我也想试试。如果可以的话。」她说。

「如果……你坚持一定要的话。」

或许是这么多年来都缺乏和同龄人的身体接触让渴求一下子爆发了吧，毕竟玛莉亚看上去亦非完全不情愿的样子。

◇◇◇

「不是吧。你真的非要在我们的休息日把我们叫出来吗？学会偶尔放个假吧，吉恩，」走在城堡走廊的莱纳斯如此抱怨道。在他旁边的是一脸不快的吉恩，而在吉恩另一旁的则是默不作声的加迪欧。

「或许旅程现在看起来很顺利，但来自魔族的阻挠有可能会增加。我们要召开一个战略会议来解决这个问题。」

「那为什么现在不让我们继续做我们在做着的事呢？你看？就连加迪欧也对突然被拖进来很不爽啊。」

「我没有不爽。」

「但你不是要和你的妻子和女儿共进晚餐吗？」

「她们不是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是我已故朋友的妻子和女儿。」

「我跟你讲，如果你和她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那你该是时候叫她们你的妻子和女儿了……」

被人提起晚餐计划遭到打断，使加迪欧现在真的变得不爽了。不过吉恩毫不关心。

「你们这些白痴太从容了，相反我却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行动。」

「你只是没朋友而已。」

「真、真无礼！以我的天才智慧，我没必要勾结所谓的朋友。孤身使人有力量！」

「对，没错。孤身。」

「莱纳斯。你，一个白痴，竟敢嘲笑我，一位天才？」

「冷静点，吉恩。这里，我们已经来到琪莉露的房间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三人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吉恩不满地哼了一声，将手放在门把上。

「哇！你在干什么啊，傻瓜！进女生的房间前必须先敲门啊！」

「你在叫我白痴吗！我完全是个天才，怎可能会——」吉恩一边提高嗓门一边开门，但一看到迎接他的景象后，他就渐渐变得无语了。

「不、不要！芙拉姆小姐，不要向那里！噢嗯，你也是，叶塔娜小姐！咿！拜托，琪莉露小姐，我已经受不了了……啊！」

他们眼前见到的是，芙拉姆、琪莉露和叶塔娜三人全都在抚弄着玛莉亚的胸部，而玛莉亚本人则满脸通红地发出引人浮想联翩的呻吟。

三位男士和四位女士对视了一会儿，其间谁都没有动。

「等等。这里有一个非常好的解释。」琪莉露率先说道。

「没、没错！我们没有做什么不恰当的事。你可以说我们只是好奇而已！」

「芙拉姆，」叶塔娜平淡且直截地说，「你这种说法是在自掘坟墓。」

「也许吧，但这是我在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佳说法了啊？！」

「莱纳斯先生，拜托！个中有一个非常好的藉——我是说，非常正当的理由！不！等等！请不要一言不发就关上门！」

当女士们试图解释这个情况——然而却是徒劳还要是越描越黑——，吉恩关上了门。

脸上表情充分道出了感受的莱纳斯，将一只手放到吉恩的肩上。「我不知道你饿不饿，但我有点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好吧，」吉恩缓缓地回话。「也许你是对的。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天才，偶尔也可以陪一下你们这些蠢货。」

「我也一起去。我突然，想喝一杯。」

怀着奇怪的团结感，三名男子远离了房间。他们还能听到从身后的房间内，传来玛莉亚和其他女子的哀哭声。

注释：

[0] 由于这篇译文是译自英版漫画而非日版漫画，其行文格式乃至风格皆可能跟kiki原本的日语原文有所出入。

第四卷 间幕 螺旋迷宫无路可逃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位于王国西北部的教会地下研究所遗址。

赛菈和涅格丝正和两只巨大的蜘蛛型怪物交战。

「涅格丝，从右边来哒！」

「好！」

虽说是蜘蛛型，但头部长得像马，嘴里也长了无数条触手。

这个格外宽敞的房间，或许是「饲养」这两只怪物的地方吧。

飞跳躲开触手鞭击的涅格丝一手搂过赛菈，一手往前伸直发动魔法。

「龙卷外法风暴（Tornado Illegal Formula）！」

外法咒语──因使用超量魔力产生的巨大龙卷风，像保护两人般包围周遭。

威力逐渐增强，不一会便化为撕裂所有外敌的无敌屏障。

「叽！！！叽！叽！！」

可能智商不高吧，怪物们仍一股脑往龙卷风冲。

也不管被砍得遍体鳞伤，还是死命从口中伸出紫色触手，想要吞食猎物。

不过在触手碰触到涅格丝前──包覆怪物身体的甲壳已「啪喀！」一声碎裂开来。

「叽嘎嘎！！！」

只见从嘴里喷溅大量黏液的怪物惨叫着痛苦挣扎。

不过这些抵抗并起不了作用，终究迎来极限的肉体被硬生生从中央砍成两半。

「这样还不死哒！？」

就算只剩下上半身，怪物仍用触手慢慢爬来。

相较于对怪物强韧生命和执着感到恐惧的赛菈，涅格丝则──

「溶解黑暗（Melty Darkness）。」

冷静地从手掌射出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球体。

缓缓飘向怪物头部的球体，在一碰到目标的瞬间便膨胀开来，包住了整颗头。

充斥于球体内的黑暗融化了皮肤和肌肉，当球体消失时，出现的是怪物裸露的头骨。

既然脑部遭到破坏，再怎么样都没办法动下去了。

怪物瘫软倒地，不再动弹。

「呼～」涅格丝吐了口气。

虽然目前还能轻松解决，不过随着研究所被废弃的时间越新，里头留下埋有奥里金核心的怪物也越强。

等去到至今仍在运用的研究所，或许会有强到涅格丝都打不赢的怪物。

「涅格丝，你手上有伤哒。」

原本还处于备战模式的涅格丝一被赛菈摸到，表情瞬间松懈下来。

尽管对她的反应傻眼，赛菈仍细心施展治愈魔法。

「啊～赛菈的治疗就是不一样耶……」

「跟其他人没两样哒。拜托，不要太大意哒，敌人可是越来越强哒。」

「能被赛菈担心的话，受点伤也不错呢……」

「你太乱来的话，偶就不管你哒。」

冷冷撂下这句话的赛菈独自走出房间。

「讨厌，开个玩笑而已嘛。等等我啦赛菈！」

涅格丝小跑步追了上去。

一跑到赛菈身旁，她恢复认真的表情。

「话说回来，破坏脑袋竟然会直接没命，倒变得不像怪物了呢。」

「的确变乖了哒。不过感觉长得越来越恶心哒。」

「把各种怪物的身体连接起来，再投入奥里金核心来制造强力兵器的研究──叫做『奇美拉』是吗？真亏想得出这种罪孽深重的事呢。」

「而且目前还在持续研究，只能说是恶梦哒。」

赛菈这么说的同时，不禁联想到比刚才的蜘蛛更恶心的怪物。

见她不悦嘟起嘴的模样，涅格丝轻笑一声。

「能知道这个地方全亏你的帮忙，我真的很感激喔。」

涅格丝的「巡视研究所遗址」行动中，赛菈得到的情报是不可或缺的。

只不过，赛菈其实也压根没料到以前受里奇委托寻找药草生长地那时，偶然在教会中看到的资料上──记载的地名就是指研究所的位置。

「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哒？是想博取好感哒？」

「偶尔对你温柔却只得到呛辣回应，到底为什么呢……」

「你自作自受哒。」

面对再有道理不过的答案，涅格丝什么话都回不上。

「不过像涅格丝你这么厉害的风魔法高手，就算没有偶，也能调查风的流向找出地下研究所哒？」

「地下埋了大量的遗迹，根本分不出来啊。大概是以前跟奥里金交战留下的产物吧。」

「……跟奥里金、交战？」

一被回问，涅格丝明显露出一副「糟糕！」的表情，因而慌张起来，停下脚步。

「王国以前和奥里金交战过哒？」

「不、那个……怎么说呢，是我用词不当……」

「机密哒？没关系哒，反正你什么都不肯告诉偶哒。」

「呜咕……」见赛菈鼓起脸颊，以不悦眼神直直盯来，涅格丝不禁发出呻吟。

「本来以为一起旅行后变得要好，看来只有偶这么认为哒。」

「咕唔唔……！」又遭到追击的涅格丝揪起胸口，表情也痛苦扭曲。

「唉～本来想说今天可以两个人一起洗澡哒。毕竟你一直哀求，想说差不多答应你好哒。可是你对偶瞒东瞒西，还是算哒……」

「唔唔……！」涅格丝一听又陷入了挣扎。

的确很想一起洗澡，甚至要她五体投地也在所不惜。

可是真的要为了一己私欲泄漏魔族的机密情报吗？

怎么想都不应该，但要是不跨越常识，梦想也不会实现。

再说都已经把赛菈牵扯进来到这个地步了，什么都不告诉她岂不是不公平吗──

「唔嘎～～～！好啦，我尽可能说啦！既然这样我也不管了，机密什么的管它去死！所以拜托和我一起洗澡！！！」

涅格丝以超乎人类极限的动作跪地嗑头，苦苦哀求起来。

赛菈见状当然只能大翻白眼。

◇◇◇

两人在最近的城镇诺韦斯找旅店下榻。

「洗澡澡～洗澡澡～」一进到房间，涅格丝便活像孩子般兴奋起来。

相较之下，赛菈后悔起自己答应得太随便了。

浴巾马上被扒下，进了浴缸后也被迫坐到涅格丝腿上。

虽然至今为止被涅格丝搂搂抱抱过不少次，肌肤相亲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浓浓水蒸气笼罩之中，羞得满脸通红的赛菈缩起身体。

至于涅格丝则发出「呼嘿……嘿嘿……耶嘿嘿嘿……」的傻笑声，沉浸于幸福的高潮中。

「拜托别发出那种像大叔的笑声哒。」

「咦～办不到啦～因为总算可以和小赛菈一起洗澡了耶～」

「你没忘记要告诉偶奥里金的事哒？」

「别担心，我记得很清楚喔。要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偶想听王国和奥里金交战的事哒。」

「正确来说是人类加上魔族喔。所以魔族领地也埋着许多遗址啊。」

「人类和魔族……以前合作过哒？」

「当然。毕竟就算具有抗性，要是种族继续相争下去，根本赢不了啊。」

「抗性，是哒？」

「没错，人类曾一度被奥里金消灭。在那之后经过长久的岁月，在进入『第二次』的繁荣时急遽进化了喔。获得『属性』，变得能施展魔法也是影响之一。魔族的诞生也称得上是进化的结果呢。」

「偶不明白……不知道怎么问哒……那个，真的会进化得那么刚好哒？」

「据说为了不让这个星球的生命灭绝，有股被称为『星之意志』的力量作用着喔。透过维持生命多样性，即使有一方灭绝，另一方也能存活下来喔。」

话题的规模太过庞大，让赛菈实在摸不着头绪。

「这部分很复杂啊。想理解的话，必须先瞭解奥里金的真面目喔。」

「那也是偶最想知道哒。」

「赛菈，你觉得若想让这个世界不再有纷争该怎么做？」

「嗯……」伸食指抵住下唇的赛菈开始烦恼了起来。

见了她可爱的举动，涅格丝暗自兴奋。

「对所有的人施行完善的道德教育，之类哒？」

「比我想的更偏现实路线耶……可是呢，制造奥里金的人是这么想的喔。」

涅格丝把嘴唇凑近赛菈小巧的耳朵旁，轻声说：

「何不把所有生物的脑连接起来，变成一个生命体就好了。」

赛菈身体不禁颤抖。

虽然涅格丝的语气也是造成她脊背发凉的因素，但仔细一想──

「……根本没必要贴得这么近哒？」

「讨厌啦，气氛也是很重要的喔。」

「那种事情无所谓哒，只要直接告诉偶事实就好哒。」

她嘟起嘴唇抱怨。

只要不做多余的事，明明就是个温柔的姐姐嘛──同时默默在心中这么想。

「话说，把脑连接起来是什么意思哒？」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假如没有其他人，就不会起争执不是吗？」

「奥里金只是为了消除纷争才被制造出来哒？」

「据说原本是一种『让人的意志循环来产生能源的机关』喔。不过不知何时偏离了主要目标，萌生了错误的理想，引导世界走向灭亡了。」

（插图006）

所以奥里金才不会停止。

靠着自己产生出的能源填补自己的消耗，形成永久机关。

「听起来好寂寞哒。」

盯着晃动水面的赛菈这么说。

「一个人的话的确不会起争执……可是也没办法喜欢其他人哒。」

从下巴滴落的水珠，看起来彷佛是象征她悲伤的泪水。

涅格丝受到感动，抱着她的双臂更加施力。

「我可以听成你是兜圈子向我表白吗？」

「情绪都被你破坏哒。」

赛菈二话不说站起身，走出浴缸。

「等等啦！我没有恶意啦！」

涅格丝死命抓住赛菈的脚，却因太过滑溜而被挣脱。

结果梦幻的入浴时光就这样落幕了。

◇◇◇

洗完澡后，赛菈坐到房内摆设的梳妆台前。

涅格丝站到后方用风魔法帮她吹干头发，并用梳子整理。

「不过好奇怪哒。为什么人类和魔族现在关系变得这么糟哒？」

「明明我和赛菈这么要好呢。」

「是因为像你这样的怪人太多哒？」

「赛菈真的越来越不饶人耶……」

「全怪你自作自受哒。」

百分百是涅格丝不好，而她本身也有自觉。

「先不开玩笑了。其实是人族主动要求和魔族保持距离的喔。」

「为什么那么做哒。」

「因为人是欲望强烈的生物，总有一天会为了追求力量解开奥里金的封印。所以为了不让奥里金被未来的人类夺走，希望不要由人类而是由魔族来保护──据说封印奥里金的『初代勇者』是这么说的喔。」

「出现新的事实哒。照这样看来，奥里金是被封印在魔王城附近哒？而且原来勇者不是只有当今那位琪黎露小姐哒。」

「都到这个份上我就直说了。没错，封印就在魔王城的地下……或者该说魔王城是盖在奥里金上面的。顺带一提，据说勇者每隔几百年就会出现一次喔。」

若生在没有奥里金的时代，勇者也只能算是非常强的冒险者。

真正能让勇者发挥价值，除非是奥里金复活之际，又或者──

「该不会奥里金宣告琪黎露小姐去魔王城是为了……」

「代表既然封印的是勇者，能解开封印的也是勇者吧。」

「太狡猾哒，明明说是打倒魔王之旅哒。」

「要说狡猾的话，挑拨离间人类和魔族的关系也一样呢。」

「这么说来，刚才的事只能算彼此没有交流的理由哒。」

「在大约五十年前，我们和人类定下的停战协议被单方面毁约。而且王国内流通的书本和故事里，把魔族形容成坏蛋的内容也开始变多了。明明魔族什么都没做啊。」

「所以偶们人类才会认为魔族是邪恶的存在哒。然后这使人类和魔族的关系恶化，导致三十年前的人魔战争哒……」

风魔法一停，涅格丝摸了赛菈彻底吹干的金发。

「谢谢哒。」赛菈透过镜子回以笑容。

「真不知为何不惜耗费五十年也想解开封印耶。我果然无法理解信仰这种玩意呢。」

「把整个国家牵扯进来，偶不觉得只是信仰的关系哒。话说回来，你说人类和魔族对奥里金有抗性对哒？那为什么现在会受核心影响哒？」

赛菈离开镜子前，坐到床缘。

涅格丝则早一步钻进被窝，回答：

「有可能是拥有抗性的某人连接上奥里金，让它分析抗性吧？」

「也就表示有谁把人类或魔族献给奥里金哒？明明都被封印哒？假如原因是那样，偶虽然很不想说……但该不会魔族里有叛徒哒？」

能够不留痕迹和奥里金接触的大概也只有三魔将或魔王了。

「我直接说吧，不可能。因为我不觉得那几个孩子会背叛啊。再说现在被运用的核心，也不一定是从位于魔王城地下的奥里金获取力量喔。」

「你认为或许存在着好几个奥里金哒？」

「身为魔族，我是这么希望的。所以为了判断核心的力量来源，当务之急是找出还在运作的研究所喔。」

涅格丝眯起眼、盯着天花板。

平常涅格丝总爱开玩笑而让人容易忘记一件事，就是她的五官非常端正。

只要闭嘴不出声，便散发出冷傲且有智慧的美人气息。

赛菈对此怦然心动，但马上回过神，用力摇起头来。

「你在做什么啊，赛菈？」

「没、没什么哒！」

「怕寂寞的话，要一起睡吗？」

涅格丝掀开棉被邀约。

「偶拒绝哒！」

激动回绝的赛菈粗鲁地盖上自己的棉被。

「真冷漠耶。」

说完露出微笑后，涅格丝伸指摸上提灯开关，熄掉灯光。

「晚安。」

「……晚安哒。」

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忘记打招呼──这是赛菈向爱伦学到的道理之一。

温柔道完晚安后，两人便闭上眼皮，为了明天的探索而迅速进入梦乡。

◇◇◇

在魔王城的图书室内累积了魔族的历史和智慧。

当众人都已入睡之际，希图姆坐在椅子上专心阅读资料。

不过无论确认多少次，都没能发现封印松弛的迹象。

这时一只手从她背后伸来，一杯香气怡人的热茶也随之放到桌上。

「哥──」

希图姆转过身就要喊人。

但她眼前站的不是豺翁，而是戴着单边眼镜、身穿燕尾服的男子──迪泽。

「呵呵，很抱歉是我呢。不如我现在去叫豺翁过来？」

「呃……不、不是啦！我没有那个意思！」

满脸通红的希图姆低下头。

「呵呵，夜色已深，专注过头的话可会弄坏身子喔。」

「现在正值危急时期，顾不得那么多了。」

「唔，真的长大了呢……以前那个只懂得哭的孩子不知去哪了啊。」

总是躲在豺翁身后的胆小鬼少女──这就是幼年时代的她。

「请不要再提小时候的事了。不管是谁都会难为情好吗。」

「是吗？我就不会呢。自从被前前代捡回来到现在，从不觉得在魔王城度过的时光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迪泽还在襁褓时就被前前代魔王捡回来扶养长大。

为了回报这份恩情，才在这座魔王城辅佐希图姆他们。

「我斗胆建议，受前代养育的魔王大人也该引以为傲呀。」

「嘴上这么说，但反正迪泽你又会搬出以前我嚎啕大哭的事来笑我吧。」

「还真是不受信任呢。」

「谁叫你平常都……你看，才刚说完就在那贼笑！你果然想那么做对吧！？最讨厌你了啦！」

见希图姆气呼呼撇开头，迪泽的微笑又多了几分。

他轻咳一声且改变态度，向她忠告：

「被讨厌的话也没办法呢。不过魔王大人，请您别太过逞强。这也是为了豺翁呀。」

说完这句话后，迪泽便转身离去。

被留下的希图姆则重新看起书。

「为什么要提到哥哥……真是的。这点我当然明白，可是……」

要是有前代留下的日记等资料，或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是很诡异的，翻遍魔王城也找不到母亲应该有写下的日记。

那么只能凭自己的力量解决了。

在这之后的几个小时，希图姆不停翻阅书籍，直到身体撑不下去为止。

第四卷 001 崩坏

吉恩问起自己。

为何我非得为了别人去买什么花。

为何伟大的我非得为了别人准备一套新的长袍。

为何伟大又是天才的我会浮浮躁躁整理起头发。

「竟然会紧张？太蠢啦。」

嘴上这么说，他仍来来回回在房间内走动。

从书柜中取出魔法理论相关的书籍，但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放回去。

莫名拿起书桌上放的笔观察了一会，又放回原来的位置。

「……蠢毙了。」

本以为这是和自己无缘的感觉。

若要问是什么感觉，吉恩只能回答是自己当下所感受到的「一切」。

叩叩──听到敲门声响起，吉恩瞬间停止动作。

硬吞下一口口水，喉头跟着颤动。

「进……进来吧。」

第一个字的语调不禁飙高。

为了蒙混过关而咳了一声，装出帅气表情迎接访客。

从门后现身的──不是他等的琪黎露，而是莱纳斯。

「莱纳斯啊？有事等等再说，现在我约了其──噗噎！？」

吉恩话还没说完，莱纳斯已一拳往他脸上揍。

不忘利用体重，还借由扭腰增添劲道的重拳，让吉恩被揍得嘴歪眼斜。

张开的嘴喷出飞沫，头被打歪，冲击更让身体直接飞了出去。

背部撞上桌子，瘫倒在地面的同时，他狠狠瞪向莱纳斯。

「你、你突然是干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

莱纳斯揪起吉恩胸口衣领，脸更凑近到额头几乎相贴。

然后用凶神恶煞的表情激动喊着：

「你这家伙！对芙兰姆做了什么好事！？」

「哈！」吉恩一听，嗤之以鼻。

「原来是那件小事啊。」

「你这混帐什么意思！？」

「有什么好气的？明明是帮不上忙的废物，不只厚脸皮装同伴，还去亲近勇者琪黎露，罪该万死啊！不过我可是特地替她准备了适合的身分喔？没称赞我就算了，但没道理要被这样臭骂的啊。」

「把十几岁的女生变成奴隶还卖掉就等同犯罪了！」

「没办法，毕竟我的想法有时比法律还正确啊。」

吉恩表情中完全没有反省之意。

真正打从心底认为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

自私透顶，不懂人心──也因为这样才是天才。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那样弱不禁风的女孩要当奴隶会有多辛苦吗！？」

「喔，我当然知道。那是她厚脸皮受别人保护活到今天的代价啊。」

「你这一直受别人帮助才活到今天的王八蛋还好意思说啊！」

「你说什么……？」

只有这句话不能当没听见──吉恩的眉毛微微一颤。

不过莱纳斯可是多次亲身体验帮他收拾善后的辛苦。

自从一起踏上旅程开始，主要在人际关系方面，若没有莱纳斯打圆场，相信不知有多少人想冲上去揍吉恩吧。

「你说我什么时候？又在哪里受了谁的帮助！？」

「每个人都帮过你好吗！你这混蛋在人际关系上给周围添太多麻烦啦！或许你魔法实力坚强，脑袋也很灵光，可是啊，你完完全全──」

莱纳斯用拳头捶了自己的胸膛，加重语气说下去。

「缺乏替别人着想的心啦！」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吉恩无法理解，也从不打算去理解他人的心情。

只要能改善这点，或许吉恩能真正成为一名「贤者」吧。

莱纳斯这番言论非常正确，也是真理，谁都没办法反驳──除了吉恩本人以外。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听好啦，我可是有着世上最聪明的头脑的天才，是该立于万人之上的人啊！为什么这样的我得把这个星球上最珍贵的脑细胞浪费在其他人身上！那可是最大的损失！为了自己运用这颗脑袋才是我最该优先完成的义务！懂了没啊！？」

「懂你个头啦！这世上没有人会懂你啦！」

两人的争论完全没有交集，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因为吉恩永远不会反省。

不过只要他不反省，莱纳斯的气也不会消──

◇◇◇

琪黎露拿着夹在自己房门下的便条，走向吉恩的房间。

『什么时段都行，今天过来我房间一趟。』

看了这语气强硬的句子，不禁令她胃痛。

琪黎露不擅长面对吉恩。

前阵子险些被重责压垮时，曾找他当商量的对象。

因为只要听他的建议就不用自己思考，也能变得更轻松。

然而──这却导致她失去了芙兰姆。

从那之后，她连看到吉恩的脸都不想。

不过那种把责任推给别人的念头，却逐渐让琪黎露越来越自责。

芙兰姆是重要的朋友，要是没有她，自己早就投降了。

自己为什么──会背叛芙兰姆呢？

「对不起，芙兰姆……」

一再重复的话语。

琪黎露对把这句话当成赎罪券请求原谅的自己，陷入更深的厌恶。

无法控制涌上心头的情绪，用力把吉恩留下的便条捏成皱巴巴一团。

「唉……」

虽不晓得吉恩打算说什么，但赶快说完，赶快回自己房间窝着休息吧。当她这么想时──

「再说你那是什么打扮啦！」

听到房内传来的吵杂声，不禁停下了脚步。

「要迎接琪黎露，当然得换上合适的打扮啊！」

「之前我就在想了，你还真的迷上琪黎露啦？」

「我不晓得『迷上』这种说法对不对啦，但我选中了她！」

「烂透啦！糟透啦！你这人渣，都从那女孩身边夺走芙兰姆了，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喔？而且你拿那束花，难道是想今天向她告白喔！？」

「……没、没错，所以我叫了琪黎露来！」

「哪可能成功啦，你这死处男！」

「只是除了琪黎露以外没有适合我的女人罢啦！！！」

无论是吉恩或莱纳斯，都用着平时想像不到的激动口吻对骂。

「你还有资格说别人啊！？那个叫玛莉亚的女人不也是心肠坏到连内脏都涌着脏血一样吗！？简直恶烂到极点啦！」

「你说什么……！？」

「真没眼光啊。那女人脑袋里装满了权谋算计啦！一个戴着圣女的面具，连我这崇高的天才都敢瞧不起，烂到骨子里的臭婊啊！」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什么？你知道还迷上那女人！？」

「不行吗？我就是连她的阴暗面都爱啦！跟你这只因为对自己不利，就把芙兰姆卖去当奴隶的垃圾不同好吗！」

琪黎露脑袋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双眼大睁，一语不发杵在原地。

被揉成一团的便条「沙」的一声掉在绒毛地毯上。

虽然其他内容也很有冲击性，但有句最令她震惊的话。

（芙兰姆……变成奴隶？）

一直以来都认为是自己害她回乡下去了。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琪黎露自责到想一死了之。

假如得知其实芙兰姆根本没回故乡，而是被当成奴隶卖掉──

像全身的血液瞬间被抽干，双腿没了力气，瘫软跪地。

「怎……怎么会……是我、害芙兰姆……」

牙齿喀哒作响，视野因泪水变得模糊。

「芙兰姆她……啊啊、芙兰姆、她……啊啊啊……」

要是不喊出声，恐怕已经当场选择自我了断。

不，或许真该去死才对。

「啊啊啊……是我、都是我！！！」

这股恸哭也传到了动手揪着对方，争论不休的莱纳斯和吉恩耳中。

两人瞬间停下动作，同时往门的方向看去。

「唉吉恩，你说你叫琪黎露过来没错吧……难道就是指现在？」

「我不就说了吗？」

莱纳斯放开吉恩，连忙往一直敞开的门外头看去。

看到的是哭坐在地的琪黎露。

「我、我说琪黎露……要不要跟我谈谈呢？」

「啊……啊啊……」

琪黎露恐惧地抬头看向莱纳斯，并往后退开。

「刚才那句话是…该怎么说呢，呃……」

「是、谎话吗？」

「……不，是真的喔。」

「那果然…芙兰姆…变成奴隶……都怪我害她、变成奴隶……！」

「别那么自责啦，责任是──」

「我已经……没资格…和任何人……」

「拜托啦琪黎露，好好听我说嘛！」

莱纳斯尽可能维持温和语气，同时也拼命和她对话。

不过无论再怎么找借口，芙兰姆都是因为琪黎露才变成奴隶──光这一点就足够了。

「呜、呜呜……呜哇啊啊啊！」

琪黎露连滚带爬远离莱纳斯，站起身后哭喊着跑走了。

慢了一拍的莱纳斯根本不可能追上全力跑走的她。

尽管伤透脑筋，但他只能杵在原地。

结果，双臂叉在胸前的吉恩嚣张走出房间。

「莱纳斯，她是在哭什么意思啊？」

吉恩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这么问。

莱纳斯紧握拳头，带着再度燃起的怒火转向他。

「那就是你干的好事造成的结果啦！」

「我？无法理解耶，为什么她会因为芙兰姆那样的人不见感到难过？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才能和力量，却被那种无能的人耍得团团转？」

「唉……」察觉到再怎么抓狂也是对牛弹琴的莱纳斯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看来吉恩身为天才的代价，就是失去理解他人的能力。

「算了，不管跟你说什么都没用啊。」

莱纳斯撂下这句话便转身背对吉恩。

看着寂寞的背影，吉恩才终于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你是想说……我做的是错的？不，不可能，因为我是天才啊。假如真的有错，也一定是琪黎露的错。」

这声狂妄的喃喃自语，并没有传进任何人耳中。

◇◇◇

无处可去的琪黎露跑过王城，躲回自己被分到的房间。

钻进床上、盖上棉被、紧紧闭上双眼，让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是我……做的。都怪我、是我不好。都是我、是我、是我……！」

尽管如此，罪恶感仍穿透进紧闭的外壳，往琪黎露袭来。

悲伤，痛苦，啜泣──就在此时，圣女对她轻声呢喃。

「琪黎露小姐，有一种能让你摆脱痛苦的好方法喔。」

听到声音连忙把头探出被窝，看到的是温柔微笑的玛莉亚。

看来琪黎露并未锁上房门。

「前几天给你的核心在哪里呢？」

「核心？喔……那颗黑色水晶的话，放在桌子底下的抽屉里。」

「真是浪费。明明有了那股力量，琪黎露小姐的烦恼就能解决了呢。」

玛莉亚打开抽屉、取出核心。

接着一脸陶醉地盯着内含黑色漩涡的水晶。

「你看到我和吉恩先生战斗时的样子了吧？靠的就是这颗核心的力量喔。」

「……这样啊。」

「只要用这个，你的烦恼……也会、消失……」

玛莉亚拿着核心再度走了过来。

不过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总、总之是、非常棒、的力量。琪黎露小姐……也用、比较、好……」

「玛莉亚？」

琪黎露担心地看着摇摇晃晃的她。

「唉、唉呀……？这是、怎么了？这种事……怎么、可能……」

「你还好吗？要我去叫会用治疗系魔法的人来吗？」

琪黎露下了床，为了扶住玛莉亚而伸手搀扶。

噗啾──此时，不知何时响起了湿润的水声。

「不、不可能……为什么、我会……」

「玛莉亚，我马上就叫人来。」

琪黎露让玛莉亚坐上床后便打算走出房间。

噗啾，啪哒。

结果又从背后听到类似刚才的声响。

琪黎露转头一看，看到血液飞溅到地板上。

从位置来看，恐怕是玛莉亚嘴里吐出来的。

或许事情比想像中来得严重──琪黎露变得脸色苍白。

噗啾，啪哒，噗啾啾，啪哒。

不过，明显发现到情况不对劲。

人的嘴里吐得出如此大量的鲜血吗？

「玛莉亚？」

战战兢兢仔细看去──能从对方手指缝隙看到类似一团内脏的红色物体。

「……玛莉亚──」

不只是手，长袍领口也被大量鲜血沾湿，而且依然持续喷出。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恶心地蠕动，彷佛人被开膛剖肚后可看到的血肉漩涡。

「啊……啊啊！怪、怪物……玛莉亚、怎么会……！」

本来就因为芙兰姆的事大受冲击，现在再看到这种东西──强烈恐惧充满琪黎露全身，超出承受极限。

迎来极限的她情绪彷佛气球破裂般爆发。

「不要……这种事……不要……不要──────！！！」

响遍走廊的惨叫，接着逃跑。

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冲出房门，朝王城出口奔去。

另一方面，化为异形的玛莉亚依然满头雾水，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唉呀呀，糟糕了呢～」

硬鞋跟隔着绒毛毯踩着地板的声响接近房间。

只见白衣女子──研究团队「奇美拉」的领袖艾奇朵娜从房门口俯瞰床上的玛莉亚，扬起嘴角。

「竟然变成这副丑陋模样，是怎么了呢，圣女大人？」

「……艾奇、朵娜，你这个……核心是、怎么……！」

「是由奇美拉精心制造，尽全力阻碍奥里金的影响，只提取能力的高性能核心喔～本来应该不会有副作用才对呀～」

艾奇朵娜把脸凑近蠕动的血肉漩涡，挑衅般地说下去：

「该不会～我不小心弄错～把调整给怪物用的核心给了你呢～这样的话，身体可撑不住呢～呵呵呵～」

「咕……也就、是说……你一开、始就……！」

「嗯呵呵呵～呵呵呵呵～喔呵呵呵呵呵！」

（插图007）

俯视着坏女人的恶女满怀喜悦地笑了。

甩动白衣转了一圈，拉开与玛莉亚的距离后，艾奇朵娜说出真正的想法。

「宣告、勇者、魔王、复仇……嗯呵呵呵，有够无聊～又过时又陈腐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其它更聪明的做法喔～」

「……可是……奥里金大人、期望的是……！长年筹备的、计画……！」

大约五十年前，奥里金对担任王国重要职务的人们发出「宣告」。

而当今的国王和教皇也打从出生起就不停被灌输这些东西。

所以他们理所当然会成为奥里金的魁儡。

「何况呀～在阴森森的地下慢慢腐烂的神怎么可能比我们聪明嘛？我们可是有奇美拉～还有『东京』喔～」

「难不成……已经有上浮的办法……！？」

「嗯呵呵～凭一己私欲行动的你如今只是杂音。无论在战力或象征方面，都已经没你的事。不觉得骑士团长大人会抛弃你也是理所当然吗～」

跟国王和教皇不同，玛莉亚是出于憎恨才主动助奥里金一臂之力。

如今对教会而言，这样的她已成了异物。

「所以才、打算把我……！因为已经凑齐、摧毁魔族的、战力吗……！」

「没错。所以呢～为了教会和我心爱的奇美拉们～──乖乖惨死吧～」

艾奇朵娜一弹指，便出现一只长得像猴子的怪物。

不过背部长了翅膀，手脚也跟巨魔一样粗，脸部则是张人脸。

「这是人狼奇美拉的原型喔～为了使用人类的头部而牺牲了耐久性呢～但却变得好聪明又听话喔～～力气又大～唉～真的好可爱呀……」

「呃咕！」

小型奇美拉粗暴揪住玛莉亚的双手，便不知想把她拖到哪去。

「呜……我还没……还没……！」

脸部喷着血的玛莉亚挤出懊悔的声音。

不过核心似乎和身体十分不合，光扭动身体已是极限。

看着她悲惨的模样，艾奇朵娜自始至终都开心地发出「嗯呵呵呵～」的笑声。

◇◇◇

自从那天起，琪黎露和玛莉亚行踪不明，莱纳斯也鲜少露面。

吉恩则一人窝在房间里，几乎不出来见人。

这种状况下当然不可能继续组队，重新踏上讨伐魔王之旅。

这支被创造神奥里金选上，由勇者及英雄们组成的小队──至此完全崩坏。

第四卷 002 冲突

「啊～」茵可一张开嘴，艾塔娜便用汤匙舀起煮豆子，放到她舌头上。

咀嚼着豆子的茵可并不感到害羞，显得相当满足。

这景象在这个家的用餐时间内经常发生，并不稀奇。

不过唯有今天，米露吉特不知为何停下手的动作，愣愣盯着她们。

「米露吉特，你一直盯着看，该不会是觉得羡慕吧？」

「……咦？没、没有！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觉得有点有趣！」

「我不是因为有趣才做的。」

「我明白！我只是隐约这么觉得而已！」

米露吉特说完，带着微微泛红的脸颊继续吃饭。

其实芙兰姆不太理解米露吉特为何会感觉「有趣」。

不过莫名涌上的好奇心促使她动起手来。

接着伸手拿起堆在桌上的小面包，一声不吭凑近米露吉特。

米露吉特愣愣歪头的动作让脸上绷带跟着晃动。

芙兰姆直直注视她的双眼。

虽然花了点时间才察觉对方用意，但一理解后脸又变红了。

『咦，真的要做吗？』──尽管被投以这种困惑的视线，芙兰姆也不知有没有察觉到，并未有所反应。

无奈之下，米露吉特只好把嘴贴近面包，像小鸟啄食般轻轻咬了一口。

「……原来如此，这的确挺有趣的啊。」

见芙兰姆表达理解，米露吉特嚼了面包吞下肚后，小声回应：

「我有点害羞呢。」

虽然不觉得怎样，但也觉得没必要特地等有旁人在场才做。

艾塔娜无意识间露出傻眼的表情。

不过当芙兰姆毫不介意，又把面包凑过去想让她再吃一口之际──

「芙兰姆，有信送来了喔。」

茵可开口这么说。

耳朵很灵的她似乎听见有信件投入外头信箱的声音了。

「谢啦，茵可。吃饱后我去看看。」

「嗯……可是好像怪怪的。放的人好像逃跑了耶。」

茵可不安说道。

毕竟才刚结束和名为「死灵术师」的研究团体的战斗，多几分提防当然最好。

芙兰姆走出家门，往木制信箱里看去──里头放了一封什么都没写的白色信封。

「这是什么？」

举起来照光透视，看到里头有一张摺了三摺的纸。

总之先进到家里，回去找客厅内等待三人。

「欢迎回来，主人。原来就是放了那个呢。」

「看起来只是很普通的信。」

芙兰姆撕开信封，摊开纸看了上头的文字后，把纸转向餐桌那边。

米露吉特和艾塔娜都默不吭声。

「写了什么啊？」

听了眼睛看不见的茵可不安地询问，艾塔娜回答：

「还有四天。」

其他什么都没写，真的只有写了这几个红字。

在和教会对立的现在，并不能断定这只是恶作剧。

和平的午餐气氛瞬间消失，变得凝重。

「……难道教会又在策划什么诡计吗？」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特地让我们知道。」

「艾塔娜说得对，要威胁我们也太怪了，为什么要倒数啊？」

「而就算是为了提醒，明明也可以直接写是什么还有四天啊。」

为何不说清楚，为何寄件人不明──情报实在太少。

从现状来看，这只是更让芙兰姆她们不安，意义不明的怪信。

「茵可说听不到脚步声也让我在意。这封信就先由我来调查吧。」

「拜托你了，艾塔娜小姐。我等等要去公会，会找迦帝欧先生商量。」

芙兰姆说完后便从椅子上起身，把最后一口午餐吞下，开始准备外出。

「相信和迦帝欧先生的训练会很累，请您不要勉强自己喔。」

「我知道，谢谢你替我担心。」

芙兰姆摸了摸米露吉特的头，随后出门去了。

◇◇◇

走近公会面前，便和正在打扫的金发男子对上眼。

「啊，你好啊，芙兰姆小姐。」

男子正是公会职员，也是伊菈的后辈，史洛·乌勒德涅斯。

是位温文儒雅、讲话有礼，不太适合西区公会的人才。

「你好。」芙兰姆回应后经过他身旁，进入公会走向柜台。

「唉伊菈，史洛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的？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吧？」

「是几个月前来着啊？明明才十八岁，却是个主动说想在这种腐败的公会工作的怪人喔。但也是值得照顾的好人呢。」

从以前开始，伊菈唯独叫史洛时的语气特别亲密。

她是个会对看上眼的男性大抛媚眼的女人。

毕竟长得相貌堂堂的史洛，确实是伊菈会中意的类型……虽然感觉年纪相差太大啦。

「历经戴因那场骚动还不辞职，意外有胆量耶。」

「只是优柔寡断啦。其实他一直犹豫该不该辞职，却拖拖拉拉继续干下去。不过多亏会长过来，让他下定决心留下来呢。其实我的工作也因此比之前轻松，帮了不少忙就是了。」

以前西区的冒险者公会没有会长坐镇。

所以戴因才能胡作非为。不过也因为没有会长，工作量似乎不少。

「啊，对了。今天早上莱纳斯有过来这里喔。」

「莱纳斯先生！？」

「对啊。本人真的有够帅耶。可惜我一提到你的事，他就匆匆忙忙回去了。」

回想起莱纳斯的长相，伊菈显得一脸痴迷。

「这样啊，终于让他知道啦……」

原本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来，但芙兰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时间点。

然而，听到莱纳斯动摇到脸色苍白也让她感到高兴。

虽然这也代表芙兰姆身处的位置有可能传进琪黎露耳中就是了。

「……不知道琪黎露会怎么想耶。」

可以的话，希望她能感到悲伤──芙兰姆不禁打从心底如此期盼。

「虽然我至今为止都没问，但你真的是英雄芙兰姆·艾布利科德？为什么被烙上奴隶印记啊？是被其他成员讨厌之类吗？」

「没错。一个叫吉恩的混蛋超讨厌我，我才会被卖掉喔。」

「哇，吉恩是贤者吉恩·英泰基吧？我好像看到英雄的黑暗面了耶。」

「有什么好意外的，毕竟英雄也是人啊。话说回来──」

芙兰姆硬是转换话题。

尽管已经看开了，倒也不是那种回想起来会心旷神怡的记忆。

和米露吉特的相遇就算了，但一想起烙印的剧痛，至今仍让印记隐隐作疼。

「迦帝欧先生在吗？」

「会长外出了喔。我想差不多要回来了吧，不如去介绍所那边等看看？」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点早。

芙兰姆照着伊菈的建议，打算移动到介绍所时。

「呜啊啊啊！？」

外头传来的叫声让她停下动作。

「史洛！？」

伊菈惊呼起身。

芙兰姆则因为不只感受到史洛的气息，还感到强烈杀气，连忙冲出公会外。

「虽然跟你无冤无仇，希望你能为了我们的未来送上小命啊──────！！！」

只见一把光是斧刃就跟一个人差不多宽的巨斧被高高举起。

双手握着巨斧的则是一名身穿白色铠甲，年纪和芙兰姆差不多的少女。

「休想！」

芙兰姆闯进少女和史洛之间，叫出魔剑噬魂并打横，准备接下巨斧的一击。

对手把手中的破天荒巨斧凌厉地劈向芙兰姆。

当哐！受到强烈冲击的芙兰姆脚跟陷进碎裂的石地砖内。

想当然，只用单手握剑根本不可能接住这击，于是靠着制造普拉纳来强化双臂，再用戴着护手的手腕抵住剑刃，才勉强有了抗衡的力量。

「咻～挺行的嘛，芙兰姆·艾布利科德！」

剑刃相交，产生的强风拂动少女一头偏红的橘发。

「咕……那副铠甲是，教会骑士团的……！」

「没错，我就是教会骑士团副团长，莉雪尔·休雷！」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公会……！」

「『来杀你』这个答案是最合理的吧？」

摧毁「死灵术师」的芙兰姆随时被教会盯上都不奇怪。

不过从现在这句回应，以及最先盯上的是史洛来看，感觉目的已经不同了。

「其实怎样我都没差啦。那我要继续了喔，正义执──！」

「到此为止吧。」

黑色利刃抵在莉雪尔的颈边。

「哇，回来了喔。而且我太过投入，都没发现你这么靠近了啊。」

尽管近距离承受迦帝欧的杀气，她仍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

莉雪尔收起被列为史诗装备的巨斧，乖乖举起双手投降。

迦帝欧不禁对她老实的反应皱眉，但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也把大剑放下。

一察觉杀气消失，莉雪尔便用力蹬地，跳上公会屋顶。

「唉呀，兴冲冲跑来吵架结果却得撤退，真是没面子耶。可能会挨团长骂呢～」

「你目的是什么啦！？」

「就说是来杀你啊芙兰姆──但想必你也不信，莉雪尔小妹我决定保持沉默。那就掰掰啦，侥幸活下来的话在天空的另一头再会吧！」

如兔子般跳跃的莉雪尔身影就此消失。

芙兰姆作势想追上去，但遭迦帝欧伸手制止。

「现在先别急。同时对付孩子们和骑士团不是上策。」

「孩子们……？你明白什么了吗！？」

「进到里头再说。保险起见，史洛也进来吧。毕竟有可能再被袭击啊。」

「呜咿……我、我知道了……」

脸色完全铁青的史洛快步逃进公会。

芙兰姆和迦帝欧也跟在他身后进屋。

结果担心的伊菈跑到入口附近，握起史洛的手。

「你没事吧史洛！没受伤吧！？」

「是、是的，勉勉强强……」

芙兰姆看着温柔到彷佛变了个人的伊菈，从旁边走过，坐到介绍所的椅子上。

迦帝欧则坐到芙兰姆对面的位置，露出严肃表情。

「我从冒险者口中听到下水道存在奇怪的空间。这跟从雪奥尔带回的资料中描写到的其他组研究团队有共通之处，所以我刚才去调查了。」

「那不是才刚得到的情报吗？这种地方会这么快找到吗？」

「假如还在运用，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不过设施已经成了空壳，也因此让我好好调查了遗留下来的资料和仪器。反正就是我稍微探索了一番才回来。」

「该不会那里是……」

「没错，应该是孩子们直到最近还在用的设施吧。从现场状况推测，他们大概遭受到谁的袭击，才选择放弃该处吧。」

「为什么……难道表示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在对抗教会吗？」

「算是蛮正向的想法啊。我并不讨厌，不过芙兰姆你也清楚，这几天王国的体制大幅变动──明明并非发生政变啊。」

王国军遭教会骑士团吸收的情报已经扩散到整座王都。

至少国王这种将实质主权送给教会的愚蠢行为，已让王都陷入混乱。

「刚才那个叫莉雪尔的教会骑士也和这件事有关吗？」

「走在街上的士兵们全都变成教会骑士团了。这下形同已替那些家伙做好大环境的准备，让他们随时袭击一般民众也不成问题啊。」

芙兰姆愤愤咬唇。

刚才那名叫莉雪尔的少女力气非常惊人。

今天虽然老实撤退，不过一旦碰上你死我活的局面，肯定会陷入苦战吧。

「教会骑士团的干部会使用跟看似骑士剑术（Cavalier Arts）、虐杀规则（Genocide Arts）相同，实则完全不同，名为正义执行（Justice Arts）的剑技。假如在王都内被盯上，最好先看清楚对手的实力。那比起我们用的剑技更不讲理啊。」

「正义执行……原来正义使者会突然袭击平民呢。」

「毕竟那群家伙相信的正义只是奥里金教的正义啊。」

迦帝欧酸溜溜地说。

「我理解教会的局势有所改变。假如孩子们的设施遭袭击一事也有关联。死灵术师毁灭的现在，剩下的团队只有奇美拉了呢。」

「如果已经正式决定采用奇美拉，就不需要其他的了。」

「……难不成袭击孩子们的是…！」

「教会骑士或奇美拉吧──我是这么想的。」

双拳紧握的芙兰姆显得颇不甘心。

明明几天前才和涅库多握完手啊。

「难得才能够和涅库多说得上话……他们竟连同伴都轻易残害！」

「我担心的是逃跑的孩子们去了哪。毕竟不知自暴自弃的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只要好好沟通，至少涅库多会懂才对。」

「这我清楚。不过最大的问题是──」

「母亲，对吧？」

芙兰姆只有见过一面，是个散发着一般人不会有的诡异气息的男子。

「那个，迦帝欧先生，其实我家收到这样的东西。」

这时，她将那封信递给迦帝欧。

迦帝欧一打开信，便皱起眉头瞪着上头的字。

「还有四天……？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晓得。可是设施崩坏加上教会骑士的袭击……感觉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了。」

「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吗。本来想再好好锻炼芙兰姆你一阵子啊。」

「请等到战局冷静下来再说吧。毕竟我不想处于被动呢。」

「是啊。目前最快的办法是找到涅库多，希望她还待在王都啊。」

迦帝欧站起身来。

结果想起了某件事的芙兰姆双手一拍。

「啊，伊菈说今天早上莱纳斯先生来找过你喔。」

「莱纳斯来过？这样啊……知道了，我会记着。」

有擅长探索的英雄莱纳斯帮忙的话，找起涅库多也会更顺利才是。

在那之后两人出了公会，分头搜查起王都。

◇◇◇

「太可惜啦～！」

「啧！连接吧（Connection）！」

涅库多透过转移闪过了莉雪尔挥下的巨斧。

利刃敲碎地面，让西区昏暗的巷弄传出「咚隆！」剧烈噪音。

「可惜呀，明明差一点就能见到那两人呢！不过对我来说可幸运啦！」

莉雪尔碰上涅库多完全是偶然。

她刚好经过，发现躲在公会附近窥探状况的涅库多。

「你这女人有够吵耶。再说我也不是来找芙兰姆姐姐的啦！」

涅库多握起张开的手掌，发动能力。

两侧的民房外墙瞄准莉雪尔倒来。

没想到她竟以不像拿着巨大斧头的灵活速度躲过，纵身跃起。

「真不老实耶～难道这也是迷人之处吗！？」

银色凶刃再度从涅库多头顶劈下。

她再度发挥连接之力来后退，但是──

「没办法飞到预想的座标？怎么搞的！？」

被隐形的墙壁阻挠，没能顺利逃出巷子内。

巷子另一头能看见一名举着盾牌，长相平凡的男子。

「正义执行·封邪护罩（Iron Maiden）！」

「还挺行的嘛，新副团长大叔！」

「我不是大叔，我叫巴特·卡隆！算是你的前辈，你也该记住了吧！」

「连奥里金核心的能力都能干涉的墙？明明只是骑士，太棘手了吧！」

一次的传送阻碍让莉雪尔的下一击形同手到擒来。

「抱歉喔，团长命令我们把用不着的坏孩子好好送去那个世界啊。」

「咕……连接吧！」

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涅库多开始把周遭散落的木桶和空瓶全往莉雪尔身上砸。

「这点程度的妨害看我一并收拾！」

莉雪尔拿着巨斧转了一圈，如她宣告的将飞来的杂物卷进利刃产生的气流，再连同那些碎片用巨斧扫向涅库多。

「看招啦──────！！！」

到此玩完了吗──涅库多不禁紧闭起双眼。

不过斩击并没有命中，而是掠过她头顶、劈进旁边的墙壁。

「咕唔唔……痛啊……大家都爱在正精彩的时候捣乱耶！」

莉雪尔的手臂被飞来的虐杀规则·血蛇咬（Anguis）打中，攻击轨道才打偏了。

「就是正精彩才要来捣乱。那样岂不是更帅吗。」

身穿军服的奥缇丽耶翩然从屋顶上跳下，站到涅库多身旁。

「你是王国军的……为什么要帮我啊？」

「比起这个，现在是脱逃的好机会喔。」

「啧……连接吧！」

涅库多和奥缇丽耶一起用传送逃出巷子。

「呿～」被留下的莉雪尔嘟起嘴来。

另一方面，举着盾的巴特开始全身颤抖。

「失败了……该怎么向修古团长报告啊……不会被杀掉吧……？」

「没事啦没事啦。这次只是偶然碰到，团长会分辨是非的。」

「你是说不会受罚？」

「大叔你还有用，所以死的顶多是你的部下，你不必怕啦。」

见巴特脸色铁青，莉雪尔开怀大笑。

◇◇◇

用连续传送逃离骑士们的涅库多和奥缇丽耶躲进毫无人气的仓库。

「所以呢，为什么要帮我？」

涅库多劈头就问，而奥缇丽耶也毫不隐瞒地回答：

「因为我的雇主命令我带你过去。」

「几天前还是军人，现在已经成了佣兵，会不会变太快了啊？」

「我可不想被和芙兰姆握了手的你数落呢。」

「呜咕……真会挑痛处踩耶。所以说，你被谁雇用来的？」

像个孩子不悦鼓起脸颊的涅库多发问。

「是萨图齐大人。」

一听这个回答，令涅库多表情抽搐。

「喂喂，他不是教会的人吗！我现在就是要逃离教会耶！为啥得自己跑去见枢机主教！？抱歉，我可没打算跟你去喔。」

「等等，那位大人等同于是打算从内部瓦解教会的寄生虫喔。」

「到了枢机主教层级肯定会受奥里金的『洗礼』喔。普通的人类根本不可能受得了！就算是萨图齐也一样变成爸爸的玩偶啦！」

「假如我说有办法对抗那个洗礼呢？」

「怎么可能有那种──」

奥缇丽耶从怀中取出白色水晶球。

一看到那个的瞬间，身上蕴含奥里金之力的涅库多马上理解了。

「翻转的奥里金核心……不对，材质不同。难道是拥有相反性质的水晶吗？」

「反螺旋物质，翻转核心。由查塔尼博士制造出来，我们的最终王牌喔。」

面对得意扬起嘴角的奥缇丽耶，涅库多流出冷汗，硬生生咽下口水。

第四卷 003 混乱

莱纳斯站在西区最高的塔顶，俯瞰整座王城。

无论是西区的凶神恶煞、东区的高傲商人，还是挤在中央区内来来往往、像虫子的路人，凭他的视力都能从这个距离清楚判别。

「好啦，琪黎露去了哪呢。」

根据士兵们的说词，她似乎因为惊吓过度冲出王城了。

虽然去了玛莉亚的房间想问问琪黎露下落，但那边同样空荡荡。

「只不过……这风有够讨厌的耶，是怎么搞的啊？」

天空灰蒙蒙一片，拂过脸颊的空气也又沉又潮湿。

不只如此。风中掺杂着已经闻习惯的讨厌气味──

「确实是血腥味没错，但不只有人类，野兽的味道也好浓啊。」

而且从浓度来判断，数量不只一两只。

不过在能见范围之内似乎没有发生异状。

也就是说在不见天日的暗处，正有大量鲜血流动。

奇形怪状的恐怖尸体被发现，以及萨图齐周遭有些可疑举动等等，最近的王都形势着实不妙。

莱纳斯从塔上往下一跃，无声无息落地。

「其实我很想专心看着玛莉亚，不想插手麻烦事啊。」

嘴上这么说，但仍主动踏进与和平隔绝的黑暗之中。

莱纳斯挑中某些气味特别浓的地方，朝那边走去。

「听到没有？我们的副团长让孩子们逃跑啦。」

「真危险啊。要是没找到这家伙，我们可能也早被团长杀掉啦。」

两名教会骑士站在巷子里，边低头看倒地的女子边聊着天。

「你们在干什么？」

巷内充满血腥味。

尽管不是在寻找的野兽气味，但这两人肯定也是蠢动于王都内的黑暗势力之一。

「喂，这家伙该不会──」

「莱纳斯·列迪安兹！？糟啦，为啥英雄会在这里！」

骑士们连忙拔剑。莱纳斯一见状二话不说拉弓射箭。

快到无法辨识的速射──这种比拔刀出鞘还快的动作正是让他成为英雄的招式。

被精准射穿手臂的骑士们发出哀嚎声痛苦挣扎。

「快给我滚，三秒内消失就饶你们一命。」

愣了一会后，察觉到莱纳斯是认真的两人连忙转身，仓皇逃跑。

莱纳斯放下弓，靠近蜷缩倒地的女子。

「女士，你还好吗？」

见对方身上的衣物，莱纳斯完全当眼前的人是名女性并出声喊她。

（又高又壮啊。而且这身骨架和体味……真的是女人吗？）

直到靠近仔细一看才察觉不对劲。

「感、感谢你。不过我不要紧，自己有办法走的。」

这名诡异女子的声音怎么听都是装出来的。

那难道肚子里也塞了布吗？但莱纳斯眼中看到的部分确实不假。

（……从外观和声音判断性别太失礼了。别继续多想了吧。）

他的绅士精神如此自我告诫。

只见女子扶着墙壁起身，朝着和骑士相反的方向走去。

莱纳斯稍微目送她一会，确定她的确能自行走动后，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女子用果然像装出来的假音对他说：

「你在找的东西应该在城里的地牢。」

「……我在找的东西？」

莱纳斯讶异转头，结果女子已不在身后──抬头往上一看，看到她已被一名绿发的柔弱少年抱着往上跳去。

「喂、喂站住！你是什么人！？」

莱纳斯随即追赶，但跳上去环顾四周也已经看不到两人的身影。

「唉……」落了地的他大大叹了口气。

「受不了，到底在搞什么。该不会其实别救那女人比较好？」

不过这违反了莱纳斯的主义。

无论遭遇任何状况，只要见到女性遇袭，相信他都会出手相救。

「虽然怎么想都诡异得要命，但还是去城里的地牢看看好了。再说，城里有那种地方吗？」

莱纳斯决定总之相信她的话，先回城里去。

◇◇◇

另一方面，冲出城里的琪黎露漫无目的在王都内徘徊。

挑选没人走的路，深深压低长兜帽，边遮着脸边移动。

（都怪我害芙兰姆成了奴隶。我已经没资格称勇者了。再说吉恩又是那副德性，玛莉亚则是怪物，就算回队里也……那么去救成了奴隶的芙兰姆……啊，可是我该拿什么脸去见她？何况既然莱纳斯知情，表示芙兰姆现在已经没事，就算不用我去救也……那不如回故乡……不，那也不行，会背叛替我当上勇者感到高兴的大家……）

无论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容身之处。

如今能让她安心的地方，只有位于复杂巷弄里那又暗又阴湿的一角。

尽管气味糟得要命，胸口的烦闷也不会消失，但至少能让她不见到任何人。

抱着屈起的双膝，闭上双眼。

透过思考「该去哪里」，来抵抗「什么都没做」的念头产生的罪恶感。

但这充其量只是借口。

罪恶感很快就灌满胸膛，接着便像在逃避般说服自己「什么都别想」。

「嚓！」然后正当身体疲惫，来得凑巧的睡意让意识陷入半朦胧之际，突然传来不知何人的脚步声。

身为勇者的敏锐感觉半强迫地令肉体苏醒过来。

琪黎露一抬起头，发现面前站着一名身穿斗篷，并和自己一样把脸遮住的年幼少女。

头发和稍微露出的肌肤都十分白，双手中则抱着一只有点脏的人偶娃娃。

整个人彷佛从背景分离出来般独特显眼。

她绝非普通人──琪黎露的直觉这么诉说。

结果少女缓缓走近琪黎露，指着她所坐的地面开口：

「这里，是我的，位置。」

「呃……意思是你用过吗？」

少女点了点头。

「不能坐旁边就好吗？」

这话一说出口，只见少女的脸颊逐渐鼓起，心情似乎越来越差，于是琪黎露连忙让出位置。

少女马上坐进她让出的位置，抱起膝盖、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看来「固定位置」对她非常重要。

尽管是个古怪的孩子，但并不是追兵，也感受不到敌意。

自从坐下以后，少女再也没开过口。

她用几乎要让娃娃扭曲变形的力道紧紧抱着，愣愣望着地面。

本来想和少女搭话，但因为想不到该说什么，琪黎露也默不吭声。

「……你。」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后，少女主动出了声。

「为什么，在这里？没有，容身之处？」

她的问题一针见血。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或许是被年纪比自己轻的少女看穿很难为情吧，琪黎露稍微装起成熟，用偏低的声音说。

「因为，很像我。」

「……你也没有容身之处吗？」

琪黎露这样反问，少女轻轻点头。

「这样啊。跟我一样为了不被任何人找到才逃跑的对吧？」

琪黎露似乎因为找到伙伴松了口气，但少女却摇了摇头。

「你，错了。我不是，为了逃跑。」

「那……是为什么？」

少女的双眼不像琪黎露一样死气沉沉，而蕴含着意志坚定的火焰。

仔细观察的话，她的眼神彷佛会令人着迷般纯真，漂亮，并有力。

「我要，报答母亲。没打算，消失。要在这，刻下，活着的印记。」

对自己的母亲报恩──琪黎露如此解读少女的话语。

连如此年幼的少女都积极活下去，为何被称为勇者的自己却磨磨蹭蹭地跑来巷子的肮脏角落抱着膝盖埋头苦思呢？

为何不报恩也不赎罪，一心只想着逃避呢？

自问，自责，接着把自己逼入绝境的恶性循环。

即便拼了命想甩开这些念头，又会换成变成怪物的玛莉亚那张可怕的血肉漩涡浮现在脑海。

手掌渗出汗珠，呼吸变得急促。

少女的决心十分伟大，值得称赞，琪黎露也该那么做。

可是──如今的她并不想努力达到那种境界。

只想继续逃下去，去到没有痛苦的世界。

干脆自己消失也没差。甚至该说，或许那样才是正确答案。

那样一来就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自己也能解脱。

「你，没有？」

少女直接的提问让琪黎露咬唇。

对她的反应讶异歪头后，少女又穷追猛打般开口：

「不可能，没有。一个人，没办法，活下去。恩情，憎恨，报应，一定会，有一种。」

「有是有……不过是我不好，所以不想再去做什么啊。」

「责怪自己，很累，没用。不如努力，对待重要的人，才对。」

这种事当然清楚。

说是这么说，能否实践又是别的问题了。

「琪黎露·史维奇卡。」

突然被喊了名字，让琪黎露心脏噗通一跳。

明明没告诉她名字的，怎么会？

「你消失，开心的人，伤脑筋的人，一定很多。」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勇者，非常有名。不可能不知道。」

「……这倒也是。」

她理解到既然连这样一个孩子都知道，整座王都果然无处可去了。

「目的是，展现我的价值，让更多的人类……」

少女以琪黎露听不见的细声，像在说服自己似的喃喃自语。

接着「唉」地轻轻吐了口气。

「要看吗？」

看什么──琪黎露本来想问，但少女已缓缓起身，让她错失机会。

少女以坚定的双眸低头看来。

「看我们，刻下，活着的证明。」

看来她是在对琪黎露说「跟我走」。

为何会对才刚认识的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虽然不明白──但现在什么都好，想要有一个目标。

尽管咬牙怨起没骨气的自己，琪黎露仍点了头。

结果，少女彷佛露出微笑。

「我叫，谬特。」

「喔，名字……多多指教，谬特。」

「嗯，短短期间，多多指教，琪黎露。」

这么说完，两人握了手。

手掌相碰的瞬间，一股发颤的寒意往琪黎露窜。

感觉有股非比寻常的力量在谬特体内循环。

不过琪黎露马上说服自己想太多了，便跟着对方一起走出巷子。

◇◇◇

王国内存在着无数个遗迹。

在位于王都北区的王城地下，也有多处利用了那些遗迹的空间。

摆放着许多「牢笼」的地牢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得在这里监视到什么时候啊？」

「到艾奇朵娜大人来喊吧。」

该处被用来当成囚禁法律制裁不了，但会对王国和教会不利的人物的地牢。

两名持长枪站在牢前的士兵说着近乎抱怨的对话。

「唉……那种『前圣女』明明快点收拾掉就好了嘛。」

「大概是有什么想法吧，譬如找到再利用的方法之类的。毕竟是传说中的艾奇朵娜大人啊。」

「那种样子真的能再利用喔？」

士兵说完，朝铁牢笼的另一头瞥了一眼。

看到的是倒卧在地，身体不停抽搐的玛莉亚。

脸已经完全成了怪物，占据整张脸的鲜红肉块在蠕动的同时还断断续续地喷出血来。

「呜恶……」

「事到如今少在那嫌恶心啦。不都看过好几次了吗？」

「是看过啦，但原本长那么漂亮才害我打击更大啦。是说啊，有监视的必要吗？」

中了艾奇朵娜陷阱的玛莉亚被逮住，关进这座牢里。

由于她使用了用于奇美拉，并不适合人类的核心，才沦为了连想动身体都办不到的丑陋肉块。

马上就会被艾奇朵娜用来进行满足好奇心的实验而断送性命──本该如此。

（我……还没……）

不过，玛莉亚与其他人不同。

并非像教皇或国王那样从小受宣告洗脑，也不是透过埋进核心来后天性获得听取宣告的能力。

而是资质受奥里金承认，少数被选为使徒的一人。

他们不可能会眼睁睁抛弃这样的她。

（又被……人类背叛了呢……唉，真的学不乖……）

看起来失去人类理智的模样其实只是装出来的。

虽然肉体适应改造成怪物用的核心花了不少时间，不过在奥里金的协助下已经恢复到能动的程度。

（明明直到铲除全部的生命为止，我都不能死啊。）

玛莉亚的憎恨和奥里金同调。

这个世上不需要生命。

无论是人还是魔族，那些一再背叛，玩弄自己的恶意群体最好通通灭亡。

（奥里金大人……嗯，这样吗，下次要那样做……既然如此，我也……）

收到宣告后，玛莉亚展开行动。

在不被士兵发现下缓缓站起身来，接着掌心浮现出漩涡状的光球。

只要这样发射出光粒子，就会贯穿牢笼和墙壁杀死士兵。

然而──

「你、你怎么会在这！？」

「住手，在这里的是……嘎啊！」

用不着玛莉亚出手，两名士兵已受到不知是谁的攻击，当场倒下。

在错愕看着眼前状况的玛莉亚面前，内心隐隐期盼的他现身了。

「白马王子帅气登场！这下一定能让玛莉亚小鹿乱撞！」

莱纳斯响亮弹指，扬起得意微笑。

「莱纳斯……先生……怎么会……啊，不、不要啊啊啊！」

随即想起自己的脸变成什么模样的玛莉亚，遮住脸蹲了下来。

这种丑陋的模样，绝对，绝对不想被莱纳斯看到。

「……糟糕，现在不是小鹿乱撞的时候吗。我马上打开，你等着喔玛莉亚！」

莱纳斯从怀中取出几根看似铁丝的东西，插进钥匙孔内。

「请住手！你刚才也看到我的丑陋模样了吧！我已经没办法靠自己的意思恢复原状了！就算救了这样的我也没用！」

「试着测了风的流向，没想到竟然在地下找到牢房啊。好啦，这点程度的锁小事一桩啊。」

不听玛莉亚好言相劝的莱纳斯，最后开了锁走进牢中。

「好，我们快逃吧。这种杀风景的地方不适合你这样的美人。」

接着他一副若无其事般伸出了手，彷佛毫不在意玛莉亚变成血肉漩涡的脸。

「呜、呜呜……」依然蹲着的玛莉亚细声呜咽。

莱纳斯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温柔地说：

「别哭了，让我看看你可爱的脸蛋啦。」

「不要……绝对、不要……」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喜欢你。只有这点我能保证永远不会变喔。」

明明开心得不得了，从玛莉亚指缝流下的却净是肮脏的血。

不想让他看到。无论如何，这是世界上她最讨厌的事。

可是──玛莉亚也清楚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这下就结束了。充满绝望的她缓缓移开遮住脸的手，直直盯着他看。

「我可是这么丑陋喔？就算是这样子，你也愿意说喜欢我吗？」

即便将此身奉献给奥里金、舍弃了一切──在莱纳斯面前仍不禁会展现出符合年纪的一面。

恋爱就是这样的东西，不是想压就压得住。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会变回正常的自己，绝望感也越深。

这次真的会让莱纳斯失望，到时马上逃跑吧──玛莉亚如此下定决心。

然后完全舍弃身为人的自己，达成身为奥里金使徒的任务吧。

不过他却不照玛莉亚的预料行动。

一声不吭地伸手摸向脸原本存在的位置。

「啪嚓」黏稠的体液弄脏了莱纳斯的手。

「……咦？」

见玛莉亚整个人愣住，莱纳斯抱歉地说：

「啊……抱歉我擅自摸了啊。果然会痛吗？」

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痛骂？为什么面对这副怪物般的模样──

「因为看你在流血，而且整个裸露在外嘛。」

──还能一如往常和自己说话？

「那、那个，为什么……！」

「什么意思啊？」

「请住手。摸了的话……你的手会脏掉的。」

「哈哈！你在说什么？有什么事比我摸你更重要？」

他笑着回答。

不只违背，甚至超乎玛莉亚的预料，破坏了她打算舍弃一切的决心。

「真可惜啊，我可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讨厌你喔。」

「……你一定、疯了。」

「或许吧，我似乎喜欢你到陷入疯狂了呢。不过在旅途中让我变成这样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喔。只怪我一个人也伤脑筋啊。」

见莱纳斯耸着肩这么说，玛莉亚也不禁笑了。

「不过你想怎么办呢？我这样的脸根本连外出走动都没办法。」

「别人的视线……的确会在意啦。那不然等到风头过去，我们去乡下隐居如何？」

「什么……那么做的话，等同你得舍弃自己的地位和荣耀耶！？」

「所以才要那么做啊。关于钱的部分，靠着至今为止的积蓄已经够吃一辈子。再来就过点平时种田，偶尔出去打打猎的和平生活如何啊？对你来说会太无聊吗？」

莱纳斯并非在说谎或空话，而具有实际去实现的觉悟。

他甚至已在脑中构思起计画。

直到习惯之前，在不熟悉的乡下过不方便的生活肯定很辛苦。但若和她在一起就连吃苦都是种享受──莱纳斯对此坚信不疑。

「不……绝没有那种事。可是……天啊，这种像做梦的事……！」

「做梦吗？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可没白当男人了啊。那既然我们两情相悦就这么决定啦。没问题的，我向你保证一定每天都能过得幸福喔。」

玛莉亚其实也开始有了「这种身体能生孩子吗？」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

不行，这样被希望荼毒了是不行的──

「不过，我有个超烦恼的问题。」

「怎么了呢？」

莱纳斯搔了搔头，苦笑着说：

「这种时候该亲哪里才好啊？」

「这、这个……我也、不知道……」

假如还是普通的脸，相信玛莉亚的脸此时已红到宛如熟透的果实。

不过即使看不到，也从语气中传达到了吧。莱纳斯显得欣慰。

他伤脑筋了一会，最后牵起玛莉亚的手──在手背上亲了誓约之吻。

「那么我们走吧，公主大人。」

听了这句轻浮的台词，玛莉亚心跳得飞快，名为「喜欢」的感情更膨胀到令她晕眩。

接着就在被冲昏头的状态下回握莱纳斯的手，委身于转瞬即逝的泡沫之梦。

第四卷 004 开幕

处理着桌上文件的萨图齐一听见敲门声传来，便停下手边动作。

接着直接转动椅子，喊了声「进来吧」。

从开启的房门另一侧现身的，是奥缇丽耶和涅库多。

「萨图齐大人，我照您的指示带涅库多来了喔。」

「哼……」手插口袋的涅库多一脸不高兴地撇头。

「我和你是第一次见面呢。虽然之前和母亲见过几次面就是了。」

「废话，因为对孩子们来说你是敌人啊。」

「真遗憾，我可不像其他枢机主教一样涉猎研究那么深喔。毕竟还只是新人啊。」

「没想到所谓的新人竟然在大圣堂地下造了这种秘密基地啊。入口虽然设在大圣堂外，真亏直到现在都没被发现耶。这就是所谓的藏木于林吗。」

「试着掌握权力之后，发现行动起来挺自由的。尤其是在像教会这样上层强大的组织里啊。」

这个地方是萨图齐个人拥有的地下设施。

话虽如此，不难想像这是充分利用枢机主教的权力才建造出来的。

「我要先回去了。毕竟我忙得很。」

「嗯，辛苦了。之后会给你追加的报酬。」

「等到事情全部结束再说也无所谓。我只是替姐姐大人奋战罢了。」

奥缇丽耶说完这些话就走出房间了。

「不爱钱的佣兵真的很难掌控呢。」

「是大叔你把那个人从军方挖角过来的？」

涅库多擅自在房内的沙发坐下，更嚣张地把双腿翘在桌上。

见她丝毫不掩饰敌意，萨图齐露出莫可奈何的微笑。

「我没有做那么厉害的事。是安黎叶特在军方解体前夕帮助奥缇丽耶脱身，而我在之后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她。只不过安黎叶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状况，才会帮她脱逃的呀。」

「毕竟逃出军方，教会骑士也不可能坐视不管嘛。那干脆受大叔你保护还比较安全是吧？算了，那位姐姐的事还能理解──但为什么我会被带到这里来？还有可以告诉我关于『翻转核心』那玩意的事吗？」

「当然，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叫你来的。」

萨图齐站起身，拿着一张纸在涅库多对面坐下。

接过他递出的文件后，涅库多大致看了一遍。

「这核心拥有和奥里金相反的能源……是针对奇美拉的杀手锏吗……成为枢机主教时所受的『洗礼』也是靠这个核心防住的。怪不得我没有在跟疯狂信徒交谈的感觉啊。」

「很高兴你理解迅速。看来对聪明的你不需要继续隐瞒，我就直话直说了。希望你们能成为这个翻转核心的实验体。」

「哈！」听了萨图齐的话，涅库多嗤之以鼻。

「才不要咧，又没有好处。」

「我当然会回报。我保证一旦实验成功，就帮你们变回普通的人类。」

「这……」

「你和芙兰姆·艾布利科德约好了对吧？不过现在的她没有余力，日后恐怕也是由我们帮忙解决。我觉得这样的条件不差呀。」

涅库多表情紧绷，愁眉苦脸地伤起脑筋。

那的确是涅库多目前的心愿。

若能像茵可那样过上普通孩子的幸福日子，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真正的目的其实是──

「很可惜，我并不知道其他孩子在哪。」

「这我知道。假如我要你去找出他们，并带来这里，会觉得报酬太少吗？」

「本来不用你拜托我也打算找。只是这阵子教会骑士到处乱窜，顾不了那么多而已。」

涅库多刚才之所以会在公会附近，是想拜托芙兰姆帮忙找人。

但是另一方面──肯定也在烦恼着「拜托她那么多事真的好吗？」

「可是啊，就算我找到了，也不知道大家想不想变回人类。被教会舍弃、没了容身之处的他们自暴自弃之下会干什么……连我都想不到啊。」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尽快需要得到『依存母亲』以外的救赎，不是吗？」

这个男人是在牛鬼蛇神嚣张跋扈的奥里金教内爬到枢机主教地位的怪物。

不值得信任。

不过他确实具备了让人想依赖的力量。

「该不会打算把找孩子们的事交给我一个人去办吧？」

「我当然不会吝于协助你。无论奥缇丽耶还是其他士兵都随你使唤吧。」

「那个姐姐刚才说她很忙耶……好啦，既然这样，我也参加大叔你的计画。至于要不要接受实验，就得交给其他人自己决定，可以吧？」

「嗯，我不会勉强，就照这个条件没问题吧，查塔尼博士？」

萨图齐对着房间墙壁这么喊。

也跟他一起盯向墙壁的涅库多显得一头雾水。

刚才奥缇丽耶也提到同一个名字。能做出翻转核心这种玩意的查塔尼博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从核心的特性来看应该与芙兰姆姐姐有关……但为什么要对着墙壁？」

彷佛在回答涅库多的疑问般，墙壁里冷不防冒出一颗半透明的男性头颅。

「什……是透明的？不是人类吗！？」

相较于震惊不已的涅库多，这名突然冒出来的黑发胡渣男慵懒穿过墙壁，保持手插白衣口袋的姿势接近萨图齐。

「我来介绍吧，他就是查塔尼博士。从一名活在旧文明毁灭之前，叫做查塔尼的男人所制造出来的复制人格喔。」

「……你好，我是来自西元2198年的古代人，名叫茶谷（注：日文中的茶谷发音与查塔尼相同。），请多指教。」

包含他的自我介绍在内，一连串难以理解的事让涅库多不禁感到头痛。

◇◇◇

大圣堂的后方不远处就有教会骑士团的值勤室。

骑士团长修古的房间内，则有两颗刚被砍下的脑袋落在地上。

原来是听了捕捉涅库多和母亲失败的报告，才动手肃清。

「司空见惯啦～」莉雪尔见状后粗俗大笑，巴特则吓得全身打颤。

「大叔，不用吓成那样。这两个本来也是王国军的人，不用在意啦。」

「莉雪尔没说错，但没有处罚也很伤脑筋啊。下次开始用骑士团的人当祭品好了。」

修古边收剑入鞘，边若无其事地说。

对他而言，人命根本没什么价值。

「再说，既然被安黎叶特的走狗和英雄搅局也没办法。浮游都市的启动准备正一步步进行，往后我们会专注在那边。」

「可是孩子们会失控吧！？可能会让王都的民众白白丧命啊！」

「有什么问题吗？」

稍稍感到不解的修古，眼皮眨都不眨地直盯着巴特。

感受到一种既非杀气也非怒气，而是难以捉摸的寒气，令巴特哑口无言。

「我们不是军队，是奥里金大人的骑士。为奥里金大人而生，为奥里金大人而死。王都的草民通通死光反倒是值得高兴的事──你觉得呢，巴特？」

「……！是、是的，我、我、我也、这么觉得！」

看到巴特视线游移，口齿不清，修古也没什么特别反应。

不过既然没下杀手，表示应该很满意他的答案。

「唉团长，话说那些人怎么办啊？接受洗礼之后又亲眼看了好几个部下在眼前被杀，一脸要死不活的死样──内心应该彻底死了就是啦。」

「安黎叶特和赫曼吗……废人就放着别管了，近期就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好喔～但放任那个叫贝尔纳的人没关系吗？我记得艾奇朵娜带走他了对吧？」

「他打从一开始就是艾奇朵娜的忠狗吧。那边也不需要理会。我们该思考的只有如何杀光魔族，解放奥里金大人──如此而已。」

修古站起身来，带着莉雪尔走出房间。

就只剩巴特跟两具还在流血的断头尸体被留了下来。

紧张的情绪一断线，他整个人软脚跪地。

「这个国家到底会变得怎样啊……早知道就别当什么副团长了啦！」

爱惜自己一条小命的他并无法违背修古。

不过他清楚理解这个组织已经被疯狂支配了。

◇◇◇

芙兰姆和迦帝欧联手搜索孩子们的第一天以失败告终。

即便在王都各处都发现了疑似战斗的痕迹，但追寻足迹也没有下文。

想找到混进大量人群中的孩子们是极为困难的行为。

当夜色渐深，芙兰姆和迦帝欧在西区公会集合并交换完情报后，便原地解散。

隔天一早，芙兰姆起得比米露吉特更早，且最先出了家门。

接着打开信箱──里头已经放了信。

「连续两天，看来不是恶作剧吧。」

当场拆开并确认信中内容──上头果然写着『还有三天』。

不过这次除了这几个字，还写了其他句子。

「『我们朝着一个标的笔直前行，会毫不犹豫斩断枝叶。』……？」

「什么意思啊。」

正当芙兰姆念出内容，一名男子冷不防从后方探头。

「呜哇！？」

差点往前摔倒的芙兰姆把信弄掉了。

男子捡起了信，盯着字面细瞧起来。

「莱纳斯先生！」

「抱歉吓到你啊。我是看你在看什么东西那么入迷才会在意啦。」

「好久不见了。不过怎么会这么早来？」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就走，结果偶然看见你啦。是说你得到这么气派的房子，还被人送了这类恐吓信。在和我们分开之后，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站着也不好说话，不如先进屋去吧？」

这么说完，芙兰姆把手伸向门把。

「那我就打扰……喔，在那之前。」

结果他却当场停下脚步──缓缓跪了下来。

甚至连双手和额头都紧紧贴到石砖地上。

「你、你干嘛突然这样！？」

「真是对不起！」

对自身愚蠢感到羞愧的莱纳斯，打从心底五体投地谢罪。

「假如是我被当成奴隶卖掉的事，你一点都不用道歉啊。」

「不能只把责任推到吉恩一个人头上，因为我自认当时对你很冷漠。还耍小聪明自以为好人，找了『回家去也是对她好』这种借口啊。」

虽然当面听到这说词让芙兰姆多少受到打击──但当时没有诅咒装备，能力值完全为0的她毫无疑问是个累赘。

「这种想法会表现在态度上对吧？所以我也等于把芙兰姆你逼入窘境，而且还没有自觉，更加恶劣啊。在对这件事道歉之前，我没资格踏进你家。」

芙兰姆从未思考过要不要原谅莱纳斯。

她当然恨吉恩，但那是因为吉恩明确对她造成危害。

「其实我在故乡几乎没认识跟莱纳斯先生你相同年纪的人。」

「嗯……？喔、喔，是这样吗。」

「要是年纪像迦帝欧先生那么大，我也比较好掌握相处的距离。但是莱纳斯先生和吉恩……先……」

「不用加敬称，直接喊名字或者叫他『王八蛋』就好啦。」

「和那个王八蛋的年纪差距的话，实在不太知道怎么沟通啊。」

连芙兰姆自己都对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这些话语感到惊讶。

言归正传，当时她不太擅长面对莱纳斯的理由也就只是这点程度。

「就因为是男人、个子又高，年纪差距又不上不下的……只是这样而已。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道歉或原谅。虽然你说对我很冷漠，但我当时完全没注意到啊。」

「……那我跪着忏悔只是在满足自己的虚荣呢。抱歉造成你的困扰啦。」

「不会，其实我很高兴你觉得对不起我呢。好了，快点进屋去吧。」

◇◇◇

在芙兰姆呼喊下，这栋房子的居民都集中到客厅了。

米露吉特不用芙兰姆喊就早已起床，但平时这个时间还在睡的艾塔娜和茵可则穿着睡衣，揉着惺忪睡眼现身。

「嗨、嗨，好久不见啊。」

见到彻底松懈的艾塔娜，让他不禁带着困惑打招呼。

「嗯，好久不见……」

她昏昏沉沉地回应。

不过莱纳斯的困惑不只针对艾塔娜。

脸部缠着绷带的女仆，以及双眼被缝起的少女──他被如此奇特的模样震慑住了。

「我说芙兰姆，这几位是怎么回事？」

「米露吉特是我的搭档。我是在被卖给奴隶商人那时碰上她的。」

「表示这女孩也是奴隶吗。绷带底下……似乎别问比较好啊。」

「原本因毒溃烂，但在主人的帮助下完全痊愈了。」

「啥？那绷带可以拆下来了吧？」

「只有救了我的主人才能够看我的脸喔。」

见米露吉特显得害羞却自豪，莱纳斯眯起眼看向芙兰姆。

「芙兰姆……你跟这女孩是什么关系呀？」

「彼此扶持活到今天的关系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没什么问题啦……所以就是伙伴吗。」

莱纳斯还是有点会不过意，但决定不再多想下去。

「那么，那个小妹妹呢？」

「茵可是我的病患，现在则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们一起生活。」

在芙兰姆解释之前，艾塔娜已先一步断定。

似乎还很想睡的茵可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这边也发生很多事对吧。」

「这种说法是在兜圈子表达你那也碰上麻烦了。」

「所以我才来这啊。其实现在琪黎露下落不明喔。」

「怎么会！？不，对耶……琪黎露她……」

一听本来很震惊，但芙兰姆心里想到一个近乎心愿的可能。

「我的事传到琪黎露那边了是吗？」

先不论当时──至少现在的芙兰姆能理解对方是饱受烦恼折磨。

跟芙兰姆一起玩时的琪黎露，只是名非常普通的十六岁少女。

普通少女的心又怎承受得住勇者的力量和周遭的期待。

吉恩的甜言蜜语从逐渐损坏的心灵上出现的裂缝渗透进去。

鄙视他人的优越感恐怕让琪黎露的心短暂获得舒缓。

不过那是种肯定会产生副作用的毒药。

在芙兰姆离开小队后，这副作用一点一滴将琪黎露逼入窘境。

然后在听到芙兰姆成了奴隶的事实后，终究还是溃堤了。

「都怪我太不小心啦。原本是打算找一天告诉她真相，没想到我在和吉恩争吵时被她听见了。抱歉又捅了娄子，真没面子耶。」

「错最大的人是吉恩，莱纳斯先生你没有错啦。不过你说争吵，那么──」

「对，当事人毫无反省。那个自恋狂就算天塌下来也打算坚持自己才是对的。或许他脑袋的确聪明，但内在就只是个小毛头。」

「要是有正常人的感觉，就不会对主人做那种事了。」

「是吧。所以说，实在没办法逼那混蛋说一声道歉啊。」

「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期待过。比起这个，现在更担心的是琪黎露呢。目前的王都不太平静，希望她别被卷入什么事件啦……」

芙兰姆担忧起此刻正在受苦的琪黎露，露出哀伤的表情。

如同芙兰姆支撑着琪黎露，反过来也是一样。

即便到现在，琪黎露依然在芙兰姆心中占了很大的位置。

「果然不太平静喔？我说芙兰姆，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是自觉有收集到最低限度的情报，但总觉得离核心还是很远啊。」

如果莱纳斯愿意加入与教会间的抗争，那真是再可靠不过了。

芙兰姆爽快答应，将至今为止的抗争过程挑重点告诉他。

「芙兰姆……你经历了远超乎我想像的生死关头呢。」

他语带同情地说。

「我也觉得真亏自己还活着。」

芙兰姆苦笑回应。

「只不过，没想到幕后黑手竟然是教会。而且整个王国也即将被教会并吞了，哪里还有空去讨伐魔王啊。」

「魔王甚至可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因为那个叫涅格丝的人出手帮了赛菈──也就是我们的朋友啊。」

「涅格丝就是三魔将之一对吧？那些家伙会救人喔……该不会我们一直都在打一场超没意义的仗？」

「对教会而言有意义。」

「可恶，感觉上当了。教会到底有多肮脏啊？啊……话说回来，昨天我似乎看到一个很像刚才提到的『孩子们』的小孩喔。」

「在哪里看到的！？」

芙兰姆身体前倾，激动追问。

莱纳斯被她的气势吓到稍微往后退。

「在、在西区的巷子里。我出手帮了一个体格高壮、被教会骑士袭击……应该是女人的人物。结果突然冒出一个一头绿发，有点胖的小孩啊……」

「有点胖……是弗维斯吧？」

芙兰姆一说，茵可便点了头。

「主人，体格高壮的女人该不会是指母亲呢？」

「那怪人也是教会相关人员吗？」

「是统整孩子们研究的人。顺带一提，『她』是男的。」

「真的假的……早点知道的话，我就能当场逮住他了啊。」

虽然莱纳斯一副不甘心，但他当时连奥里金核心的事都不知道，也不能怪他。

「光是得知他们还在王都就算有收获了。非常感谢你，莱纳斯先生。」

「能听你这样说我也很欣慰啦。不过包含那群骑士在内也是，既然得知王都内堂堂上演杀戮戏码，我可不能装作没看到啊。」

莱纳斯的双眼中蕴含着火热的决心。

「芙兰姆，我也会跟孩子们和螺旋的怪物战斗喔。既然你们女生都在拼命，以王都为据点活动的我还不敢掺一脚就未免太逊了。」

「若莱纳斯先生愿意加入我们，那实在太可靠了！」

充满期待的芙兰姆高兴回应。

不过一反干劲十足的宣言，莱纳斯脸上表情总带几分阴影。

自己说出口的「螺旋的怪物」。

脸部呈血肉漩涡蠢动的怪物──听了这个词，无论如何都会让他想到玛莉亚的事。

◇◇◇

时间回到昨天。

莱纳斯随手找了块布代替长袍让玛莉亚被上，顺利从王城内脱身。

由于闯入地牢时已先打晕多名士兵，逃脱时相当顺利。

然而，教会骑士团肯定马上就会派出追兵。

于是决定先带玛莉亚躲进王都内众多藏身据点中的一处。

「抱歉带你来这种没情调的地方啊，玛莉亚。」

「好厉害呢……像这样的地方还有好几处吗？」

玛莉亚尽可能遮掩脸部，同时也兴致勃勃地环望小屋内。

墙上挂着许多把刀剑和弓，而柜子里不只粮食，还摆了箭筒和火药。

「我和其他同伴共用的喔。最近不太干冒险者的工作，也很少使用这里就是了……嗯，记得是这附近吧。我看看……在哪……有了！」

只见莱纳斯把手伸进房间角落的篮子，不一会就掏出一个东西且高高举起。

「那是……面具吗？」

「我想先暂且让你用来遮脸啊。不太好看是吗？」

「不会，得救了。不过为什么会有这样子的面具呢？」

玛莉亚接过面具，边往脸上戴边问起莱纳斯。

「因为我的伙伴也是龙蛇杂处，其中包含专门承接非法任务的人喔。」

「莱纳斯先生自己也……？」

「我坚持不做喔。再说我的名声这么响亮，根本没办法干黑心事啦。」

「呵呵，谁叫你那么帅，躲起来也会马上被人发现呢。」

「唉呀，玛莉亚，我得先说像我这样的男人一被夸，可会马上得意忘形喔。」

「请尽量得意忘形吧。因为我很喜欢胡闹时的莱纳斯先生喔。」

「喔喔！现在这句话正中红心啦玛莉亚！」

莱纳斯弯膝跪地，装模作样地倒下。

玛莉亚见状似乎真的很开心，笑得花枝乱颤。

当天两人在小屋过了一夜，而在莱纳斯出外的现在，玛莉亚仍在那边等着。

◇◇◇

两人之间的确有过愉快，类似嬉闹般的互动。

可是玛莉亚从未向莱纳斯提过一次有关奥里金核心或教会的话题。

（还有连对我都不能明讲的事情喔，玛莉亚……）

从和她的对话中感受不到谎言或虚假。

她肯定也是拼了命不去正视现实吧。

（不过既然芙兰姆她们要和教会对抗，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到时玛莉亚要怎么做？不，我也是一样……）

见莱纳斯沉默不语，艾塔娜开口问：

「莱纳斯，如果你知道哪些关于教会的事，希望你说出来。」

「抱歉……现在没有。」

「现在？」

「我的意思是之后可能会有『想了想才发现是教会干的好事』之类的情报啦。」

「……莱纳斯先生？」

芙兰姆轻喊他的名字。

虽然莱纳斯用高明的借口蒙混过关，但芙兰姆没看漏他眼神中的动摇。

感觉他瞒着什么……不过他这样做并非出于恶意。

总有一天他会开口的。虽然也能这样乐观解释，但目前状况已刻不容缓。

芙兰姆首先随便说了个可能让莱纳斯和教会双方有关联的词。

「莱纳斯先生，玛莉亚小姐她怎么了呢？」

「玛莉亚？谁知道，应该到哪去了吧？」

「你不去见她吗？」

「因为找琪黎露让我没空想到那方面啊。不过听芙兰姆你说完这些，我变得不放心了，所以打算现在去见她。有什么想问她的吗？」

可能是察觉芙兰姆的意图吧，莱纳斯并没有说谎。

不在动作和眼神中让她察觉紧张，顺利掩饰过去。

不过莱纳斯虽说不知玛莉亚在哪，却觉得他并不担心能否顺利见到对方。

口吻听起来一副保证能见到她。

「……莱纳斯先生，老实说我在怀疑玛莉亚小姐。」

「毕竟是唯一参加讨伐之旅的教会相关人员，会怀疑她很正常喔。」

「假如要和教会抗争，或许总有一天得和她为敌。」

「不会的。」

「你为何能如此肯定呢？」

「我想相信玛莉亚──不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相信她。她应该没有骗我啊。」

「没凭没据的。假如玛莉亚是个超级大坏蛋怎么办？」

「艾塔娜，或许你说得没错，但别看我这样，我自认蛮有看女人的眼光啊。玛莉亚才不是什么大坏蛋，这点我可以保证。」

果然还是没有明确的根据。

见莱纳斯依然说得斩钉截铁，一直默默在旁听着的米露吉特开口说：

「……那是因为你爱着她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不只让芙兰姆，连艾塔娜都惊讶得当场愣住。

相对的，莱纳斯则是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回答。

「对，因为我爱着她。」

他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

「这样子吗。」结果米露吉特轻声回应后，低头陷入沉思。

相信她是在认真思考和芙兰姆之间的关系吧。

虽然这也让芙兰姆忐忑不安，不知她在听了莱纳斯的回答后有什么想法。

「……」

「你不能接受吗，芙兰姆？」

「我至今看了好几名因奥里金而破灭的人。就算莱纳斯先生觉得不要紧，我也担心你会不会被卷进玛莉亚小姐的惨况中啊。」

「我才不会让她变成这种下场。玛莉亚由我来保护。」

「……芙兰姆，我想你怎么说都没用。莱纳斯的意志很坚定。」

听艾塔娜这么说，芙兰姆也只能接受了。

「再说，反正我们也见不到玛莉亚。」

「是这样没错……莱纳斯先生，假如你要去大圣堂，请务必要小心喔。因为就算玛莉亚小姐站在你那边，也不知道其他教会的人会干出什么好事。」

「感谢你替我担心啦。我对逃跑很有自信，无论被谁盯上都能保住小命的。好啦，我差不多该走了。抱歉一大早来打扰啊。」

莱纳斯站起身来，走出家门。

等脚步声远离到听不见后，总算清醒过来的茵可开口说：

「刚才那个叫莱纳斯的人说话好有自信耶。」

「爱情使人盲目──希望他不会变成那样。我们也没有闲工夫，玛莉亚的事就交给他，我们应该专注在找孩子们和琪黎露的事情上才对。」

「也是呢……」

不只孩子们，教会骑士、琪黎露、莱纳斯和玛莉亚都在这个王都内行动。

在多颗火种燃起的情况下，深埋的火药何时会爆发──实在令芙兰姆担心得要命。

「我想马上去找。艾塔娜小姐，米露吉特和茵可就拜托你了。」

不动动身体的话，感觉都快被接连而来的不安压垮了。

她摸了米露吉特的头，对三人说「我出发了」后，快步走出房间。

至于这个家的防卫，只要有艾塔娜就能放心了吧。

◇◇◇

一踏出家门，芙兰姆便发现迦帝欧的身影。

他也往这里跑来，一身黑色大衣跟着翻飞。

「迦帝欧先生！有碰到莱纳斯先生吗？」

「他有来啊？看来我刚好错过啦。虽然想见他一面，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东区又发现『身体扭曲』的怪异尸体了。」

「那难道是！？」

「恐怕是螺旋之子们干的吧。看来他们终于展开行动了。」

火药爆发的时机竟然是心生不安后──不过，目前火势还没扩大开来。

两人连忙赶往东区。

◇◇◇

现场是东区一条鲜少有人经过的路。

现在还能看到零星看热闹的路人，不过尸体已被教会骑士回收，没留下一点影子。

然而渗进墙壁和地面的血诉说着情况有多么凄惨。

「要怎么办呢？骑士团的动作比预料中更快耶。」

「我去问那些围观群众和附近居民，芙兰姆，麻烦你去问路人吧。」

「好的！」芙兰姆中气十足地回应后，便和迦帝欧分开来到大马路上。

但或许因为发生了凄惨的事件，除了看热闹的群众外，经过的路人并不多。

无奈之下，芙兰姆只好多走几步来到附近的公园找人。

有钱人居住的东区公园内，不只游乐设施和花坛整理得漂漂亮亮，还造有一座喷水池。

坐在长椅上看着孩子玩游乐设施的妇人也一样，光是坐在那边就呈现出气质。

面对这些不熟悉的人令芙兰姆略显紧张，不过还是上前向妇人搭话。

「呃……可以请问你一些事吗？」

──但是，没有反应。

依然摆出慈爱的母性微笑看着孩子，彷佛当芙兰姆不存在。

「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一下吗？」

被视若无睹到这种地步，恐怕是讨厌奴隶的人吧。

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决定找其他人问的芙兰姆转身背对妇人。

当她正打算离开之际──噗啾！一股东西被压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咦？」

芙兰姆一转头，看到的是妇人亲手扯烂自己颈动脉附近的肉，流出大量鲜血的模样。

也不叫疼或挣扎，保持笑容看着孩子，一次又一次撕扯同一部位的肉。

当出血量超过极限，妇人的肤色也变得苍白。到最后连动手都有困难，就这样保持着微笑在长椅上抽搐断气。

「这、到底……」

妇女的孩子即便见到妈妈死去，还是开开心心荡着秋千。然后在荡到大幅度的时候松开手往前一踏，悬在半空之中。

接着也不采取防御姿势，一头栽到坚硬地面上，摔断脖子没了小命。

其他在公园里的人也开始用不同的方法自杀。

其他的孩子把手臂缠上自己的头，凭自身的力气扭断脖子。

一名看着这副景象的男子把拇指前端抵到太阳穴上，边转动边用力挤压。

他开口发出「咻咻～～～！」的声音，用拇指尖贯穿了头盖骨，破坏脑部后丧命。

其他还有各式各样的方法──一条条人命接连被无意义、毫不讲理地玩弄。

谁是犯人已经很明显，只可能是螺旋之子。

不过面对这场残酷至极的自杀秀──就算已理解事实的芙兰姆也哑口无言，只能愣愣杵在原地。

第四卷 005 交错

人在真正低落的时候，连睡眠都得不到安宁。

没有恶意的恶梦排山倒海往琪黎露压来。

『恭喜！』『你是这个村庄的骄傲！』『你好厉害喔琪黎露，竟然能被奥里金大人选上耶！』

虽然她也装得很高兴，但其实谁想要那样？

不要受人期待才比较好。

因为就算比别人优秀，要是不回应期待，换来的也只有冷漠的评价。

从几年前起，她就向父母亲学习种马铃薯的窍门。

分到田里一处小角落，最近总算种出能拿出去卖的马铃薯。

今天不如用收获来的作物来做点心，请父母亲品尝吧。

若两人笑着说好吃，摸摸琪黎露的头──这样就够幸福了。

『别再管什么田了，你要完成你的使命呀。』

父亲开心地说，母亲也跟着点头。

为了回应两人的期待，琪黎露硬是挤出笑容回应。

若当时哭喊『其实我不想去』，会发生什么改变吗。

不过实际喊出声来，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做了一场这样的恶梦。

从恶梦中攀爬出来后，等着的是糟糕的现实。

躺在冰冷地面的琪黎露微微睁开眼。

那里是某间位于中央区东侧的店铺后门外。

琪黎露和谬特一路寻找，最终抵达这处不引人耳目的地方。

琪黎露愣愣盯着眼前一片灰蒙蒙的景色。

「真羡慕。」观察起为了生存拼命爬动觅食的小虫子，她低声细语。

「你醒了？」

先睁开眼的谬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嗯，醒着。」

从昨天遇见她之后，两人就聊了很多。

谬特主张道：

『人类，只顾自己。别人的，心愿，没办法真正，理解。』

然后要回应所有人的期待，同样也是不可能。

尽管如此──琪黎露仍恐惧被人投以失望的眼神。

『温柔，正义，愤怒，憎恨，其他，全部……说起来，不同。意义，相同。全都是，为自己。』

这个世界是由所有人类的自我满足形成的。

只是因为给予者和接受者彼此的频道偶然一致，「温柔」才得以成立。

『为他人，活着，总有一天，自己，会坏掉。』

无论赎罪还是不停责备自己，其实都只是一种自我满足。

就算做这种事，那些因为自己而受了伤的人内心也不会痊愈。

所以贯彻自己的心愿吧──谬特持续说服她。

尽管如此，琪黎露依然不会改变。

已彻底下沉的情感被罪恶感的铁炼缠绕，不允许上浮。

『差不多，该开始了。跟我来。』

谬特说完后站起身来，不知往哪走去。

刚睡醒的琪黎露揉了揉惺忪睡眼，追赶她娇小的背影。

◇◇◇

该开始什么？即使这么问，谬特也没有答话。

两人依然穿着肮脏的长袍，把兜帽深深压低，边遮着脸边走。

到了东区后，富裕的人开始增加，这副打扮反而引起周遭注目。

当琪黎露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谬特跑向一名二十几岁的男子。

「谬特？」

困惑的琪黎露出声喊，但谬特仍不停止。

就这样停下脚步，抓住男子的肩膀，也理所当然地换来他狠狠一瞪。

不过她不为所动──发动了能力。

「共感（Sympathy）。」

琪黎露于这时看见男子变得两眼无神，以及听见「噗啾」的一声湿黏声响。

谬特把手移开后，以一副已经用不到这个男子的态度继续移动。

在这之后，谬特进入公园，重复着碰触他人、小声喊出「共感」的举动。

「唉谬特，你在做什么？」

就算听了，她也不回答。

不过见到人们一被谬特摸到就不再动弹的模样，令琪黎露涌上一股恐惧，心想该不会有种非常骇人的事正在上演？

当然琪黎露并不知道谬特是谁，也不晓得她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绕了公园一圈后，从进入时不同的出口来到外面。

接着来到一个能确认公园情况的位置躲好之后，谬特才终于看向琪黎露。

「准备，好了。要开始了。」

谬特长袍的脖子一带不知为何被染成暗红色。

「准备？是什么意思？」

「共感。连接意识，化为一体。意识，混浊。自我，丧失。奥里金，注入。我，支配。」

「化为一体？奥里金？支配？抱歉，可以用让我也听得懂的──」

「你看，就懂了。」

被谬特这么一说，琪黎露看向公园的方向。

结果──散步的男子缓缓吞起自己的拳头。

也不管嘴唇撕裂持续硬塞，甚至深达手肘，塞到喉咙变形。

「……咦？」

琪黎露根本无法理解他发生了什么事。

吞下自己手臂的男子，彷佛被打上岸的鱼痛苦挣扎了好一会，最后窒息不再动弹。

「死了……？」

人的死这种非日常景象──毫无前兆地在眼前上演。

可能是太缺乏现实感了，琪黎露连表现惊慌都办不到。

这时，在死亡的男子旁的女子突然把头往坚硬的地面撞去。

就算撞破额头流血，传出「咕嚓」这种东西挤烂的声响，她也不停止动作。

即使双臂已经使不上力，仍拼命把头往地上摩擦，直到丧命为止。

「啊……啊啊……」

走在附近的男孩开始把自己的手臂肉当成面包般撕碎来吃。

「什、什么……发生、什么事……！」

站在男孩身旁的妈妈自己挖出眼珠，用力一扔。

甚至再用手往开出空洞的眼窝硬挖，打算搅烂大脑。

「谬特……难道那是，你让他们做的……？」

「对，是我，做的。」

谬特立即回答。

之所以带琪黎露来这边，说想要让她看的就是这副疯狂的景象。

「做，想做的事。其他人，无所谓。要留下，活着的，痕迹。」

「不、不行！那样做太奇怪了吧！」

激动大喊的琪黎露瞪着谬特。

然而，她的脸被兜帽深深盖住，看不清楚。

「没什么，奇怪的。没什么，正确的。我，就是我。要实现，心愿。」

「明明有人死了耶！？怎么可以做这种自私的行为！」

「别人的视线，不管。自私，无所谓。没有理由，停止。」

她确实说过别为他人而活，贯彻自己的心愿。

尽管如此，琪黎露仍不觉得因此去杀其他人是正确的。

「琪黎露，想要，阻止。那么，杀了我，就好。」

「这、这……」

「我，赢不过，勇者。琪黎露，杀得死，我。不死的话，我，不会停。」

如同谬特所说，琪黎露只要拔出剑就好。

只要这么做，也许至少能让几名在眼前痛苦挣扎的陌生人活下来。

是勇者就该那么做。

然而──如今的琪黎露承受不了「杀死谬特」这条罪。

假如阻止了谬特这位知己（杀人凶手），等在前方的却是被更多的重责压垮，毫无救赎、一成不变，甚至比至今为止更痛苦的日子──

「呜呜……呜啊啊啊……！」

琪黎露痛苦呻吟到右臂为之颤抖，但还是没握起剑。

不杀谬特就会背负罪孽，杀了也是一样的下场。

无论选择哪边──都是地狱。

在她烦恼的期间，牺牲者逐渐增加。

公园里淡淡响起肌肉撕裂，骨头破碎的声响。

「要我杀你……可是，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

跪地悲叹、在泥沼中激烈挣扎的琪黎露，越沉越深。

「自己，决定。全都，为自己。」

「可是我就是不懂！到底该怎么──」

琪黎露彷佛寻求救命稻草般抬头往谬特看去。

结果隐藏在兜帽底下的脸，从下方清晰可见。

出现在眼前的──并非那张看似乖巧，略带恍惚的少女容貌。

噗啾──而是把脸部挖出大洞，再往里头塞不知哪来的肉所形成的恐怖容貌。

血肉怵目惊心地脉动，如时钟般以螺旋状扭曲转动，喷出血液。

「啊……」

琪黎露吐了口气，接着再也发不出声。

为何谬特会──长得和自己最后见到的玛莉亚一模一样？

她到底是谁，她们是怎么样的生物，自己又到底被牵扯进什么了？

「啊啊……」

声音终于恢复了。

但是恐惧，混乱，绝望──红与黑的混浊情绪交杂，头脑无法正常运转。

另一方面，化为异类生物，脸上的血肉漩涡脉动着的谬特一声不吭盯着琪黎露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应该阻止她的所做所为──尽管渺小，琪黎露仍残留着这点正义之心。

不过在压倒性的恐惧面前，那般矮小的激愤毫无意义。

琪黎露惊慌摇头，往后退开，最后双手抱起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绪爆发似的大喊。

「啊──」

叫声冷不防中断，她也跟着失去意识。

◇◇◇

因眼前凄惨景象当场愣住的芙兰姆猛然对传来的叫声有了反应，拔腿就跑。

公园里倒着多具令人惨不忍睹的尸体，每当看到这些凄惨的尸骸都让她心痛不已。

挥除绊住脚步的感伤，芙兰姆跑出了公园。

这时她看见有道人影倒在地上，身旁还站了一名少女。

一头白发、脸部呈暗红色漩涡，双手则抱着人偶娃娃。

「那该不会是谬特？」

马上察觉到的芙兰姆在双脚灌注普拉纳，加速前进。

并已做好随时抽出魔剑噬魂的觉悟。

就算对手只是个年幼的孩子，而涅库多也在寻求协助，但引发如此惨状已经无法回头了。

不，芙兰姆认为在此一剑了结她，甚至可以算是一种温柔。

不过在跑近的途中，倒在谬特脚边的少女兜帽被风吹起，露出脸来。

「琪黎露！？」

芙兰姆不禁叫出声。

为何下落不明的琪黎露会和谬特在一起？

尽管非常在意理由，思考前更该先展开行动。

「我不会，输给，区区芙兰姆。」

脸部血肉漩涡蠕动着的谬特摆出迎战姿态。

芙兰姆也回瞪她，抽出噬魂。

接着往握着剑柄的手使力──一个俐落转身劈向对方的背。

「啪铿！」翻转的魔力和「歪曲」之力碰撞，激出一阵火花。

「呜哇～翻转果然好厉害耶！」

从后方放出扭曲力场袭来的是一名绿发少年──

「弗维斯！」

「才不会让你伤害谬特！看招！歪曲（Distortion）！」

弗维斯从往前举起的手掌中接连射出子弹状的「扭曲空间」。

「给我翻转（Reverse）！」

芙兰姆用充满了翻转魔力的噬魂一扫，轻松击落子弹。

「哎呀！那可是我的绝招耶！」

「就算被教会抛弃也不能随便杀人吧！而且涅库多不希望你们这么做啊！」

「我可不想听说教耶。再说我才不管什么涅库多，反正只是个擅自消失的无情家伙嘛。」

「我们要，把王都，所有人，杀光。」

「如谬特说的，我们不区分也不歧视，会公平杀光全部人喔。」

「难道你想说这么做是为了母亲？」

「不对，还有，其他原因。」

「母亲的事当然是摆第一啦～可是我们也和奇美拉一样，是被当成武器创造出来的喔。为了杀人而被创造、养育长大的喔。既然这样，被当成失败作抛弃的我们想在这个世界留下生存的证明，就只剩一种办法啦。」

「杀人。」

「对，杀人。不区别也不歧视，公平地杀戮，让大家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喔～」

芙兰姆紧紧咬牙，强忍愤怒。

这股愤怒与其说是对谬特和弗维斯──不如说是针对让他们只能这样活着的母亲。

「曾是你们伙伴的茵可如今正跟我们以普通人类的身分好好生活！」

「第一世代，第二世代，不一样。品质，力量，都不同。是别的，生物。」

「像这样执着于世代，把别人牵扯进来，第二世代不是变得更烂了吗！」

「这话真过分耶。」

「第一世代，失败。可是，第一世代，活了下来。」

「就算以武器来说是失败作，但以生命来说──或许比我们还强呢，啊哈哈。」

弗维斯露出自虐且无力的笑容。

看到他的表情，芙兰姆稍微理解他们轻易夺取他人生命的理由。

因为他们感受不出自己生命有任何价值。

既然自己的命没价值，其他人的命也一样没价值──所以才能轻易杀人。

「好啦～聊天就到此为止吧。得在其他英雄来之前快点逃呢。」

「休想！至少把琪黎露还我！」

芙兰姆急速逼近打算抱起琪黎露的谬特。

但弗维斯挺身挡在前方，并以缠绕着「歪曲」的手伸向芙兰姆。

「直接摸的话，就算靠翻转也挡不住对吧？」

「别以为那点程度就挡得住我！」

她用护手弹开了弗维斯的拳头。

接着用靴子的跟部狠踹弗维斯肚子，并把噬魂往正上方一挥。

「喝啊啊啊！」

毫不留情发射出气剑斩（Prana Shaker）。

弗维斯闪避不及，只能交叉起双臂，靠缠绕的歪曲勉强硬挡。

不过逼近的气刃中当然蕴含着能抵消奥里金之力的翻转魔力。

歪曲在和芙兰姆的力量碰撞后消散。

「痛痛痛……」

然而气剑斩的威力被大幅削弱，只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丝伤痕。

「好可怕喔～明明不久前还是没用的家伙。现在我们还不能死，得快逃了呢。」

说完的弗维斯露出得意的微笑，全力逃离芙兰姆面前。

芙兰姆虽想追上去，但听到幸存者的呻吟声便停下了脚步。

「可恶……搞不懂耶，为什么孩子们要掳走琪黎露！？」

芙兰姆的脑袋一片混乱，但就算她把头发搔得乱七八糟，状况也不会因此改变。

为了拯救存活下来的人，她开始在公园徘徊，寻找声音的主人。

结果听到吵杂声的迦帝欧往这跑来。

「没事吧，芙兰姆！」

「我不要紧。比起我，这附近应该还有活着的人，能请你帮忙找吗？」

两人合力找出生还者，让人躺到长椅上进行紧急处置。

迦帝欧撕下破掉的大衣衣袖来代替绷带。

「迦帝欧先生，那件大衣……你和谁交过手了吗？」

「使用旋转（Rotation）之力的少年──记得叫路克吧？我被他攻击。」

「看来孩子们通通都在东区呢。还有我看到琪黎露被带走了。」

「为何琪黎露会被盯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孩子们往后也会继续杀人。」

公园的血腥味顺着风飘来。

视野一角映照着惨剧，令芙兰姆懊悔地咬紧牙根。

「目的是随机杀人吗。假如他们神出鬼没继续犯行，实在难以阻止啊……」

结束处置后，迦帝欧和芙兰姆一起眺望公园。

不过他不只是看，也尝试对尸体用了「扫描」。

「名字和能力值都相同啊。」

「我记得那是……」

「对，和戴因的部下交手时相同的现象。」

那时芙兰姆想救出茵可，而挡住她去路的是将近二十名的男子。

不知什么人让他们通通变成拥有相同名字，相同能力值的生物，看上去也失去自我意识。

「路克是旋转，弗维斯是歪曲，那看来就是谬特的能力呢。」

「真是棘手。假如能同化的人数没有限制，王都实在太合适了。」

只要在大马路上对几个人施展能力，让他们拿武器作乱的话，想必就有几十人丧命了。

「我打算去问问里奇先生。或许能得到什么新情报。」

「明白了。既然你要留在东区，我就去中央区找找吧。最远的西区最后再说。」

「公园的尸体可以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有没有自己能够替这些人做来当吊念的事──芙兰姆这么思考。

「教会骑士很快会处理吧。假如留下来整理而被他们发现，很可能会被逮住。」

「这……也是呢。」

「用不着放在心上。再说，假如这样就愧疚，可会没完没了啊。」

「……！」

迦帝欧这番话听起来冷酷，其实也是一种对芙兰姆的温柔。

与其因哀伤停下脚步，不如早一刻阻止螺旋之子们。

那才是──目前的芙兰姆他们能办到的「上策」。

◇◇◇

芙兰姆一来到里奇家，马上就被带往客厅。

明明没有预约，里奇仍匆忙现身。

他一坐上沙发，就激动到身子前倾地问芙兰姆。

「公园里发生什么事了！？」

这问法简直确信芙兰姆对这件事知情。

在她回答前，里奇又快速接着说下去：

「一位出门的佣人没有回来，我想他受到牵扯而没了命。就算我问教会骑士，对方也什么都不愿回答……不过老实说，他们似乎也不清楚就是了。」

事件发生后还没过多久才对──这情报搜集能力真不是盖的。

「其中一个孩子们操控了公园内的人，让他们自杀了。」

「什么……！明明至今为止都偷偷摸摸行动，为何突然做那种事！？」

「他们被教会抛弃而失控，打算随机杀害王都内的人们……」

「教会抛弃了孩子们？你是在哪得知这项情报的！？」

芙兰姆向里奇解释迦帝欧发现孩子们据点的来龙去脉，以及内部的状态。

他十指交扣，露出严肃的表情。

「没想到教会会做出如此大胆的行动。看来是真的对奇美拉的成果有自信呢。」

原来还有这种看法──芙兰姆感到佩服。

她等交谈了一阵子后，趁空档把那些信递到里奇面前。

「这是？」

「从昨天开始送来我家的信。请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呢？」

里奇直直盯着上头写着「还有四天」的信纸。

「今天也收到了『还有三天』的信。」

「墨水和纸张都是高级货。在王都内大概也只有大圣堂会用。而且从遣词和字体上感觉不出恶意呢。」

「大圣堂或王城里有我们的同伴……王国军的人应该无法行动，其他还有……呃，还有谁啊……嗯……」

芙兰姆发出闷哼，努力想挤出记忆。

在最后的最后，想起不知能否称为同伴，但至少感觉没什么恶意的人物。

「啊，萨图齐……」

「枢机主教？岂不是离教会中枢很近的人物吗？」

「不过好像和王国军关系密切，也受安黎叶特小姐信任喔。」

「的确，他是位比其他枢机主教年轻，也并非醉心于信仰，而带有现实主义者氛围的人。不过既然和骑士团交恶的王国军关系密切，是打算从内部进行改革……？啊，请等一下，从字体来看的话，这封信恐怕是女性写的喔。」

「女性……？然后是萨图齐的部下……不对，没有证据呢。」

「然而，无论是警告还是威胁，都肯定代表最终底限吧。」

「啊……果然表示在三天后会发生不好的事吧……」

咚的一声，芙兰姆将额头放到桌面上。

「本来就因为孩子们的事闹得头很痛，怎么又发生这种大事啦……」

「又或者，这封信其实就是指孩子们的事。」

「唉……无论如何，就是非在三天内阻止才行吧？」

芙兰姆抬起头来，朝天花板大大叹了口气。

「听说这种茶里加了能舒缓疲劳的药草喔。」

「我就不客气了。」

芙兰姆快速喝光招待的茶，身体也随之放松。

「好！里奇先生，感谢你的招待。明白信的真相让我清醒一点了。」

她站起身来，恭敬对里奇敬礼。

「不不，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也跟着起身的里奇谦虚回应。

「如此严重的事件，相信薇露希也会马上行动。到时我会叫她帮忙你们，请尽管使唤吧。当然，我也会尽一臂之力喔。」

「我明白了，感谢你们鼎力协助。」

说完之后，芙兰姆便离开了里奇的宅邸。

道别之际，里奇的表情显得格外寂寞。

毕竟是共同在这个家生活的佣人死了，他其实表达出悲伤和叹息吧。

「呼～」芙兰姆走出大门来到屋外，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大大吐了口气。

孩子们肯定不会等剩下三天的倒数，就会引发下一场大屠杀了。

若想阻止他们，只能持续行动。

为了寻找逃跑的孩子们以及琪黎露的行踪，芙兰姆走遍了整个东区。

◇◇◇

同一时刻，迦帝欧则走过中央区的大马路。

王都内最多人来往的地点──若目标是屠杀，此处是最有效率的地方。

他从大马路北侧朝王都南门前进，走到路程一半的时候──

「呀啊啊啊！」

听到激烈的尖叫声。

迦帝欧往人群前方挤，靠近声音。

结果，一种名叫「大篷车」的金属制大型马车不知为何在没有马牵引的状态下高速暴冲，碾死大量行人。

被卷入车轮的人体四分五裂、血花四溅。

大马路上充斥混乱，争先恐后逃跑的人们开始如骨牌般陆续倒地。

「休想继续猖狂！」

迦帝欧用魔法让隆起的地面举起自身，同时高高一跃──跳上了马车。

接着拔出背在身后的大剑，喀叽一声用剑刃刺向高速旋转的车轮。

只见车轮大大变形、凹陷，最后失去旋转力、翻倒在地。

没了支撑货架的其中一个支柱后，马车失去了平衡。

尽管如此，剩下的三个车轮竟仍在旋转，继续蛇行暴冲。

凄厉惨叫四起，混乱扩散开来，漫天飞舞的血花弄脏了迦帝欧的身体。

在宛如地狱般的场景中，他冷静且迅速地破坏了剩下三个车轮。

和地面摩擦的马车发出「叽嘎嘎！」的刺耳噪音，喷溅出火花降低速度。

不一会终于静止──但回头一看，沿途的轨迹上胡乱堆满了大量被压烂、碎裂的尸体。

愤愤咬唇的迦帝欧从马车货架上寻找犯人踪影。

不过，随即又从其他地方传来了尖叫声和削掘地面的车轮声。

既然是号称王都大动脉的道路，经过的马车也不会只有一两辆。

这次换成数台小型马车同时失控，攻击起群众。

此时，迦帝欧目击到身穿长袍，把兜帽深深压低的少年进入巷子。

「那个人是──」

恐怕是拥有「旋转」之力的路克。

迦帝欧算是第二次碰上他──虽想立即追上去，也不能放着失控的马车不管。

他原地高高跃起，朝向高速奔驰的马车迅速挥了几下大剑。

在他着地的同时，复数个目标物跟着粉碎，失控也划下句点。

紧接着，迦帝欧拔腿就要冲进巷子追人──但因为民众发现拯救他们的英雄并一拥而上，眨眼间就将他团团包围。

路被塞住，令迦帝欧动弹不得。

「……该死！」

充满懊恼的咒骂被喧闹声淹没，没传进任何人耳中。

第四卷 006 幼体

「我回来啦，玛莉亚。」

双手抱满东西的莱纳斯回到玛莉亚藏身的小屋。

用面具遮住脸的玛莉亚尽可能不把脸朝向他。

「欢迎回来。」

并以微弱的声音迎接莱纳斯。

「嘿嘿～」对于这些互动，莱纳斯腼腆一笑，并把东西放到她面前。

「我去见了芙兰姆。」

莱纳斯边把买来的午餐放到桌上边说。

「这样子啊……既然如此，你应该听说有关这张脸的事了呢。」

「原来叫奥里金核心来着啊。没想到教会竟然在研究那种玩意。」

「我是凭自己的意思使用了这个喔。我就是『那一边』的人，毫无借口可言。虽然你可能已经从芙兰姆小姐嘴里听说了。」

「是啊……芙兰姆对你的印象似乎不太好耶。」

尽管听莱纳斯直接了当地说，玛莉亚倒也没显得受伤。

「是说，莱纳斯先生，要不要我们现在就逃到其他地方呢？虽然你说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现在就走应该也无所谓吧！」

语气不安颤抖的玛莉亚恳求着莱纳斯。

「不行喔。」

「为什么呢？现在就能在不被人发现、不被人干扰之下远走──」

「你觉得那样的生活能持续多久？」

虽不知教会对玛莉亚多执着，但毕竟都特地让她的身体变成这样，再把她关进牢房里了。

想必会派追兵前来，何况若放着奥里金核心不管也不知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影响。

「两个月……不，我想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吧。可是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就算时光短暂，只要能和莱纳斯先生当普通的恋人一起生活的话！」

「我啊，很想长长久久和你在一起喔。我不晓得你说一个月，是出于你对将来的不安，还是确信只撑得了那么久。可是对我而言是总算如愿和你成为恋人了喔，你能理解我无法接受只有短短一个月吧？」

「无论如何吗？」

「没错。就算能够很幸福，我也不想过着害怕随时会结束的生活啊。」

正因为莱纳斯不管玛莉亚变成这种身体也依然爱着她──玛莉亚才明白他这段话当中蕴含无可动摇的决心。

（和我不同，莱纳斯先生是非常坚强的人。好羡慕啊，好忌妒啊。所以我才会爱上他，所以我才会──）

既然对方不退让，玛莉亚能选的只剩一条路了。

「……我明白了。可是，能不能至少今天在这里陪着我呢？」

「玛莉亚……」

「请尽管笑我是个胆小的女人吧。我认为一旦去到外面，就再也握不到你的手了。这座王都内充满太过糟糕的气氛啊……」

「好啦。」

这是莱纳斯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把手叠到玛莉亚的手上，正面注视着她的脸说：

「我今天会一直陪着你，只想着你，这样可以吗？」

「好的……非常感谢你。」

就算充满感激，现在的玛莉亚也没有双眼可以流泪。

取而代之的是从漩涡缝隙间流下，弄脏了她脖子的血。

◇◇◇

把东区绕了个遍，芙兰姆仍未发现孩子们的踪迹。

下一站准备去西区而穿过中央区的她，突然在教会前停下脚步。

「这一带几乎没有人耶……教会里也感受不太到人的气息。」

就算远离大马路，门可罗雀到这种地步也太稀奇了。

「中央区教会是吗。赛菈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耶。虽然应该是和魔族在一起啦……」

因为故乡被消灭的怨恨，赛菈以前憎恨魔族。

和这样的对象独处──根本不可能和和气气地旅行。

只不过那个名叫涅格丝的魔族似乎打从初次见面就很中意赛菈，所以至少希望赛菈并未身处于危险当中。

然而，目前知道赛菈行踪的只有芙兰姆一行人。

赛菈出生成长的中央区教会里的人至今仍不知她的安危，正祈求她能平安无事吧。

「……话说回来，太怪了吧？平时教会里会几乎没人吗？」

仔细观察才发现教会实在安静得异常。

修女们会被叫出去的理由，除了出现大量伤患外也没其他可能了。

假如孩子们在芙兰姆没注意的地方已经犯下凶行──当她打算前往最有可能的大马路时，正好有熟面孔从那个方向冲过来。

「哈啊、哈啊……呼，总算见到认识的人了。」

身为西区公会职员的金发少年──史洛满头大汗，喘到肩膀上下起伏地说：

「史洛！你一个人吗？」

「直到刚才还和护卫的冒险者在一起，但我们被大马路上的骚动给波及了，走散了啊。我看待在那边会很危险，才朝没人的地方逃跑喔。」

「大马路的骚动？发生什么事了？」

史洛脸色一沉，向芙兰姆解释马车失控的经过。

当然包括迦帝欧阻止的事。

「马车失控吗……也许是路克干的呢。」

芙兰姆在夺回茵可那一仗时，已亲眼目击那名刺猬头少年的「旋转」能力。

若运用他的能力，就算没有马拉着，也能够让多辆马车失控吧。

「原来你认识吗？竟然能和拥有那种能力的敌人交手，英雄果然很厉害呢。」

「我才不是什么英雄喔。真正的英雄是像迦帝欧先生和莱纳斯先生他们那样，更厉害喔。话说回来，教会里一个人都没有，果然是为了治疗伤患？」

「应该是吧，我在大马路上看到好多修女。商店也没开，这下没办法替伊菈小姐买东西了呢。」

这种时候别叫人跑腿啦──芙兰姆在心中默默抱怨。

不过既然知道要派护卫随行，代表伊菈也很担心吧。

「放心吧，假如那女人有什么怨言，我会替你打圆场的。」

「真的吗，太感激了！咦，也就是说你现在要去公会？」

「嗯，毕竟这么大一场骚动，想找人也很困难啊。」

而且也不放心让史洛一个人走回公会。

尽管被盯上的不是他，但之前也差点名叫莉雪尔的教会骑士杀掉。

正当芙兰姆思考着这些事之际──

「危险！」

「呜哇！？」

从背后感受到杀气的芙兰姆急忙撞开史洛。

「咻！」高速旋转的小石子射过他原本待的位置。

「啧！可惜啊。差一点就能把你的脑袋搅得乱七八糟了耶。」

把右手握着的小石子玩得喀啦作响，螺旋状的脸则噗啾噗啾喷溅鲜血，留着一头刺猬头的孩子──正是路克。

看来他让小石子旋转，当成子弹发射出来。

「呜、呜咿！？那个怪物是怎样！？」

「不过这次可不让你们逃啦，两个结伴下地狱去吧！」

路克射出手中所有的小石子。

「旋转吧（Rotation）──无限弹（Million bullet）！」

只见小石子在空中静止，且当场开始旋转。

因空气摩擦削成前端尖锐的形状后，一齐朝着芙兰姆发射。

「这应该不是在虚张声势喔……？」

芙兰姆抓住刚才被撞开而瘫坐在地的史洛手臂，一把拉他起来。

接着另一手握住叫出的魔剑噬魂，迅速用单手划出十字。

发光的两道白色普拉纳气刃交叉浮在空中，接着再用剑尖往中央一刺，一面半透明的盾就宛如开伞般展开来。

「那种薄得要死的盾最好挡得住啦！」

「为了不被射破，我做得很坚固好吗！」

子弹和盾牌相撞后，发出「啪叽啪叽」的激烈碰撞声，迸出刺眼闪光。

「咿咿～～～！」

被牵扯进来的史洛从头到尾都瘫软在地

不过在芙兰姆的盾保护之下，他毫发无伤。

「啧！竟然挡住了喔？一阵子不见竟然变那么厉害。那这次可不同啦！」

「史洛，趁现在快逃。那家伙由我来对付！」

「我、我明白了！」

路克把目标切换为拔腿冲刺的史洛，朝他的背挥拳。

「旋转吧（Rotation）──旋风弹（Air bullet）！」

芙兰姆随即挡到弹道上，用噬魂接下射出的无形子弹。

喀喀喀喀喀喀！彷佛削磨剑身般猛烈旋转的空气，把芙兰姆的手臂抵回去。

跟过去曾交手过的诡异巨魔非常像──或者该说几乎是同一种力量。

撑了一会，子弹便因剑刃中蕴含的翻转之力消失了。

史洛则趁机逃进教会。

「啧！被逃掉了吗？竟敢碍我好事！」

路克瞪了保护史洛的芙兰姆，破口大骂。

「为什么要针对史洛？」

「不管是谁我都杀，就是这样。当然也包括你──旋转吧！」

他虽没承认，但看来被盯上的的确是史洛没错。

芙兰姆举起剑，准备应对飞来的子弹。

不过路克这次旋转的竟非指尖，而是自己的脚掌。

喀喀喀──旋转的空气等同车轮，让他能够进行高速移动。

「好快！？」

路克以超乎想像的速度逼近芙兰姆。

接近的同时，以缠绕着宛如钻岩机般的螺旋的双臂，挥出了右拳。

芙兰姆虽也用噬魂反击，却彷佛敲打坚硬矿石似的被弹开来。

看来比起从远距离发射子弹，近身攻击的威力似乎更强。

紧接着，路克的左勾拳狠狠招呼在芙兰姆空档大开的侧腹部。

「嘎啊啊！！！」

咕嚓！芙兰姆的侧腹部被狠狠剜开，甚至露出一部分的大肠。

路克绞进血肉的螺旋左臂因而被染得一片通红。

右手紧接着朝芙兰姆脸上挥去。

「你这家伙──────！！！」

芙兰姆硬是撑过剧痛，靠剑挡下这一拳。

接着，路克左臂又朝脸一挥。

之所以连续两次都瞄头部，大概是清楚芙兰姆具备得摧毁心脏或头部，一次毙命才会死的治愈能力吧。

不过他的攻击实在过于单调，让芙兰姆都能猜得出动作。

只见她放开大剑，扭身闪过拳头。

「竟然被算到了！？」

「你攻击太单调啦！」

芙兰姆反过来利用离心力，宛如要回敬刚刚侧腹那一击般，朝路克的脸挥出右拳。

翻转的魔力流进充满奥里金之力的身体，让少年大大后仰，往后退开。

一脱离近身肉搏的状态，就回到大剑的攻击范围。

芙兰姆利用出拳的劲道直接转了一圈，朝路克头部劈下黑色剑刃。

还在晕眩的他无法只凭借体能躲开。

「旋转吧！」

虽然慌张，路克仍在千钧一发之际用了能力，让脚底的空气高速旋转、顺利脱困。

不过芙兰姆的攻势依然持续。

「休想逃！」

迅速用剑劈出十字轨道，发射普拉纳气刃。

见普拉纳气刃逼近，路克判断无法正常闪躲，于是用力蹬地一跃。

普通的跳跃应该会划出抛物线──但他并未受重力影响而落地。

因为盘旋在路克脚底的风让他飘浮着。

「怎样？这就是爸爸的力量喔。人类办不到对吧！？」

笑得洋洋得意的路克迅速挥舞拳头，朝着地面的芙兰姆接连射出螺旋之力。

宛如豪雨般倾泄、粉碎石地砖，激起大量石砾。

「待在高处还嚣张什么──明明夸耀自己赢了，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老实说，芙兰姆目前只能奔跑着东闪西躲，没办法反击。

不过她也非一味地在逃跑，而是冷静分析着路克的力量就是了。

（最初路克的攻击──是在小石子上添加旋转力，让它具有强大贯穿力。从贯穿的意义上来看，应该比刚才开始用的空气旋转更有效果。但还是打不穿我的普拉纳气盾。）

其实这出乎了芙兰姆的意料之外。

就算再怎么集中防御，灌输大量普拉纳和翻转的魔力，她也做好防壁可能会被射穿，留下一两道伤痕的觉悟。

（不过路克的力量感觉并不比其他螺旋之子弱。所以应该是很合得来吧？他的能力是「顺时针向的旋转」，对我而言更容易想像翻转的状态。所以看吧，像这样──）

芙兰姆故意停下脚步，等待路克发射的螺旋子弹。

接着配合逼近的漩涡，看准时机挥下剑。

「翻转吧！」

同时消费更多魔力使用翻转魔法。

结果真如芙兰姆所料──螺旋一眨眼就消散了。

「……什么？」

路克虽哑口无言，仍不服输地再度出拳──

「给我抵消（Reverse）！」

这次甚至连剑都不用，徒手就能捏散了。

芙兰姆只需出一、两分力，就能消灭看来路克用五分力施展的攻击了。

「已经掌握到抵消我能力的诀窍了吗？可是啊，我还有『高度』这个优势喔！」

结果芙兰姆让重力翻转，一个蹬地高高跃起。

连「高度」这个最后的优势，她都无情从路克身上夺走。

「不会吧？飞起来了！？」

「真遗憾，优势都没了呢。」

「少嚣张啦！！！」

他虽连忙射出螺旋，但为时已晚。

「哈啊！！！」

芙兰姆以打算砍下头颅，取其性命的念头，把噬魂往上劈去。

因为觉得这孩子和谬特和弗维斯一样已经无可救药──希望至少能别让他继续造孽，就此长眠。

「唔喔喔喔──────！！！」

被逼上绝路的路克同样豁了出去。

面对急速逼来的漆黑剑刃，边靠旋转之力迅速攀升，同时往前伸出右臂护住头部。

接着，噬魂直接把那条右臂给砍飞了。

「嘎、啊啊啊──！」

右手肘以下部位被砍掉的灼热感灌进路克脑中。

虽然伤口马上扭曲，出血也跟着停止，剧痛仍持续下去。

或许因此无法好好控制力量，他摇摇晃晃坠落地面。

芙兰姆也解除翻转，回到地上。

「你这臭女人……那是什么表情……！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捂着手臂的路克粗鲁喊叫。

「是在同情我吗？我们只是彼此厮杀的关系吧！少在那假惺惺啦！」

「涅库多她──想要救你们。」

「哈！那个臭小鬼……本来以为跑哪去了，竟然去投靠你们喔。」

「她一开始本来打算诱导再利用我。不过最后敞开心房，而我们也答应帮她，让你们都能变回普通人喔。」

「叫我们变得和茵可一样啊？我们和那家伙不一样！我们对这股力量、这种身体，以及身为母亲的孩子这些事实感到骄傲！所以非得刻划不可！以非人的做法！在这个世界上刻下我们活过的证明！」

「不是想那么做──只是除了那之外没找到其他方法而已吧？」

「所以才更要那么做！杀、杀、尽情杀！我们只剩这种方法了啊！」

如果孩子们之前也向芙兰姆她们求救──虽然这么想，但毕竟有母亲，不会那么顺利吧。

不管怎样，他们已经踏上歧途。

伸出援手，彼此理解，皆大欢喜的结局已不存在了。

芙兰姆默默以剑尖抵住他的胸口。

「你竟然知道奥里金核心的位置？」

路克把手伸进口袋，用指尖摸了母亲交给他的某样东西。

「只是隐约知道罢了。好啦，那就──」

当芙兰姆打算往握着剑柄的手施力之际──

「呜、呜哇啊啊啊啊！」

教会里传来疑似史洛的男性叫声。

趁芙兰姆注意力朝向那边的一瞬间，路克马上后退拉开距离。

芙兰姆本来作势追上去。

「他会被第三世代吃掉喔，没关系吗？」

「可恶……」

听了路克的话，她不得不往教会去。

尽管可能是虚张声势，但芙兰姆也已经感受到教会内有不属于人类的不祥气息蠢动。

芙兰姆朝教会奔去，路克则离开教会。

「该死！这逃法真够窝囊！下次再给我碰上的话，一定──」

深感懊恼的路克用力紧握拳头。

◇◇◇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顺利逃进教会的史洛坐到礼拜堂的长椅上，整个人往椅背瘫去。

外头传来芙兰姆和路克交战的声响。

「芙兰姆小姐不要紧吧……」

竟然要被比自己年轻的少女保护，身为男人实在太丢脸了。

本以为自学锻炼的风魔法终于能大显身手，但现实没那么简单。

「可是那个怪物……是冲着我来的对吧？之前的教会骑士也一样。明明我只是被普普通通的母亲生出来的，一个平平凡凡的公会职员啊……」

要说在他的人生中特别的事情，顶多就是不知道父亲是谁罢了。

「……呵呵……可……」

这时，史洛从本该空无一人的教会深处传来细微的「声音」。

撑起身体，盯向从礼拜堂通往教会深处的门。

「有人在吗？」

都战斗得那么激烈，应该会察觉异状走出来才对。

「打扰了～」靠近门的史洛边说边进入里头。

前方本来不是一般人能进入的场所。

彷佛踏进一些餐厅内写着「工作人员专用」的地方，让他萌生轻微的罪恶感。

「乖孩子……我……喔～嗯呵呵……呵呵……」

「是笑声吗？」

继续在门后的走廊上前进，能听到女性的笑声。

由于目前状况如此，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身体不禁打颤的史洛继续靠近声音传来的房间，把耳朵贴到门上。

「我的孩子……只属于我的……好可爱呀～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呢……」

看来房间里是一位疼爱小婴儿的母亲。

原来如此，假如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会留在教会里也不稀奇。

判别声音的真相而松了口气的史洛离开现场，走回礼拜堂。

「唉呀……怎……啦？想和妈妈……吗？」

当史洛走过走廊──滋咚、滋咚，巨大物体移动的声响撼动了地板。

「……行喔，还没……哎呀，是吗……你……话，杀……呢。」

声音逐渐朝这边靠近。

然后暂时停止──轰隆！刚才耳朵还贴着的门应声轰飞。

被剧烈声响吓得抖了一大下的史洛转过头，看到的是──

「啊啊啊啊啊──」

只从房间探出脸的小婴儿。

但是光是那张脸的宽度就超过一公尺。

从半开的嘴发出粗嗓子的叫声，透明黏液跟着大量溢出。

「呜、呜哇啊啊啊啊────！」

承受不住恐惧的史洛双脚一软，发出让人以为他要喊破喉咙的惨叫。

第四卷 007 佯攻

婴儿扭动身体想出房间，肩膀却卡到墙壁，震得整栋建筑嘎吱作响。

但在婴儿硬挤出来之下，墙壁先是凹陷扭曲，最后被挤破。

然后这个足以塞满整条走廊的巨大怪物出现在史洛面前。

好奇心旺盛观察着走廊的怪婴发现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吓到失禁的史洛。

「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他以破嗓的声音尖叫。

不过这反而更加引起婴儿的兴趣，爬着靠近他。

「啊嗷？」接着好奇地把脸凑近史洛，用圆滚的手摸了他的脚。

「啊呀、咿、咿咕……」

看起来只像一无所知，好奇心强的小孩面对第一次见面的男性，天真玩耍着罢了。

不过只见摸腻了的婴儿改张开大嘴，打算从头把他含进去。

嘴里跟和刚才看到路克的脸一样，有红色黏膜在卷动。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史洛整个人软脚，无法顺利动弹。

已经没救了吗？正当他放弃之际──

「史洛！快趴下！」

芙兰姆的气穿枪（Prana Sting）瞄准婴儿的眉心发射出去。

不过却被一道隐形的力场挡下并弹开。

但看来冲击有确实传达到，婴儿变得摇摇晃晃。

「啊啊啊……」

他发出不耐烦的重低音，看向芙兰姆。

释放毫不掩饰、带着明确杀意的杀气。

这果然和死灵术师一样，并非让人格附在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上，而只是奥里金配合容器的形状，为了玩弄人心的演技罢了。

芙兰姆冲向史洛，一把抓起他的后颈拖回礼拜堂。

「痛痛痛！」

「你忍一下会死喔！」

「我、我知道啦！可是那是什么？为什么那怪物会在教会里啦！」

「我才想问咧！难道那就是路克说的第三世代吗？」

和至今为止的孩童型实验体「孩子们」有明显的区别。

那是以怪物之姿诞生，继续成长为怪物，彻彻底底的非人生物。

「哎呀呀～已经交到朋友啦？不愧是我的孩子呢～」

从房间走出来的修女见到如此惨状，仍一脸陶醉地摸着脸颊。

怎么看都不正常，意识大概已经遭到污染。

无论是口中的螺旋，还是包覆婴儿身体的护罩，肯定用上了奥里金核心。

（核心是在心脏的位置……可是头太大了，好难瞄准！）

虽然看起来是一张脸，但相信奥里金是用来当成盾牌吧。

「就先攻破那边好……了！」

出声的同时吐了口气，压低重心的芙兰姆高速冲刺。

敌人也因为刚才的一击被激怒，以超高速朝她冲来。

这次为了不被弹开，芙兰姆在剑上灌注翻转魔力──往头部一记横劈。

「哈啊！！！」

滋──！奥里金的力场挡下了剑刃。

不过灌注在剑上的翻转魔力贯穿了护罩，斩击直接命中毫无防备的头部。

被眼球埋住的头颅上半部呈抛物线飞到半空中。

「呜、呕……」

断面啪哒一声摔落在地，脑浆和眼球应声飞溅，腥臭味随之扩散开来。

不禁干呕的史洛用手捂住嘴。

内容构造和人类几乎相同，但那只限于外表。

剩下的头颅下半部──断面马上扭曲变形，划出顺时针向转动的螺旋。

为了赶在伤口完全化为漩涡，硬化得砍不进去之前破坏核心，芙兰姆高高举起剑。

「轰嗡！」不过婴儿的周围的空气马上剧烈旋转，把她整个人喷飞。

「呀啊────！！！」

直接挨了无预警地释放出的螺旋之力，芙兰姆被轰回礼拜堂去。

就算被撞上的长椅碎片刺到，她仍马上用双臂撑起身体。

「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

婴儿用剩下的嘴部，宛如嚎啕大哭般开始大叫。

让人心理不舒服的重低音使得整座教会震动，史洛被惊人的压迫感吓得后退，跑向芙兰姆。

「唉、唉，样子怪怪的耶！？」

「似乎在生气呢。虽然应该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啦。」

结果婴儿的漩涡脉动──并有某种物体从中滑出。

「呜、那是……头？呜哇，有够恶……！」

是跟刚才破坏的头部一模一样的东西。

不过却没有身体，只有颈部以上的器官带着鲜血被从漩涡中吐出。

「啊啊啊啊！」

当这些器官被喷到地板上，竟开始和本体一样嚎啕大哭，并滚向芙兰姆。

实在是副惊悚至极，且亵渎人类的景象。

芙兰姆想都没想便挥下噬魂，发射蕴含翻转魔力的剑气。

滚动的头部轻而易举被劈成两半──但像果实般被切成两个半球状的断面，竟很快地跟本体一样开始形成螺旋。

当然也从中冒出婴儿头部，共有三颗头滚动、逼近芙兰姆他们。

「咿～～！变、变多了耶！？」

「增加，吐出……难道是和茵可相同的能力？假如是的话，碰到就会……！」

敌人的能力绝非只是派出头颅慢慢滚来而已。

另外，保护身体的螺旋力场和刚才交手的路克有几分类似。

难道能将第二世代前的能力运用自如吗？不愧被称为第三世代。

「芙兰姆小姐，走廊深处还有什么东西在动耶！？」

史洛看见的竟是本该被芙兰姆斩飞的上半部头颅。

简直像蛞蝓般移动、爬上婴儿的身体，回到原本的位置。

接着断面彼此缠绕，脏兮兮地合而为一。

「啊呜～」

婴儿开心叫出声，满意地左右摇了摇完全复原的头部。

「连接……是涅库多的能力。」

「连伤势都能治好，已经没救了啦……根本赢不了那种怪物啦……！」

「我觉得没必要太悲观喔。」

不过，芙兰姆并不觉得那是多大的威胁。

跟凭着自我意识行动，年纪虽小但会动脑的第二世代不同，第三世代的思考能力只相当于人类的幼儿。像现在也是对着视为敌人的对象胡乱发动攻击罢了。

更重要的，能运用的各种能力的性能，肯定也弱于各自专精的第二世代螺旋之子吧。

「嘶……」

芙兰姆吸饱一口气，再全部吐出来，借此绷紧了腹部肌肉。

接着她压低重心，像在低空滑翔般逼近往这里滚来的头部。

迅速挥剑，将增殖的头颅砍成两半。

虽然断面开始漩涡化，并从中又吐出新的头颅，但芙兰姆不予理会，继续往前。

重复着劈砍妨碍她前进的头颅后往前的行动，不一会便抵达了本体。

「啊啊啊──」

见到突然逼近眼前的芙兰姆，婴儿不耐烦地呻吟。

「喀哐！」结果突然一声巨响，芙兰姆她的脚边开始倾斜了。

不过，其实不只脚边──从旁观的史洛眼中看到的是整栋建筑扭曲，礼拜堂的景色逐渐变成一幅令人失去平衡感的视觉陷阱。

「还藏了一手吗？」

就算墙壁和地板扭曲，只要跳起来浮在空中就没关系了。

看见芙兰姆飞扑而来，婴儿张开嘴巴。

接着用口腔内的螺旋让空气旋转，发射出来──

「凭这种比路克还烂的攻击！」

芙兰姆只左手一挥就被轻易消灭掉。

她直接用右手握住大剑，朝着脸狠狠劈去。

「嘿呀！！！」

这次婴儿的头被劈成两半。

被劈开的伤口迅速扭曲，螺旋打算吐出新的头颅。

「不行啊芙兰姆小姐！那个又要出现啦！」

「那就在出来前直接摧毁源头！」

芙兰姆不只没后退，还主动踏进伤口深处。

目标是位于脖子另一侧的奥里金核心。

双手紧握剑柄，如骑兵般冲刺。

以不惜让自己的手臂陷进敌人体内的劲道，把剑尖捅了进去。

依然没找到核心的触感──芙兰姆翻搅、旋转剑柄，搅动肉块来寻找。

「芙兰姆小姐！已经来不及啦！快离开啊啊啊！」

史洛刚喊完，芙兰姆的手也感受到剑刃碰触到某种坚硬物体。

她露出微笑后，马上发动魔法。

「给我翻转（Reverse）！」

啪叽──！随着体内的黑水晶碎裂，婴儿双眼中也失去光芒。

支撑着身体的四肢也没了力，庞然巨躯就这样一边压垮地板，一边像沉没般缓缓崩落。

一旦本体停止活动，增殖的头颅也跟着戛然而止。

确认婴儿彻底断了气后，芙兰姆拔出剑，迅速甩掉沾在上头的血。

眯眼默念一声，魔剑噬魂便瞬间消失，手背也随之浮现印记。

「好……好厉害，打倒了吗……？」

「动力源都被破坏了，我想也复活不了了啦。」

「动力？不是心脏吗？」

「就是那样的生物──不，武器喔。而且是由教会出品的呢。」

当两人交谈着，失去孩子的修女在走廊另一头瘫软倒地。

史洛打算冲过去救人，但芙兰姆伸手按住他肩膀，摇了摇头。

「那个修女……得快去救她才行！刚才她和婴儿待在同一个房间，样子就怪怪的啊！」

「这样吗，果然有在一起啊。那我想已经没救了喔。」

「才没那回事，因为你看，她眼睛还是睁开的啊！」

这是史洛无法理解的感觉，不过芙兰姆只需看修女眼睛就清楚对方处于什么状态。

「身体是活着没错，但心灵……」

那位修女的内心恐怕是被跟谬特类似的能力侵入，并遭到改造。

实际上，修女的确没发现芙兰姆他们，只任凭口水从半开的口中滴落。

「怎么会……她一点都没料到会因为那种怪物死于今日啊……」

每个人都一样认为明天会理所当然地来临。

然而，死亡总是来得格外突然。

只不过奥里金在这之中又最不讲理，最充满恶意就是了。

假如是意外或偶然，或许有人会以「不走运」几个字轻轻带过。

但一旦扯上奥里金，绝不能草率原谅。

因为那并非「莫可奈何」，而是人类该去厌恶，该去憎恨的存在。

◇◇◇

结束战斗的芙兰姆和史洛决定在教会外稍作休息。

虽然想尽早回公会，但连续的战斗让芙兰姆消耗剧烈。

何况，实在不能不向任何人解释这副惨状就此离开。

说实话，芙兰姆很想先去处理一身破烂的衣物，以及史洛失禁的裤子就是了。

「哈啊……」

史洛一瘫坐在地，便将身体靠在教会墙壁。

倚在旁边的墙的芙兰姆则留意不看他的长裤，尴尬地抬头望天。

目睹集团自杀，被谬特和弗维斯逃跑，碰上史洛被路克袭击并和他交战，接着又破坏怪物般的婴儿──再么说未免也太过惊涛骇浪了。

应该说史洛不愧身为男性吗？他在见到芙兰姆战斗的模样后似乎相当感动──

「芙兰姆小姐，那招挥剑就砍到远处敌人也是魔法吗？」

兴奋地这么问。

「那是叫做骑士剑术（Cavalier Arts）的武艺喔。」

「也就是说只要经过训练，我也学得会吗？」

「史洛你想当冒险者喔？」

「假如我有天分，应该已经是了吧。可是会让妈妈担心啊。」

「所以才当了公会职员是吧。我觉得很好喔，毕竟冒险者也不是什么好工作。」

「不过芙兰姆小姐现在也在当冒险者，之前还为了讨伐魔王旅行对吧？」

「无论魔王讨伐之旅还是成为冒险者，都不是我心甘情愿选的路喔。」

说完，芙兰姆摸了脸颊。

虽然周围都是好人让她不免忘记，但奴隶印记仍烙在脸上。

幸好史洛并不怎么在意。

「明明不是心甘情愿，却能带着那样坚强的觉悟战斗呢……」

他在这之后，一直喃喃自语「好厉害喔。」「真不是盖的耶。」之类的话。

就在此时，几名去大马路现场帮忙的修女正好回来了。

芙兰姆在她们之中发现了以前担心赛菈，那位名叫「爱伦」的修女的身影。

爱伦同样在发现芙兰姆并看了她的模样后，一脸讶异地靠了过来。

「芙兰姆小姐？你的衣服怎么会弄得破破烂烂呢？」

「好久不见了，爱伦小姐。大马路那边似乎发生大事了呢。」

「是啊。我们治疗完伤者，现在已经稳定许多了──不对，你比较严重吧。看起来是没受伤，但这血渍太吓人了吧？那边的先生也，呃……」

即使被点名，史洛也假装没听见。

「在回答问题之前，我想问一些事情。」

芙兰姆语气沉重地询问起爱伦。

既然婴儿死后还能好好活着，表示在场的修女们都是正常的吧。

「我们刚才被巨大的婴儿袭击。才刚解决掉他，现在正在休息。」

「巨大的……婴儿？什么意思啊？」

「就是在礼拜堂更里面的房间里和修女在一起的婴儿。请问你有印象吗？」

芙兰姆此话一出，爱伦和周遭的修女们瞬间鼓噪起来。

「的确有位叫娜蕾伊的修女正在照顾昨天早上收容的孩子喔。可是她的样子似乎怪怪的……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让我们进房了。」

「莫可奈何之下才留下她出去是吗？」

「是啊。可是，你说被袭击是怎么回事？」

「就如字面的意思喔。」

被袭击、交战、杀了敌人。纯粹如此而已。

「请问你说昨天早上收容，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被抛弃在门前，直到找出父母为止由教会代为照顾。当时最先抱起那孩子的就是娜蕾伊喔，孩子也非常黏她呢。」

所以才顺理成章的由她负责照顾孩子了吧。

或许早从她抱起怪婴的那一瞬间起，人格就已开始遭到窜改了。

「唉，我回答你的问题了，跟我们好好解释一下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吧。」

「边看里面边解释吧。不过会是很骇人的景象，请好好撑住喔。」

在这之后，芙兰姆带领修女们进入礼拜堂。

各式各样的尖叫声随之在室内响起。

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的礼拜堂、头被劈成两半的巨大婴儿、增殖的头颅，以及成了活死人的娜蕾伊的惨状。

就算提前提醒，刺激果然还是太强了吧，有好几个修女昏了过去。

「该怎么办呢？该交给教会骑士团来善后吗……」

见爱伦伤起脑筋，芙兰姆提醒：

「会被湮灭喔。」

爱伦倒抽一口气。

赛菈、艾德、强尼──形同她孩子的三人已遭教会抹消。

在爱伦心中对教会的不信任感早已超出极限才对。

「……拜托公会和曼凯西商店吧。他们未受教会荼毒，是我们的同伴。」

虽然这么做背信于教会，但毕竟教会早已背叛爱伦他们。

芙兰姆的提案很快就被采纳了。

◇◇◇

眼见冒险者开始聚集到中央区教会，教会骑士当然察觉到事有蹊翘。

不过血气方刚的年轻冒险者们组成人墙，阻止他们进入。

这时，礼拜堂已开始进行搬运第三世代尸体的作业。

「呜呕，有够恶心啦……我们得搬这玩意喔？」

「听说曼凯西商店会付报酬喔。」

「可是摸了不会得病吗？应该可以不用手，而用更聪明的搬法吧？」

围着被切片的婴儿头部，每位冒险者都面有难色。

这时一名留着黑色飘逸长发，身穿长袍的男子走近。

「那就由我用魔法搬运吧。各位放心，我不会一人独吞酬劳。」

「呜齁～不愧是克洛斯威尔先生！实在太明事理啦！」

芙兰姆第一次见到此人，应该是实力高超的S级冒险者吧。

「里奇先生，把那个搬出去后要拿去哪啊？」

其实只要处理掉并搬出教会，芙兰姆就很感激了。

站在她面前的里奇露出略显无奈的笑容说：

「我想搬运到曼凯西商店拥有的设施调查看看。假如能找出使用奥里金核心的怪物有哪些弱点，也能帮助芙兰姆小姐你们的战斗啊。」

「不愧是王国第一大商会，有那么庞大的研究设施啊。」

靠在墙边，双手环胸的迦帝欧这么说。

「没那么夸张啦～反正就是指用来开发商品的地方吧？」

薇露希一从里奇背后靠近，就用食指戳起他的脸颊。

「有人在看，别闹啦。你就是这样才一直被人当成孩子喔。还有你不用采访了吗？」

「要你管～采访的事情我交给部下了。我的身分可是编辑长喔，哼哼～」

见薇露希如此自豪的模样，里奇大大叹了口气。

与其说是交给部下，其实只是因为自己已经充分享受过采访了吧。

直到刚才为止，她都在用投影魔法焦热投影（Burn Projection）把现场照了个遍，接着又采访了修女及前来的冒险者，甚至教会骑士。

「啊哈哈……薇露希小姐真是体力充沛呢。」

「是啊。她从小就这样，是个很棘手的妹妹呢。」

「还不是因为哥哥你都窝在家里，我才替你去外面积极行动好吗～」

里奇再度叹了气。

不过看在芙兰姆眼中，这样的互动怎样都像一对感情要好的兄妹。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马车靠近的声响。

由于从刚才起就陆陆续续有冒险者和曼凯西商店的员工前来，芙兰姆并不怎么在意──结果礼拜堂的门被猛力推开，来访者以冲撞般的劲道抱住她。

「哎唷唷……！」

飘舞的柔顺银发，以及甜美的香气。

「米露吉特！？你怎么会来这里？」

芙兰姆一问，米露吉特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仰望她：

「我听说王都内死了很多人，实在坐立难安……」

「这样啊……你是在替我担心呢。谢谢你，米露吉特。」

芙兰姆伸手摸上她的脸颊拂去泪珠，感受温暖。

主人温热的掌心传来的暖意，让米露吉特舒服地把脸埋在芙兰姆胸口，眯着眼。

这幸福透顶的一刹那，神奇地令芙兰姆紧绷的心灵逐渐舒缓。

换了长裤的史洛则站在稍远处，讶异望着两人的互动。

不知为何跟着冒险者一起来的伊菈也和他站在一起，露出类似的表情。

「她们是什么关系……」

「在意也没用喔。」

「喔……」被这么斩钉截铁地回应，史洛只能满头雾水。

另一方面，一道傻眼的视线从蛮近的距离瞪向沉浸在两人世界中的芙兰姆和米露吉特。

而眼看两人被近距离这样瞪还没注意到，终于沉不住气的艾塔娜开口：

「我觉得应该先谢谢我带她来喔。」

「啊！？太感谢你了艾塔娜小姐！对耶，米露吉特自己也没办法来呢！」

「我也在喔！」

和艾塔娜牵着手的茵可元气充沛地喊着。

「算了，你们那副模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是我们家的名产呢～」

「艾塔娜小姐，茵可小姐，能详细告诉身为记者的我有关那方面的消息吗！」

「艾塔娜小姐你们不也半斤八两吗！」

芙兰姆激动主张，但艾塔娜和茵可只是一副「这个人在说什么呀？」的表情，并未多加理会。

或许没有自觉的这两人罪孽才更深重。

「话说回来，主人您的衣服破成那样……果然是遭到袭击了吗？」

米露吉特把手指伸进芙兰姆胸口的破洞边问。

搔痒般的感触令芙兰姆脸颊微微泛红。

「嗯、嗯……被路克和巨婴弄的啦。迦帝欧先生那边如何呢？既然去看了中央区，不就牵扯进大马路的骚动了吗？」

「是啊，我制止了失控的马车。虽然在现场发现路克，却被他逃掉。」

「在大马路那边大闹一番才出现在我面前是吗？」

「话虽如此，很难想像他是特地去找你。恐怕是为了确认那叫第三世代的东西才去教会的。」

「第三世代吗？听你们说起来，好像跟第一世代的我和第二世代的孩子们完全不一样呢。」

「给我的印象是更注重做为武器的性能啊。不过既然路克会来这里，表示第三世代还不完美，属于残留不确定因素的半成品吧。」

「母亲因为设施遭教会骑士袭击，没办法继续进行研究才对。应该在我们去死灵术师的设施那时，就已完成到这个地步了吧。」

所以母亲才对涅库多等第二世代的孩子逐渐丧失兴趣。

尽管如此，恐怕谬特、弗维斯和路克仍效忠于母亲。

「如果还有几天时间的话……」

「就是说啊，教会也真够急性子的。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耶。」

「对啊……咦，这声音该不会……！？」

芙兰姆连忙向后转。

「嗨，芙兰姆姐姐。」

「涅库多！？为什么每次都突然冒出来啦！」

看到的是浮现嚣张笑容的少年──不，少女站在面前。

芙兰姆虽然吃惊，其实也默默感到高兴。

「涅库多……那不就是孩子们的其中一人吗！？」

里奇这一喊，周围的冒险者瞬间杀气腾腾。

对聚集于在场的人，已稍微解释过教会相关的情报。

其中当然包括被称为孩子们的少年少女们是引起这一连串事件之元凶的消息。

「那、那个，请等一下！她虽然是孩子们的一员，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喔！」

「我也保证这个孩子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迦帝欧这一开口，冒险者们也不得不接受。

尽管抱持疑心，大家只好百般不愿地收起武器。

「非、非常抱歉，瞧我胡里胡涂，慌成这样。」

里奇低头赔不是。

「冒失鬼老哥！」薇露希则火大地不停踢着他的小腿。

「抱歉打扰到姐姐你们啦。不过因为会被教会骑士团发现，实在不能从正面进来啊。这次就饶过我吧。」

「我对你没有意见，但至少向米露吉特道个歉吧。」

「……不、不会，我没问题，真的、不要紧的。」

嘴上虽这么说，米露吉特仍躲在芙兰姆身后瑟瑟发抖。

就算头脑明白是能够信赖的对象，身体仍似乎忘不了被掳走时的心理创伤。

「呃……那次真的对不起啦。」

「既然是和主人和睦相处的人，我也会好好、努力…习惯的。」

「话说回来，难得涅库多你会乖乖道歉耶。呵呵，你也稍微改变了吧？」

「茵可你没资格说我啦。总之闲话就说到这，该言归正──」

涅库多重新板起严肃表情。

这时迦帝欧打断她的话，开口问：

「刚才我在大马路的混乱场面里看见你和奥缇丽耶混在人群里。」

「看到奥缇丽耶小姐！？」

「喔，被看到了喔。是说，我们有把脸遮起来吧？」

「若是认识的人，有时光从动作和气息就分辨得出来。当时你们在那做什么？」

「只是想阻止路克。可是太迟了啦，接到情报后才去根本来不及。」

涅库多难过地说。

艾塔娜轻轻摸了摸同样垂头丧气的茵可的头。

「等一下，为什么你会和奥缇丽耶小姐在一起啊？我记得──」

「在王国军被教会骑士团吸收前夕离开军方，之后被与教会敌对的组织招纳──大概是这样，而现在你也是投靠那边吧。」

「完全正确耶，大叔。」

涅库多深感佩服，但被叫成大叔的迦帝欧果然表情复杂。

「哇～秘密组织吗！新闻记者的血在沸腾呢！那个组织的领袖是谁啊？请告诉我吧！不能说的话就让我偷偷跟去吧！」

薇露希宛如突然发病般亢奋起来。

平时的话总会出面制止的里奇──伸手摸着下巴，问了涅库多：

「枢机主教萨图齐，没错吧？」

「哈哈哈，我可不能说呢。因为说了就不是秘密了嘛。」

涅库多装起傻来，但看来正中红心，而她也没打算多加掩饰。

「好啦，这次真的言归正传。可以稍微分我一点那个怪物的尸体吗？」

「不行。」

听艾塔娜果断拒绝，涅库多故意做出沮丧反应。

「老太婆还是一样难伺候耶。」

「看我、残忍地、宰了你。」

「冷静点啦艾塔娜！还有涅库多也别挑衅她了啦！」

「啊哈哈哈！谁叫她反应太有趣了，忍不住嘛。总之我们是和教会敌对的集团，不会拿怪物尸体去干坏事啦。有奥缇丽耶应该就很清楚我们是站在你们那边的喔。」

「还不能信任枢机主教萨图齐就是了。」

「这点我也赞成大叔啦。可是至少他看来是认真想阻止螺旋之子失控喔。」

芙兰姆也跟艾塔娜及迦帝欧一样，实在难以信任萨图齐。

包含那时思考的头痛一事在内，总觉得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嗯……」不过其实很想相信涅库多──稍微加强搂住米露吉特的力道的芙兰姆，呻吟且沉思一会。

「……好，你就拿去吧，涅库多。」

「芙兰姆，你认真？」

「没错喔，艾塔娜小姐。毕竟那方面的分析肯定是萨图齐的技术更强啊。」

「是这样说没错啦……」

「谢啦姐姐。那么，我就带走几片卷动的肉片和核心碎片喔。」

搜集完最低限度的部位后，涅库多二话不说就要用「连接」离开礼拜堂。

不过芙兰姆还有很多事想问她。

「涅库多，你知不知道关于那个叫史洛的人什么事情？」

「喔～～」芙兰姆这个问题听在不知情的人耳中肯定一头雾水──但涅库多似乎心里有底，一看到史洛的脸就发出瞭然于心的声音。

「好像有说过随时派人监视着啦。」

「咦？」

「意思就是情况真的危险会出手相救。这次是因为芙兰姆姐姐更适任，才没有插手吧。我想最近应该会有人来接他，毕竟是必要的。再见啦。」

「等等！那是什么意──」

「现在没办法回答。」

「好，那我问你，关于螺旋之子们的事啊！」

「……他们怎样？」

「你打算怎么做？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就算身体变回人类也……」

涅库多面无表情，克制情绪回答：

「无论怎么样我都会救他们。」

「可是你那样…！」

「连接吧。」

「啊，涅库多！」

芙兰姆垂头丧气，但她马上摇了摇头甩开心中烦闷看向史洛。

「路克最初盯上的果然不是我，而是史洛呢……」

「教会骑士莉雪尔也不是针对公会，而是想取史洛的命是吧。」

「史洛，你是何方神圣啊？」

就算被伊菈这么问，身为当事人的史洛也是一头雾水。

「嗯……」见他摇了头，在场几个人同时对越来越深的谜团发出纳闷的呻吟。

◇◇◇

最后，决定由薇露希负责调查史洛的身世背景，芙兰姆一行人则回家去了。

迦帝欧也陪同他们前往西区，直到回家。

「琪黎露依然在他们手中吗……」

芙兰姆抬头仰望西沉的夕阳，懊恼嘀咕。

「我已经听说了。真的很可惜呢，主人。不过下次一定能顺利救出的！」

「呃，其实我不懂孩子们掳走琪黎露的理由耶。茵可你懂吗？」

「嗯～我也不懂耶。勇者和我们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啊。」

「是想用来当人质，还是和孩子们的研究有共通处──」

迦帝欧边叹气边说。

看到芙兰姆的表情变得更沉闷，米露吉特加强牵着的手的力道，借此替她打气。

「不只琪黎露，今天也没见到莱纳斯啊。我是至少想见他一面啦。」

「包含萨图齐的组织在内，王都里私下活跃的人太多了，真的伤脑筋。」

「对啊，大意不得呢。不知道琪黎露现在怎么样了……」

米露吉特目光游移，不安地注视担心着琪黎露的芙兰姆。

◇◇◇

一行人在芙兰姆家门前解散了。

回到家中，芙兰姆等人稍作歇息。

伊菈据说会由迦帝欧护送回家。

在那之后将去史洛家接他的母亲，两人一起住进迦帝欧家。

伊菈听到后不知为何露出期待的眼神，但至于她做了什么厚脸皮的要求──在家里放松休息的芙兰姆一点兴趣都没有。

晚餐则用家里现有的材料简单解决。

全部人分工合作快快煮好，迅速用完餐，入浴后便为了明天早早就寝。

「要关灯了喔～」

「好的，请吧。」

进入同一个被窝的米露吉特透过感受彼此的体温获得心灵的平静。

已经闭上眼的芙兰姆在黑暗中突然感受到视线。

一睁开眼，发现米露吉特正直直盯着她看。

「呃……」

视线一对上，她便战战兢兢开了口。

「怎么啦？」

芙兰姆以慈母关怀孩子的温柔微笑回问。

「琪黎露小姐……是主人您的…什么人呢？」

几经纠葛之后，米露吉特还是把暗藏在内心的阴暗疑问直接说出来。

这对她而言是一股本来就不该开口，甚至不该抱持的情绪。

话虽如此，倒也不是那种能轻轻松松当作不存在的东西。

不过相对的，对芙兰姆来说只是「原来是想问这个喔」，让她不禁轻笑的小问题。

「是朋友喔。」

芙兰姆并不知还有哪些词适合用来表现自己与琪黎露的关系。

「朋友……」

米露吉特宛如鹦鹉般复诵。

「我们的故乡刚好都是类似的乡下，也同样因为突然被当成英雄对待不知所措，加上同样喜欢吃甜甜的蛋糕，很快就一拍即合了喔。」

「现在也这么认为吗？」

「当然。我希望能够化解和她的隔阂，哪天再一起去吃蛋糕呢。」

开朗宣言的芙兰姆展露的笑容对米露吉特来说太过耀眼。

明明她能像这样不抱一丝邪念，直率说出对欺负过自己的友人的心情──反观自己却。

米露吉特不禁自我厌恶起来。尽管如此，依然萌生情绪。

即使理解是不对的，既然涌上心头也没办法了。

「……我不是…朋友对吧？」

「嗯～不太算耶。」

「请问差异在哪里呢？」

光是受芙兰姆宠爱，米露吉特就已经十二万分幸福了。

竟然还想问理由，根本奢侈至极。

但其实也是芙兰姆一直以来都以甘甜露水滋养米露吉特，才让她沉溺到会去追求这份奢侈。

另一方面，没有此自觉的芙兰姆思考起为何米露吉特会问这种事。

在意身为主人朋友的琪黎露，到这里还能理解。

不过比起在意和琪黎露的关系，她更像是对芙兰姆对待琪黎露和自己的差异抱持疑问──甚至称得上不安或不满。

好，若想回应她的心愿，到底怎么答才是正确答案？

「譬如说，我和琪黎露没有一起睡同张床，没有搂抱过彼此，也没像这样牵着手一起走过喔。」

芙兰姆说完，便在棉被中握米露吉特的手。

这种和米露吉特能做得理所当然的动作，芙兰姆自觉并不普通。

因为别说琪黎露了，自己正以一股未曾对任何人抱持过的感情面对米露吉特。

「真的只有我吗？」

「嗯，和我这么亲密接触的只有你喔。所以该怎么说呢……虽然不是能够排名次的，若以亲近程度来说，我觉得和你比较亲喔。」

米露吉特的手指微微一颤。

然后，芙兰姆发现她对「和你比较亲」这句话有反应。

（该不会米露吉特她……是在忌妒琪黎露？）

一发现到这件事实，芙兰姆顿时心头一紧。

（我不过才提了一下就会忌妒，是有多喜欢我啦？吼唷，为什么米露吉特这么可爱啦……吼唷！）

接着涌上心头的亢奋让她快要失去冷静。

「我好害怕。因为主人那么有魅力、那么强悍，也受到许多人仰慕。」

不过米露吉特自始至终都是认真的。

毕竟就算那是对一般人来说理所当然的感情，对奴隶而言却是禁忌。

「我清楚主人您特别看重我，也相信着您。可是……和周遭有许多人围绕的主人不同，我只有主人您一个人啊。」

「嗯～伤脑筋耶。我该怎么做才能除去你的不安呢？」

「很抱歉害您伤脑筋了。」

「啊，没事没事。简单来说，就是你真诚关注我，我却把心思分到各处的意思吧。这个嘛……唔……」

抬头仰望天花板的芙兰姆边把头左摇右晃，边不停呻吟着。

当这个动作来回了五次左右，歪斜的脑袋忽然静止。

然后不知想到什么，她直直注视米露吉特的双眼后开口：

「我喜欢你喔。」

被这句直率的话语打动，一双在黑暗中也明亮透彻的眼眸睁得大大的。

「我实在想不到比这句更有深度的话啦。再来只能靠行动证明了呢。」

「……不、不会，已经足够了！心意已经……彻底传达了。主人对不起，问了您这种奇怪的事。」

「没关系啦，因为我真的很高兴你变得会问这种问题了。」

芙兰姆说着便暂时松开牵着的手，改成和对方十指交缠。

正因为她会突如其来做这种事，让米露吉特的心跳飞快到差点停止。

而就算做了这种事，主人也肯定一脸若无其事吧──这么心想的她看向芙兰姆。

「……！」

跟一脸害臊的主人四目相交。

由于原本认为主人会无动于衷，因此这模样也算突如其来。

根本一点都不若无其事。

为了消除米露吉特的不安，其实芙兰姆也算豁出去了。

这种心痒的感觉让米露吉特没来由地害羞起来，移开视线。

彼此虽撇开了头，也绝对不松开手。

◇◇◇

茵可躺在艾塔娜房内的床上。

房间的主人则靠微弱的灯光照亮手边，阅读着书籍。

「唉，艾塔娜。」

「茵可，你还醒着喔？」

突然被本来以为熟睡的茵可一喊，略显讶异的艾塔娜往床上看去。

茵可望着天花板，小声发问：

「芙兰姆和米露吉特是什么关系呀？」

看来她似乎听得见两人在房内的互动。

隐约察觉到这点的艾塔娜眯起眼来，用傻眼的表情继续看起书，并回答说：

「谁晓得？我也不知道。」

会话就到这里中止，夜晚静静地变深。

第四卷 008 愚者

涅库多从中央区教会回收了第三世代螺旋之子的一部分，交给萨图齐的部下。

在这之后的几小时内，她便隔着玻璃看着能被称为自己的「兄弟姊妹」的玩意之残骸被一群研究者包围解析的景象。

「就算是那样的怪物，果然还是会感伤吗？」

结束外头的任务回来的奥缇丽耶向她搭话。

「欢迎回来啊。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好吗。只是一想到做为我们的目标诞生出来的，竟是那种连意志都没有的肉块。我就觉得该不会我们向母亲渴求爱情，其实是非常无意义且没用的行为吧？」

即便如此，孩子仍不禁渴求双亲的爱情。

人基本上就是这样的生物。人与人的关系是祝福，同时也是一种诅咒。

「爱是不求回报的。不过世上也没有比得不到回报的爱更悲惨的东西了喔。」

「说得一副像亲身体验耶。」

「我的爱是有回报的喔。正因为如此，才能理解那种悲伤呢。」

「意思是安黎叶特爱着你？」

「不然现在我也不会在这里了喔。」

奥缇丽耶依然近乎盲目地信仰安黎叶特，但涅库多倒挺羡慕这点的。

「要是我也像你一样更相信母亲，会不会就能轻松点了啊。」

「这不好说吧。人不惜赌上性命贯彻一切的心情，其实挺强韧的喔。」

从涅库多旁边的墙壁突然冒出一张留着杂乱胡渣的男人脸。

「呜哇！茶谷！？别突然从墙壁冒出来啦！」

「每次都用传送吓人的你有资格说吗？」

「既然如此，何不好好走过来呢？」

「穿墙比较方便，为啥我得干那种像套招综艺节目一样的事啦。」

「套招综艺节目？你这男人还是一样净说些怪话耶。」

「啊……对喔，这边没有综艺节目这种概念吗？我想说日文能通，才会用相同的感觉交谈。唉，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这个奇幻世界竟然原本是日本耶。」

茶谷一站到涅库多旁边，便从口袋中取出菸叼进嘴里。

当然由于他不具实体，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就是了。

「那些话你之前曾说过呢。我也实在难以置信喔。」

「你说因为留下那叫啥学习装置来着的，才会说相同的语言对吧？和被放进箱子里的一个叫AI（模拟人格）？的家伙对话，来学会语言的装置没错吧？真的存在吗？」

「我在接受义务教育的时候常常用这种装置喔。不过根据佐藤的说法，在奥里金教以前流行的宗教已经把残留的装置沉到海底去就是了。」

据说该宗教为了提升他们信奉的神的神秘性，打算将学习装置带给这个世界的「文字」这项文明的证据抹除，好主张是神迹所为──结果该宗教也在人类战争中灭亡了。

「不过那个装置和我的主体及奥里金一样，是用『停止时间的金属』制造出来。毕竟为了在学校使用，比其他装置更为坚固。假如从海底打捞上来，现在肯定还能动啦。」

奥缇丽耶和涅库多都已听他说过一次，至今仍一知半解。

既然茶谷亲自证明了那种装置的存在，也只能相信了。

「佐藤说打算等战争结束后再实行打捞计画。」

「你那称呼法能不能改改啊？」

听奥缇丽耶抱怨，茶谷像个顽童般贼笑道：

「因为萨图齐这名字的来源绝对是佐藤（注：日文中的佐藤发音与萨图齐相近。）吧。那可是日本最多的姓氏喔。」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叫『日本』的国家，不过真亏萨图齐大人没动怒耶。」

「不知为何，佐藤似乎很感谢我啊。大部分的事都会原谅我喔。」

该感谢的应该是被萨图齐从遗迹中挖掘出来的茶谷才对。

「……喔，解析班好像在叫我了。」

茶谷看着在玻璃另一头招手的研究员后这么说。

然后就这样穿过墙壁，移动到室内了。

「老实说，包含萨图齐的事在内，我还没办法相信他们。」

涅库多看着茶谷的背影如此嘀咕。

「不懂的事实在太多了。明明我只想专心思考孩子们的事啊。」

「要信任那种可疑透顶的家伙才更不可能喔。毕竟身为那个男人本体的金属箱子──有机电脑就埋在芙兰姆故乡附近这种事，未免太过凑巧了嘛。」

「嗯……就像奥缇丽耶姐姐你说的，这或许不是什么偶然呢。」

涅库多低下头来，想起萨图齐给她看过的某样东西。

◇◇◇

萨图齐在说这些时，眼神宛如怀抱梦想的少年般闪闪发亮。

『翻转核心是在某位少女尊贵的牺牲下诞生的产物。』

或许是因为茶谷让他想起了梦想，才会对茶谷抱持「感谢」之意吧。

『不具魔力的太古人，以及历经长久岁月重生的现代人都抱持着想将被奥里金支配的世界夺回人类手中的相同心愿。不觉得很浪漫吗？』

不过比起他这番话，涅库多更在意沉睡在玻璃柜内的扭曲尸体。

『她抱着这样的心愿，主动接受了「翻转之力」。没错，接受了完全与奥里金相反──创造出负面能源的逆时针旋转之力后，便以这个模样失去性命。』

萨图齐站到柜前，骄傲地宣布了这具尸体的名字。

『赌上性命拯救世界的英雄──名为「芙兰姆」。』

◇◇◇

涅库多仰望天花板，大大叹了口气。

奥缇丽耶见状，猜到涅库多回想起什么了。

「你认为那具尸体真的是芙兰姆对吧？」

「我认为有关系啦。看着芙兰姆姐姐，我也想相信起所谓『人的思念和执着会引发奇迹』了。她这个人真的很难搞耶，明明不抱什么梦想才更轻松啊。」

除了涅库多外的其他螺旋之子都已犯下过错。

尽管如此，涅库多也全是因为遇见芙兰姆才没有放弃，说来实在讽刺。

「唉……」当涅库多独自苦笑着并叹气之际，附近的门打开了。

「奥缇丽耶你在这呀，我找你好久啦。」

萨图齐靠近奥缇丽耶后，递给她一张纸。

「新的工作，希望你去把弗耶·曼凯西带来。」

「是里奇·曼凯西的妻子对吧？我认为她与这次的事件无关啊……」

看着文件的同时，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

不过看来这不关涅库多的事。

由于没理由留下，涅库多便走过认真讨论起的两人身旁，回到被分配的房间去了。

◇◇◇

被黑暗笼罩的夜晚结束，太阳即将升起之际，「今天的信」还没送来。

为了揭穿送信人的真面目，芙兰姆在玄关埋伏。

或许是战斗的疲劳还残留着，她自然而然打起哈欠。

芙兰姆揉起眼皮，想抵抗包覆全身的慵懒睡意。

「辛苦啦。」

艾塔娜把脸凑近并慰劳她。

「咦？现在起来太早了喔。」

自从过了午夜十二点，艾塔娜监视了好一阵子。

从她去睡到现在还不到两小时才对。

「那么短的时间也睡不着。而且芙兰姆你有消耗体力，我还绰绰有余，所以换人。」

本来艾塔娜打算一手揽下这个任务。

不过，因为没救出琪黎露而自责的芙兰姆不让她一肩扛起。

也就是说，这两小时其实算艾塔娜最大的让步。

艾塔娜已下定决心，接下来无论芙兰姆再怎么顽强拒绝也要换班。

「不能只有我休息……毕竟迦帝欧先生肯定也没睡，在保护史洛他们啊。」

「不能跟那个体力怪物比。再说芙兰姆你是我们的王牌，休息也是你的任务。」

老实说，芙兰姆自己也感到疲倦。

就算从现在睡到平时起床的时间，恐怕仍无法彻底消除吧。

「芙兰姆，还是说你睡不着？」

「是啊，毕竟看了太多死人。虽说渐渐习惯，难受的东西还是难受呢。」

「或许你放松得不够。」

「这种状况下不能放松啦。因为不知敌人何时会从哪边攻来啊。」

「那就只能追求一定时间内的最大放松了。」

「要怎么做才好？」

芙兰姆一反问，提议的艾塔娜竟然伤起脑筋来。

看来她什么都没想。

「唔……和米露吉特变得更要好之类的？」

艾塔娜挤出来的答案就是这个。

芙兰姆沮丧地垂下肩膀。

然后带着苦笑，自信满满地说：

「她跟我的话，就算不特别做，时间久了感情也会变好喔。」

这次换艾塔娜傻眼了。

「唉……真亏你能说得那么肯定。不过我搞不太懂，你们应该不是恋人吧。」

「哈哈，因为都是女生嘛。虽然的确很想一直在一起就是了。」

「……呣唔。」

「那种明白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不用在意，放任你们也没关系。」

艾塔娜再度体会到，在远处看着两人的关系才是最适当的。

「有关转换心情之后再说，但现在芙兰姆你确实需要休息。我跟你换班，快去睡。」

「这……好，我明白了。那么就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艾塔娜回答后竖起大拇指。

芙兰姆上到二楼，进入寝室后便大大吐了口气。

说了那么多，其实自己也很庆幸能再多睡点。

走近床的芙兰姆看了看米露吉特的脸。

可爱的睡脸令她看得也跟着放松紧绷的表情。

宛如人偶般工整，令人没有勇气和她排排站的五官。

如此观察下来更觉得，米露吉特是个更该获得幸福的人。

「甚至我都配不上呢。」

边说边温柔拨开她沾附在脸颊上的头发。

指尖碰到的肌肤依然如丝绸般滑顺，令人好想一直摸下去。

「嗯……」结果米露吉特发出声音，微微睁开眼睛。

转过头来，视线捕捉到芙兰姆。

「啊，抱歉，吵醒你了吗。」

「不……我睡得不熟，醒来好几次了。果然没有主人在身边就不行呢。」

她睡眼惺忪地把手伸向芙兰姆的衣摆，以软绵绵的微笑诉说。

不同于平时的松懈笑脸，同样惹人怜爱。

好想跑到街上大肆宣传「我的搭档就是这么可爱喔！」。

「好，那我要睡你旁边啰～」

芙兰姆钻进她身旁。

被窝内已因米露吉特的体温暖呼呼了。

主人一来到身旁，她马上搂过手臂，更把脚缠了上来。

「主人～……」

宛如猫咪撒娇般把脸颊贴上芙兰姆肩头，就这样进入梦乡。

与其说醒来，或许更像在做梦吧。

「大、大概明天早上就忘掉了……虽然也想看她记得然后害羞的反应啦。」

（插图008）

不过，的确如艾塔娜所说。

光是这样的互动就让那些恼人的记忆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能是肉体仍残留着疲惫，芙兰姆不到五分钟便陷入熟睡。

◇◇◇

朝阳升起，照得王都一片通明。

信至今仍未送达，夜晚就这样过了。

或许是察觉到被监视才特意躲避──当艾塔娜开始这么想之际，听到一阵脚步声靠近玄关。

踏地的脚步声很轻，看来体格不大。

只见那人打开邮箱并扔进某个东西后便打算快步离去。

艾塔娜飞快冲出玄关。

大概是没料到会有人冲出来吧，少年惊讶地停下脚步。

「我有事问你。」

艾塔娜一按住肩头恫吓，少年以明显恐惧的表情抬头看她。

「什、什么事？我什么都没做喔！」

「放进邮箱里的信是你写的吗？」

「才不是！昨天被一个女生拜托的，叫我扔进邮箱里就好啦。」

眼眶含泪的少年这么自清。

艾塔娜试着用了扫瞄，也没发现少年能力值有异常。

真的是名路过的普通男孩。

「好，我相信你。你可以走了。」

手一松开，少年便以全力跑离现场。

「女生……虽然也可能是被教会唆使，但最有可能的是……」

艾塔娜决定先打开信看看内容。

「剩下两天。播下的种子总共三颗，残存的他们也会开出漂亮花朵吧。不过万万不可被其迷惑，真正渴求的东西依然深埋地底……还是一样诗意盎然耶。」

傻眼地喃喃自语后，摺起信放回信封，走进家里去。

◇◇◇

起床后，芙兰姆一行人一同前往公会。

理由是认为目前的王都哪里都危险，干脆去冒险者众多的公会比较安全。

（给我们信的是个女生吗……）

芙兰姆边走，边回想起刚才从艾塔娜口中听来的话。

假如寄信人是真如芙兰姆所想的人物，局势将越来越混沌。

（弗维斯和谬特说目的是杀王都的居民，但真的只有那样吗？揭穿他们的目的固然重要，不过一想到只有一个的话，感觉离真相越来越远……因为螺旋之子不只是武器，而是会像一般人一样烦恼，活生生的孩子啊。）

芙兰姆带头走进公会。

「早啊～」

芙兰姆轻轻举起手，向慵懒地把手肘拄在柜台的伊菈打招呼。

「早。」她也一样习以为常，随便回了声招呼。

和伊菈不太熟的米露吉特等人就只微微点头致意。

「史洛呢？」

「他在啊，正在里面整理文件。」

「这样喔。昨天你们在迦帝欧先生家过夜吗？」

「是啊，史洛他和母亲住同间房呢。」

「喔，果然是这样呢。哈哈，那就好。」

「好什么好啦！再说又不是我想一起住好不好！？」

「不用那么拼命假装啦。毕竟和迦帝欧先生待在一起比较安心嘛。」

「可恶！话中带刺耶你。看我总有一天给你好看……」

伊菈悔恨地咬起拇指。

看准她和芙兰姆的对话告一段落后，艾塔娜边看向介绍所边说：

「明明才一大早，冒险者特别多耶。」

芙兰姆也看向同个方向。

坐了十名左右从十几岁到四十几岁，全副武装的冒险者。

看到这种一大早就热热闹闹的景象，让她想起戴因还在的时候。

「是会长找来的喔。说是公会被盯上时要负责担任护卫，报酬也当然由公会支出。」

「迦帝欧先生明明已经够忙了，连这种事都处理到了啊。」

要是有那么多人在场，就算发生什么事，至少也能让史洛逃跑吧。

「话说回来，召集的本人去了哪？」

「出去了喔，说是又发现尸体了。我想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在天色昏暗，人也少的时段似乎挺安分，但一到早上似乎又开始行动了。

「才一提到，人就回来了呢。」

迦帝欧跟几名冒险者一起回到公会。

芙兰姆一跑过去，他的表情顿时放松。

「早安，请问现场怎么样呢？」

迦帝欧摇了摇头。

陪他一起去的冒险者个个脸色铁青。

「情况实在惨烈，甚至搞不清散落着几人份的尸体啊。」

「昨天都发生了那种事，还真有胆出外走动耶。」

虽然伊菈这句话听起来没血没泪，但其实芙兰姆等人也这么认为。

「现场附近有军方设施。现在是教会骑士团在运用，发生事情的话他们会出手保护──恐怕民众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骑士团连尸体都没清理就是了。」

「明明一直在街上走动，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呢……」

面对米露吉特的疑问，依旧拄在柜台的伊菈如此回答：

「不就是什么都不想做吗？」

「恐怕正是这样。我认为教会骑士团不是守护王国的集团。」

「可是就算想安排冒险者来保护王都，教会骑士团又会干扰……」

芙兰姆紧紧握起右拳表现愤慨。

迦帝欧召集来的冒险者也一样。

虽说目前在场的不是只有属于西区公会底下的混混们，但大家见到等同自家院子的王都被捣乱成这样也难掩愤怒。

「要是有能够引出谬特他们的方法就好了……但我想不到耶。」

「目前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更多人聚集到同一处。」

「艾塔娜小姐，可是那样……」

「我知道，芙兰姆。就算有公会的协助，风险还是太大了。」

假如在冒险者齐聚之际被谬特施展能力──他们的能力值就会被统一成当中最高的那一位，大量杀戮兵器大队就此完成。

沉重气氛笼罩之下，大门彷佛要一扫阴霾般被强劲推开。

「早安～！喔，大家都在呢～」

薇露希举起手，精神十足走进公会。

「咦？」她环顾了在场包含在介绍所待命的冒险者后，讶异歪头。

「该不会已经被动手脚，让情报传不过来这里？」

「薇露希，情报是指什么？」

「王国下令通缉被视为昨日事件犯人的四人，并在广场贴出肖像画了喔。因为悬赏金额很高，不只王都居民聚集过来，冒险者也纷纷凑过去……啊，看你们那副表情，情报果然被控制不传回公会了呢。」

薇露希在现场看到之际，也对「冒险者太少」这点感到不对劲。

明明会被这类话题钓上钩的本该是他们才对。

听完这段话后，迦帝欧、芙兰姆、艾塔娜一语不发，迅速冲出公会外。

结果才一踏出去，人头大小的物体便一个个从三人头顶上落下。

不──物体竟然真的是被砍下来的人头。

「……咕嘎？」

站在前方建筑物屋顶上的怪物完成了使命后，立即不见踪影。

「扫描！」

芙兰姆虽剧烈动摇，仍不忘在敌人逃跑前收集情报。

─────────────────

Chimera（奇美拉）－Werewolf（人狼）

属性：土

力气：6519

魔力：6163

体力：6121

敏捷：6784

感官：6511

─────────────────

人狼的身体配上鸟头、熊臂──身体被东拼西凑而成的教会武器。

「那就是完成的奇美拉……！」

芙兰姆对其能力之强感到战栗。

另一方面，迦帝欧则咬牙切齿地盯着落下的三颗头颅。

「迦帝欧，那些人是……」

「是我拜托帮忙收集情报的老朋友。他们可都是老练的冒险者啊。」

每个人都在一脸恐惧中断了气。

假如他们活着，广场的情报就能更早传回公会。

「奇美拉……我一定会……！」

迦帝欧紧握拳头到快渗出血来。

「迦帝欧先生，要追那怪物吗？」

「……不，现在得先去广场。」

假如这时选择追上去就正中教会下怀。

强忍懊悔，拜托留在公会的冒险者帮忙吊念遗体后，三人拔腿奔驰。

跑在前头的迦帝欧不考虑另外两人，全力狂奔。

芙兰姆则拼命跑着，追赶他的背影。

艾塔娜则制造出犬型的交通工具并骑上去，与迦帝欧并肩奔驰。

「轰隆──！」途中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整座王都。

新一轮的惨剧已经开幕。

芙兰姆忿忿地瞪向飘出黑烟的北方天空。

第四卷 009 激发

一股脚步声接近由于无处可归，而在空无一人的地方抱膝哭泣的琪黎露。

抬起头来，站在眼前的是敌是友？

明明她早已明白答案，但该被称为敌人的存在并不把她当敌人对待。

昨天晕过去之后，琪黎露回过神时已待在无人小屋内。

身体也没被绑起来，而谬特就坐在旁边。

她开始对明显露出恐惧的琪黎露娓娓道来。

螺旋之子的事、奥里金的事，以及自己等人是怎么样的生物。

直到那时，才发现那趟旅程的目的才不是什么讨伐魔王。

琪黎露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奥里金操控的小丑罢了。

得知真相之后，琪黎露对血肉漩涡的恐惧稍微淡化了些。尽管如此，她对毫不留情杀人的谬特抱持的情绪依然不变。

谬特自己也清楚这点，却不打算对琪黎露做任何事。

天一亮，谬特便开口：

「这是最后。我要去做，最大的工作。」

然后离开了小屋。

为什么──琪黎露害怕这么问谬特。

因为半吊子的琪黎露处在虽感疼痛，却也摧毁不了的界线上。

破坏还是再生──好想干脆只拥有某一方的强悍。

琪黎露哪一边都不是。

所以跟什么怪物或力量并没关系。

她就是因此没来由地畏惧完全豁出去，笔直地朝着自己相信的道路前进的谬特。

「可是……那又为什么，谬特会对我伸手？」

被奥里金命令的？不对，谬特明显凭着自身意志行动。

那么她想在琪黎露身上追求什么、期待什么──

没能等她得出答案，完成目的的谬特回到小屋。

「琪黎露，一起逃。」

她向琪黎露伸出了手。

琪黎露以充满迷惘的混浊眼神，放弃理由和思考，握住了她的手。

毕竟就算拒绝，谬特也一定会等到她有反应为止吧。

尽管不清楚理由，但她对谬特会那么做有莫名的自信。

站起身来，去到屋外，两人拔腿奔驰。

「要去哪里？」

谬特并未回答。

只面露寂寞表情，持续奔跑着。

背后──王城前的广场方向传来怒吼和惨叫。

「你要做到什么时候？」

莫名害怕的琪黎露用比刚才更大一点的声音询问。

但对方果然没回答。

充满混乱的噪音远去，逐渐变小。

又或者纯粹是死者增加，人数变少才让音量下降。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问了第三次，谬特才终于停下脚步。

「……琪黎露。」

接着头也不回地回答。

「知道我，为什么，带琪黎露，一起走？」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啦。被背叛所以憎恨，已经没栖身之地，为了让人记住而刻划伤痕。我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念头。可是……杀了那么多人简直疯了啊。」

或许这对谬特来说是太过遥远的价值观，她听完只满意点了头。

「没错，所以。」

「所以？」

「我，要死。为母亲，而死。为了证明自己，而死。虽然，会死，怪物的我，会留下。人类的我，不再存在。希望有人，记住我。怪物，不能冀望。可是想要，像人类，一样感伤。」

「……被牵扯进这种事也只会带给我麻烦啊。」

「对不起。可是，琪黎露，没有逃。又温柔，又强。所以，太好了。」

之所以没逃只是因为无处可去。

就算把这种胆小评为温柔，也实在高兴不起来。

可是琪黎露自己怎么想其实并不重要。

结果来说，她陪伴谬特到最后一刻，给了她「救赎」。

「没有，任何回报。我，空空洞洞。可是想，给你什么。所以，让你看。」

听到谬特的说词让琪黎露用力咬紧牙关。

为了展现活过的轨迹而做出那种杀人秀给她看，根本一点都不值得高兴。

「那种事只是借口啦！」

「我们，只懂，那么做。不是人，为了，杀人而生。那就是，我们。」

「就算是这样！」

「母亲，感谢。我们，有力量。听得到，声音。可是……世界，好狭窄。」

螺旋之子们一直活在地下的小空间内。

五名孩子一直以来都在封闭的世界中，走在铺好的轨道上。

然而对谬特而言，身上拥有的非人之力也是她的骄傲。

正因为如此才把第一世代的茵可看成失败作，也没把她当姊姊对待──但自从茵可开始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后，状况就改变了。

具有强大的力量。但这同时也代表着螺旋之子们已无法回头。

第二世代不是完成形，而是总有一天会被第三甚至以后的世代取代。

母亲也总有一天会转移兴趣并抛弃第二世代吧。

到时螺旋之子们将无居身之处──和茵可不一样。

然后甚至被教会舍弃，遭教会骑士追杀。

他们低语──『照着剧本去死，尽你们的责任』。

若考虑到身为爸爸（奥里金）孩子的责任，乖乖被杀才是正确的吧。

可是──仍留有人类意识的谬特他们没办法轻易抛弃人性。

想要向养育他们的母亲报恩。

无论什么形式都好，想让其他人记住他们的存在。

身为武器，身为人，不只其中一方，而是双方的意义上。

「琪黎露，不一样。能办到，很多事。能拯救，能保护，还有其他更多。」

「那都是太夸大的评价。我才不是什么勇者。我这种人根本什么都──」

谬特用双手包覆住琪黎露的手并拉到自己胸口，温柔一笑。

「活着。心脏，脉搏，跳动。光是这样，就有，可能。」

对方胸中没有──刻划生命韵律的心脏。

不过琪黎露第一次好好注视对方的脸，才总算明白了。

因为怪物和人类的价值观不同，无法彼此理解。这只是琪黎露的偏见罢了。

同样烦恼、同样痛苦，那么两人之间的差异──

「可是，为什么，不做自己，想做的事？」

──只剩下有没有未来了。

「我，已经，终结。可是，琪黎露，不同。」

谬特的话第一次打动琪黎露。

谬特她──是打算帮一时迷路进了死胡同，但还能选择的琪黎露走回正轨。

的确是很奢侈的事。

不过是受周遭影响，没能回应期待，竟然就因此抛下一切。

明明眼前有一位连选都没得选，年仅八岁的少女啊。

「我──」

可是，就算有人度过一段痛苦的人生，也不表示会因此打动其他人的心。

所以即使有人选择了轻松的路，也不应该遭到责备。

不过琪黎露打算回答她苦思之下的答案

就在此时──

「危险！」

感受到从远方逼近的杀气的琪黎露，冷不防推倒谬特。

咻！缠绕着风的箭矢划过两人头上。

「！……琪黎露，这是。」

「是莱纳斯……我们逃！」

「不，我要，战斗。」

「可是！」

「我已知道。骚动，很大。我，逃不了。所以，这是，最后了。」

「怎么会──难道你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引起如此严重的骚动，相信谬特的存在不会被遗忘了。

也已经向琪黎露说完想传达的事。

那么──已经没必要害怕死亡了。

谬特把手插进口袋，用指尖确认里头一颗又硬又冷的球体。

「琪黎露！你快闪开！」

不知何时已逼近到正上方的莱纳斯说完后，射出数支箭矢。

琪黎露抱起谬特，跳开原地闪躲攻击。

「琪黎露，放开。不能，那样。我是，杀人犯，敌人，怪物。琪黎露的路，我，碍事。」

「就算这样，我也！我也……！」

谬特是罪人又是杀人犯，这点道理她当然清楚。

就算内心稍微被打动，为了掩护谬特而和伙伴对立简直是愚蠢至极。

愚蠢至极──可是事到如今却要心已经被打动了的琪黎露对谬特见死不救，实在太随便了。

「就算是怪物，就算没有其他路可走，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白白送死啊！」

「喂，等等啊琪黎露，你干嘛掩护那怪物！」

莱纳斯满头雾水，但仍持续追踪。

即使是勇者，在相同条件之下也赢不过以速度见长的莱纳斯。

狭窄巷弄内无路可逃，差距慢慢被缩短。

当琪黎露犹豫要不要拔剑之际。

「没关系。已经，结束。我，够了。」

谬特抓住琪黎露的手拼命呼喊，试图阻止她。

尽管如此，琪黎露仍不放弃，思考有没有突然出现的灵感能够解危。

「审判（Judgment）。」

巨大光剑从两人面前逼近。

照亮昏暗巷弄的魔法毫不留情逼近琪黎露眼前──就算倾斜身体闪躲，还是擦到肩膀，让她被轻微烫伤。

疼痛让她的手臂放松力道。

谬特趁隙凭着自身意志撞开琪黎露，滚倒在地。

「神圣长矛（Sacred Lance）。」

等在前方的戴面具女子一举起手，天空便浮现出光之长枪。

只见她手一挥，长枪就朝着在地上爬的谬特高速发射。

「谬特！」

「啊……嘎……！」

魔法直接命中，焚烧了她的脚部。

不过烧伤的部分马上扭曲──裸露的肌肉划出螺旋。

「玛莉亚，刚才那样太危险啦。会波及到琪黎露啊！」

「我觉得不那么做阻止不了她们。」

「是那样没错啦……」

看来面具女子正是玛莉亚。

玛莉亚当初希望的是「两人一起度过一天」。

完成约定后，今天两人出了藏身据点，开始寻找琪黎露和孩子们。

才刚出来，就发现王城前广场聚集了人群。

前往广场的两人发现一名穿长袍的女孩边跑边触摸民众和冒险者，并察觉被她摸过的人样子诡异。

然后莱纳斯判断谬特正是这场骚动的罪魁祸首，才射出了箭。

「玛莉亚！你……！」

知道面具女子真面目的琪黎露毫不犹豫拔剑，狠狠瞪向她。

看到琪黎露表示敌意，莱纳斯难掩困惑。

「喂、喂琪黎露，等等啦！我们不是敌人好吗！？」

「玛利亚给了我核心……试图利用我、操控我啊！」

「你在说什么啦？该不会是被那边的谬特动了什么……」

「不是喔，莱纳斯先生。」

玛莉亚冷静开口。

「这是事实。我曾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打算把琪黎露小姐变成怪物。」

「怎么会……这种大事为啥不告诉我！」

「因为……要是看了我肮脏的部分，你会讨厌我的。」

莱纳斯不禁感叹起自己的天真。

明明已经相信玛莉亚会信任自己。

（还说什么我爱你。明明我一点都没接触到玛莉亚的内心……！）

原本认为只要陪伴在一声不吭的玛莉亚身边，她也一定会相信自己。

认为那正是目前的她需要的温柔。

「不只琪黎露小姐，我也因为相同的目的，给了吉恩先生核心喔。」

「所以吉恩那混蛋才会变得那么……」

莱纳斯回想起吉恩痛骂玛莉亚的事。

原来那正是他火大的理由。

「等等喔，就算这样，琪黎露你根本没必要掩护那孩子吧！？」

这点事琪黎露当然清楚。

谬特已经犯下被杀也莫可奈何的重罪，而她本人也明白。

「可是──」

即便如此，玛莉亚真有权力制裁谬特吗？

「果然只有你不能信！看招！！！」

琪黎露朝玛莉亚冲去。

至于玛莉亚──虽看不清脸上表情，但也不慌不忙制造出无数小型光剑，以确切的杀意朝她射去。

冷静得彷佛打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

「琪黎露……！」

痛苦得紧咬嘴唇的谬特打算逃跑。

「搞什么鬼啊……该死的！」

玛莉亚和琪黎露，以及那个叫谬特的少女，莱纳斯完全一头雾水。

但有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

──就是不能在这时让谬特逃跑。

苦思之下，莱纳斯决定追赶谬特的行踪。

「玛莉亚和琪黎露！等等回来后可得给我好好解释啊！」

他的声音最后被剑与魔法互击的声响盖过了。

◇◇◇

芙兰姆等人总算抵达广场，但都因那地狱般的景象愣住了。

广场内倒着多到让人没地方可站的尸山，充满浓郁呛鼻的血腥味。

能看到一群面无表情的人在尸山上持续屠杀仓皇逃窜的民众。

滥杀无辜的这群人年龄、性别和装备都五花八门。有像拿着武器战斗的冒险者，也有身穿便服、用拳头敲烂无辜民众头部的人。

「太过分了……」

面对如此惨状，不只芙兰姆，艾塔娜也皱起眉头。

「冒险者和一般市民混在一起。乍看之下很没统一感──」

说完后，她发动扫描。

─────────────────

欧吉斯·克里亚德

属性：光

力气：4871

魔力：4219

体力：5783

敏捷：5236

感官：4091

─────────────────

第一人。

─────────────────

欧吉斯·克里亚德

属性：光

─────────────────

第二人

─────────────────

欧吉斯·克里亚德

─────────────────

第三人──

第四、第五、第六人通通都是名字、属性、能力值全都相同。

「太晚了……谬特的能力已经发动了！」

虽然不言而喻，但芙兰姆实在忍不住。

因为在场的几十个暴徒通通拥有S级冒险者的能力值。

只要有一人持有相当于S级的能力，相连的所有人都会有相同的能力值。

再把力气高的冒险者和魔力高的冒险者相连，就会诞生具有双方能力值的人。

不分男女老幼，冒险者或一般人，每个人毫无例外地变为S级。

「似乎没有教会骑士啊。」

迦帝欧环顾四周，只看到几名在教会相关人士中属于最底层的修女和神父。

相信教会骑士们正在某个高处拿着酒杯，欣赏着国民一一惨死的景象吧。

「芙兰姆，那群家伙注意到这里了。」

「是的……我知道，真的知道。」

尽管装得勇敢，面对宛如海啸席卷而来的杀气，仍让芙兰姆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住一般。

冷汗滑落背部，握着魔剑噬魂的手掌也变得湿滑。

阻挡在前方的几十人，能力值通通远比自己高。

在思考胜败之前，掠过脑海中的是「能否活着回去」的疑惑。

口干舌燥，呼吸急促。

面对自己怎么挣扎都赢不了的威胁，她感到恐惧。

「还有幸存者，替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吧。」

迦帝欧说完便抽出背后的剑，冲进敌群中。

不过他也没说要打赢。

艾塔娜也集中意识，开始准备发动魔法。

她的表情比平时都来得紧张。

至于芙兰姆──这种时候都会想到米露吉特。

想要压下恐惧，只能不停思考归身之所的事。

重新握好噬魂，然后──

「……好的！」

以颤抖的声音回应，挤出仅有的勇气，往前踏出一步。

第四卷 010 灭私

谬特的能力是「共感（Sympathy）」。

无视体格、性别、年龄，将相连的人格和能力值混为一体。

因此，挡在芙兰姆等人面前的人们无疑都是具备S级能力。

其中约十人朝向芙兰姆的方向，几乎同时往天空举起手，发动魔法。

无数光剑浮现，将周围照得一片白。

这是玛莉亚也常使用的「审判（Judgment）」。

蕴含圣女级别威力的辉刃──在手往前一挥的同时一齐发射。

「冰剑（Icicle Blade）！」

「翻、翻转吧（Reverse）！」

「喔喔喔喔！！！」

没有人有余力保护其他人。

艾塔娜召唤出跟审判光剑相同尺寸的五把冰剑来迎击。

芙兰姆光想反射一道逼近自己的魔法已是卯足全力。

尽管如此，迦帝欧仍硬是往前冲钻过光剑下方，逼近发动魔法的人。

艾塔娜的冰剑和光剑激烈碰撞，相互抵消。

产生的水蒸气顿时让附近一带被白色烟雾笼罩。

芙兰姆反射的光剑命中其中一名敌人，焚烧其手臂导致行动迟缓。

然后其余没有打中任何目标的光剑落地，把地面挖出大坑。

「哼！」

迦帝欧挥出的一击竟被一名三十岁左右，身穿围裙的女性轻易躲开。

虽对不符外貌的灵活动作感到困惑，迦帝欧仍马上追击。

结果两侧有长了胡须的中年男子和晃着粉红裙摆，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猛然袭来。

「啧！」

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男子的拳头，但风压仍在迦帝欧脸颊上留下伤痕。

女孩的攻击则用大剑的剑身挡下──

喀哐！强烈重击逼得人高马大、身强体壮的迦帝欧往后退。

虽站稳脚步而没有倒下，不过背后马上又有其他男子逼近迦帝欧。

「迦帝欧先生被普通小女孩压制了……！？」

面对出奇强大的力量，芙兰姆哑口无言。

「芙兰姆，往那边去啦！」

「知道了！」

芙兰姆的前方有名身着轻便装备，看上去像冒险者的男子接近。

短剑的犀利突刺二话不说袭来。

扭身闪躲，并伸手想抓住手腕，但对手的动作更迅速。

马上缩手的敌人使出下一波攻击。

面对瞄准要害刺来的敌人，芙兰姆不以大剑，而用护手弹开来应对。

「呜、哈、啊……！」

目前为止都勉强撑过来了，不过芙兰姆在这个距离会永远处于被动状态。

芙兰姆故意接下随意瞄准她侧腹刺来的攻击。

捅进身体的利刃造成的刺痛令她面容扭曲。

这时起脚朝对手腹部狠踹──等他摇晃后退后，二话不说拔出噬魂。

用力握紧，单手往上挥的瞬间，她从背后感受到强烈冲击。

「啊、嘎啊啊啊！」

有什么东西刺进、贯穿了她。

令她不禁大叫的热能流入脑中，同时一股肉被烧焦的臭味扑鼻而来。

原来是有其他敌人绕到芙兰姆身后，发射了光剑。

所幸刺中的是左臂，但她因此踉跄跌向前方。

脸的高度正好狠狠挨了男子一记膝击。

「噗、嘎……！」

喷出鼻血的芙兰姆摇晃倒退之际，短剑瞄准她的下腭刺来。

她并没有硬是稳住自己，而是尝试利用被打到后仰的劲道后空翻。

银色剑刃没有命中芙兰姆的要害，而是划过她胸部上方的空气。

她的双臂在因尸体和血液变得湿滑的地面着地。

被光剑刺穿的左肩比想像中更使不上力。

不过刚才从背后发射光剑的老婆婆正以飞快的动作逼近。

「喝啊啊！翻转！」

放声大喊，靠气势往手臂施力，同时翻转重力。

芙兰姆的身体因为翻转的重力飘上半空。

本打算趁她姿势不稳且毫无防备出手殴打的老婆婆也因此扑了个空。

至于飞越老婆婆头顶，在她背后着地的芙兰姆──

「对不起！」

再度握紧噬魂，瞄准无辜的老婆婆脖子一记横劈。

没想到对方竟头也不回地一个转身，躲开这一剑。

然而剑尖仍削过了她的颈动脉，啪咻！血肉飞出，鲜血飞溅。

那种出血量应该撑不久了──芙兰姆将意识集中回举着短剑的男子身上。

只见老婆婆把手举到伤口前，就冒出淡淡光粒子堵住了伤口。

「连治疗系魔法都会喔！？」

的确是光属性魔法──也就是说，不一击毙命的话，敌人就不会减少。

复活的老婆婆和持短剑的男子一起再度对芙兰姆发动攻击。

另一方面，艾塔娜则骑乘用冰制作的狼芬里尔，反覆拉开与敌人的距离，并用魔法攻击。

「水块重压（Aqua Pressure）。」

艾塔娜举起的手周围喷射出直径约两公尺的水块，把逼近的敌人推回去。

面对这些数量的敌人，她也清楚不可能获胜。

「水巨像，上。」

艾塔娜接着制作出高约五公尺的水巨人，朝对手攻去。

持久性强的巨像，在争取时间上应能十分发挥作用。

没想到和其他冒险者战斗的敌人突然停手，同时朝水巨像发射光球。

巨像由水形成的身体毫无招架之力，被高温蒸发。

「全都不是闹着玩的。」

艾塔娜嘴上抱怨，但也没停下逃跑的脚步。

这时一名女子从她的前方逼近。

女子挥出拳头，但芬里尔变形，宛如跷跷板般把艾塔娜高高抛上天空。

接着只见芬里尔一碎开便贴附上女子的口鼻，封住其呼吸。

「首先解决一人，活该。」

确认敌人窒息死亡后，艾塔娜嘴角微微扬起微笑。

不过这时不知从哪飞来的光剑，掠过了飞在空中的她的上臂。

「痛……」

她身上穿着的那件泳装般的紧身衣下渗出了血。

接着从其他方向也发射了无数的光芒诡雷，封住了她在空中的行动。

「冰上妖精（Fairy on ice）！」

艾塔娜动手在空中一挥，制造出一道约一公尺宽的冰之轨道。

同时在脚底制造出冰刀，优雅滑过轨道闪开魔法。

轨道中断了就再造出一条，跳到那边去。

途中除了时而转圈戏弄敌人，也会看空档发射锐利冰枪。

那副模样宛如翩翩起舞的妖精。

这时，一名忍无可忍的妙龄女子扑到这座在地狱上方造出的舞台上，试图直接攻击艾塔娜。

「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

只见艾塔娜一个弹指──冰之轨道突然碎裂了。

锐利的碎片大量飞向朝她扑来的不法之徒。

妙龄女子连忙展开光护罩试图抵御，但这点程度并阻止不了「永远魔女」的冰。

多道贯穿护罩的冰碎片刺进女子身体，让她失去力气，坠落地面。

「这下就两人──」

确信对手死亡的艾塔娜扬起嘴角。

结果地面上的几人马上朝天举起手，光粒子便聚集到坠落的女子身上，堵住了她的伤口。

「……这一点都不好笑啊。」

女子若无其事地着地，并又向艾塔娜扑去。

艾塔娜一落地便再度召唤出芬里尔，骑到背上开始移动。

在艾塔娜视线的前方，能看到被五名敌人包围，持续奋战的迦帝欧。

「岩刃（Titan）──缒崩斩（Blade）──────！！！」

战士的咆哮撼动大气。

他全力提炼普拉纳，猛力挥舞手中握着的那把比两层楼房屋还巨大的岩石剑。

轰轰────！！！能让接触到的生物直接被打成肉酱的必杀一击。

包围他的其中两名敌人没能闪开，瞬间被轰飞。

不过其余往上高高跃起的三人毫发无伤。

其中一名男子拿着自己的双手斧砍向露出超大破绽的迦帝欧。

透过「共感」被强制赋予S级能力值的人原本的肉体越弱，每当使出全力之际就越会让骨头或肌肉断裂，逐渐摧毁全身。

另外也有许多没拿合适武器的人，直接用徒手战斗。

被谬特的能力相连的冒险者中有拳法家，光靠这一点就能发挥充分战斗力。但果然最大的威胁，还是成为高能力值源头的S级冒险者。

芙兰姆对付的短剑男，以及迦帝欧面对的斧头男。

大概还有因装备提升的能力值吧，在群体中的动作格外俐落。

要是能打倒他们，形同削弱三人份左右的战力──

迦帝欧手握剑柄，用手腕抵着剑身，接下了挥落的斧头。

虽说力气上有差距，还是难以完全挡下这附加上体重的一击。

嚓嚓……迦帝欧后退的铁鞋刨开地面。

而在挡下男子攻击的期间，其他敌人当然不会停手。

发射的光剑直接命中铠甲──他身穿的黑铠品质虽只有传说级，却是用一等一的素材打造，不会因为这样就遭破坏。

「哼！」

迦帝欧双臂汇集普拉纳，把斧头压了回去。

瞄准对手暂时踉跄的空档，继续追击。

漆黑剑刃一敲击地面，存在于他前方的物体便呈扇形喷飞出去。

不过对手彷佛已经料到这点，往横跳跃闪躲，并于着地的同时再度冲来。

「果然够快──」

毕竟用了那么巨大的斧头，男子理当是名以力气见长的力量型战士才对。

原来是靠着「共感」获得了其他冒险者的敏捷。

即便凭迦帝欧的力量，想解决这名身手矫健的敌人也不是易事。

用剑挡下斧头的期间，就会被周围不知何时增加的敌人攻击──这种完全不像没有意识的人偶会有的团队合作，一步步将他逼入险境。

没有被牵连进「共感」，为了争取民众逃跑时间而挺身奋战的冒险者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使芙兰姆他们的负担越来越重。

「咕、哈、啊啊！」

连同不知何时增加的一人，此时芙兰姆正同时对付三名敌人。

被短剑砍中无数次，衬衫已变得破破烂烂。

不过只要避免受到致命伤就不会死──芙兰姆利用这点，专注在拖延时间上。

然而这也逐渐到了极限。

「嘎、哈──」

老婆婆的拳头陷进芙兰姆腹部，让她从嘴里喷出透明飞沫。

利用肩膀力道挥出的这记痛殴把芙兰姆的身体打到浮空，直接被轰飞。

接着中年男子又彷佛追逐浮在半空中的她般纵身一跃，从高处用掌底往她的腹部狠狠招呼。

「噗、恶……！」

芙兰姆的肉体重击地面，还反弹起来。

可能是内脏遭破坏了，嘴里吐出红色鲜血。

虽然马上就被治好，头部受到的冲击和疼痛让她一瞬意识模糊。

朦胧的视野中能见到的，是三人制造出的无数根光箭。

不躲开不行──当如此心想的芙兰姆动起身体时。

「啊……啊……！」

她发现了一名蜷缩在角落发抖的少女。

不能见死不救。芙兰姆站起身，面对射来的箭雨。

这种数量根本防不住。可是已经没空犹豫了。

迅速用剑划出十字，展开了普拉纳护盾。

「唔喔喔喔喔────────！」

最初几发还撑得住。

不过盾牌逐渐失去原形，贯穿的光之箭矢掠过芙兰姆脸颊。

接着连形成盾牌都有困难。情急之下芙兰姆一把抱住发抖的少女，保护了她。

「咕……嘎、啊啊啊……！」

毫不停歇地洒落的杀意之雨，刺入、贯穿、焚烧殆尽。

数不尽的光箭命中芙兰姆背部，连内脏都一并焚烧，造成她难以忍受的痛苦。

假如没有靠装备减轻痛苦，早就已经失去意识了吧。

「啊……啊、哈、咿……嘎、呼……」

没法好好呼吸，就算吸进空气也很难受。咬紧的嘴唇渗出了鲜血。

在芙兰姆手臂中颤抖的少女张开眼，凝视着保护了自己的芙兰姆。

接着在光箭射尽的瞬间──

「快逃！」

芙兰姆放开少女后，她拔腿就跑走了。

芙兰姆随即转向背后，面对进逼眼前的三人。

然而就算想迎击也使不上力，手脚不停颤抖。

若不把魔剑噬魂插在地面当拐杖撑着，恐怕连站都站不住。

这样下去将会受到三人的全力攻击，头和心脏都会被轰飞吧。

芙兰姆放弃似地闭上眼，然后在要害即将被拳头和短剑刺穿的前一刻──喀哒！用脚尖点了地面。

「……翻转。」

「嘎隆！」伴随着撼动脚边的地鸣，三名敌人的身体突然倾斜。

芙兰姆的魔力已经如树根般充满了前方约五公尺，深约两公尺的地面。

然后范围内的地面──被硬生生翻转过来。

左右两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跳开了随着轰隆声晃动的地面。

但是在中央的那名手持短剑的男子没能赶上。

被卷入后压到底下，只留下「啪啾！」的声响，就这样被压扁在地面中了。

「这下、我也……收拾一人……！」

芙兰姆从地面拔出剑，重新举起。

额头浮现汗珠，喘到肩膀剧烈上下起伏。

除了刚才躲开攻击的两人，又有另外三名敌人正赶往这里。

「还没完啦！」

彷佛自我激励般大吼一声，芙兰姆往前踏步。

◇◇◇

「呼、哈、哈！」

谬特冲过巷弄间。

不过她的逃避之旅并没有持续太久。

莱纳斯预测动作射出精准的一箭贯穿了谬特的小腿。

「啊呜！」少女发出痛苦哀号，失去重心跌倒。

伤口马上变成漩涡，箭则像被吐出来似的落地。

或许是疼痛也一并消失了吧，谬特再度起身奔跑。

靠近的莱纳斯收起史诗装备的弓，用右手拿出插在腰左右两侧的其中一把短剑。

然后从奔跑的屋顶上落地，阻挡在谬特前方。

「捉迷藏就到此为止啦，小妹妹。」

「我还，不要死。」

「假如你没有杀其他人，我本来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啦。」

莱纳斯往前走，靠近谬特。

也试图对莱纳斯发动「共感」的她伸出了手。

不过莱纳斯眨眼间便从谬特眼前消失，并出现在她背后，迅速用短剑插进脖子后拔出。

「啊……」

谬特损伤的颈动脉中喷出大量血液。

只见她按住伤口，不死心地踏着踉跄脚步前进，打算逃离莱纳斯。

「那副身体真麻烦啊。」

谬特的伤口已经堵住了。

「连砍脖子都不行喔。本来还想让你没痛苦地死去啊。」

「不要……不想、死……！」

「要恨就恨把你变成那种身体的母亲吧。是那家伙夺走你普通的人生的。」

「不对……母亲、妈妈……要、报恩。」

「……抱歉。这倒也是啦，毕竟从出生后就一直待在一起，也会有感情吧。」

莱纳斯并不否认谬特人性化的一面。

因为已经从芙兰姆口中听说螺旋之子其实也算是被害者。

尽管如此──莱纳斯并不是那种会放她活着离开的天真男人。

「这次我会贯穿那叫核心来着的玩意，可别恨我啊。」

「我……我……」

莱纳斯举起短剑。

结果谬特把手伸进口袋，取出了黑色水晶。

「那就是奥里金核心……吗？你打算干什么？」

「我不想，死，想活着。可是……」

谬特把水晶凑近胸口，犹豫起来。

「我要，实现，愿望。」

随着说出口的话，加深了决心。

（插图009）

然后这次真的把水晶抵在胸口，水晶便逐渐陷进体内。

下一秒，谬特的身体抽搐，发生异状。

「啊、啊嘎！嘎、嘎……！」

身体大幅后仰，翻起白眼，口水更从嘴角不停流下。

血泪无止尽地夺眶而出，脸色也逐渐变为暗红色。

「喂、喂你！」

「再、见……大、家……」

谬特手脚的指甲陆续掉下、皮肤脱落、鲜血喷出，最后甚至整个身体开始扭曲变形。

红色的肌肉纤维全数外露，谬特最终变成极为恐怖的姿态。

「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母亲……弗维斯……路克……涅库多……茵、可……」

察觉到危险的莱纳斯连忙举起弓，凝聚风魔力后发射出去。

「飓风射击（Gale shot）！」

这是招席卷周遭的大气，会发出剧烈声响的强烈攻击。

可是竟被她用单手挡了下来。

「这么轻松就挡下来了喔！？」

尽管被风之刃切割手臂，也无法造成一丝伤痕。

不一会全身的扭曲蔓延到头部，最后谬特──

「琪黎、露……」

流下泪水，喊了本有可能当朋友的少女之名后，失去了意识。

只见脸颊的皮肤剥裂──底下果然露出和手脚一样的纤维质红色肉块。

接着，全身遭到扭曲的那些玩意包覆的谬特，完完全全成了非人生物。

不过做为代价，也获得了足以在王都刻下伤痕的庞大「力量」。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个曾经是谬特的生物并没有被称为嘴巴的器官。

不知从何出发出「声音」回荡着。

那股高亢的咆哮听起来就像在庆祝自己的诞生。

第四卷 011 叫己

化为异形生物的谬特放声咆哮。

听着高亢的叫声，莱纳斯的视野突然扭曲。

『连接。』『合而为一。』『你是我，我是你。』『别抵抗。』『你的罪过就是生命。』『奉献吧。』『奉献吧。』『奉献吧。』

『到该存在的地方──』

意识一松懈的瞬间，刺耳的噪音便淹没脑海似的不停流入。

「嘎！……啊啊啊啊！」

莱纳斯抱头跪地，痛苦嘶吼。

（不妙……这是怎样，我会、会被拉走！）

自己将被拉进去成为自己以外的某种东西的一部分。

而这明显是眼前发出声响的那生物的力量。

要抵抗，不，「要给我撑住」──莱纳斯强烈说服自己，死命撑着。

而尽管有他如此坚定的意志，怪物的意识还是更胜一筹。

「玛莉亚……！」

回忆起最爱之人的事。

结果淹没整个脑袋，打算抹消意识的噪音突然间变弱了。

「呜、喔……喔喔喔喔！」

莱纳斯从腰际拔出短剑，朝谬特冲去。

随着越来越靠近，谬特释放的力量也跟着变强。

不过至少在想着玛莉亚的期间，他的意志就不会输。

「看招！！！」

彷佛夸耀自身存在般怒吼一声，以剑刃刺向谬特。

噗──！然而剑尖却没有陷进扭曲的红色肌肉纤维，在表面停了下来。

莱纳斯拿的短剑是传说品质，同时采用了珍贵金属当作素材的一级品。

要是配合上他的技巧，理当锋利到能像切奶油般割开怪物厚厚的鳞片。

谬特的肌肤却轻轻松松挡了下来。

明明传回掌心的是柔软触感，不知为何就是刺不进去。

不过当攻击命中的瞬间，谬特不再大叫，对脑海的侵蚀也停止了。

疑似脸部的部位转向莱纳斯。

「喔喔……喔？」

她做出歪头的动作，简直就像第一次注意到莱纳斯的存在。

接着当谬特举起手──便有某种东西遮住阳光，让本来就暗的巷弄被黑影淹没了。

马上抬头往上看的莱纳斯，看到的是浮在空中的巨大岩块。

「喂喂……真的假的？这可是城镇的中心耶！？」

莱纳斯转身背向谬特，全力拉开距离。

「未免太扯了……！哪可能扛得住那玩意啊！」

「喔喔──……」

谬特再度发出奇特的声音。

结果一阵风开始在她和莱纳斯之间卷动。

只见风势逐渐增强，逆风剧烈到简直要把他吹过去。

莱纳斯边用手臂护着脸，边努力留在原地。

然而脚跟却缓缓摩擦地面，让他逐渐被吹了过去。

在僵持不下的过程中，浮在空中的岩石也开始落下，持续逼近地面。

「连风魔法都同时……稀有属性吗！？该死！那看我也──音速强袭（Sonic Raid）！」

全身缠绕风的莱纳斯，在空中冲刺前进。

如同强袭之名，本来是要急速拉近与对手距离时用的魔法。

如今竟用在逃跑上，实在是奇耻大辱，但为了活下去也没办法。

喀隆隆──！掉落的岩石压垮了巷弄两侧的民房。

底下已不见莱纳斯的身影，但无数的碎片从他身后逼近。

虽说只是碎片，却大到一打中人就会造成致命伤。

莱纳斯高高一跃，跳到其他屋顶上化解危机。

「呼……太惨了吧。」他从高处看到多栋被压垮的建筑物后，如此小声低语。

既然损害这么严重，谬特应该也被波及了才对。

尽管不认为那个怪物会自取灭亡，但环顾周遭也没看到踪影。

就算莱纳斯集中意识，仍察觉不到她的气息。

「喔──」

就在此时，那股声音轻掠过莱纳斯的耳膜。

鸡皮疙瘩窜上全身。声音实在太近了。

一轻轻撇过头，蠢动的红色漩涡映入视野角落。

「唔喔喔喔喔！」

放声怒吼，转过身的同时挥出短剑。

就算是S级冒险者，也难以在不被发现下靠近莱纳斯。

没想到──这个怪物竟能彻底隐藏气息，彻底贴近到他的身后。

「……喔？」

一转身就挥来的全力一击，被谬特用扭曲的手臂轻松挡下。

……或者更该说是偶然命中手臂，然后丝毫不起作用才对。

丝毫感受不到她想防御的意思。

尽管明白徒劳无功，莱纳斯仍拔出另一把短剑，发动猛烈的连击。

「呼！哈！」

超过3000的力气加上超过8000的压倒性敏捷所施展出的凌厉攻击，威力足以将普通的人类──不，甚至是强悍的怪物砍成碎屑。

结果对眼前的谬特一点都不管用。

感到挫折的莱纳斯攻势稍缓下来。

就在这个瞬间，谬特把手伸到他的胸口，轻轻一推。

「嘎、啊──」

宛如被巨大公牛撞个正着的冲击袭向莱纳斯。

然后以几乎要把他身体撞散的高速被撞飞。

连用风魔法减速都办不到，只能任凭自己一直线撞上民宅墙壁。

甚至在撞破墙壁后还没减速，再一次撞穿墙壁后坠落到路面上。

在撞上的前一刻，意识模糊的莱纳斯用空气缓冲护罩包覆身体，才免于受到致命伤。

不过全身，尤其胸口发疼──肋骨大概断了。

由于还能呼吸，看来至少肺部没破。

尽管如此，还是让他痛苦到动作迟缓。

「那是……也太……夸张啦……」

这股压倒性的力量令他这样身经百战的勇士都不得不抱怨。

莱纳斯用双手撑地，以颤抖的双腿站起身来。

然后目击到周遭的诡异景象。

「他们都死……不对，没死，昏倒了？」

多达数十人就这样睁着眼昏倒在地。

见胸腔仍在上下起伏，代表还活着没错──但街上所有人都以相同的状态失去意识。

「搞什么？那家伙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莱纳斯气急败坏紧握双手的短剑，左顾右盼寻找起谬特。

咻──就在此时，莱纳斯感受到脚边吹过寒风。

他马上用力蹬地跳开。

说时迟那时快，他原本站的地方冰冻了。

「呿！」从空中俯瞰这副模样，莱纳斯咋了舌。

紧接着着地，吐了口气。但他并没有时间松懈。

「咻轰轰轰──！」这次换成自上空洒落无数火球。

用短剑打落其中几颗后，往旁飞扑翻滚来闪开剩下的火球。

而倒地的几名居民即便遭流弹命中，身体都烧了起来，依然像尸体般毫无反应。

莱纳斯站起身来，抬腿就开始狂奔。

虽然还不见谬特的踪影，攻击仍精准朝他而来。

那她应该待在看得到莱纳斯的某处。

脚边再度冻结。

同样往后飞跳退开，这次改成着地位置扭曲变形，一脚沉进黑色沼泽。

「居然是暗属性魔法！？」

感到肌肤遭受侵蚀，有如灼烧般的感觉──莱纳斯马上用风浮起身体。

结果，他马上遭到有他身体那么大的岩石炮弹袭击。

「咕、啊……！」

情急下借由交叉短剑防御，虽然免于被打正着，却无法抵消冲击。

只见莱纳斯被轰飞，而等在他前方的──是凸出地面的锐利石枪。

继续这样下去，被刺中将一命呜呼。

「唔喔喔喔喔喔喔！」

在空中拼命奋力扭身，射出短剑。

附加在短剑上的魔法在命中石枪的同时发动，令空气爆炸。

接着再射出另一把短剑才完全破坏石枪。

总算平安落地，这次又换成火焰长枪从前方逼来。

往后一转打算逃跑，看到的却是一排光剑。

上空又出现巨大岩石，脚边更被无数黑手抓住。

「竟然六种属性都给我用上……岂不是比吉恩那家伙强吗……！」

被吉恩听到大概会气死。

不过比起只能操控四种属性的他，谬特确实更擅于驾驭魔法。

是靠第二个核心的力量？还是以其他理由获得的能力？

目前莱纳斯似乎没有时间思考原理。

左右被建筑物阻挡，前后上下则都被魔法淹没。

这次当真走投无路──情势看上去如此。

「可别小看我的顽强啊。」

但看来他还能绰绰有余地微笑。

不，与其说绰绰有余，更该说在逞强吧。

「音速──强袭！」

然后盯着从前方逼近的火焰长枪，主动冲进里头。

风一缠上莱纳斯身体，抓着他脚的黑手也被吹散。

开始加速的他以一般人类无法控制的速度滑翔。

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喷射出去更为恰当。

明明如此，莱纳斯竟能在超乎人类极限的高速中翩翩起舞，钻过火焰的缝隙。

虽然感受到脚的某种东西「噗嚓！」一声断裂，现在也因为脑内分泌物而不觉得痛。

冲过火枪阵的他纵身一跃到屋顶上，并且躲开背后逼近的光剑。

紧接着，空中掉下的大岩石砸毁地面。

当然，这也和莱纳斯没关系。

再来不出所料，魔法从移动到屋顶上的他头顶洒落。

「这次改下冰雹雨吗！」

他一召唤出弓，便迅速架上箭矢发射出去。

射出的箭在途中碎开，碎片一个个正面撞上洒落的冰雹。

精准抵消所有攻击后，带着奇幻色彩的碎冰如雪般飘落。

「哈啊、哈啊……可别以为这点攻击就打得倒我啦！」

莱纳斯如此自我激励。

这时，谬特在他面前现身。

看到在前方二十公尺处停下脚步的她，莱纳斯做出射出第二箭的准备。

另一方面，谬特朝天举起手。

「连续施展那么豪华的大魔法没关系吗？你这样很快就会用光魔力，到时就是我赢啦，没错吧。」

连续施展大规模魔法的话将会用光魔力。这的确是事实。

只要一直躲、一直躲，不断躲下去，等到对手耗光魔力再慢慢思考收拾她的方法就好。

在那之前只需不断撑下去──莱纳斯是这么盘算的。

「喔喔喔喔喔喔喔……」

谬特彷佛对莱纳斯的警告充耳不闻，继续施展魔法。

巨大的水球浮上空中。

旁边接着浮上火球。

再往旁边，大块岩石被制造出来。

卷动的烈风，闪耀的光芒，深邃的黑暗──只为了杀死莱纳斯一人被制造出来。

「……开玩笑吧？」

见到此景，他也只能哑口无言。

简直在表达她一点都不在乎魔力耗尽，毫无节制地施展大魔法。

谬特缓缓挥下手，用指尖对准莱纳斯。

六颗卫星开始动了──

「可恶！我可是！绝对！不会死的啦！！！」

面对压倒性的暴力来袭，他明知没有用，还是拉开了弓。

◇◇◇

琪黎露的剑和玛莉亚的光剑激出火花。

短兵相接的同时，琪黎露瞪向对手的面具。

「顾着和我交手真的没关系吗？」

「你是我的敌人。」

「的确如此。可是若放着谬特小姐不管，牺牲者将会持续增加。你身为勇者──」

「跟那没关系！」

琪黎露硬是把玛莉亚推开，使劲挥下手中的剑。

玛莉亚则握起光剑来迎击。

就算再怎么透过奥里金核心强化，玛莉亚终究是剑术的门外汉。

光剑轻而易举就被打落，琪黎露顺势再挥一剑劈砍她的胸膛。

玛莉亚摇摇晃晃地把手伸向伤口，用魔法治疗。

面对紧接而来的斩击，她扬起白色长袍，一个后跳步闪躲开来。

这时玛莉亚举起手，便有一团刺眼光芒在琪黎露眼前炸开。

趁琪黎露被这发闪光弄得头晕目眩，马上再用光剑射去。

只不过并没有杀她的意思。

因此特地避开致命伤，留意瞄准的部位──但那道魔法没能贯穿琪黎露。

她身上的白色铠甲，在一阵强光中弹开了魔法。

那是王国当前现存的最高级史诗装备。

绝大部分的攻击都无法在为了讨伐魔王而给了琪黎露的那件装备上留下一丝伤痕。

「就算说毫无关联，你也不仰赖着给予勇者使用的装备吗。」

「我不管你这些狡辩。你明知会变成怪物，为什么还给我核心！」

两人激烈过招了好一阵子。

或许是判断只靠近身战斗没优势吧，玛莉亚不时掺杂光魔法的远距离攻击，逐一抵御了琪黎露的剑招。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把你变成和我一样的怪物喔。」

「为了什么！？」

玛莉亚侧身闪过对方任凭怒火宣泄挥来的这一剑。

接着得意笑称：

「为了和奥里金大人一起将存在于这世界上的生物全部杀光。」

「什……！？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出乎预料的回答令琪黎露困惑。

她的迷惘反映到剑招上，因此被玛莉亚越来越狠的攻势压过。

「不对，真要说起来，你们怎么办得到那种事！」

「反正你总会知道的，就先告诉你吧。」

玛莉亚此言简直像已明白琪黎露的未来。

琪黎露虽然不高兴，但为了消除疑问，仍决定听听玛莉亚的话。

「奥里金大人被封印在魔王居住的城堡地下喔。」

「封印……明明是神耶？」

「奥里金大人希望和平。只要从这个世界上消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便不会有竞争对象，世界也能和平了。所以奥里金大人才会被以前的人们封印起来。」

「以前的人们」这种说法有点笼统，不过也浅显易懂。

其实是指那群由星之意志诞生出来，对奥里金有抗性的人类和魔族──但就算解释得那么详细，也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吧。

「那么，我是为了解放那种玩意才成为勇者？」

「就是如此。」

听玛莉亚回得斩钉截铁，令琪黎露不禁失望。

自己到底为何受苦到今天？为何扛着重责大任到今天？

对于「勇者」这项突然强加于身的重责大任，她没有一刻感到开心。

只想在乡村和平度过每一天──明明只要实现这个愿望就足够了。

结果岂止拯救，甚至成了毁灭世界的帮凶。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可是不知是谁的错，导致芙兰姆小姐离开、小队崩坏，计画以失败告终。」

这么说完，玛莉亚叹了口气。

不言而喻，她口中的「谁」自然是指吉恩。

「难道为了硬把我带到封印那边去，才给我那颗核心……？」

「真是聪明。」

当时奥里金仍打算实行第一计画。

因为奥里金盘算即使讨伐小队人数减少，只要用核心就可能击败魔王。

不过实际上没那么顺利。琪黎露没有用核心，玛莉亚则中了艾奇朵娜的阴谋，连带让莱纳斯一起遭到通缉，至此计画已彻底瓦解。

「玛莉亚！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

「结果还是回到这里了吗。」

玛莉亚显得有点傻眼。

假如她的心愿是毁灭奥里金以外的所有生物，理由根本无所谓。

但那是玛莉亚的论调。

明明想要杀掉大家，却连理由都不讲清楚。

对于被牵连进来的琪黎露来说，完全无法忍受这种事。

只不过，正因为清楚琪黎露就算听完也不会接受，玛莉亚才没打算说……但既然她想知道，也只能一五一十托出了。

「我的故乡因遭受魔族袭击毁灭了。」

她清楚记得──某天蓝皮肤的他们突然来袭的事实。

直到那天为止，世界是充满幸福，看起来闪亮耀眼的地方。

在身边善良的家人、朋友、村人们围绕下，生活虽有些不便，却从未觉得不满。

可是魔族却袭击了玛莉亚的故乡，展开大屠杀。

「我的每一位家人都被杀了。因为魔族的魔法窒息、融化，甚至还被从天而降的大石压扁。我就这样被逼着眼睁睁看家人变成肉屑。」

那是一起足以让她对魔族恨之入骨的惨案。

「奇迹般活了下来的我就这样被教会收养，被看中才华，被当成圣女养育长大。」

至少在被救出来的当下，幸存者似乎只有玛莉亚一人。

这格外增强了她的神秘色彩，提升她身为圣女的价值。

「既然这样，先不提魔族，你也没必要杀人类才对啊！」

「没错，我感谢教会这个救命恩人，也重视教会的教诲，以圣女之姿去爱，打从内心呵护人类……」

原本用温柔暖和的声音说着的玛莉亚突然判若两人。

「直到两年前为止。」

话声变得冰冷无情。

见到对方如此剧烈的变化，令琪黎露感到莫名恐惧。

「我得知了教会和魔族有所往来。而命令魔族去袭击我故乡的，正是养育我长大的教会。」

阐述的玛莉亚内心燃起昏暗火焰。

失去家人的愤怒、一直以来欺骗自己的憎恨，以及被珍重之人背叛的哀伤。

其他还有无数的感情交织重叠，制造出深邃乌黑、什么样的光芒都照不亮的黑暗。

滑落面具的血泪，似乎就在表现她内心的波澜。

受到震慑的琪黎露再度往后退。

「煽动国民的反魔族情绪、排斥异教徒、带回有才华的小孩、诱拐人类来当研究材料。这对教会而言是一次充满利益，除了实行以外没有其他选项的作战。」

赛菈的故乡遭到歼灭，也是出于完全相同的理由。

「救我的人、养育我的人，以及温柔对待我的教皇全都知情。在知情之下杀了我的家人，又装得像真正的家人般和我相处。」

得知真相的瞬间，玛莉亚在教会度过的温和记忆通通失去价值。

被红与黑涂抹覆盖，化为重新构成她的要素。

「天啊，我都要吐了，为什么会这么恶心？可恨、可恨、可恨啊！岂能允许这样的事情，这样可怕的生物存在于世界上！」

「玛莉亚……」

「我绝不认同。包含被他们养育长大的我在内，魔族和人类全都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过往的温柔回忆，如今身为圣女度过的日子，以及对未来的梦想，全都被弄脏了。

立足点崩塌，慢慢沉入深邃的无底沼泽。

沉到打从一掉下去的那一刻起──就没人能救出她的地方。

「所以……才想毁灭？」

「呵、呵呵呵……你明白了吗？或许根据观点不同，我和琪黎露小姐都很像小丑呢。」

「或许吧……」

「不过趁这个机会我就明说了。我──」

玛莉亚直接以不带情绪的声音告诉一脸苦闷的琪黎露：

「非常讨厌你。」

这不像玛莉亚的个性──却无疑是真心话。

「虽说受到吉恩先生花言巧语欺骗，不过你背叛、伤害芙兰姆小姐的模样实在丑陋至极。」

因为清楚被珍重之人背叛的痛苦，玛莉亚光看着那副模样就心痛。

尽管立场上不该对芙兰姆伸出援手，但不知已多少次想拯救她。

「这、这种事……就算不用你说……」

「是吧，你有自觉吧？很痛苦对吧？可是到头来你什么也没做。摆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丢脸地抱头鼠窜罢了。明明有那个心的话，至少有能力找出成为奴隶的芙兰姆小姐目前身在何处啊！」

「这种事不用你说！」

琪黎露不停任凭怒火挥下手中的剑。

玛莉亚握着的光剑被打落消失，但马上又做出新的一把。

其实往往本人对被他人指责的过错，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正因为如此，一再被指责已经折磨着自己的事，会逼得人发火。

「所以呢？到底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和那件事根本无关！」

琪黎露放任激情，如连珠炮般反驳。

「再说了，装成受害者的人是你好吗。被背叛、好难受、恨死那些人了！这些我还懂。可是就算这样，也别把周围的人牵连进什么消灭人类，毁灭魔族的事啦！你想复仇也别给其他人造成困扰，自己私下处理就好了！」

「伤害了芙兰姆小姐的你，因为个人感伤包庇杀人鬼的你还有脸大言不惭啊！」

「就算我有错，也不代表失去了指责玛莉亚你的权利！还有啊，你明明说要解开神的封印消灭人类，那又为什么和莱纳斯先生一起行动！别带着那种半吊子的觉悟把杀人挂在嘴边！」

「这──！」

玛莉亚一时语塞。

琪黎露趁隙往前一踏，挥出锐利一击。

从肩口被深深斜砍的玛莉亚痛苦呻吟。

虽然马上用治疗系魔法治好伤势，琪黎露的攻势依然持续。

「要是我能再早一点遇上那个人，我也……！」

「我就是在说你这样半吊子啦！！！」

和刚才的琪黎露一样，这件事不用别人说，玛莉亚自己是再清楚不过。

的确是半吊子。明明解放奥里金的封印跟与莱纳斯厮守根本无法两立。

正因为被说中痛处，玛莉亚才会激动。

「一直以来都在逃避责任的你没有资格谈什么觉悟！」

也因为找不到反驳的话，到最后只能挑剔对手的缺点。

像这样各自用情绪撞击，也不可能得到双方都能接受的答案。

唯一一件不争的事实，就是对琪黎露来说玛莉亚是敌人。

这就表示，除了挥剑过招直到一方倒下为止，没有其他能分出胜负的方法。

「咚隆！！！」就在这时──轰然巨响传遍王都。

两人同时停手，注视发出刺眼光芒的方向。

「莱纳斯先生！？」

玛莉亚冲过琪黎露身旁。

「糟糕──」

琪黎露连忙反应过来，但玛莉亚已经跑远了。

想追的话应该追得上。

可是自己并不想制止不是丑陋的复仇者，而是担心莱纳斯而跑走的她。

目送玛莉亚离去的琪黎露盯向自己掌心，喃喃自语起来。

「谬特……」

琪黎露清楚她犯下的罪。

那么身为一名具有力量的人，琪黎露或许该去参加战斗阻止她。

只是──和玛莉亚联手伤害谬特──自己办得到那种事吗？

什么都办不到，也无处可去。

琪黎露依然只能孤拎拎地杵在原地。

第四卷 012 赎罪

表情苦不堪言的迦帝欧、艾塔娜，以及芙兰姆在广场中央背靠背站着。

已协助民众完成避难，目前的活人只剩他们三人。

另一方面，被「共感」同化成的怪物们排排站，包围了芙兰姆他们。

如今击败的怪物仍只有个位数，三人的体力却已大幅消耗，慢慢被逼入窘境。

然而一等居民避难结束，像这样聚在一起战斗也算是提升了生存机率。

咚！滋嗡──地面晃动，不知从哪响起了爆炸声。

「……那该不会是莱纳斯先生做吧？」

「希望是啊。」

若其他螺旋之子的实力和涅库多同等，他一定能赢。

迦帝欧是怀着如此确信做出判断的。

「可是他陷入苦战。」

「明明以为是连接起他人，随心所欲控制的能力，但那阵爆炸是……」

爆发出比起包围他们的敌人更强大的力量。

不过，三人并没有余力前去帮忙。

「准备好，又要来啦！」

包围三人的敌方一起朝天空举起手。

无数的光浮起、遮住天空。

接着宛如整片天空垮下般，瞄准三人洒落。

「芙兰姆，配合我。」

「好的！」

艾塔娜把手举向芙兰姆的噬魂，让冰块包覆剑刃。

芙兰姆则用充满普拉纳的双臂支撑住越变越重的冰剑。

另一方面，迦帝欧则用土魔法制出的岩石包覆起自己的大剑。

「岩刃（Titan）──」

「冰刃（Jötunn）──」

两名战士举起巨人之剑。

他们解放了自身的极限，对抗袭来的光雨。

『轰气斩（Grand Shaker）！！！！！！』

低音和高音的咆哮齐唱。

轰轰──────滋轰──────！！！

在剑风及一举释放出的普拉纳影响下，广场刮起了剧烈风暴。

掩盖整片天空的魔法被冲击波命中后，当场爆发。

地表上的尸体和石地砖被卷起，甚至把敲打地面后碎裂的剑刃也一并卷入，化为凶器袭向敌人。

「呼……」迦帝欧轻吐一口气。

不过芙兰姆的双臂却承受不住负荷，感觉肌肉断裂般的剧痛。

「呜……！」

「芙兰姆，你还好吧？」

「我还……可以！」

只是断掉的话，放着就会痊愈了。

只要心灵没先受挫，距离败北还久得很。

不过刚才的攻击无疑是她所能使出的最强力量。

倘若挨了那招还能毫发无伤──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芙兰姆凝视前方，确认前方还有没有四肢健全的敌人站着。

结果，一名冲出扬起的尘埃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他朝着芙兰姆的脑袋挥拳。

面对这来得太突如其来的情况，她情急下只能用双手护住脸。

「冰盾（Ice Shield）！」

在拳头即将命中的前一刻，响起艾塔娜的声音。

在芙兰姆前方被制造出来的冰制盾牌挡下了这一击。

没想到盾牌也被男子这一拳直接打碎了。

「害我没自信了。」

艾塔娜虽显得沮丧，但已达到保护芙兰姆的目的。

在冰碎片飞散之中，迦帝欧从芙兰姆身后朝男子使出气穿枪。

一根精准朝心脏发射，又尖又细的普拉纳之箭。

男子竟直接把它握断了。

这当然使他的手被破坏成一团肉泥，但废掉的只有一只手。

然后又马上有其他同伴帮忙施展治愈魔法，让男子手臂慢慢变回原状。

「休想！」

在完全修复前──芙兰姆硬是撑起还在治愈途中的身体，用噬魂刺穿了男子的心脏。

一抽出剑，男子便仆倒在地。

下一秒，芙兰姆的肩头被来自烟尘另一侧的光线焚烧。

区区烧伤的话，几乎让她感受不到疼痛。

不过回神仔细一看，发现有多名敌人已做好发射下一招魔法的准备。

「源源不绝也该有个限度吧……这样根本没完没了……！」

彷佛在嘲笑气得咬牙切齿的芙兰姆般──王都的天空冷不防被刺眼白光照亮。

「咚隆──────！！！」慢了一拍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那个方向……难道是谬特！？」

这是一股和至今为止不可相比的剧烈爆炸声。

要是挨了那种玩意，就算是莱纳斯也不堪一击才对。

艾塔娜和迦帝欧互使眼色，并对彼此点头示意。

接着她用冰魔法制作一只巨狼，叼起芙兰姆的衣领坐上背部。

「呜呀！？」

在芙兰姆尖叫的期间，待命的敌人也射出多道光线。不过──

「冰盾。」

用前后相反的冰盾来接招。

整面盾牌宛如可映照出周围景色的镜子般。

也就是说──只要盾牌被光照到就会扩散、反射回去。

趁对手因反射的光线感到畏惧之际，艾塔娜让芙兰姆脱离战线。

「莱纳斯不太妙，希望你去帮他。」

「可是你们……！」

芙兰姆向还在战斗的两人伸出手。

然而她的身体却违反她的意思，逐渐远离。

「别担心，只要你打倒谬特就行啦。」

只要打倒使用「共感」的本人，广场上的人们也会停止动作……可能吧。

无论怎样，想用正常手段歼灭广场上的敌人是不可能的。

芙兰姆紧咬嘴唇，转身背对两人。

「请你们等着，我一定会完成使命的……！」

◇◇◇

埋在瓦砾堆中的莱纳斯总算爬出外头，便对眼前所见景象哑口无言。

因为在号称王国人口最多的大都市正中央，竟出现了规模达上百公尺的陨石坑。

本该在这一带的民宅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甚至不想去思考到底几百人因此牺牲。

他之所以能平安逃出那些超乎常识的魔法猛轰，只能算得上幸运。

已经记不清来龙去脉了。

总之就是不顾一切地卯足全力逃跑，如此而已。

最后才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逃离。

莱纳斯张开手掌，又阖了起来。

再度张开时，掌上已吹起魔法之风。

「身体机能没问题……骨头断了几根，既然还能动，也就能继续战斗。」

只不过──就算可以继续，也想不到该如何对付那只怪物就是了。

「喔～……喔～……喔～……」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谬特的叫声。

即使还有点距离，莱纳斯已拔腿往声音的反方向跑。

既然用短剑攻击不管用，果然只能靠弓收拾她了。

而且还不是普普通通，要使出最大威力的一箭。

移动到再也听不见声音后，莱纳斯站上高塔，把三支箭架在弓上。

然后张开双眼，寻找起应该在地上行进的谬特。

拉弓的手臂更加使力，血管跟着浮现。

咻──风开始在灌注魔力的箭矢周围环绕。

「来啊……来啊……！」

莱纳斯宛如祈祷般喃喃自语。

只见螺旋的怪物从即将塌陷的民宅后方现形。

「就是现在！」

刹那间，他的右手松开弓弦，三支箭应声射出。

丝毫没偏离轨道，犹如一支箭般合而为一，笔直飞向谬特。

「喔……」

到了半途，谬特注意到箭的存在。

她举起手来，彷佛在表达会正面击落般放出锐利光刃迎击。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雷光四射，莱纳斯的箭和谬特的魔法激烈碰撞。

他再度举起弓，射出致胜的第四支箭。

「哼！」

「喔喔喔喔──」

另一方面，谬特什么都没做，只默默仰望着他。

啪嚓──！追击的箭矢一抵达，原本互相抵消的两股力量发生了变化。

莱纳斯开始占了上风。

「还没结束喔！」

第五支箭、第六支箭持续追击之下，光看威力的话完全是莱纳斯获胜。

光刃在空中被抵消掉，莱纳斯的攻击命中了地面上的谬特眉心。

「上啊────────！！！」

拜托要奏效啊──莱纳斯怀着这股心愿大喊。

谬特用手掌紧握住在额头震动的箭。

席卷的风力加上箭射出的强烈威力，让她的手臂开始颤抖。

相对的，箭随着时间经过被一支支破坏，形成了比力气的局面。

噗嚓──！聚集在一起，裸露在外的肌肉断了几条。

莱纳斯的攻击头一次伤害到谬特的身体。

「喔……喔喔……」

她的叫声中隐约听得出疑惑。

伤势继续扩大，肌肉一条条断裂──终于，最后的一支箭把谬特的手掌轰飞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即使没射穿头部，也应该造成了伤害才对。

手腕喷出红色鲜血的谬特身体后仰，发出特别高亢的叫声。

「好耶！看到没有？这就是我的实力！」

莱纳斯开心地摆出胜利姿势。

「呜喔喔喔喔、呃喔喔喔喔喔喔……！」

然而，谬特的伤势瞬间痊愈了。

全身的肌肉纤维更加扭曲，身体也变得更红。

莱纳斯见状下意识地明白。

「惹她生气了吗……？」

「磅！」谬特竟重踏地面，朝才刚喃喃自语完的莱纳斯跳了过来。

速度比他射出的箭更快。

一瞬间就拉近距离的谬特高高举起拳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糟！」

莱纳斯从塔上一跃而下。

挨了谬特拳头的建筑物直接被捶得粉碎。

往下坠的同时，莱纳斯捏了把冷汗。

不过在他着地前，谬特已移动到他旁边，反手一拳重重打在他右臂上。

「啥──」

动作快到根本看不见。

连闪躲的时间都没有。

磅！

遭反手拳直击的手臂直接被打到连渣都不剩，肉体则因残存的冲击被轰向地面。

连防御都办不到的莱纳斯狠狠撞上地面，反弹且翻滚了几圈。

全身痛到都快散了。

其实在撞上地面时右脚就已骨折，弯成不可能的角度。

「啊……哈、嘎……呕……」

意识模糊，半开的嘴里吐出无意义的声音。

快逃，快逃，快逃──莱纳斯如此告诉自己，身体却不听使唤。

（是喔……我要、死了喔……）

无论是被谬特收拾掉，还是放着不管，下场都一样。

即使被谁拯救而捡回一命，最后还是会被谬特杀死吧。

（我以为已经变得够强了耶，结果竟然有那种怪物，太过分了吧。）

无论再怎么朝巅峰迈进，依然存在着无法跨越的对手。

而且还包含了才能或人类极限这种光靠努力和时间也莫可奈何的因素。

那么就只能放弃了──如此觉悟的莱纳斯打算放任意识晕过去。

「莱纳斯先生！我这就救你……完全回复（Full recover）！」

现身的圣女手掌中发出光芒，包覆了莱纳斯的身体。

总之先止住血，至于手臂和脚虽然得花时间，但都会恢复原状吧。

痛苦减缓，让莱纳斯的意识稍稍回到现实。

「玛莉、亚……」

「太好了，你还有意识呢。」

「不行……你快、逃……」

「咦？」

他看得一清二楚。

谬特从背后逼近的模样。

「喔喔喔喔喔喔喔──」

高亢声音响起，玛莉亚转过头去。

本想马上举手用光魔法迎击──已经来不及了。

这样下去，她会连同负伤的莱纳斯一起被杀。

心想至少要救玛莉亚的莱纳斯，打算施展风魔法把她吹走。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响起少女的叫声──

「冰刃（Jötunn）！轰气岚（Grand Disaster）！！！」

骑来的冰狼变化为剑刃，包覆住噬魂。

当剑敲击地面，碎裂的冰片就随着普拉纳的暴风一起袭向谬特。

虽然这点程度伤不了她，也至少能绊住她。

「喔喔喔喔！」

她发出不悦的叫声，将敌意转到突然杀出来的芙兰姆身上。

「我是没多想就冲来了啦……那就是谬特吗？还有，戴着面具的该不会是玛莉亚小姐？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连同变得破破烂烂的街景在内，没能理解状况的芙兰姆不禁困惑。

不过倒是对弄脏玛莉亚面具的血泪，以及面具底下蠕动的东西有印象。

「现在我不打算与你为敌喔。」

可能是察觉到芙兰姆的视线吧，她抢先一步澄清。

「……我知道了。」

芙兰姆现在同样没空管那些。

既然玛莉亚也没那个意思，就一起合作对抗谬特吧。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踏破地面，瓦砾四射之下，谬特甩开双手开始奔跑。

举着噬魂严阵以待的芙兰姆等到距离靠得够近，扎稳马步──

「咦！？」

谬特突然从视野内消失。

「后面！」

听玛莉亚一喊，芙兰姆马上往前一扑。

「啧、啊啊……！」

然而掠过的指尖却把芙兰姆的背连同骨头削去一部分。

轰轰作响的风压慢了一拍横扫大地，吹得芙兰姆整个人在地上滚动。

「神圣长枪（Sacred ranc）·螺旋（Spiral）！」

玛莉亚对谬特放出光枪。

只见光枪在奥里金之力影响下开始如钻头般转动，打算贯穿谬特。

「喔──」

察觉到危险的谬特第一次凭自身的意志闪躲。

将玛莉亚定为目标，为了靠近而做出前倾姿势。

而疗伤结束重新起身的芙兰姆直接对谬特施展骑士剑术。

「嘿呀────────！！！」

已经在刚才的战斗消耗不少体力的她没什么余力。

因此放出的是消耗体力较少的气剑斩，并在其中添加更多魔力。

加上「或许翻转之力能对她造成伤害」的微微期待，发射出去。

「嚓咻！」或许判断没必要闪躲的谬特主动接下普拉纳气刃，芙兰姆的这记斩击在她胸口刻下伤口。

「喔……喔喔……？」

摸了流血的部位，谬特一脸疑惑。

「奏效……了？」

「现在她的肉体几乎被奥里金支配了。」

「体内有两颗核心的气息……所以我的翻转魔力也比平时更有效吗？」

「会有胜算的，一起上吧，芙兰姆小姐。」

「好的！」

芙兰姆再度举起剑。

为了用魔法进行掩护射击，玛莉亚退到她身后。

「呜喔喔……吼喔喔喔喔喔喔！」

因疼痛感到不知所措和愤怒的谬特，最后在头上造出了一颗巨大火球。

「魔力我还有剩──既然这样！」

「芙兰姆小姐！直接冲进去太乱来了！」

也不管玛莉亚的困惑，芙兰姆主动冲向逼近的火球。

然后在火红球体面前一跃，用双手握剑挥下。

「给我弹回去（Reverse）！」

「啪滋！」黑色剑刃让正圆形的火球扭曲、改变方向。

加上了芙兰姆的力量，火球以更快的速度逼近谬特。

可能是没料到会被反射吧，连防御都没办法的她被打个正着。

「咚──！！！」接着炸开。

烈焰和黑烟高高冲上天空，连同谬特把周遭一带烧个精光。

「翻转……竟然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吗。」

虽说是靠装备的成长，对玛莉亚来说仍是预料之外。

不过谬特不可能因为这点程度倒下。

「吼喔──唔喔喔喔喔喔！」

才刚传来格外剧烈的声响，她便轰的一声从火焰中冒出来。

并直直朝芙兰姆冲来。

「刚才那样还毫发无伤！？」

看来不蕴含翻转魔力的攻击是无法伤到谬特。

芙兰姆用剑身阻挡怪物捶下的拳头。

不过既然连莱纳斯都没成功挡下，凭芙兰姆的力气也不可能撑得住──

「呀啊！！！」

惨遭打飞。

「呜、咕……呕……」

重摔在地，反弹了几次。

「嘎、哈……哈……呜……」

撞上墙壁，才终于停了下来。

头部受到的冲击让芙兰姆意识模糊，整个人瘫倒在地，难以起身。

这时趁胜追击的谬特打算射出冰枪和石枪。

「休想得逞。审判！」

玛莉亚射出光枪，将魔法全部破坏。

「喔喔喔……！」

谬特发出不悦的叫声。

「神圣锁链（Sacred Chain）！」

火烫的光锁捆绑住她。

「审判！」

从上空洒落的光剑如牢笼包围住谬特，阻断她的去路。

「神圣长枪·螺旋！」

封印住动作后，射出螺旋光枪来给予致命一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别扭地扭动身体的谬特仰天长啸。

结果体内竟溢出黑暗，吞噬且彻底消除掉玛莉亚施展的光魔法。

从束缚中解放的谬特一蹬地，只用一步就逼近到挥拳可命中的距离。

瞄准玛莉亚的脸挥出右直拳。

「休想、啦！」

只有手臂重新长出来的莱纳斯拉弓瞄准了玛莉亚的脚边。

箭在着弹点炸开、刮起强风，把玛莉亚吹走了。

谬特一拳挥空，但光靠造成的风压威力也足以破坏地形。

假如直接挨了这拳，玛莉亚恐怕会灰飞烟灭吧。

「呜……刚才是、莱纳斯先生……？」

玛莉亚站起身时，谬特的下一击已招呼过来。

或许是想以牙还牙吧，换她用光之锁链绑住玛莉亚的身体，再挥出上钩拳。

「这次换我啦！看招！！！」

接着轮到起身的芙兰姆以灌注翻转魔力的气穿枪进行妨碍。

攻击突破了奥里金力量的外膜，贯穿谬特握起的拳头。

但是她依然没有停止的手臂轻轻打在玛莉亚的脸上。

「啊啊啊！」

这仍使得玛莉亚飞了出去，撞上远方的墙壁。

「玛莉亚小姐！」

芙兰姆出声大喊，不过这时谬特已接近她。

接着在她面前跳起，为防遭躲开也能确实杀死芙兰姆，一拳重重击打地面。

地面开了大洞，且刮起一阵掺杂大量瓦砾的暴风。

芙兰姆举着噬魂，在刮削全身的碎石风暴中护住心脏和头部。

不过除此之外的肉体变得坑坑巴巴，连站都站不稳了。

谬特接着又发动魔法。

浮现的是火、水、土、风、光、暗──六属性的结晶。

每颗结晶都尖锐无比，甚至蕴藏就连琪黎露那套史诗级铠甲也能贯穿的威力。

「喔、喔、喔喔……！」

她开心地叫了几声后把手往前一挥。

六颗结晶便一起朝芙兰姆射下。

无计可施的她抬头仰望之际──

「勇气（Brave）──────！！！」

听见了朋友的声音。

那是只有勇者才能用的魔法。没有「勇气」就不会奏效的特别力量。

靠着勇气提升身体能力的她飞向芙兰姆，以全身挡在她上方护住了她。

「啊咕、呜……」

再次提醒，谬特的魔法连琪黎露的铠甲都能贯穿。

射出的结晶中，透明澄澈的水属性结晶贯穿她的腹部。

逐渐因为流出的血液变得暗红混浊，琪黎露仍挂着笑容。

「赶上……了……」

看到的那一瞬间，身体已展开行动。

因为不想看到自己的两位朋友厮杀这种悲伤景象。

所以虽然疼痛、虽然难受，琪黎露仍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来自总算找到「自己该做的事」的幸福。

「琪黎露……？」

看到口吐鲜血的好友，芙兰姆震惊得瞪大双眼。

「喔……吼喔喔……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谬特同样像慌了手脚般，发出哀恸的咆哮。

（插图010）

第四卷 013 救济

为了找莱纳斯，玛莉亚从琪黎露面前消失。

一个人被抛下的琪黎露感觉像被推入无底深渊。

远处传来有人交战的声音。

其中掺杂了惨叫及哀号声──肯定有不少人丧命了吧。

好怕。

有人死掉好可怕，自己受伤也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相信这是无论任何人都会有的，再普通不过的情绪。

琪黎露一点都不特别。

她不是那种能为了打倒魔王，拯救世界之类的使命挺身奋斗的英雄。

只是一名非常普通，被强加「勇者」这股过度沉重的力量与使命的渺小少女。

「我到底能办到什么？」

要说自己一事无成很简单，也能拿来当借口。

所以她才选择这么做。

自己什么都办不到，所以什么都不做，毕竟是莫可奈何的。

一次又一次重复。

因为太可怕了。

在乡下耕田的日常──除此之外的世界全都好可怕。

「我……」

根本办不到超出普通范围的事，更别提什么拯救世界，光是顾好自己身边的事就费尽心思了。

可是如果在此时停下来，将连最后底线都失守。

「……得想办法处理谬特。」

想要阻止她的莱纳斯和玛莉亚是正确的。

琪黎露当然明白这点。

可是不希望看到她死。

就算要赎罪，还有别的方法……有吗？不，或许没有。

不对，肯定没有。

虽然没有，也没办法放着这股不释怀的心情坐视不管。

琪黎露朝声音响起的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越近，地面的摇晃也变得越剧烈，对建筑物造成更深的损害。

有股不祥的预感。

琪黎露跑了起来，表情浮现焦虑。

接着──眼前视野变得开阔。

映入琪黎露眼帘的是宛如剥下人皮后揉成的怪物，以及挺身对抗怪物的芙兰姆。

在瓦砾上与怪物对峙的朋友手中，握着一把跟朋友身高一样高的大剑。

「芙兰姆……」

本该没有战斗能力、应该被卖去当奴隶的她，为什么会──

琪黎露虽感困惑，但更因为猜中了袭击芙兰姆的怪物真实身分，顿时毛骨悚然。

倒地的莱纳斯和玛莉亚、被破坏殆尽的城市，以及不见踪影的谬特。

「那个……那个怪物是……！」

怪物用红色拳头重击地面。

被风压喷出的瓦砾贯穿身体，芙兰姆跪了下来。

为了给她致命一击，用魔法制出的凶刃在怪物──不，谬特的周围浮现。

「……我……我！」

回过神时，琪黎露已拔腿奔跑。

她并不懂困难的事。

无论是这个状况，至今为止的旅程，哪一方为善，哪一方又为恶，一切都不懂。

魔王讨伐之旅也是场闹剧，教会是恶人，芙兰姆也还活着。

谎言与真实交杂，绝望和希望混浊。

大概打从一开始，想去思考就是件错误的决定。

身体擅自动起来就是一切的答案。

平凡无奇的琪黎露该做、想做的事，根本不是什么守护世界，

只想──守护重要的朋友。

就只是如此单纯的答案。

（这样子来不及，那么！）

触碰不到、无法阻止，那样的结果大错特错。

才不想看到朋友相互厮杀。

动机很自私，并不像个勇者。

可是勇者的力量所需的并非使命感，也非义务感。

而是贯彻自身心愿的「勇气之力」──

「勇气（Brave）──────！！！」

琪黎露全身喷发的气压把周围的瓦砾吹走。

至今为止缺乏自信、没有勇气，无法自在施展这项魔法。

可是，现在的她就能驾驭。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是为了拯救朋友奔驰的她。

─────────────────

琪黎露·史维奇卡

属性：勇者

力气：15760

魔力：16512

体力：16924

敏捷：18263

感官：13092

─────────────────

诚如字面上的意思，「勇气」这魔法会使琪黎露变得强大。

用了这魔法的瞬间，她的能力值会依据她的精神状态，最大提升到三倍之多。

这正是勇者够资格称勇者的理由。

射出的魔法逼近芙兰姆。

看在如今的琪黎露眼中，这副景象宛如用慢动作播放一般。

不管自身安危，闯了进去护在芙兰姆身前。

噗滋──背部传来沉重触感。

触感边破坏琪黎露肉体边陷进去，最后贯穿的前端从腹部刺出。

无疑是致命伤。

全身已超乎剧痛，如焚烧般发烫。

呼吸中掺杂血味，有某种东西涌上喉咙。

尽管如此，还是救到了──琪黎露松了口气。

「赶上……了……」

「琪黎露……？」

芙兰姆声音在颤抖。

是在为我受伤感到哀伤吗？

到了现在，还认我这个朋友吗？

「喔……呜喔喔……呜喔喔喔喔喔喔────！」

谬特也哀伤地哭泣。

听了哭声，琪黎露明白其中肯定残留着谬特的意识。

同时也清楚非得在此做个了结──如此加深了她的决心。

遭到刺穿，随时都快倒下的身体。

靠着心意支撑住、踏稳双脚，用右手握紧叫出的剑。

（别去想能不能办到。）

只要想到是对谬特报恩，没有必要犹豫。

（只能放手去做。无论结果如何，什么都不做只会留下后悔。）

一透过右手把魔力传到剑上，白银剑刃发出刺眼光芒。

（是啊，相信谬特也这么期盼，才会把我──）

转过身去，斩击跟着挥出。

「剑刃（Blade）！！！」

琪黎露随着涌上喉咙的鲜血大声嘶吼。

光芒划出弧线，撕裂虚空逼近谬特。

「喔──」

施展完魔法的谬特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就算拥有奥里金核心的力量，肉体也变得比钢铁铠甲还要坚硬，依然无法完全挡下勇者全力挥出的一击。

嚓咻──！琪黎露的斩击斜斜切开怪物那诡异无比的肉体，裂开的伤口中喷出大量鲜血。

芙兰姆有一大堆想问琪黎露，想对她说的事。

不过现在该专注在粉碎伤口深处露出的漆黑水晶上。

「唔喔喔喔喔！！！」

要确实破坏──如此强烈的信念引导她一步步向前。

在伤口被螺旋堵起来前，芙兰姆用巨大的黑色重剑猛力向核心砍了过去。

「呃喔喔喔喔喔……」

结果被谬特用右臂挡下，让斩击的轨道偏离。

不过她也付出了右臂被砍飞的代价。

芙兰姆二话不说，瞄准核心刺出大剑。

然而这次是谬特比较快──以剩下的左手握拳，朝她的脸打去。

芙兰姆收起噬魂，用变轻的身体一个后跳，谬特的拳头便在她眼前挥空。

轰轰！这拳刮起的暴风让芙兰姆重心有点不稳。

谬特迅速冲上前，大臂粗鲁一挥。

要躲开很简单，但芙兰姆不那么做。

如同刚才谬特做的那样，主动把左手往前举，抱着牺牲的觉悟打偏攻击轨道。

「啪滋！」一碰到挥来的手臂，芙兰姆的左手肌肉断裂、变得歪七扭八。

「呼、咕呜！」

只会痛的话，咬牙撑过去就好了，等于几乎没有损失。

「嘿啊────────！！！」

以残存的右手紧握噬魂，用剑尖捅进怪物即将堵起的伤口内。

然后碰到核心，再来只需灌输魔力就好。

「给我翻转！」

宣布发动的同时，剑上充满翻转魔力──谬特体内的一颗核心被破坏。

可能因为还剩一颗吧，光是这样并没有丧命。

「吼喔喔喔喔喔！呜喔喔喔喔喔────！」

不过应该造成剧痛，只见用左手捂脸的谬特颤抖着身体喊叫。

全身的肌肉蠕动起来，彷佛每一条都有生命似的。

毕竟丧失了一半形同心脏功能的物体，怎么可能不痛苦。

芙兰姆再度举起剑。

为了彻底了结她的性命。

「等等！芙兰姆！」

琪黎露挤出仅存的力气大叫。

「不能站起来啊，琪黎露小姐！」

玛莉亚跑向她，对身体上的大洞施展治愈魔法。

伤口逐渐堵起，但并不是一瞬间就能治好。

尤其是遭破坏的内脏，要恢复原状恐怕得花更多时间──但是琪黎露不顾口吐鲜血，仍缓缓迈出步伐走近芙兰姆。

「琪黎露，为什么……」

「我们曾待在一起，就只是这样。可是……谬特她，对没有容身之处的我……呜……」

芙兰姆连忙搀扶住痛苦捂胸的琪黎露。

「杀了、许多人，身体也变成这样，或许已经、没救了……但是、我觉得会不会、还有方法……」

「琪黎露……可是以这种状态存活下去，反而更……」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就算如此，我还是不要看她就这样死了。我就是萌生了、想这么做的念头……」

就在此时，挣扎的谬特突然停止呻吟。

「谬特？」

当琪黎露不安地呼喊，她微微开口：

「琪黎、露……」

喊了名字。

谬特的半张脸变回人型。

「太好了……变回……原样了呢。」

眼眶泛泪的琪黎露，温柔地笑着说。

尽管心里五味杂陈，但芙兰姆仍不发一语搀扶着琪黎露。

「谬特，我想你一定……明白我能阻止你对吧？」

琪黎露蹲了下来，看向躺在地上的谬特的脸庞。

芙兰姆无法阻止她这么做。

因为相信若立场对调，自己一定也会那么做。

「不对，我想你其实……是希望被我杀掉的。可是，我……」

「……开……」

「咦？」

「快离……开……」

她的手被光芒包覆。

蕴含的热量足以蒸发人类的肉体。

而失控的奥里金意志如今将手对准琪黎露。

「琪黎露！」

这次轮到芙兰姆保护她了。

不过假如自己代替她挨了这击，恐怕一瞬间就会没命。

尽管如此，芙兰姆仍丝毫不犹豫。

当光芒即将碰到芙兰姆背部的瞬间──

「连接吧（Connection）！」

谬特因为手臂被拉到地面而失准了。

光芒朝着完全不对的方向发射，消失在天空的另一头。

「呼……谢啦，涅库多。」

芙兰姆老实对拯救自己逃出生天的她表达感谢。

「不，我其实来得太慢啦。明明谬特都变那个样子，到了之后才发现战斗已经结束了，真是受不了耶，拜托。」

拨起一头蓝发的涅库多看似有些难受。

芙兰姆注意到她的衣服破了一部分。

应该是途中碰上阻碍。而从涅库多的表情来看，对手恐怕是──

「涅……库多……」

谬特以空洞的眼神，有点开心地喊了家人的名字。

「对不、起喔……」

「真的，别用你根本控制不了的力量好吗。」

谬特说话比刚才更清楚了。

大概是攻击被挡下来，使奥里金的影响暂时减弱了吧。

「琪黎露、也……对不、起……」

「是那个叫奥里金的家伙的错，谬特不用道歉没关系喔。」

「选择……那么做的……是我。拜托，快点……杀、了我……」

「谬特……你和我待在一起，是为了这个？」

谬特一语不发，轻轻点头。

这是相互矛盾的心愿。

非人之力对谬特而言是一种荣耀──也是与「普通」隔绝的象征。

即使不到憎恨，但也应该浮现过「要是没有这股力量」的念头。

所以才会进行杀戮，一方面展现自己的存在价值，另一方面也希望有人能制止自己。

「我才不要。我只是想救朋友，并不想杀了你。」

「我是……朋友？」

「对，谬特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会阻止你，但不会杀你。」

就算谬特展现过那么残酷的景象给她看，这仍是琪黎露得出的结论。

相对的，谬特则不知道该高兴还该感叹。

谬特的确希望琪黎露在选择之后能下手杀了自己。

可是也很高兴她还愿意称犯下那么多凶案的自己为朋友。

「谬特这下你也懂了吧。这个世界上活着许多比想像中更天真的人啦。」

涅库多扬起看好戏的笑容，在脸上露出微笑的谬特身旁蹲下。

「会有容身之处，然后也有拯救我们的方法喔。」

「涅库多……不，算了。我，不需要。在这里，终结。」

谬特语带迷惘如此回答。不过琪黎露在听了这番话后，眼神中燃起希望。

「有能够救谬特的方法吗？」

「所以我才来接她的。」

「涅库多，你说的是真的吗？谬特的身体已经因为同时用核心变成这样了耶……」

「芙兰姆姐姐，这点程度的事我当然懂喔。就算这样还是有方法救她啦。」

听了这段对话，谬特缓缓摇起头。

「不行，我，应该死。」

「不让你死。」

「不那样做，不行。我，活不下去。都做了，那样的事。」

这是谬特一场盛大的自杀秀。

而且还是断了后路，彻底把自己逼入绝境，准备周全的计画。

正因为明白这点，芙兰姆才会想杀掉她，而涅库多则想拯救她。

「现在的话，我能，做为我，死去。」

谬特闭上双眼，双手一摊。

「大家，都来送我。芙兰姆·艾布利科德，拜托。对我而言，那才是──」

当她打算说下一句话之际。

「那样怎么可能是幸福！」

涅库多毫不掩饰激动情绪地大吼。

怎么可能承认。

同样身为第二世代活至今日的涅库多，绝不承认那样自找死路叫幸福。

「茵可和芙兰姆姐姐她们一起欢笑。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过得很幸福！那我们应该也可以得到那种幸福吧！」

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即便是稍微走偏路就会失去的脆弱权利。

「谬特，我希望你活下去。你并不是完全接受才选了这种结局。而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那么做。只要还活着，就应该能够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喔。」

琪黎露也接着说服谬特。

彷佛在追击般，涅库多用强烈且感慨的话声接着说：

「再说啊，要我们想借着看你去死来得到幸福？开什么玩笑啦！这样做谁会接受啦！还是怎样？你自己心满意足就好，我们这些被留下的人就无所谓了吗！」

「这……」

涅库多一跪地，便把脸凑近谬特，泪眼汪汪地说：

「我才不承认死了才是幸福。还能回头，获得救赎也无所谓。不然岂不是太难受了吗！你的未来也等于我的未来，别认为是只有你一个人的问题啦！」

相信其实谬特也清楚，会有人因为她的死感到哀伤。

就算是这样，因为和路克及弗维斯一起做好所谓「自私的死亡觉悟」，才会展开行动。

本想就这样不和任何人述说，任凭激情一路冲到最后。

动摇。

明明不该动摇，心灵却被冲着自己来的情绪打动。

「谬特，我觉得要舍弃一切还太早了。毕竟还有像这样担心你的人啊。」

「拜托，握住我的手啦。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能不被任何人束缚，凭着自身的意识活下去的方法啊。但如果只剩我一个人就没有意义了嘛……！」

涅库多难得展现不符个性的软弱，表示她是真心诚意的。

伤脑筋的谬特彷佛在求救般看向芙兰姆。

恐怕涅库多也清楚就算活下去，等着她们的将是艰辛困苦的日子。

尽管如此还是想救，或者想送她上路，应该正是「家人」和「陌生人」之间的不同吧。

除了彼此的承诺和立场不同──芙兰姆和谬特根本没好好说上几句话。

另外，中央广场那边也不再传来战斗声响，表示谬特的「共感」能力已经失效。

即使不下杀手，战斗也已经终结。芙兰姆算是完成使命了。

既然如此，此时该做选择的是涅库多和琪黎露。

芙兰姆收起剑，缓缓摇了头。

这下谬特就失去了死亡的方法。

「就算这样，我……」

谬特依然没放弃死亡。

大大叹了口气的涅库多硬是拉起她的手。

「呿……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带你走。」

「连接吧（Connection）。」只见意志同样坚定的涅库多牵起谬特的手，最后瞥了一眼芙兰姆和琪黎露，迅速消失了。

「啊……走掉了。可是谬特……咦！？」

可能是两人不见后，紧绷的情绪也跟着放松，琪黎露摇摇晃晃地失去重心。

芙兰姆抱住她。

「谢谢。对不起喔，头昏昏沉沉的……」

「很正常吧，你都流那么多血了。」

「嗯……那个，芙兰姆，那个孩子会救谬特对吧？」

这么问着芙兰姆的琪黎露，脸上果然还是愁容满面。

玛莉亚和莱纳斯似乎察觉事情复杂，选择默默旁观。

「奥里金会肆意玩弄人命──彻底践踏人的尊严。」

至今为止，芙兰姆看了太多被奥里金核心玩弄的人的悲惨下场。

食人巨魔和在研究所内牺牲的人们。

茵可和戴因的手下们，包含戴因本人也是。

「给那些追求救赎的人类虚假的希望，再将他们打入地狱深渊。」

当然也包含那些复活的死者们，其中又以达斐兹受害最深。

然后孩子们同样也被奥里金及追求其力量之人的欲望无情玩弄。

「抱歉，琪黎露，我没办法保证。就算涅库多用了什么妙招，要想拯救被奥里金侵蚀到无可救药的人类，方法只会有一种……」

不想去想那种下场。

不过现实已经把除此之外的选项都抹除了。

「但还是有可能……就算非常绝望，奇迹还是……因为，你、到现在……」

听芙兰姆说这些的期间，琪黎露的眼神越来越模糊。

「还是没有……讨厌我……」

沉浸在渺小希望中的她就这样闭起眼来，瘫软不动。

「琪黎露……？」

喊了也没反应，应该是晕过去了。

「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就算用魔法治愈，消耗的体力也不会恢复。」

玛莉亚如此解释。

另外，手脚总算再生完毕的莱纳斯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看来他也一样，伤势是恢复了，体力却还没吧。

「咦……？」

然后──芙兰姆也是迎来极限的其中一人。

直到和谬特分出胜负为止，她这一路上都在硬撑。

在广场的战斗断了好几次手脚，内脏受损，更多次施展骑士剑术的强力攻击。

加上连魔力都耗尽，不如说亏她能撑到现在。

「……啊。」

身体完全没了力气，跟琪黎露一起倒地。

玛莉亚和莱纳斯连忙跑过来呼喊，但她没有恢复意识。

◇◇◇

在广场大闹的人们也因为谬特的败北停止活动──勉强活下来的艾塔娜瘫坐原地。

还有力气走动的迦帝欧靠了过来。

他摘下护手，伸出手拉起艾塔娜，和她轻轻击了掌。

「啪！」清脆声响在广场响起。

战斗总之告一段落了。

虽然还没有完全解决──至少现在让英雄们稍事休息吧。

第四卷 014 别离

从处置室出来的涅库多一脸沉闷，大大吐了口气。

「似乎说服失败了啊。」

站在房间前的萨图齐向她搭话。

「……毕竟我是硬带她来的啊。」

「不过是你自己说，要不要接受手术交由他们决定的啊。」

「我知道啦！但我可没打算让她就这样死了！」

同时使用奥里金核心的副作用，目前仍侵蚀着谬特。

虽然多亏翻转核心，外貌已几乎恢复原状。不过若想让她活下来，除了摘出体内原有的核心，再移植人类心脏以外别无选择。

「我再去说服一次。」

「假如愿意的话──」

萨图齐喊住了想回处置室的涅库多。

「由我来说服也是可以。」

听了突如其来的提议，涅库多嗤之以鼻。

「哈！完全没和谬特见过面的你是要怎么说服她啦？」

「或许正因为你们之间的关系太紧密，才会彼此都无法冷静喔。」

「我也不能保证不是这样啦……」

谬特似乎对夺走自己葬身之地，还把她带来这里的涅库多非常火大。

或许暂且交给其他人说服会比较好──但交给萨图齐真的好吗？

可是目前奥缇丽耶外出，也没有其他值得托付的人。

「……那就拜托你一次吧。我还是不会相信你就是了。」

「嗯，你就别抱期待，等我出来吧。」

涅库多一屁股坐到摆着的椅子上，看着对方进入处置室的背影。

过了五分钟后──当静不下来的涅库多开始玩弄发尾时，萨图齐出来了。

脸上挂着比平时更可疑的笑容。

「说服──」

他卖关子停了一拍，不知为何以满足的口吻说：

「成功了喔。」

「咦……」

涅库多哑口无言。

明明她花了那么多时间说服都不顺利了。

竟然只用五分钟解决──最先浮现在涅库多脑海的话语是「不能相信」。

涅库多走过萨图齐旁边，进处置室找谬特。

结果不知为何，她以一脸平稳的表情迎接涅库多。

「谬特！你怎么突然变心啦？萨图齐跟你说了什──」

「我想凭，自己的意思，活下去。」

谬特的眼神和刚才截然不同，充满明确的希望之光。

由于需要尽早处置，涅库多很快离开房间──但她一走出来，马上走向在外头等着的萨图齐，踮起脚尖一把揪住他的胸襟。

「你对谬特说了什么？」

「我用生命宝贵的道理说服她啊。」

「……呿！」

「你是在不高兴什么？你的心愿可以实现了喔？只要手术成功，谬特就能变回普通人啦。」

「是这样没错啦……」

没错，对涅库多而言，这么做根本没有坏处。

甚至该向帮忙说服的萨图齐道谢都不为过──之所以办不到，无疑是实在无法信任这个男人。

「我祈祷被奥里金核心玩弄人生的你们，能过上幸福的第二人生喔。」

他边整理乱掉的胸襟，边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了。

处置室门上方的红色灯随即跟着亮起。

涅库多不安仰望红灯，坐到椅子上，祈祷似地握起双手。

◇◇◇

「嗯……嗯嗯……」

芙兰姆眼皮颤抖，缓缓睁开双眼。

「主人！」

出现在眼前的是对芙兰姆而言，现在──应该说随时都最想看到的脸。

「米露吉特……这里是……？」

「公会的医务室。是莱纳斯先生把您和琪黎露小姐一起运回来的喔。」

「莱纳斯先生……啊，对喔，我……」

意识和记忆逐渐清晰。

似乎在结束和谬特的战斗后直接晕了过去。

「艾塔娜小姐和迦帝欧先生没事吧？」

「是的！他们正和其他几位在谈论事情。」

「这样喔。」总算安心的芙兰姆喘了口气。

「啊……真的……真的好高兴您醒来了……」

米露吉特搂住主人的腰部后，一脸埋了进去。

用肌肤感受体温，确切感受芙兰姆活着的事实。

「一想到您如果就这样不睁开眼……我担心到……担心到不知道怎么办……！」

「对不起喔，老是让你担心。」

芙兰姆把手伸到她头上抚摸起来，享受着滑顺的头发触感。

房间内虽然有灯照着，仍感觉有点昏暗。

看来外头早已入夜，自己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相信在这段期间，米露吉特一直在这里握住手，等自己醒来吧。

「谢谢你喔，米露吉特。」

「我没做什么值得您道谢的……我真的、什么都……」

「就算这样还是谢谢你。」

芙兰姆对米露吉特可谓百般呵护。

每当感受到这点都令米露吉特心头一揪、身体发烫。

光听主人说话就快要憋不住了，要是还被紧紧抱住、闻到甘甜的气息，就再也克制不了。

脑中满满都是芙兰姆，被强烈幸福感包覆，总之就想和她待在一起，无论何时都不愿分开──这股思念逐渐膨胀。

「话说回来，琪黎露呢？」

米露吉特原本发烫的思绪顿时恢复冷静。

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还有好几项得传达的事。

「在帘幕对面睡觉。听说是战斗的消耗加上至今为止的疲劳，还有那叫……勇气？的魔法的副作用晕了过去，不过伤势已经痊愈，过一阵子就会醒来。」

「这样啊，太好了……」

即使称不上毫发无伤，仍令芙兰姆松了口气。

起来后和她好好谈谈，化解彼此的隔阂──不要紧，肯定很快会恢复以前的关系。

不过战斗还没结束。

还有路克、弗维斯，以及母亲。

身体依然沉重，但总不能只有自己继续睡大觉。

当芙兰姆打算下床，米露吉特出手撑住她。

两人就这样搀扶着出了医务室。

公会内除了冒险者外，还能看到迦帝欧、艾塔娜、茵可、伊菈和史洛的身影。

「终于醒了喔，我还担心你会就这样挂了耶。」

最先出声的是伊菈。

从表情来看也似乎不是客套话，而是真的替她担心──

「真意外，你竟然会替我担心。」

芙兰姆不禁说溜了嘴。

「什么？人家难得替你担心，你那是什么反应！」

然后伊菈马上像平时一样发起飙。

这样其实才更像她，才让人安心……要是说出口又会惹她生气吧。

「抱歉抱歉，毕竟是看不习惯的表情，忍不住嘛。谢啦，伊菈。」

「哼！」她双臂环胸后撇过头去。

两人交流结束后，换艾塔娜和迦帝欧开口：

「早安，芙兰姆。」

「比预料的还要早醒啊。」

「是吗？我感觉睡了很久耶。」

「你连续用了那么多强力的攻击，应该很疲劳才对。」

「不能跟迦帝欧这种只有体力超强的笨蛋比。」

直来直往的艾塔娜毫不饶人。

「笨蛋……？」迦帝欧一听摸起下巴，显得有些在意。

不过看到比自己更卖力奋战的迦帝欧还一副精神充沛，芙兰姆难免觉得自己实在不中用。

再度理解到自己的实力还不足以对抗奥里金。

接着芙兰姆看向坐在艾塔娜身旁的茵可。

「茵可，关于谬特的事……」

「我只能说如果她能活着就好呢。虽然这样很不恰当。」

「……不会，毕竟是家人，果然会这么想呢。」

自己决定交给涅库多的这项选择没有错──目前只能先这么认为了。

「咦？话说莱纳斯先生……」

环顾公会内也没看到一起奋战的莱纳斯──才刚这么想，就在介绍所角落发现他垂头丧气的身影。

「玛莉亚留下信，消失不见了。」

艾塔娜如此解释。

「这样啊……所以他才会那么沮丧呢。」

在跟莱纳斯将芙兰姆她们运回公会后，玛莉亚帮忙治疗和处置完便消声匿迹了。

甚至没对莱纳斯说一声，只留下一封信。

上头除了对相信并帮助自己的他感谢及赔罪──也写到在听完芙兰姆的话，想起自己同样处于无可救药的境地。

抬起头的莱纳斯看向芙兰姆，开口说：

「其实我隐约猜到会变成这样了啊。」

看似心灵相通，实则不让他踏入内心的最深处──如此的暧昧成了隔阂，长期竖立在两人之间。

「她什么重要的事都不愿告诉我。或许我只专注玛莉亚一人，把她带出王都才是对的……唉，到头来都怪我太靠不住啦。」

莱纳斯原本抱持着接受一切的觉悟。

不过看样子，他的觉悟还不足以让玛莉亚安心将一切托付给自己。

「你听起来话中有话。可是我们不知道玛莉亚为什么会消失。」

「莱纳斯先生，你还没向艾塔娜小姐他们说那件事吗？」

「……什么都还没说。如果芙兰姆你来告知，我并不介意。」

「我知道了……那就交给我吧。」

莱纳斯当然清楚，其实本来该由自己开口。

可是心中百感交集，无法好好说出口。

就算想勉强自己去解释，也会掺杂不必要的噪音，让情况变得更复杂吧。

「其实，玛莉亚小姐似乎把奥里金核心埋进体内了。」

「玛莉亚她……」

「然后脸变成之前那种漩涡状，才会用面具遮着。」

虽没有明确看到面具底下，但芙兰姆已察觉到了。

毕竟已经一次又一次面对过那副骇人的模样。

「嗯…」迦帝欧听了之后，比起惊讶，更像接受了什么似地出声回应。

「仔细一想或许是理所当然啊。她是被称为圣女，和教会关系密切的人物。恐怕连参加讨伐之旅都是为了监视琪黎露和芙兰姆啊。」

「那么她会和谬特交手，代表现在还是和教会有牵连？」

「详细状况我也不懂。只是……玛莉亚先前被关进地牢，所以没有和现在的教会扯上关系。不过她好像也给了琪黎露核心，打算拉她成为伙伴。不过琪黎露看到变成那副模样的玛莉亚后心生恐惧，在用核心之前就逃出去了。」

「所以琪黎露才会在王都内到处逃窜吗……」

听完这些话后，彷佛想到什么的米露吉特表示意见：

「也就是说，对玛莉亚小姐而言，脸部变成漩涡状是预料之外的事吗？」

「应该是吧。」

「对于控制核心这方面的技术有自信到能把核心交给其他人，所以自己也用了。结果……玛莉亚本身也遭背叛，被变成怪物？」

「我们的旅程告吹了。同时玛莉亚也没了用处，才和螺旋之子一样被抛弃了吗？」

莱纳斯一脸不安地十指交扣，祈祷玛莉亚平安无事。

「玛莉亚肯定也有错，所以我知道我这样很不识相……但我还是希望能想办法帮助她。」

在场众人听了都沉默不语。

大家都清楚核心的可怕，一旦用了几乎等于没救了。

不过另一方面也能体会莱纳斯的心情。

讨伐小队里的所有成员都知道他迷上了玛莉亚。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迦帝欧。

「我们之后要应付的是螺旋之子，并不是和玛莉亚为敌。尽管她是和奥里金有关的人，日后有可能会演变成那样──但目前还有时间。」

「……谢啦。」

莱纳斯以挤出的声音道谢。

接着咬起嘴唇，沉思起什么似地再度低头。

玛莉亚的事只能交给莱纳斯处理了。

因为芙兰姆他们面前也有堆积如山的问题该去处理。

「晚安！薇露希·曼凯西平安归来了！」

薇露希跟今天早上一样，精神十足推开门走进公会。

她开朗的声音正好将现场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大家拼命逃出王都，来这里都费了我好大工夫耶～」

「薇露希小姐！」

「喔？芙兰姆你醒啦？」

「毕竟不能一直睡大头觉啊。话说，逃出王都是怎么回事？」

「因为才刚发生那种事嘛。大家争先恐后想逃出去，城门那可乱成一团了～然后教会骑士团又开始封门，骚动越演越烈啦～」

「那群家伙打算让王都的人死光吗？现在的情况呢？」

「结果啊，据说教会骑士团里出现叛徒，把封门的骑士们一个个撂倒喔。最后好像是动员所有副团长，甚至修古团长都出动，才把叛徒制伏了呢。」

不只所有副团长，连团长都出马的话，确实是不能只用「骚动」两字形容的大事了。

「在我睡着的期间发生那种事……」

「由于情报果不其然又被控管了，大概不会传到外界就是。」

「请问你说的叛徒是指？」

「哼哼哼～」米露吉特一问，不知为何发出得意声音的薇露希，用双手拿起附近的白纸，以「焦热投影（Burn Projection）」画出了叛徒长相。

「这两张脸……」

「是安黎叶特·巴森海姆和赫曼·札布纽。」

「前王国军的两人吗！」

迦帝欧难得语气变得兴奋。

「本来听说他们因为骑士团的拷问，已几乎成了废人耶。不过似乎是装出来的，实际上默默等待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呢。」

他们的确受到沦为废人也不奇怪的对待。

不过两人没有就这样死心，持续等待能尽军人义务的瞬间到来。

既然不得不放弃封门，表示骑士团也受到不小的损害吧。

「奥缇丽耶小姐听了应该会喜极而泣耶。」

「如果是那个人，我想不会只有哭而已呢……」

「好像是耶……」

芙兰姆浮现的，是她神情恍惚闻着安黎叶特用过的床单时的模样。

若从那种情况推估，她听到这消息恐怕会激动到从全身喷出各种体液，昏死过去。

「不过也有担心的事啊。做出那么张扬的背叛行为，骑士团恐怕会更加虐待他们。」

「他们也明白这点，但仍采取行动吧。」

「多亏那两人，多逃了好多人出去，好厉害耶。」

茵可一双腿晃呀晃的，说出最直率的感想。

「总之就算是那样混乱的场面，我还是有完成我的工作啦～」

「查出史洛的父亲了吗？」

「是啊，考虑到多种他被教会盯上的可能，往回推估，再翻出我们报社的资料──结果竟然找到这种不能公诸于世的报导啊。」

薇露希拿着旧报纸摇啊摇的。

「所以，我的父亲是谁啊？」

「巴锡亚斯·卡洛尔。」

薇露希说得轻描淡写。

「咦，那不是……」

这是有名到连米露吉特都感到吃惊的人物。

身为当事人的史洛双手颤抖，出声大叫：

「那、那、那不是前任国王吗！？」

相对的，迦帝欧和莱纳斯并不怎么讶异。

从以前就在王都活动的两人，想必已听说过那个「传闻」。

「是个把王位交给儿子后隐居起来，还会微服出巡去酒吧骚扰女性的花花公子呢。」

「我也听说过，被他染指的女性不只一两人啊。」

听了莱纳斯的解释，芙兰姆脸颊抽搐。

「明明是王族，那样没关系吗……？」

「我想他有注意不让人怀孕……不过嘛，总会发生意外的～」

「我是意外诞生的吗？」

「还是天大的意外喔。」

「意外……」听嘴巴不饶人的薇露希强调，史洛沮丧垂肩，重复嘀咕着。

「我去问了资深记者，听说当时的证据全都留着喔。」

「没办法公诸于世是因为……」

「当然是被施压啊。」

「那么表示我……真的是王族吗？」

「既是私生子，又没实际认你，我想很难证明啦。不过你母亲应该有拿到钱吧？」

「钱……该不会那个叔叔他……」

「叔叔是？」

听芙兰姆一问，史洛遥想起当年并解释：

「小时候有个会送礼物给我的叔叔。虽然没见过他的脸，但有一次看到他的背影。身穿大衣、把帽子压得低低，超帅的啦……」

「我想八九不离十是王族相关人士啦～」

到底是封口费，还是表示负责？

由于前任国王已经去世，无从确认起了。

「就算是私生子，仍算是一位拥有王位继承权的正常人待在王都……站在教会的立场，肯定想最先解决掉吧。」

「可是迦帝欧先生，那孩子们为何会盯上史洛？」

「包含今天的事在内，教会似乎想让我们跟孩子们起冲突。」

「我们都很碍事，所以让两方互相厮杀。」

「也就是说……我们被假情报骗了？不过教会真有必要那么提防史洛吗？就算突然说要让史洛当国王，恐怕谁都不会接受吧？」

虽说的确是事实，但拜托说话再稍微──史洛不禁遭受打击。

「确实，我也怀疑过真有必要赌上性命争夺他吗？不过若相信涅库多的说词，萨图齐似乎从史洛身上找到利用价值啦。」

「认识被称为英雄的我们也正中下怀。」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艾塔娜小姐？」

「在王都遭逢悲剧的绝望中潇洒现身，击退螺旋之子的英雄们将和新国王一起夺回被教会支配的国家，也会一口气获得民众的支持，太轻松了。」

艾塔娜语带不满地说。

「那是以我们协助萨图齐为前提的情况吧？」

「涅库多已经被驯服了。而从战力上来说，我们也不得不合作。」

「唔……总觉得不太能接受，但目前的确是可靠的友军呢。可是这样就不必让史洛待在我们这里，萨图齐直接他放在自己身边更能安心吧？」

萨图齐基本上对芙兰姆他们的态度十分配合。

不过若抽丝剥茧评断他的行动，也有许多动机不明确的部分。

越仔细去想，就会陆续浮现越多疑惑。

「为了把路克和弗维斯引过来……之类的？」

「咦！？我是诱饵吗？」

「拜托，茵可，怎么可能会……嗯……好像有可能耶……」

「真的是这样吗！？」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在帮芙兰姆一行人寻找孩子们的下落。

假如萨图齐当真这么认为，芙兰姆果然还是无法彻底信任他。

「不晓得那些家伙在明天之后会有什么动作。但总而言之，待在这座城内是危险的。」

「王都的居民都逃出城了呢。只剩下我这样的记者、冒险者，以及根本不怕死的人啦。」

连不清楚教会真正目的的一般市民都争先恐后逃离。

那么就算集结再多战力到公会，恐怕也称不上安全吧。

「所以，在芙兰姆你醒来前我们商量过──建议让米露吉特、茵可、凯莲娜和哈洛姆离开王都。」

「咦？让米露吉特……？」

仔细一想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芙兰姆却难掩惊讶。

因为对她来说和米露吉特待在一起太过理所当然，完全没思考过让她逃到王都外。

不过一旦教会抓米露吉特当人质，芙兰姆将彻底动弹不得。

既然如此，与其让她待在危险的王都，离开这里去安全的地方更能安心吧。

这些自己都懂，是再清楚也不过的道理──一股寂寞却油然而生。

芙兰姆不安地看向米露吉特。

结果她温和微笑，握起主人的手。

米露吉特当然也感到寂寞。

不过她似乎已经接受，认为这是「没办法强求的」。

尽管如此还是想待在一起──芙兰姆硬是吞下想这么说的心情。

「虽然很突然，不过已经打算让她们在今晚脱逃。薇露希刚才说门的封锁暂时被解除，但不知啥时会恢复啊。」

「……希望别被教会察觉呢。」

「已经有很多人离开王都避难。只要混在人群里，至少到出城为止都能不被发现。」

「顺带一提，出城的事已经拜托哥哥准备好了，不用担心喔～」

薇露希得意洋洋地说。

「交给里奇先生的话……的确没问题呢。」

状况已经准备就绪。

无论芙兰姆再多说什么，看来也无法阻止了。

◇◇◇

没过多久马车便抵达了。

为了送行来到外面，看到安排逃脱用的里奇走下马车。

「抱歉突然拜托你啊。」

迦帝欧说完，向他鞠躬致意。

「不会不会，没什么大不了的，请快把头抬起来吧。毕竟我在战斗方面完全帮不上忙，能像这样帮上各位让我很高兴呢。」

里奇笑着回答，但芙兰姆从他的表情察觉到不对劲。

「那个……里奇先生。」

「嗯，怎么了吗，芙兰姆小姐？」

「……你的脸色是不是不太好？」

「啊，这样啊……也是呢。」

数不尽的人死了。

甚至还有尸体仍埋在瓦砾堆下。

在这种状况下还神采奕奕反而奇怪。

芙兰姆叹了口气，看向准备搭上马车的米露吉特。

车夫接过她提的行李，放到车内。

结束之后，她忽然转头看芙兰姆。

两人四眼相交。

结果米露吉特跑到主人身边，用双手包覆起她的手。

明明只是短短分开几天，却依依不舍地不肯松手。

另一方面，和艾塔娜肩靠肩的茵可带着阴沉表情小声交谈。

「不要紧的吧？」

令茵可担心的事简直数不清。

无论是在没有艾塔娜陪同下离开王都。

以及她能否在接下来的决战中平安存活。

然后……只有自己离开这座涅库多、路克和弗维斯都在的城市。

「别担心，我不会死……也会跟孩子们分出个结果。」

难得露出严肃表情的艾塔娜摸了茵可的头。

「嗯，我相信你。」

「瞭解，我被相信了。话说回来……」

但艾塔娜的严肃并没有持续太久。

只见她得意扬起嘴角。

「真高兴茵可会因为我觉得寂寞，感觉被你爱着呢。」

半开玩笑地说。

茵可摸着找到艾塔娜的脸颊，狠狠捏了下去。

「痛！？」

「谁叫艾塔娜你神经那么大条。」

「严肃认真不符我的性格。甚至比哭着分开还不符。」

「笑着道别比较好啦。不过其实我希望艾塔娜也能稍微觉得寂寞耶。」

听到如此直率的说词，让艾塔娜有点吃惊。

茵可沮丧到没办法逞强。

对于一直一个人隐居的艾塔娜来说，是头一次被其他人依赖到这种程度──也明白自己的情绪正无比亢奋。

「我也没资格说芙兰姆她们了。」艾塔娜轻声喃喃自语，再次对茵可微笑。

「知道了。那么我也很寂寞。」

「这么勉强喔……哎唷，你就是这样啦！」

「我是认真的。为了马上再见到你，我会拼命加油。」

话声中蕴含的思念，渗进茵可内心深处。

明明到刚才还在生气的茵可，突然变得老实，接不上话来。

这样偷袭太卑鄙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在这种时候不会说谎，至少对茵可你不会。」

「……嗯。」

茵可只能应声点头。

然后她在艾塔娜牵着手引导下，搭上了马车。

这时，迦帝欧跟已经坐在车内的凯莲娜及哈洛姆说话。

「迦帝欧……」

「别担心，我还没打算死。」

听到他这么说，凯莲娜更加担心了。

假如真的不打算死，应该不会用「还没」这种词。

「爸爸！」

而第一次出远门的哈洛姆果然也感到不安。

或许是明白她的心情吧，迦帝欧并没有否定她的称呼。

温柔微笑，彷佛真正的父亲般伸出大手，摸了摸她的头。

结果哈洛姆舒服眯起眼来，感到安心。

「唉，你过来一下好吗。」

「怎么啦？」

迦帝欧照着要求靠近凯莲娜。

结果她一把抓住迦帝欧的胸襟，拉了过去。

两人的唇轻轻相触。

「你──」

「虽然你说不会死……看你那模样还是放不下心。既然你夺走我的吻，我可不许你随便没命啊。」

「明明是你硬来的，真敢说啊。」

「别啰哩八嗦的！」

凯莲娜满脸通红。

接着两人笑着分开了。

「喔～」看着互动过程的哈洛姆也羞红了脸地表示理解。

离出发时间越来越近──一直牵着手的芙兰姆改成搂着米露吉特。

「真是的，主人……几天后就能再见了喔。」

「只有你看得那么开，有点不是滋味耶。」

「因为我不想成为累赘啊。」

一直以来，芙兰姆多次说过从不觉得米露吉特是累赘。

正因为有想守护之人才能奋战至今。

不过这次和至今为止都不同，王都内没有安全地带。

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让米露吉特暴露于危险之中。

「大家似乎都准备完了。」

「不要，我的米露吉特养分还没补充够。」

「我也一样……主人养分一点都不够。可是不能这样下去了。」

两人分开，依依不舍拉开距离，不一会连牵着的手也松开了。

身体残留的温暖格外加深了寂寞。

米露吉特转身背对芙兰姆，走向马车。

当她要一脚踏上车时──

「……主人！」

当场转过身，冲向芙兰姆一把抱住，并往她脸颊上吻去。

「啊……！」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芙兰姆脑袋转不过来。

脸羞得通红的米露吉特跑离芙兰姆身边，这次真的搭上车。

「请、请关上门！」

车夫照着要求，把车门关上。

米露吉特并不清楚自己为何想那么做。

虽然知道那种行为代表的意思，但为何是对芙兰姆──

稍过片刻，总算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芙兰姆脸颊逐渐胀红。

虽然一直以来搂搂抱抱，也同睡一张床，但感觉这个行为的意义不一样。

接着，载着四人的马车开始奔驰。

（插图011）

直到看不见为止，芙兰姆等人都待在原地，望着变小的马车背影。

◇◇◇

回到公会后，芙兰姆大大深呼吸一口气。

（保持平常心啊，芙兰姆。至于那是什么意思……等她回来再问就好。）

如此催眠自己，来让被思绪冲昏的脑袋稍微冷静下来。

然后在艾塔娜开口挖苦之前，问了迦帝欧一件在意的事。

「迦帝欧先生，不让史洛逃出城没关系吗？」

「萨图齐恐怕不会允许吧。」

「那就是说，我得就这样当上国王了吗！」

「史洛变成国王……结婚……麻雀变凤凰……」

不只史洛，留下的伊菈也有点古怪。

虽然谁都没有明讲，但其实伊菈并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新国王和新王妃的诞生吗。到时我想申请独家专访呢～」

「薇露希小姐，你留下来没关系吗？」

「最好会有记者面对这种未来的大独家还逃之夭夭啦。何况哥哥和嫂嫂都出了王都，现在没人能阻止我啦！」

据薇露希表示同间报社也有许多记者留在王都内。

此外还包含不少斗志高昂，宣称「要保卫王都」的冒险者们也拒绝避难。

「弗耶女士也去避难了啊。」

「毕竟哥哥就爱操心，似乎在我不知情之下让家里的佣人也避难去了。」

「很聪明的判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薇露希你也该逃才对。」

「啊哈哈～艾塔娜小姐说得是有道理啦。反正，我对脚程很有自信喔。」

看来她是想说如果真有万一会自己逃跑。

不过所谓的「万一」，真的是逃得掉的状况吗？

「就不用对还想留下来的人们操心了。总之我们该讨论明天的战略。」

「明天……根据那封信上说的，就是最后一天呢。话说今天的信是什么意思啊？」

「在芙兰姆你醒来前，艾塔娜提到过啊。好像是啥，三颗种子对吧？」

莱纳斯说的三颗种子──芙兰姆认为会不会就是在指孩子们。

但播下的种子这个说法令她非常在意。

假如写那些信的是「她」，当真会用这种说法吗？

「种子……植物……广泛的意义上来看，是会成长的东西……」

「该不会是芙兰姆交战的那个巨大婴儿？」

「的确，据说早上还只是很小的孩子，似乎算是种子呢！」

「最终是为了上缴给教会的研究，表示母亲肯定考虑要量产那玩意。」

「种子有三颗──表示王都内还有三个第三世代吗。不对，从信的内容来判断，应该包含芙兰姆打倒的在内共计三个才对啊。」

「哇哩……那玩意还有两个喔？」

亲眼目睹怪婴的史洛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

芙兰姆的心情也和他一样。

而且这次比之前战斗时经过了更久的时间。

恐怕已经成长得更巨大才对。

「可是啊～那是以相信寄信人写的内容为前提吧？能信吗？」

「我觉得……可以吧？」

「表示芙兰姆对那封信是谁寄的心里有底？」

「我让里奇先生看那封信时，他说从信纸和墨水的材质来看，是只有在大圣堂或王城才拿得到的东西。还有是由女性写下的文体。」

「我只想得到艾奇朵娜或安黎叶特。」

「安黎叶特前将军正受到骑士团监视，应该没办法寄信吧。」

「我认为寄信的人……会不会是谬特。」

听了这句话的艾塔娜等人都显得意外。

「为什么事件的始作俑者要那么做？」

「就是说啊芙兰姆，那样根本没有通知我们的好处吧。」

「以武器来说或许没错。可是那些孩子既是埋着奥里金核心的武器，同时也是与年纪相符的小孩。所以才会想报答母亲的恩情，也隐约在心中某处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

从在同样环境成长的涅库多身上也感受得到。

「也就是说，身为人的谬特希望我们阻止她？」

「那同样是她的一面吧。琪黎露的事也一样。我们原以为谬特拐走了琪黎露，但实际上琪黎露除了想阻止谬特，也想拯救她……」

那正是在芙兰姆等人不知情的期间，琪黎露和谬特心灵有所交流的证据。

若是不具人心的怪物，不可能进行那样的对话。

「不一定只有一种外貌──人类不也是这样的一种生物吗？虽然大小不同，每个人既有恶的一面，也有善的一面。我想那些孩子们在面临自己的死亡时，像这样展露出一切面貌……是为了在这个世上留下活过的证明啊。」

「所以那些信件是有可信度的──芙兰姆是想这么说吧？」

芙兰姆咬唇点了点头。

「呃，其实我对奥里金和螺旋之子的认知也不深。既然芙兰姆你说能信任，就以那些信件为前提制定战略吧。」

艾塔娜点头赞同莱纳斯，大伙也开始对明天的具体行动提出建议。

芙兰姆他们该打倒的对手是路克、弗维斯、两个第三世代的怪婴，以及母亲等五人。

相比之下，这边的战力是芙兰姆、艾塔娜、迦帝欧、莱纳斯四人。

扣除母亲的话，是能制造一对一的局面──

「假如路克和弗维斯也同时使用核心，一个人恐怕难以对付啊。」

毕竟之前投入了那么多战力才总算打倒谬特。

「那个第三世代怎样？我们一个人也解决得了吗，芙兰姆？」

「我是因为能破坏核心才打赢的……不过比起第二世代，个体的战斗能力和智能都低了一截。尤其在陷阱或出其不意的部分，应该不太应付得来才对。」

「那么由我和莱纳斯去打似乎比较好。」

「也是。好，就我和艾塔娜在王都内找第三世代，收拾掉他们吧。」

不知为何，被分派这项任务的莱纳斯看上去心情不错。

「剩下我和芙兰姆吗……我认为其中一人要留在公会比较好。」

「迦帝欧先生，那么由我留守吧。」

「螺旋之子很可能会因为史洛而来袭喔。」

「所以才更该由我留守。我不是说在和第三世代交手前曾和路克战斗吗？当他被我打到撤退时显得非常不甘心喔。」

当时路克跑向教会并回头时，能看见他瞪着芙兰姆并忿忿不平地撂下逞强的话。

「身为人的心愿……牵挂吗？」

「是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想路克会冲着我来吧。」

「所以干脆留在也会被盯上的公会里是吧。好，那么我就全力去寻找剩下的弗维斯和母亲吧。」

任务分配结束后，便决定休息到敌人展开行动的时间。

「话说干了这么多活却没酬劳，实在很心酸耶。公会不表达一下意思吗？」

「你想要的话，应该能当上效忠国王的骑士吧。」

「岂不等于得在萨图齐底下做事吗？这一点都不好玩！」

莱纳斯和迦帝欧坐到介绍所的桌椅，似乎打算吃点东西。

「设置第三世代的位置……考虑到孩子们的目的……」

艾塔娜则坐在稍远处，拟定详细作战计画。

芙兰姆本打算参加其中一方，但身体依然沉重。

尽管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看来并没有完全恢复。

「休息也很重要呢。」

如此自我告诫，决定回到刚才睡的地方再小憩一会。

◇◇◇

医务室内共有三张床。

其中一张正由琪黎露使用。

芙兰姆在小睡前仔细盯了她的脸，看到她安稳的睡脸，表情也瞬间随之放松。

因为「勇气」能力的副作用陷入沉睡的琪黎露一时半刻是不会清醒的。

「晚安喔，琪黎露。」

当然没得到回应，不过芙兰姆满意地钻进被窝。

最近都和米露吉特一起睡，这是她久违地自己睡在床上。

又宽又冷──让她感到格外寂寞。

此时的米露吉特应该到近郊的村庄内休息了吧？

和自己一样从窗户仰望外头的夜空了吧？

「晚安喔，米露吉特。」

对天空说完，芙兰姆不禁对自己像个小女孩似的行为苦笑。

从被当成奴隶卖掉至今，一路上都催眠自己要为「保护米露吉特」而战。

要是没有她，芙兰姆就只是个小女生，也没办法活到今天。

实际上，骨子里的柔弱和琪黎露并没差多少。

遇见了谁，又和谁一起前进。

光是这点就足以分出差异性。

如今米露吉特不在，芙兰姆很担心自己的心会不会撑不下去。

所以说，芙兰姆设定了明天起的战斗理由。

只要越早打完这场仗，就能越早和米露吉特重逢。

决定将其转化为动机，支撑快撑不下去的心灵。

「嗯……这样子的话，我未免喜欢米露吉特喜欢到过头了吧。可是她刚才……在我的脸上……亲……」

回想起那股触感的芙兰姆瞬间面红耳赤。

难为情得不得了的她，把脸埋进枕头。

「唔喔喔喔──────！怎么搞的！一想起来就心跳加速啦！」

不停甩动双腿的芙兰姆，一个人在黑暗中发神经。

不过随即想起琪黎露就睡在旁边，动作戛然而止。

「冷静点啊我，现在不是浮浮躁躁的时候。得赢过敌人、活下来才行……嗯，加油吧。」

话虽如此，激动的心跳仍不愿平息。

但想尽可能恢复体力的芙兰姆再度看向天花板，闭上了双眼。

◇◇◇

载着米露吉特等人的马车总算顺利出了城门，驶出王都。

毕竟是在王都里生活的数万人同时移动，就算来到天色昏暗的时间带，城门周边仍挤得水泄不通，花了一段时间才来到外头。

而就算出了城，街道上还是挤满了搭马车或徒步前往邻近村庄的人们。

或许是不想人挤人吧，米露吉特她们搭的马车不知何时偏离了主要干道。

「喔喔……喔喔喔～……这马车好晃耶～」

感受着甚至会把身体震离位子的晃动，茵可开心笑着。

哈洛姆则不安揪着母亲──凯莲娜的衣服。

「没什么好怕的，我们正朝安全的地方去呢。没错吧，里奇先生？」

「当然啦，其实我和朋友约好在前面会合喔。」

如此回答的里奇人坐在车夫旁。

米露吉特以可疑的眼神盯向他的背影。

而怀疑里奇的人不只米露吉特，凯莲娜也一样。

她把脸凑近米露吉特耳朵旁，用里奇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

「真的没问题吗？我听说里奇·曼凯西这个人可以信任，但他今天的样子怪怪的啊。」

「我也这么觉得。就算要和朋友会合，会选在这种地方吗？」

马车晃得越来越厉害，而且开始看不到其他人影经过。

里奇转头看向她们，露出有气无力的笑容说：

「能请各位下车吗，这里就是目的地了。」

看了他满是罪恶感的表情──或者他的声音，不会有人照着做吧。

不过打从来到此地，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因为里奇身后，一群身穿白色铠甲的人就站在马车前方。

「你背叛我们了吗！？」

「里奇先生！为什么！」

「我束手无策啊……他们说要杀了弗耶，我哪可能反抗啊！」

里奇的妻子，弗耶·曼凯西在几天前被教会抓走了。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里奇当然有做出对策，却在人数、武力以及权力的淫威下败北。

对他而言，妻子是不惜犯法也想救的挚爱。

就算抛弃尊严，身陷比丧家犬更惨的处境也想拯救吧。

「所以你才一直用那种哀伤的语气说话呢。」

「妈妈……不要，那些人好可怕……」

凯莲娜把紧揪住自己的哈洛姆搂进怀中。

「请下车吧。我听说他们不会下杀手的。」

米露吉特以颤抖的眼神看向凯莲娜。

现在只能照着做──见她点了头，米露吉特起身带着茵可来到车外。

照亮外头的只有装在马车上的灯。

并列的四副白色铠甲微微反射灯光。

中央站着唯一和其他骑士不同装扮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彷佛连身裙般上下相连的宽松衣服。

而整件衣服似乎被缠在腰上的腰带固定，才不至于滑落。

又黑又长的头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撮。

男子也频频用右手拨弄留得挺长的胡子。

身上配带的武器只有一种──就是别在腰际，收在细长且略为弯曲之刀鞘里的武器。

「南无阿弥陀佛，主耶稣啊，OH MY GOD……据说从前的人们在这种情况下会这么说呢。」

男子往前踏，靠近米露吉特她们。

「不过你们看，到了今天还是有人这么说。明明在历史的洪流里早已不知经历多少次语言的变迁了呀。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我没打算陪你胡闹。既然想抓我们当人质，早点带我们走不就得了？」

「唉呀～凯莲娜·杨铎拉……前A级冒险者吗。引退后还是一样胆识过人啊？」

「那么你就是教会骑士团的副团长，杰克·马雷吧。」

「正是。」

可能是对凯莲娜认识自己很高兴吧，杰克咧嘴笑着。

「我呢，其实不想抓你们当人质的。甚至觉得这么干太小鼻子小眼睛，恶心透顶啦。不过修古那家伙还是打算以防万一，一再干下丧尽天良的事，然后不停拿『为了奥里金大人』来当借口。明明那只是他自己个人的兴趣啊。」

「不管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只要结果不会变，你和他都一样下流。」

「的确，毕竟我不想和他挑起纷争的火种啊。希望你们放弃抵抗乖乖听话，事情就好办多啦。那么，小姐们往这边──」

凯莲娜照着指示靠近杰克。

接着紧握藏在怀中的短刀，双脚使力作势扑上去。

感受到她释放出的杀气，杰克马上拔刀出鞘，往地上一插。

「正义执行──石抱。」

「咕唔！？」

在无形的压力重压之下，凯莲娜停下脚步。

「啊……呜、啊……！」

在她身后的哈洛姆也受同等的重压。

这负担对幼小的身躯太过沉重，直接翻白眼倒地晕了过去。

「呜、啊……好重……嘎、啊……！」

「这是……魔法吗……？」

米露吉特和茵可，甚至连里奇和马都受杰克释放的力量影响站不稳跪地，露出痛苦的表情。

「哈洛……姆……！你这混帐──────！！！」

「不愧是A级呀，挨了我的正义执行也不屈服喔。」

杰克身后的教会骑士们也遭池鱼之殃，身穿全副武装的他们口吐白沫。

「其实只要你不抵抗乖乖听话，我就会让你们毫发无伤登上方舟了呀。」

「鬼才……相信你们、说的话……！」

即便脚陷进地面，凯莲娜仍持续往前进。

「呵呵～」另一方面，杰克开心地摸起山羊胡。

「我呀，就喜欢像你这种剽悍的女人。看到因为相信某些信念，明知有勇无谋还继续前进的模样──就想动手摧毁，涂抹掉你的信念呀。」

「在落到那种下场前，我早就做好咬舌自尽的觉悟啦！」

「那更让我想摧毁，践踏你呀！」

「……唉，教会骑士都是这种货色吗？看都看腻了耶。」

「你是……」

树丛另一头能看到晃着红色双马尾现身的奥缇丽耶。

她并没有出手偷袭，而是以彻底傻眼的态度看向杰克。

「奥缇丽耶、小姐……？」

听到米露吉特痛苦呼喊，她回以温柔微笑。

「……原来如此，果然呀。那么我也没必要继续迎合团长的兴趣啦。」

杰克把刀从地面拔起，转了一圈收回鞘内。

「石抱」的力场消失，包含骑士在内的所有人都从重力中获得释放。

凯莲娜马上冲向受影响最深的哈洛姆，抱起她娇小的身躯。

「哈洛姆！你没事吧，哈洛姆！」

「妈……妈……？」听到妈妈拼命呼喊，女儿有了反应令凯莲娜喜极而泣。

「收手得挺干脆的呢，杰克·马雷。」

看着米露吉特和茵可互相搀扶起身的模样，奥缇丽耶开口。

「团长一直在烦恼情报到底是从哪泄漏出去的呀。既然原因都查明了，你觉得我还有必要像只偷偷摸摸、汗流浃背地在屋内各处爬窜的黑色小虫吗？」

「没必要呢。因为你们的所作所为几乎都被那个人看穿了喔。」

「既然枢机主教萨图齐背叛──不，露出本性，那可就没办法啦。既然你都来到这了，表示那女人也早被释放了吧？」

「是啊，我已经救出弗耶·曼凯西了喔。」

「弗耶她……没事……？」

靠在马车旁重整呼吸的里奇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本来以为被教会逮住……就已经没救了啊……」

「唉。」看了里奇反应，杰克大大叹了口气。

「牺牲者为零，皆大欢喜呀。破坏这种局面倒不是我的兴趣呢。」

「说得一副能赢过我似的呢。」

「呣唔，凭你这点程度，没问题喔。」

杰克双目圆睁地盯着奥缇丽耶，眼皮眨都不眨一下。

相对之下，奥缇丽耶不甘心地咬牙。

「不过今天我没那个兴致。我打算回去啦，无所谓吧？」

杰克故做姿态地说，简直在挑衅「大可从背后偷袭我没关系」。

（明明我们能力值差距不怎么大，这股自信──感觉他会用上奥里金核心啊。尽管看他不顺眼，但目前还摸不清正义执行的底细，只能乖乖目送他离开了呢。）

奥缇丽耶的任务是保护好被当成人质带走的四人。

只要能达成这点，就是她的胜利。

就这样，杰克带着步履蹒跚的骑士们消失在草丛另一头。

不过在即将消失的前一刻，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奥缇丽耶。

「真意外呀，竟然会乖乖放咱们走。难道你不晓得安黎叶特的惨状吗？」

「当然知道喔。毕竟是姐姐大人的事，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更瞭解姐姐大人，也非得瞭若指掌不可喔。」

「既然如此，为何不砍了我呀？」

奥缇丽耶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柄。

「因为姐姐大人并不希望我那么做喔。不过，要是哪一天迎来该杀你们的那一刻──」

身处黑暗中的奥缇丽耶让循环体内的血流活性化，染得双眼一片通红。

「突刺、劈开、刺穿、挖开、贯穿，继续撕裂、撕裂、撕裂，让你们皮开肉绽！让你们以最极限的痛苦！偿还玷污伤害姐姐大人这条最伟大崇高生命的！十恶不赦的罪过啊！只有这样当然还不足够。我会准备更多、更多、更多──盛大且壮观到难以形容的行刑方法，请务必！务必好好期待呀！……请向骑士团的各位如此转达吧。」

疯狂宣示完的奥缇丽耶灿烂微笑，而杰克也同样开心咧开嘴角。

「好啊，会帮你转达的。咱们也会好好期待血肉横飞，尽情厮杀的那一天到来呀。」

留下这句话后，这下他才真的从奥缇丽耶她们面前消失了。

（插图012）

「真是的，竟然一再要我和那群疯子交手。等这场仗结束后，我绝不再和萨图齐扯上关系啦。」

杰克的气息一消失，她便放松身体力气如此喃喃自语。

「奥缇丽耶小姐……总算得救了，非常感谢你。」

「幸好赶上了呢。没有骨折之类的吧？」

「我没事喔。虽然身体还有点痛啦。」

「我也没有问题。凯莲娜小姐和哈洛姆如何呢？」

「哈洛姆晕了过去。身体……没什么大碍呢。」

凯莲娜虽确认女儿平安，依然一脸沉闷。

「里奇·曼凯西如何呢？」

「……」

「看来身体没问题呢。马大概再过一会就会醒了，你就照着预定去佣人待的村庄避难吧。你太太应该也在那边了。」

「……十分…感谢你。」

依然低着头的里奇向奥缇丽耶表达谢意。

「感谢你……感谢你、救了、我的妻子……！」

一再重覆这些话，大量泪水滴落地面。

「比起感谢我，你应该还有该道歉的对象吧？」

「……对、对。得先、道歉……噢、对不起，我知道道歉也不会获得原谅！米露吉特小姐，茵可小姐，凯莲娜小姐，哈洛姆小姐……这次真的……非常抱歉！真的、真的……我是、大蠢蛋……又蠢、又无可救药……！」

里奇五体投地磕头道歉。

「没关系啦。」本来想这么阻止他道歉的米露吉特──结果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有里奇本人比其他人都理解自身罪过。

就算如此，一旦妻子的命和正义被放到天秤上，他只能选择拯救妻子。

到底有谁能责备这样的他呢？

同时又有谁够格原谅这样的里奇呢？

「好啦，既然该做的都做了，就由我来替各位带路吧。虽然得回到王都内，但会比外头更安全，大可安心喔。来，跟我走吧。」

奥缇丽耶朝杰克消失的相反方向走去。

尽管已经没有人质，还是不能把曾经背叛的里奇带到那间设施里去。

米露吉特等四人最后留下仍跪在地上磕头道歉的里奇，追着奥缇丽耶的背影离去。

第四卷 015 群体

隔天一早──莱纳斯瞒着迦帝欧等人，趁天还没亮就开始在王都内奔波。

其实只要稍作解释，相信不会有人阻止他。不过，想必他对于自己抱持阻止孩子们以外的目的感到愧疚吧。

「玛莉亚，我绝对会找到你！」

莱纳斯捏紧她留下的信，如此发誓。

就算玛莉亚再怎么拒绝伸出的援手，莱纳斯也绝不打算放弃她。

城内已看不到教会骑士的影子，只剩下零星几名选定葬身之地，或者舍不得抛弃这座城市的玩命之徒。

人变得越少，就有越高机率靠气息找出玛莉亚。

莱纳斯提高全身感官，走在与平时不同、鸦雀无声的王都街道上。

用手摸着墙，走在西区独特的杂乱巷弄中，突然感觉指尖传来温热湿黏的触感。

「……哇哩，这是什么鬼！？」

沾上的是黏稠度特别高的血液。

接着把视线看向墙壁，能看到不知是什么的小小人形物体被重重甩在墙面上。

花不到多少时间，就明白那竟是手掌大的婴胎。

「这未免也太恶心了吧。难道是在举办某种要惹人不爽的比赛吗？去你的！」

怒火中烧的莱纳斯一拳揍在墙上，并用手握紧弓继续前进。

他让意识保持清晰，以便无论何时从哪冒出第三世代的怪物都能应付。

当他来到宽敞的道路时碰上一名中年男子。

不是教会骑士，似乎是不舍得抛弃家园，选择留在王都的居民之一。

「原来是人类喔。大叔，最好快逃离这里，传闻中的怪物就在附近。」

「我知道……我知道啊。我本来也打算逃的……！」

男子脸色铁青，全身冒汗。

他的呼吸相当急促，频频用满是血的手搔起脖子。

不过看不出男子身上有受伤，血似乎是被喷到的。

「该死！明明我也努力了啊！能做的事都做了，怎么还会……！」

「冷静点啦。该不会在那边的巷子里把小怪物甩烂在墙上的人就是你？」

「没错！一回过神就发现那群怪东西闯进家里，内人和儿子……我当然想救他们啊！可是等发现时已经太晚。我是逃出来了……唉呀！不行啦！」

「现在你还活着。太太和孩子的事虽然可惜，但至少你──」

「太迟了……呜、噗……迟、迟……嗯、呕、喔、齁喔喔喔！」

「喂、喂！没事吧！？」

男子蹲下并伸手捂嘴，透明的黏液跟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

本打算靠近他的莱纳斯见状停下脚步。

仔细一看，从指缝间露出的不只黏液。

无数小小头颅和手脚正不停挣扎，打算从男子体内迸出。

「叽、叽、叽。」

那群怪东西发出虫鸣般的叫声，黏糊糊地诞生于世。

「怎么搞的……为啥你体内会迸出那种鬼东西！」

「想、想逃……唔呕！不、想死……呕！噗呕呕！」

不只嘴巴，鼻子和耳朵，大量溢出体外的小小人形还把眼球从眼窝中挤出来。

最后甚至冲破皮肤，把身体弄得坑坑巴巴，喷发而出。

早在最初的一只钻进男子体内那一刻起，全身就成了卵囊。

呈现在眼前的是极度血腥的景象，以及强烈腥臭味。

一副连因为工作性质已经习惯尸体的莱纳斯都不禁作呕，宛如恶梦般的景象。

「呕……本来听说是巨大婴儿，原来只有那个个体而已喔……！」

第三世代的婴儿们逼近莱纳斯。

婴胎大军不知何时已团团包围住他，而且数量比从男子体内迸出的多上许多。

看来只是没有看到，已出现了多名牺牲者，而全部的婴胎都集结到莱纳斯周围了。

水沟、民房、屋顶上、石地砖缝隙间，一只又一只的小小婴胎爬了出来。

此景令人回想起从前茵可吐出眼球──也就是「增殖」的能力。

「很难想像那种小身体里会有啥核心。找主体吧，消灭主体就能一网打尽！」

冷静判断状况的莱纳斯拉了弓，迅速射出箭矢。

◇◇◇

芙兰姆醒过来时，公会内已不见莱纳斯的身影。

由于已经料到他会去找玛莉亚，迦帝欧和艾塔娜都显得冷静。

「就算莱纳斯不在，该做的还是一样。」

「他不是会抛下自己任务的那种人，放手让他去做无妨。」

或许是因为在讨伐之旅中培养出信任吧。

芙兰姆其实也不担心这点，只纯粹担心他会不会一次碰上多名敌人。

「一大早别愁眉苦脸的啦。来，早餐。」

「啊，谢啦，伊菈。」

伊菈把公会里储备的面包一一分给其他人。

虽然只是没有味道的长棍面包，吞下肚也能化为力量。

芙兰姆坐着啃面包之际，迦帝欧递给她一个信封。

「今天的份。被好好放在公会门前了啊。」

看到迦帝欧递来的信，芙兰姆讶异歪头。

「谬特明明不在了耶？」

该不会是自己猜错了吧──怀着这股不安打开信封。

一翻开信的瞬间，芙兰姆的不安瞬间消失到九霄云外。

「呜哇……」

「根本看不懂啊。」

「字丑得要死。」

批评起来毫不留情。

不过不能怪他们，毕竟确实丑到难以阅读。

尽管如此，芙兰姆仍尝试解读。

「剩下一天，种子变得巨大，开花。母亲一定会成功，然后我也会，和你分出胜负，等着吧。」

「从种子到花的部分看得出他努力模仿以前的信，但马上就放弃了。」

「昨晚没感受到气息，大概是用某种力量搬运的吧。」

「我觉得寄信的是路克，毕竟他想和我一较高下。恐怕是因为谬特不见了，他才接下寄信的任务。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文字……」

芙兰姆用指尖拂过杂乱无章的文字。

「明明在相同的环境成长，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吗？也可能只是我想太多啦。」

「考虑到八岁写的字，倒是符合年纪呀。」

既然是看着哈洛姆成长的迦帝欧这么说，应该是不会错了。

但假如连这种差别都是母亲特意制造出来的话──

芙兰姆实在很难不去想这些。

（对明明等会就要互相厮杀的对手投入感情，只会让我更难受而已啊……）

话虽如此，芙兰姆的意志仍不动摇。

即使最后涅库多会出手制止，在交战时仍要抱持着你死我活的觉悟。

不然死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如果这真是路克写的信，那他盯上芙兰姆的假设就更可信啦。」

「嗯，我就按照预定留守这里吧。」

接着当迦帝欧准备往中央区，艾塔娜则往东区，就要走出公会时。

「轰隆！」剧烈爆炸声于此时响起。

「是莱纳斯啊。」

「我们也不能继续摸下去了。」

本来艾塔娜脑海中浮现多人合力攻击单一个体的战术，却在看到东边的天空后作罢。

因为那边也冒出黑烟了。

她马上跳上魔法做出的狼，朝东方移动。

迦帝欧也拔腿朝跟艾塔娜不同的方向奔去。

留下的芙兰姆在一出公会门口的地方大大深呼吸一口。

「好啦，路克何时会出现呢。」

拔出魔剑噬魂，等待少年前来袭击。

第四卷 016 旋转

每当远方响起地鸣般的声响，都让芙兰姆倍感焦虑。

不过她不能轻举妄动。在此地保护史洛和伊菈才是她的任务。

「我其实更惊讶奥里金竟然实际存在。神话里会出现的神明，大多是人类妄想出来的不是吗？而且还打算毁灭我们人类耶。」

「仔细一想，神话中出现的神明大人杀起人来也不手软耶。」

握着噬魂的手掌因紧张渗出汗珠。

用了两颗核心的谬特获得了吸收周遭的人类，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的能力。

假如路克用了第二颗核心，「旋转」的能力会如何进化？

「话说史洛，问题在于你是王族喔。怎么办，这样下去感觉你真的会当上国王耶。」

「其实我只觉得不太真实耶。不过这下就能变成有钱人了对吧！」

「那倒是没错呢。听说王城内囤了许多金银财宝喔……唔呵呵～」

「我好好奇呢。似乎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了……嘿嘿……」

芙兰姆其实确切感受到自己有变强。

不只有装备，用起骑士剑术来也比以前更加得心应手才对。

然而，果然还是不够。

需要更强的力量──如此渴求之下等着的，恐怕是和螺旋之子同样抛弃人类身分的下场。

再生治愈能力虽然方便，但芙兰姆每次使用都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人类。

「话说回来，史洛你妈妈现在怎样了？」

「其实昨天她稍微回家去，就被朋友带着逃到王都外了。反而变成她不知我人在哪，害她担心也说不定呢。」

「不过，毕竟只有你继承了王家的血统嘛。」

「对啊，我希望教会别盯上我妈妈。当然我也不想被盯上啦。」

芙兰姆之所以奋战，是为了打倒奥里金、过着和平安稳的日子。

即使真能走到那一步，却已失去人性的话──

「不用担心啦～那边的芙兰姆会牺牲自己保护我们的！」

「我说……」

看不下去的芙兰姆眯起眼，望向两人。

「你怎么啦芙兰姆，一脸活像睡迷糊的狗一样。」

「难道是敌人逼近了！？」

「不是，我只是想你们为什么不在里面等啦？」

芙兰姆显得伤透脑筋。

伊菈和史洛不知为何坐在门口前的阶梯开心聊天

「芙兰姆小姐待在外面，我们却待在里面，岂不是很不安心吗。」

「对对对，因为敌人可能突然冲进屋内嘛。」

「所以我才请其他冒险者守在屋内，可以拜托你们进去安全的地方等吗？」

害怕遭受来自屋外的攻击，这种心情她懂。

既然路克希望和芙兰姆分出胜负，就能猜出他会从正面进攻。

也就是说如果芙兰姆猜测正确，待在屋内绝对安全许多。

「我就是不想那样啦。假如那个叫路克的家伙攻进公会里，就算有各位冒险者保护我们……还是绝对有人会死吧？」

「这……或许是没错啦。」

「因为保护我而得让某人当着我的面死去太难受了，我不能接受。所以待在芙兰姆小姐身旁反而让我安心呢。」

「有差吗？不管我们待在哪，还不是都很危险。」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听了理直气壮的反驳，芙兰姆不禁头痛。

「再说，就算你赢了，明明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战，却在我们不知情的时候结束，我们也会过意不去啦。」

「……虽然你说得一副很贴心，不过真的很危险喔。」

麻烦的是，跟他们聊着聊着，芙兰姆变得没什么紧张感。

在这段期间，莱纳斯、艾塔娜跟第三世代的交锋越来越激烈。

而大概是人类，或者相近物体的内脏被喷得到处都是所导致吧，空气中掺杂着令人不悦的臭味。

芙兰姆深呼吸切换心情，这次以严肃的口吻对伊菈和史洛说：

「你们进去吧。这次我是认真的。」

听到和刚刚截然不同──声音中蕴含的压迫感令两人只能乖乖点头。

然后快步逃进屋内。

结果不出几秒钟，金发少年从前方的屋顶一跃而下。

他手插口袋，朝芙兰姆走来。

「嘿。」走到够近的距离后，路克举手向她打招呼。

「你有看我送的战帖了吧？」

「那是战帖喔？字丑到我看不懂。」

「呿，竟然跟弗维斯说同样的话。又没办法，我跟谬特不一样，是第一次写那种东西好吗！你应该夸我第一次写就写得不赖吧！」

「怎么会夸你啦……既然你这么快就上门，根本没必要送那种东西过来啊。」

「最好没必要啦。」

路克寂寞地眯起双眼回答。

「既然那对谬特来说是『证明』，帮她做到最后就是我的使命。」

「她还没死就是了。」

「似乎是啊。涅库多真的有够鸡婆，明明那家伙都找到葬身之处了耶。唉芙兰姆，你觉得呢？真的有方法能让我们变回人类吗？」

「现在的状态应该可以喔。不然你干脆跟我在这等涅库多过来？」

「哈──我才不要。」

路克从口袋取出黑水晶，秀给芙兰姆看。

「我们已经走到回不了头的地步。涅库多她太天真啦，真以为我们能活下来吗？活下来又能怎样？除了杀人外没有其他能耐，化成人形的非人怪物就算变回普通人又能干嘛！那么干脆大闹一场再死才更有我们的本色！」

说什么「更有我们的本色」，不过是一种马后炮。

他们只是自暴自弃罢了──芙兰姆这么觉得。

话虽如此，到底有谁、用什么样的话，才有办法阻止他们？

既然怎么样都免不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恐怕连至今为止的对话都只是为了斩断路克仅存的迷惘，纯属伤感的行动罢了。

芙兰姆那么做，真的算一种温柔吗？

对一再犯下罪过，做好死亡觉悟，充其量就是奥里金核心造成的怪物的他们，真的需要温柔吗？

不晓得。

人是种多面向的生物。

涅库多、谬特、弗维斯、路克，肯定连迦帝欧、艾塔娜和米露吉特都一样。

芙兰姆同样不例外。心中除了有觉得不应掺杂私情，该杀死他们的冷酷，还有希望他们千万别死的天真共存。「至少让他们死得像个人。」「既然涅库多希望，就尽力不杀他们。」──得出了这种半调子的结论。

根本不存在每个人都能全盘接受的答案。

即便如此仍继续挣扎、摸索，寻找更能让自己接受的答案──

「所以我也要华丽地死去。给我睁大眼睛看仔细啦，我生命的──」

「等等！」

在高潮处突然被喊停，让路克差点软脚摔倒。

「干嘛啦。难得到了帅气的场面耶！」

正因为是帅气场面，才先不让他继续耍帅下去。

因为就算是半调子的念头，芙兰姆还是得传达给他。

「试想跟你说茵可的事，我们已经让她逃出王都了。」

「那种家伙又跟我……」

「说是这么说，其实你很担心吧。毕竟也一起生活了八年啊。」

「她是听不见爸爸声音的废物，跟我们不一样。」

「那是身为螺旋之子的感情吧。身为人的你怎么想呢？」

「……明明现在就要开始厮杀，你真的有够讨厌耶。」

彻底傻眼的路克这么说。

「因为是敌人嘛。」

我也真爱做傻事呢。芙兰姆不禁无可奈何地笑了。

「啧……是喔，茵可逃出去了喔，那我就放心啦！」

反正都要死了，再继续闹别扭也没意义。

路克说出替茵可不在此地感到高兴的真心话。

「老实说啦，我确实担心现在失去意识开始大闹后，会不会把茵可牵扯进来杀死她啊。这也难怪吧，就算她再怎么没用，我们也待在一起当姊弟八年了啊！总会培养出感情吧！当然不会想杀她吧！可是既然茵可不在──那我就能尽情抛弃自我，大闹一场啦！」

路克重新将第二颗奥里金核心抵到胸口。

黑色水晶贯穿衣服，逐渐沉进体内。

「奥里金核心·双重驱动（Double Drive）！」

虽然这个动作并不叫做这个名称，但这也是他的心愿吧。

「喔……喔喔喔、咕喔！嘎！咕、叽啊啊啊啊！」

体内两股奥里金之力共鸣，以存在为代价，给予他超乎极限的力量。

「啊嘎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露出痛苦表情的路克放声咆哮。

脖子上浮现血管，脸也红得异常。

指尖转了一圈、扭曲。

同时也皮开肉绽，肌肉裸露于外。

再来是手臂、手肘、肩膀──螺旋扩散至全身，将路克肉体转变为完全的非人生物。

「喔嘎喔喔喔啊啊啊啊──────！」

诞生的哭声激烈无比。

螺旋的力道不限于路克的肉体，剧烈到甚至连周遭的风都吹不进去。

扭曲最终抵达头部，把内容物里外翻转。

里头丝毫不存在像人类的头盖骨。

红色肌肉纤维扭曲，勉强形成头颅外型的器官。

到了此时，路克的人格已经消失了。

「喔……」

声音从没有嘴巴的脸部某处响起。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曾经是路克的诡异生物发出叫声。

「来了──」

感受到螺旋气息的芙兰姆摆出迎战架式。

结果──

「……咿叽！？」

芙兰姆的右脚窜上刺痛。

明明没有被触摸到，也不像路克施展了能力，右脚却扭曲了。

用剩下的左脚跳离原地，换成左臂开始旋转。

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快到血花四溅，硬生生被扯断、飞了出去。

再动左脚往后跳开，旋转才终于停止了。

「喀……」然而──这次换成一股低沉声响从耳朵深处传来。

「该不、会……」

明明没有动脖子，视野却移动了。

路克竟不动半步，就让芙兰姆头颅的上半部旋转，打算直接破坏。

第四卷 017 丧失

「啧、啊啊啊啊啊啊！」

芙兰姆发出怒吼，用力蹬地往后跳。

此举与其说是剧痛下的反应，更像为了忍受自己的头盖骨遭破坏的恐惧。

然而，只靠左脚移动是有极限的。

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不过也多亏移动，肢体的旋转停了下来。

看来路克的力量并非指定对象，而是指定场所来发动。

也就是说只要持续移动，就能像右脚和左臂那样不被完全扭断。

话虽如此──即便已经重生，直接对头盖骨，甚至脑部造成物理伤害，让芙兰姆体会到超乎想像的厌恶感。

躺在地上的芙兰姆不断作呕，接着剧烈咳嗽起来。

不想再尝第二次，但路克并不会减缓攻击力道。

「喔……喔喔喔……」

呻吟声的音调比谬特更低。

路克并未特别采取行动，只以稍微歪头的姿势走向芙兰姆。

每当他的脚跟踩踏地面，发出的力量就在周遭引起变化。

嘎！嘎嘎嘎！嘎哩──

某种物体碎裂磨擦的声响传进芙兰姆耳中。

是从她躺的地面旁边传来。

「嚓嚓嚓！」倾倒、破裂，变成利刃般的形状，搅动沙尘旋转起来。

芙兰姆用好不容易重生的手臂撑起身体，逃出旋转区域。

就在她离开范围的瞬间──

「咕、嘎……！？」

「喀溜！」腰部随着这声低沉响声扭曲变形。

内脏遭到破坏，涌上食道的血液从口中溢出。

明明毫无征兆，怎么会──倒地爬行的芙兰姆对意料外的攻击一头雾水。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路克的叫声听起来有点开心。

全身肌肉脉动，更从缝隙间渗出红色液体。

「预测……事先设好的……！？」

看来即使意识全被奥里金占有，智慧依然健在。

芙兰姆继续翻滚，逃出设有隐形陷阱的区域。

芙兰姆身体的扭曲经过重生，逐渐恢复。

原本麻痹的下半身也随之恢复知觉。

不过没空等伤完全治愈了。

芙兰姆挣扎着用双手爬行，想远离路克身边。

但果然拉不开用双脚移动的他之间的距离。

喀……芙兰姆的耳朵内侧再度传来头盖骨变形的声响。

「叽、咿咿……！」

痛苦哀号的芙兰姆用右手抵住自己的头，灌输翻转魔力进去。

啪嚓！翻转魔力跟在体内流动的旋转之力碰撞，剧烈爆炸。

「啊！嘎呀啊啊啊！！！」

芙兰姆身体往后一弓，痛苦滚地挣扎。

根本是自取灭亡。

右眼球破裂导致视野阻塞，甚至连脸的右半边都被烧成烂疙瘩。

还有部分头盖骨彻底裸露出来，但所幸没有伤到脑部。

「啊……啊嘎！嘎……！」

她依然继续前进，将烧伤的右手往前伸。

芙兰姆把沾满透明体液的手掌拍打地面，往前拖动自己的身体。

接着左臂前伸，用沾满鲜血的指甲勾住石地砖缝隙并使力。

「隆、嘎嘎！嘎嘎嘎嘎！」地面又开始旋转。

这次位于芙兰姆的正下方，能够搅烂她身体的位置。

旋转速度虽然还很慢，也导致衣服受到拉扯，无法顺利前进。

「喔喔喔喔，喔喔喔！」

路克的声音听起来略显高兴。

芙兰姆苦思一会，接着──朝接触地面的身体部分灌输翻转魔力。

「翻……转！」

啪嚓！

两股力量再度碰撞，产生的火花瞬间照亮了周遭一带。

芙兰姆的身体因冲击飞到半空中。

下定「只要心脏没事就不会死」这项决心，不惜让内脏和碎裂的肋骨被炸得四处飞散，硬是脱离漩涡。

虽说靠着附魔减轻疼痛，如此严重的伤势仍让她快失去意识。

承受着被叉子搅动肠胃般的痛苦，芙兰姆在空中抽出魔剑噬魂。

这是路克头一次对攻击动作做出反应。

他把拳头朝斜上方挥出。

结果一股宛如龙卷风的螺旋之力，笔直朝着芙兰姆射去。

「嘿呀──────！！！」

话声中不需要任何意义。

只要能用来维持意识，灌输让身体继续活动的毅力，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无所谓。

紧接着把噬魂刺向逼近的螺旋。

啪嚓啪嚓啪嚓！

碰撞的力量势均力敌。

在以前交手之际，路克的旋转之力都轻易被芙兰姆的翻转之力瓦解。

不过靠着使用第二颗核心让力量飞跃性增长，让他能跟芙兰姆五五波抗衡。

然而，明明路克舍弃性命才换来这样的力量，却只能勉强和芙兰姆打平，彼此实在是犯冲到令他不禁想笑──可惜的是，现在的他已没有嘴能笑。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于是以大吼一声来取代。

同时再往螺旋内灌输多几分旋转之力，朝芙兰姆射去。

「呜！我要……输了！？呀啊啊！」

较劲败北的芙兰姆直接被轰向后方。

路克让脚边的空气旋转，制造气流浮上空中。

接着加速，尝试追击芙兰姆。

看到红色怪物接近，她竟得意扬起嘴角。

「给我──翻转吧！」

眨眼间，被轰飞的芙兰姆翻转移动方向，以超高速冲向路克。

急遽转换方向让芙兰姆的身体承受巨大压力，背部传来「啪喀！」的低沉声响，但和至今为止的疼痛比起来，这没什么大不了。

「哼！」

两人在空中擦身而过。

芙兰姆挥下的剑刃砍断了路克的右臂。

「呃、喔喔喔喔！」

痛苦叫声响彻附近一带。

伤口马上扭曲，也不再继续出血。

不过路克以看似发飙的动作转身，对落地的芙兰姆发动力量。

「啊！咕……！」

拔腿就要奔跑的她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原来路克打算直接破坏她的心脏。

芙兰姆马上跑离原地。

接下来路克也一再瞄准头或胸口这类要害来施展力量，仍无法顺利逮住全力奔跑的芙兰姆。

相对的，芙兰姆边像这样闪躲路克，边远离了伊菈、史洛等人待着的公会。

当拉开到一定距离后，转弯躲进建筑物后方。

这是芙兰姆判断路克想设陷阱就得看到她，于是采取这样的行动。

路克则不使用慢慢找出目标这种麻烦的方法。

只见他在空中摊开双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发出宛如歌唱般的清澄声响。

这个时候，在建筑物后方剧烈喘息的芙兰姆看了自己被血弄脏的衣物，皱着眉头笑了。

明明战斗才刚开始，实在有够凄惨。

「嘶……呼……」

深呼吸一口气，让情绪和剧烈跳动的心脏冷静下来。

即使疼痛消失，恶心的感觉依然残留。

尤其内脏损伤的余韵非常不舒服，至今仍不时让她感到恶心想吐。

「……话说回来，突然安静了耶。明明刚才还在大闹特闹的。」

芙兰姆一低语──「嘎轰轰轰！」甚至足以撼动内脏的低沉轰隆声响起，她右侧的建筑物应声粉碎。

不，与其说粉碎，更该说是被卷入了吧。

「不是吧……」

通过的是一团尖锐又巨大的岩块。

边高速旋转边直线前进，将位于其轨道上的建筑物破坏殆尽。

嘎轰轰！又有其他地方的建筑损毁。

再来被瞄准的是芙兰姆左边。

也就是说第三发会从中央──也就是芙兰姆正后方袭来。

「不妙！」

察觉声音靠近的她马上拔腿奔驰，并在明白来不及后往前方飞扑。

隆嘎！！！

直到刚才站着的位置与连同拿来遮挡的民宅被一起剜除，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沟。

开阔景色的另一侧，能看到全身红色肌肉纤维颤动的路克。

站在瓦砾堆上的他伸手摸向身旁石造住宅的外墙。

一对该建筑物施加旋转之力，整栋住宅就「轰喀！」一声被连根拔起，开始原地旋转。

不一会旋转速度提升，便化为约直径四公尺的尖锐巨石钻头。

路克把钻头尖端瞄准倒地的芙兰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哮，然后发射。

啪咻！滋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俨然成了巨型削岩的整栋房屋逼近芙兰姆。

她站起身奔跑，然后又以飞扑的姿势往前一跃。

当她就这样抱头趴地来躲过喷溅的瓦砾，又换成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走了过来。

芙兰姆连忙起身，结果脚又遭到扭曲，被绞成肉酱。

眼见芙兰姆失去平衡，靠近的路克朝她的背影举起手臂。

他的手臂上当然缠绕着螺旋。

尽管失去一只脚，芙兰姆仍靠另一只脚站稳，二话不说转身挥出黑刃。

啪嚓！啪嚓！啪嚓嚓！

每当翻转和旋转碰撞就火花四溅，照亮两人所在的巷弄。

抱持着能打中胸口核心一下都好的心愿，芙兰姆使出快速连击。

虽说路克因为芙兰姆刚才的攻击失去右臂，但力量同等的条件下，拳头与大剑──获胜的仍会是每次出招更快的前者。

攻势逐渐遭到压制的芙兰姆慢慢往后退。

接着路克竟做出作势用失去的右臂殴打的动作。

当然只是假动作──但芙兰姆为了闪躲那一击而导致身体反射性后仰。

嗡！无形的力量掠过浏海。

原来是路克用旋转之力造出右臂。

但与其称为手臂，更该说是一碰到就会让肉体开个大洞的凶器。

（呿──得躲开才行！）

砍下手臂几乎没什么用。

光是能确认这点，这回合的过招就有意义了。

芙兰姆挥下大剑，利用两股力量相撞的冲击往后退。

结果等在她后退位置的是陷阱。

「嘎、啊……糟──」

右小腿附近扭曲，脚在骨头应声折断碎裂的同时转了一圈。

她紧咬牙根用双腿着地，想继续拉开距离，但因为一只腿被废了，动作也变得缓慢。

「喔喔喔……！」

路克发出叫声，压低重心冲向芙兰姆怀中。

紧接着用隐形右臂挥出上钩拳。

（完蛋！躲不开！）

刹那间，鸡皮疙瘩窜遍芙兰姆全身。

「噗嗤！」螺旋手指破坏皮肤，「噗啾！」撕裂下巴柔软的肉，从舌头下方侵入口腔内。

就算把头往后仰，结果也没有差多少。

「恶、啾！」

手指抵达腭骨，甚至钻削鼻腔内侧继续前进。

芙兰姆口中不禁发出诡异声响。

再来从深处扯出双眼眼球，最后将头盖骨内部搅出并破坏前额叶皮质的一部分。

她的脸被剥下、飞到空中，最后掉落地面。

简单来说──芙兰姆失去了头部的前半面。

丧失视觉的她，世界被完全的黑暗包围。

或许那样才是幸福的。

至少不用看到自己目前的模样。

一抽动鼻子，血马上大量逆流。

勉强留下一部分的舌根则一直传来血腥味。

「嘎……啊……啊……」

好痛。

好痛。

好痛。

好难受，不要，救我。

「啊……啊啊、啊……」

其实人类这种生物，前额叶皮质被破坏也不会死。

要伤到位于更深处的脑干才真的会丧命。

不过毕竟脑被削去一部分，芙兰姆的身体当然有所变化。

就是前额叶皮质掌管的，理性与本能之间的平衡崩坏。

或者该说人格及情绪的变质才对。

虽说只有复原前的一小段时间──芙兰姆的心已彻底毁损。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为了破坏脑干，路克这次改伸出具有实体的左臂。

这是分析过芙兰姆的现状，判断她如今无法反击所做出的的大胆进攻。

另一方面，芙兰姆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把双手前伸。

然后──「磅！」响起火药爆炸般的声音。

同时路克的眉心被某种东西刺中，令他稍稍后仰。

「唔喔……喔喔喔……」

芙兰姆应该没有拿枪──路克感到困惑。

不过她却持续发射出东西。

「磅磅磅！」这次是三连发，又有某种物体刺进他的肩膀。

「呜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

两个放声咆哮的异形生物。

明明被逼入绝境的明显是芙兰姆，路克却显得胆怯。

她靠着声音判断位置，把指尖朝向这样的路克。

左手已经没有除了拇指以外的部位。

不过还在复原，马上就会再度补充完毕了。

所以再来要射出的是右手手指。

魔力流动到手指前端。

只要翻转用来固定的部分就会弹开。

只要翻转位于内侧的东西就能来到外侧。

没错──失去理智的芙兰姆利用自己的肉体当武器。

直接发射手指骨，肌肉则经过冻结来补强。

如此蕴含翻转魔力的血肉子弹贯穿奥里金的力量，颠覆九死一生的状况。

无疑是芙兰姆期待的，起死回生的一手。

「啊啊啊、啊啊啊……！」

──至于恢复理智后的她会怎么想，就另当别论了。

第四卷 018 怜悯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仍在复原途中的口中吐出的，芙兰姆的怒吼。

以及发射出的手指弹。

「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发出不耐烦叫声的路克把手往前平举，扭曲空间来迎击。

翻转和螺旋在空中碰撞抵消。

路克则趁机一口气逼近芙兰姆。

她的视力至今仍未恢复。

在黑暗之中，芙兰姆只靠声音发射出复原的左手手指。

指弹削去路克的脸颊、贯穿肩膀、刺进咽喉。

不过他果断地硬接下这些攻击，选择瞬间缩短与芙兰姆的间距。

「喔喔喔喔喔！」

然后用缠绕旋转之力的左臂朝芙兰姆脸部正中央揍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

芙兰姆挥出失去手指的左手，正面抵御。

啪嚓！力量炸裂之下，彼此的手臂都被弹开。

相较于毫发无伤的路克，芙兰姆的手腕断裂飞走。

马上重整架式的路克再度瞄准头部挥出螺旋之拳。

这次芙兰姆用右臂挡下，血肉激烈四溅。

她已经没有其他能阻挡的手。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既然对手没有防御手段，路克就继续进攻。

然而，如今的芙兰姆已失去恐惧死亡所产生的犹豫。

果敢地往前冲的她把失去手掌的左臂往路克的右侧腹招呼。

不过在手臂直接碰触前，芙兰姆的手臂发出「嘎喀、咕啾！」的声音并开始旋转。

原来早已预料到这一招的路克在事先设下螺旋陷阱。

这下攻击就打不到了。他本来这么认为──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叫之后，爆炸声响起。

芙兰姆把魔力集中到手肘，让内外翻转过来。

手肘关节炸开，让左上臂伴随冲击化为子弹──不，炮弹般发射出来。

「喔……喔喔！？」

炮弹将力场连同路克设下的陷阱一并打穿，陷进他侧腹。

失去左上臂的芙兰姆，伤口流出大量血液。

不过对失去理智的她而言，似乎都只是小事。

再度将右臂往前伸，朝手肘累积魔力之际──

「……啊。」

──脑部复原完成。

恢复理智的她看了自己的手臂，回想起自己打算做什么，直到刚刚又做了些什么──转身背对痛苦蜷缩的路克，拔腿就跑。

难得的胜利机会。要是继续发射右臂就能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

然而，芙兰姆更无法接受的是自己做了那种事。

明明都杀过人，也曾为了战斗而牺牲自己的肉体。

尽管说来得怪诅咒不好，芙兰姆也不知自嘲多少次自己早已脱离人类的领域。

但是刚才凭自己的意识用身体的部位来攻击这种行为实在──

「哎呀～～……哈哈，讨厌耶……讨厌耶，真是、够了……！」

看着蠕动、逐渐恢复原形的左臂，芙兰姆眼泛泪光。

要说讨厌什么，就是一旦理解到，便回不了头的事实。

对于使用预备动作大的大剑当武器的芙兰姆而言，不同于骑士剑术和翻转魔法，既能灵活运用，准备动作又不多的射击武器无疑是种提升战斗灵活度的优秀战术。

没错。正因为如此──当有了构想的那一刻起，芙兰姆就非用不可了。

把「将自己的身体部位当武器射出」这种脱离人类领域的手段纳入选项之一。

「都到这个地步了！懊恼是没什么意义啦！」

芙兰姆用复原结束的手臂敲墙，垂头丧气盯向地面。

浮现的泪水让视野模糊。

这是种符合年纪的少女情怀。

其实只是她自己设下界线，确实正如她所谓的「都到这个地步了」。

毕竟自己不是正常人这种事，不是早就再清楚不过了吗。

「可是，主动分离身体当成武器的意义果然还是不一样……」

这也会是一种「习惯」吗？

难道用着用着，也会开始认为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吗？

但就算结束战斗、回归日常生活，这样的自己真的能好好活下去吗？

她很清楚，现在去思考看不见终点的抗争以后的事也没用。

不过芙兰姆之所以能撑过艰难困境，正是因为未来有希望等着她。

正因为前方有不会再被任何人危害性命的幸福日子，才能持续往前奔跑下去。

一旦失去光明，脚步就会停下。

然而，假如不那么做就存活不下去呢？

「死了一切就玩完了。就算战得堂堂正正，活不下来也没有意义。」

芙兰姆如此说服自己。

接受吧、高兴吧，你又获得一项能撕裂奥里金咽喉的招数了。

心中依然充斥种种符合少女的烦恼，可是。

「……在这婆婆妈妈也不是办法呢。总之现在──」

先放一边吧。

只能挺身一战了。

轰隆隆──地鸣声从远方靠近。

会是路克又制造出那种岩块钻头，朝不见人影的芙兰姆发射过来吗？

喀轰！

背后的民宅崩塌，旋转的巨岩凶猛袭向芙兰姆。

她则连翻转都不用，直接一跃而起，在空中确认目标的位置、拔出武器。

「哈啊──────！！！」

挥下噬魂，射出气剑斩。

彷佛已猜到她的行动，路克伸拳发射螺旋气弹。

两道气劲撞击之下，冲击波在周围应声扩散。

身处剧烈风暴中的芙兰姆在着地的同时，用大剑剑刃重敲地面。

气剑岚──蕴含翻转魔力的力量奔流呈扇形扩张出去。

然而范围虽广，距离却短，无法命中路克。

芙兰姆当然理解这点。

她的目的不是攻击──而是搜索设置下的陷阱。

啪嚓！啪嚓啪嚓！

陷阱和翻转魔力起了反应，显示出位置。

只要知道位置就不足为惧了。芙兰姆于是朝路克冲去。

「喔喔喔喔喔──」

伸出的拳头、挥下的大剑。

发射的螺旋和气剑斩相互抵消。

你来我往之下，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

接着芙兰姆在路克面前纵身一跃，振臂挥下铁块。

嗡──！大剑劈了个空。

往旁边跳开闪躲的路克马上朝她挥出左臂。

螺旋之拳与往上回劈的大剑碰撞，硬生生弹开来。

冲击力令双方都稍微重心不稳。

摇晃的芙兰姆头部碰到陷阱，头盖骨嘎吱扭曲。

她迅速压低重心前进，路克也马上挥出隐形的右臂来迎击。

芙兰姆高高跃起，在空中翻滚绕到他的背后。

一着地后转身就是一劈，但路克同样迅速转身用左臂挡下。

手臂和剑刃激烈接触──本以为会如此，结果噬魂当场化为粒子消失了。

芙兰姆的手背浮现纹路。

因为赤手空拳而变得轻盈的她直接用手刀刺进毫无防备的路克腹部。

一旦碰到保护路克身体的力场，手指就会被炸飞。所以在碰到之前停下动作──

「发射（Reverse）！」

滋哒哒哒哒！

把五指通通发射出去，打进目标。

剧痛窜上，使得芙兰姆表情扭曲。

不过零距离的连续射击逼得路克捂住腹部，摇摇晃晃退开。

「喔……喔喔……！」

他虽痛苦呻吟，却马上用右手朝芙兰姆的脸颊进行反击。

尽管她反射性用左手抵御，但这也不是靠手臂就挡得下的攻击。

「爆炸吧（Reverse）！」

芙兰姆在手臂被螺旋削切掉的前一刻灌满魔力，主动将手炸开。

这次引爆的目的不是用来当成子弹发射，而是制造出冲击波。

两人都被轰飞，距离再度拉开。

早一步重整架式的路克把双臂向前平举，连续发射螺旋子弹。

芙兰姆右手手指也在她翻滚闪躲的期间复原完成。

接着抽出噬魂，把剑锋嚓嚓嚓拖过地面，逼近路克。

从低处瞄准侧腹一记斜上劈──不过手腕却因为路克设下的陷阱严重扭曲。

「呜！又来了！？」

这时换路克逼近却步的芙兰姆，刺出螺旋右臂。

芙兰姆把魔力传送到脚底板，发动翻转。

硬是把路克脚下的地面整片翻转过来。

路克身体跟着倾斜。

不过，他在腿部缠绕旋转力场，踏碎地面站稳脚步。

但也因此产生了破绽。

「反正都会复原啦──────────！！！」

芙兰姆举起变得扭曲的右臂，把手腕以上的部位变成碎肉朝他发射。

碎骨和冰冻的肉片化为几十发子弹，射穿路克的异形肉体。

每挨一发他就身体颤抖，发出「喔、喔喔……」的痛苦叫声。

当手臂射光，这次芙兰姆换用刚复原的左手拔剑，以剑锋刺去。

「是我赢啦！」

路克想用手臂阻挡，但已来不及。

「喀」的一声，黑色剑刃和他体内的黑色水晶互相接触。

「给我翻转啦！」

翻转魔力灌输进去。

奥里金的螺旋开始逆向旋转，制造反向能量。

无法承受而崩坏的水晶，「啪喀！」一声裂成两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呜……喔喔……！」

当她拔出噬魂，路克用红色肌肉纤维集结成的肉体一部分松开了。

打算伸向芙兰姆的左臂也停止动作，无力垂下。

胜负已定──芙兰姆如此确信。

接着当路克的半张脸恢复成人类时的模样──

「还早得很咧────────────────！！！」

他开心笑着大吼。

「不会吧！？」

路克硬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扑了过来。

他的目的是胜过芙兰姆。

这并不是受奥里金影响，或是母亲指使的。

而是路克本身怀抱的个人心愿。

「旋转吧我的手臂！！！」

路克的左臂并非缠绕力场，而是直接开始旋转。

威力当然比起两颗核心时更弱，但已经是股足以破坏人体的力量了。

路克出奇不意的一拳命中毫无防备的芙兰姆左肩。

握着噬魂的左手断裂，掉落地面。

「你的心脏我收下啦！」

呼啸的拳头逼近胸口。

「想得美！」

芙兰姆用还在复原途中的右臂挡下路克的拳头。

少年的手臂在掌中持续旋转，少女则拼命用翻转魔力阻挡。

彼此都削到皮开肉绽，骨头外露，仍丝毫不退让。

「感受得到！感受得到啊芙兰姆！不是被谁命令，也不是被谁赋予，只想获胜的这股热血沸腾的灵魂！这就是生命对吧！？这就是以人的身分活着对吧！？真是太赞啦！再来只要赢了这场胜负，就能毫无遗憾下地狱去啦！」

「假如意志与意志的冲突就能让你感受喜悦，根本没必要厮杀！」

「可是那对我们行不通，命运早在八年前就注定好了！我们就被捡到那种没得选择的地方啦！你也懂的吧！所以才会像这样陪我厮杀吧！？」

彷佛要燃烧光所有生命般，路克的旋转速度变得更快了。

骨头不停被削碎，让芙兰姆痛得皱起眉头。

「呜……这种事──我只是看开了好吗！要是可以的话，办得到的话，我也不想让你们用这种错误的做法心满意足的死去啊！假如世界上有让罪与罚通通消失的奇迹存在就好了！可是没有啊！要去哪找那种方便的奇迹嘛！」

「对啊，没有嘛！可是涅库多那臭家伙竟然叫我们活下去！要不管在过去还是未来都无处可去的我们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耶！明明在这里结束才是对我们最佳结果的啊！」

不想承认死才是「最佳结果」这种答案──若是家人的话，会这么想也是当然。

但假如是自知最糟的死亡，涅库多当时会接受吗？

假如真能存活，也能接受往后的最糟人生活下去吗？

这种事谁都不晓得。

什么正确的选择，什么未来的对错，对于活在当下的芙兰姆他们根本什么都──

所以说到最后，还是只能让彼此的激情冲突。

「所以你就让我赢嘛芙兰姆！为了迎接最棒的幸福大结局啊！！！」

「那样哪叫幸福啦────────！！！」

旋转之力再度增强，芙兰姆的手逐渐扭曲，被卷入螺旋当中。

不过就算失去肌肉只剩骨头，还是凭一股毅力继续挡着路克的拳头。

力量互相抗衡，看上去是一场永无止尽的攻防战。

然而路克已经被破坏一颗核心，超过一半的身体崩坏瓦解。

即使心灵还没挫败，身体也早一步迎来极限。

旋转之力被翻转之力压过，路克的手臂失去力气，瘫软下垂。

「唉～～……果然变这样了喔。嘿嘿，真没办法，谁叫我还在依依不舍嘛。」

芙兰姆温柔抱住路克往前瘫倒的身体。

已无战意的路克承认自己输了。

「涅库多来接谬特的时候，已经和人交过手了。」

「喔……是我和弗维斯啦。我们想要阻止那个学不乖，还想救我们的笨蛋啊。」

「涅库多说了什么？」

「我不是只想一个人获救。就算一个人办不到，大家一起的话就能重新来过。我也会跟你们一起背负──那个臭女生说了这样子的屁话啊。」

犯下的过错不会消失。

涅库多当然也清楚这点。

因此她希望不只一人，而是所有螺旋之子活下来，才有未来可言。

「所以我也不小心有了点希望啦。明明早就清楚没救了，还是觉得只要大家都活下来，或许真能想出办法啊。」

「那么你何不干脆跟涅库多走──」

路克虚弱摇了摇头。

「明明她能正常重新来过，干嘛拖她下水？」

如同涅库多想救路克这名家人──路克同样想救涅库多。

「不只有杀人的罪过。我们……还得背负把涅库多牵扯进来的罪过活下去对吧？我才不要咧。不只悲惨，而且逊毙了。既然这样，她想当人类还怎样，自己去当就好，别再管我们这样的笨蛋啦。」

芙兰姆无法再多说什么。

既然涅库多和路克心怀相同意念，却选择走上不同的路，那就已经不是别人能插手的领域了。

静静眯起眼，看着他的身体瓦解，意识变得模糊的模样。

前阵子交手过的瑟缇露丝只是把拥有多颗核心的个体缝接在一起。

可是螺旋之子的双重驱动不一样。

吸收进体内的两颗核心间制造出新的螺旋，引发更强大的力量。

正因为他们从小就以奥里金核心代替心脏才有办法那么做吧。

同样的，对肉体造成的负荷也非比寻常。

谬特那时陷入放着不管就会衰弱至死的状态，看来路克也一样。

「那家伙……真的也、是笨蛋。再早、一点的话……就来得及……啊……可是……弗维斯他……母亲……」

身体失去力气的路克晕了过去。

差不多了吧。这么想的芙兰姆感受到背后的气息，转过身去。

「奥缇丽耶小姐？」

本以为来的会是涅库多的芙兰姆对出乎意料的人物感到惊讶。

「我是代理人喔。因为那边也似乎很忙呢。」

奥缇丽耶走近芙兰姆，接过路克。

「那个……奥缇丽耶小姐你现在跟萨图齐和涅库多在一起对吧？」

「是啊，我在台面下做了一些行动喔。还有那孩子也……」

「那孩子？」

「……不，没事。总之，我们保证是你们的同伴喔。」

不小心说溜嘴的奥缇丽耶明显想转移话题。

为了不让芙兰姆动摇，才决定现在先别提米露吉特的事。

「呃，虽然我不知道方法，不过这种状态的谬特和路克真的能获救吗？我觉得和我们救茵可那时的情况有差耶。」

「我不清楚研究的详细内容。但是假如绝对不可能，应该一开始就不会接下这项任务吧？」

「可能性并非为零──只有这点程度的成功率是吗？」

默认的奥缇丽耶低下头来。

其实茵可的手术能成功，肯定也是一次奇迹。

想要奇迹一再发生，大概是不可能的。

在明白这点之后，将一心求死的螺旋之子们交给他们感觉相当残酷。

不过既然身为家人的涅库多如此期盼，就只能托付他们了。

「路克的事就拜托你了。」

「你还真奇怪，明明直到刚才还在厮杀不是吗？」

「我也觉得自己很优柔寡断。恐怕我没有保证杀得了他的决心呢。」

「我觉得你应该是『温柔』喔。」

奥缇丽耶微笑回答完，便带着路克前往某处。

芙兰姆大大叹了口气，环顾视野变得开阔的周遭一带景象。

或许多亏有刻意要远离，公会的建筑物未受损伤。

虽然还听得见交战声，如今遍体鳞伤的芙兰姆只会成为累赘。

为了完成最低限度的义务，她便直接走回公会了。

◇◇◇

路克因为躺在某种柔软物体上的感觉，意识跟着恢复。

（还没死喔。我的命也太硬了吧。）

不过脑袋昏昏沉沉，手脚连动都不能动。

勉强微微睁开眼，看到一名女子看了过来。

「哎呀，你醒了呢。这下我放心了，毕竟让你就那样死去就不好交代了啊。」

路克动起嘴巴，但发不出声音。

「想问这里是哪？是萨图齐大人拥有的设施喔。你即将在这里接受手术。」

听完这些，他微微摇了头。

「不要吗？其实要不要接受手术这点已经商量好交给患者自行决定，一旦你拒绝，我们就不能擅自动刀呢。顺带一提，谬特小姐似乎接受了喔。」

可能是被吓到，路克嘴巴半张盯着奥缇丽耶。

被这么一盯，她尴尬地叹了口气。

「……手术已经结束，目前正在观察状况喔。嗯？呃……你问我成功了没？这我就不清楚了，但听说她还活着喔。」

对于装傻不回答重要问题的奥缇丽耶，路克产生不信。

「这样子你还拒绝吗？」

即使在这种时机被问，他也不可能点头答应。

「我想也是呢。毕竟都做到这个地步，不会轻易选择活下去吧。可是──假如是这样的动机如何呢？」

奥缇丽耶把嘴凑近路克耳边，细声耳语。

接着拉开距离，以略带哀伤的表情注视他。

相对的，路克极尽所能地用轻蔑眼神狠狠瞪去。

（该死的恶魔……被问了这种事，我们哪可能拒绝啊。）

谬特也是相同的情况。

听了那些之后，实在没办法拒绝。

「请别那样瞪我。是萨图齐大人决定的喔。」

奥缇丽耶充其量只是代替忙碌的他处理份内工作。

当然，这部分的酬劳也不打算少拿就是了。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做法喔。」

话虽如此，不选择这么做的话，事情也的确不会有进展。

不过，奥缇丽耶仍不禁同情起这些受大人操弄的孩子们。

第四卷 019 隐家

「迦帝欧先生～我等你很久啦～！」

迦帝欧一抵达中央区公园，薇露希便挥手跑了过来。

今早一直不在公会里的她，其实是受迦帝欧之托去调查事情。

由于不能让她单独行动到夜晚，因此派了几名冒险者保护她。

「辛苦你了啊。」

「是啊，可真是超级、超级辛苦耶～不过我还是找到这个了喔。」

说完后，她拿出的是报纸。

不过从纸的状态一看就知十分老旧，甚至根本不是薇露希的报社印制的。

「还真的留着啊，真了不起。之后想要多少报酬尽管说吧。」

「比起钱，我更希望公会能订我们的报纸呢。先不提这些──其实因为保存王都正确的历史是哥哥的兴趣，才会特地造了仓库保管以前的报纸和书籍喔。啊，当然是瞒着教会的啦。」

想必之中保存着对奥里金教不利的报导吧。

毕竟除了奥里金核心以外，他们为了得到今日的地位，肯定也干了不少肮脏勾当。

「可是迦帝欧先生，事到如今去调查母亲的母亲，你打算做什么呀？」

迦帝欧接过的报纸上，刊登着「中央区发生大规模火灾」这个标题的报导。

「本名叫麦克·史密西。但他自称母亲，还特地男扮女装行动。从他的言行举止不难推断他对『母亲』这种身分抱持某种情结。」

「之所以建立名为『孩子们』的研究团队，还让他们称自己母亲的理由就是这样吗？如果是的话，感觉他的家族观相当扭曲呢。」

实际上，母亲就是采取让涅库多他们依存自己，近乎控制的养育方针。

「恐怕是吧。然后现在母亲遭教会抛弃，被逼入了绝境。当这种时候，人就算以为自己冷静行事，行动也会受潜意识影响啊。」

「喔喔～」薇露希听着，感兴趣地点起头。

「所以母亲应该会回来这里对吧？可是迦帝欧先生，你从一开始就锁定地点了吧？你不是指定了中央区、西区和东区内各自的特定区域吗？就算不用我去查，你也已经知道那些地方有母亲居住过的家吧？」

说着说着，迦帝欧和薇露希已经并肩朝中央区某处走去。

「猜错了可是人命关天，我无论如何都想先确认啊。」

「方便的话，可以让我听听你得出那个推论的理由吗？」

「我听了芙兰姆的话才突然发现到啊。」

昨天芙兰姆在推测寄那些信的人是谬特之际，曾这么说过。

「人是拥有多种面貌的生物。谬特一方面透过屠杀王都居民展现身为武器的价值，另一方面又以人类之姿寄信试图阻止，并且帮助了琪黎露。」

「这些和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联？」

「那两点不过是螺旋之子自身的欲望。他们应该还有『向母亲报恩』这个优先顺位更高的目的才对。」

「这么说起来……目前怎么看，都只是那群孩子在任性胡闹呢。」

「时限将近之下，判断他们已经为了达成报恩的目的展开行动才更自然。我这么想了想，把居民伤亡的地点标在地图上──」

「只有你指定的地点空了出来是吧？」

也就是说，孩子们的行动全是为了让人把注意力移开母亲所在地的障眼法。

但由于规模过于庞大，没人想得到那些行动竟是障眼法。

或者该说其实他们本身都怀着牺牲之意奋斗，大概丝毫没有那个意思吧。

「母亲名叫苏珊娜·史密西的母亲，是被火灾波及而丧命。烧毁的住宅地现在变成仓库街……哇哇！？」

地面冷不防剧烈摇晃，让薇露希险些跌倒。

震源似乎来自东区。往那个方向一看，看到巨大冰块插在地上。

「那是艾塔娜小姐没错吧……？」

「应该吧。看来她火力全开啊。」

薇露希仔细观察，发现有皮肤色的物体正攀爬上耸立的冰山。

数量多到数不尽，最终包覆了冰山全体。

当她凝神想确认那到底是什么之际──

「最好别再看了。」

迦帝欧制止了她。

「往后你会没办法正视婴儿啊。」

「咦？啊……该不会、那些是……」

理解到在冰山表面蠢动的小斑点是什么的薇露希，不再朝那看去。

「是、是说仓库街啊，其实人流意外的多喔。」

王都人烟变得稀少是昨天的事。

在那之前，这里平时都有不少人来来往往。

「在那样的状态下，模样、打扮本来就很显眼的母亲要藏身很困难才对吧？」

「此地应该刚好空了几个没有使用的仓库。」

「没有使用……啊！对耶，法兰索瓦商会的！」

那是瑟缇露丝·法兰索瓦过去担任总经理的公司名称。

不过瑟缇露丝本人已死在雪奥尔，公司也因为薇露希的报社将其与教会间交易违法药物的丑闻公诸于世，目前处于停止营业的状态。

「竟然想得那么周到，迦帝欧先生真不是盖的呢。那么我们赶紧分头──」

「不，再来我一个人去。薇露希你尽可能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吧。」

快抵达仓库街入口时，迦帝欧对薇露希这么说。

「战斗就另当别论，但我有胆子和观察力，相信能在搜索时能派上用场喔。」

「假如仓库街就是母亲的藏身处，剩余的螺旋之子不会放过我的。一旦和弗维斯交起手，我实在无暇护着你。」

「啊……也对呢。虽然不能在最前线亲眼看到独家消息很可惜，但也没办法了。」

可惜归可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薇露希只好死了这条心，回到同伴们等着的报社去。

◇◇◇

迦帝欧在法兰索瓦商会名下的仓库停下脚步。

「呵……差不多该露个脸了吧，涅库多。」

他突然转身，朝建筑物暗处这么喊。

结果，不悦嘟着嘴的涅库多心不甘情不愿现身。

「呿，果然被发现了喔。」

「你消除气息的方法太粗糙了。最好去找莱纳斯多学学。」

「我才不想找那种轻浮的男人呢。所以说母亲就藏在这里？」

回答涅库多这个问题的并非迦帝欧。

「对啊，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啦。」

不同于涅库多，绿发少年堂堂正正出现在迦帝欧面前。

「我已经决定由我来保护母亲。不管对手是谁都一样喔。」

散发杀气的弗维斯挺身面对两人。

迦帝欧随即拔剑摆好架式，涅库多却闯入他和弗维斯之间。

「在开战前，我想跟弗维斯谈谈。」

「我可没话跟你说喔～昨天我们不就谈过了，也明白不可能理解彼此了吗～」

「现在和那时情况不同啦。谬特已经决定接受手术，结果得到可代替奥里金核心的心脏，变成普通的人类啦！」

这件事实足以让弗维斯动摇。

虽然他闭口不语好不让两人察觉，却无法隐瞒他产生动摇的杀气。

「路克起初或许会拒绝，但只要知道谬特的情况，他也会接受才对。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弗维斯你啦。只要你愿意活下去！」

涅库多趁胜追击似地拼命说服。

不过在这一瞬间──弗维斯散发出的气息变成别的形态。

尽管不同于杀气，但也不是什么正面情绪。

即使没有摆架式，迦帝欧还是扎稳马步以便能随时行动。

「涅库多～我从天开始一直在想耶～」

弗维斯用一种令人不悦，像在责备涅库多的语气说。

「你说的未来啊～──都没提到母亲耶～为什么啊～？」

两人之间最大的鸿沟就是对母亲的爱。

连性别都被灌输成颠倒的涅库多，决定要抛弃母亲活下去。

相对的，弗维斯至今仍仰慕、依存着母亲，并打算要为母亲牺牲性命。

「母亲可是养育我们长大，世界上最亲爱的妈妈喔～？」

「不对，母亲把我们的未来……还有真正的父母夺走啦！」

「明明要是没有母亲，我们根本不会被生下来，就那样死了耶？」

「我就说不对！只要没了母亲──没了教会的话，我们的人生会更正常啦！」

「正常是什么？普通就会幸福吗？现在的我们很不幸吗？错了，错得离谱。我对于现在在这里把生命献给母亲，打从心底感到幸福喔～」

「我们知晓除此之外的幸福的权利，也已经被剥夺了啦！」

「可是我只知道这样。既然如此，就只能从知道的事之中挑最棒的做啦！」

弗维斯高举起奥里金核心，露出陶醉的表情。

然后把核心凑近胸口。

（阻止他──不对，我的能力来不及！）

就算涅库多从现在开始行动，使用核心的弗维斯还是快上一步。

之所以能赶上──是因为迦帝欧比她更早行动。

迅速划破虚空的黑色利刃砍断了位于视线前方的弗维斯的手臂。

他一停止动作，涅库多便马上发动连接，传送到他背后。

出脚绊倒、抓住手臂，把弗维斯整个人压制在地上。

「既然只知道这样，那就一起知道更多嘛！我们肯定有比这个选择更幸福的路能走啦！为了找到那条路，首先需要全部人都活下来啊！」

其实涅库多现在大可直接制止弗维斯。

「啊哈～」见到明明如此仍拼命说服的她──弗维斯露出扭曲的微笑。

「快逃！涅库多！」

「太慢啦～歪曲（Distortion）！」

「！？连接吧！」

如弗维斯的宣言，他早了零点一秒发动能力。

噗嗡──眼前景色随着不习惯的声响扭曲成大理石纹状，压着弗维斯的涅库多手臂被卷进去，就这样消灭了。

涅库多虽马上靠传送远离弗维斯，但不只有手臂，身体、脚和脸的一部分也彷佛被老鼠咬出洞般消失不见。

「唔喔喔！！！」

迦帝欧二话不说朝弗维斯放出气剑斩，然而──

「歪曲。」

不过轻轻举起手，这一击就如泡沫般被他消灭。

「弗维斯竟然有这种力量……」

鲜血从涅库多的伤口渗出，流了下来。

伤处过了一会就被漩涡状扭曲堵起，但这种时候爸爸（奥里金）的声音就很刺耳。

「这个少年该不会──！」

若处于基础状态下，螺旋之子的战斗能力稍劣于迦帝欧这些英雄们。

再加上和路克的旋转相比，弗维斯的能力「歪曲」虽能多进行一些超出常轨的攻击，威力却也较弱。

不过现在的他不一样。

竟然用单手，而且在一瞬间将迦帝欧带着杀意发出的斩击消除了。

「真不顺耶～本来预定刚才那一下就能杀了涅库多的说～」

「弗维斯……你无论如何都不接受我的建议就是了。」

「嗯，因为现在能这么贴近母亲，又能清楚听到爸爸的声音嘛！我一点都不寂寞喔！现在绝对是我出生后最幸福的瞬间啦！」

弗维斯张开双手不停转起圈来，并「啊哈哈哈！」地天真大笑。

「我就跟你说，那些幸福都是母亲制造出来的啊……！」

「别说了，涅库多。说再多也没用。」

「可是！」

「假如他还有理智，我也不会阻止你。但现在不同了，他已经不是能沟通的对手。」

「什么意思？」

「胸中埋有核心的你，仔细观察弗维斯应该就懂了。」

听迦帝欧这一说，涅库多盯向兴奋喊叫的弗维斯。

结果双眼因为错愕而瞪大。

「该不会……怎么可能……」

嘴唇颤抖的涅库多说出了终于发现的真相。

「弗维斯他……已经用了第二颗核心！？」

在孩子们当中比谁都黏着母亲、比谁都崇拜奥里金的弗维斯。

他已经抵达了跟谬特及路克不同的次元。

某种意义上，他能称得上第二世代的完成形态吧。

「懂了啊？那么涅库多，我来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吧！」

从被砍断的右臂伤口流畅窜出的红色纤维束，形成了新的手臂。

只见庞大的歪曲力场，从张开的掌心中如浊流般涌现。

第四卷 020 赌命

弗维斯透过释放出的歪曲之力，把时间、次元、重力、距离──存在于现场的一切因素扭曲，搅拌在一起，让接触到的物质通通消灭。

噗嗡──撼动耳内的低沉声响就是信号。

虽然无法目视，但若不在接触之前闪开，恐怕连肉体都会被削掉。

「好厉害，好厉害喔！这就是双重驱动！只要有这股力量，我不会输任何人！」

判断那是股如子弹般射来的力量后，迦帝欧和涅库多分别往旁边跳开。

然而弗维斯一改变手臂方向，削掘地面的力场竟顺畅地转弯，追着迦帝欧不放。

（有必要修正认知啊。那攻击是像剑……不对，鞭子吗。）

迦帝欧拼命逃离紧追在背后的那股歪曲。

这段期间不受追击的涅库多靠着连接之力，将仓库内的货物扔向弗维斯。

不过弗维斯左手一挥，就用一层又薄又宽的歪曲力场轻松挡下。

「涅库多，你应该懂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吧？」

「嗯，我懂啊。包括那种胡来的力量撑不久的真相！」

「撑不久是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三十分钟？呵呵！要是打那么久，你们早就死了吧？」

用左手造出的歪曲之盾朝着涅库多发射过来。

她靠着传送躲开，但力场却在接触到她身后建筑物的瞬间扩散开来──一座巨大仓库竟像融化般当场消失。

涅库多见状寒毛直竖。另一方面，追着迦帝欧的歪曲之鞭更加凶猛。

「大叔！后面！」

当力场即将碰触到迦帝欧背部，岩石从他脚底隆起，让身体高高浮起。

「穿着那么笨重的铠甲，反应倒挺快的嘛。那么这样哩！？」

弗维斯双手朝天高举，用歪曲力场制造出球体。

持续膨胀的球体看上去像颗大气球。

实际上似乎没有重量，弗维斯轻而易举把那玩意朝迦帝欧扔去。

可是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这轻轻一扔带有让碰触到的物体全部消灭的力量。

「大叔在空中躲不开……不然用我的力量！」

为了掩护迦帝欧，涅库多让附近的建筑物浮起并砸向球体，却只是被吞噬进去般消灭，没有什么效果。

另一方面，大难临头的迦帝欧单手举起大剑，施力到让手臂浮现青筋。

（确实是压倒性的力量……但也正适合拿来试招。）

普拉纳是将人的生命能源转化为力量而成。

当中的主流做法便是消耗属于会恢复的「体力」这种资源。

然而，迦帝欧萌生一个念头。

越是无可挽回的东西中，是否蕴含着越庞大的能源？

同时使用复数核心也是透过牺牲自我来获得超乎极限的力量。

（快找，一定有的。快找，别管本能。快找，牺牲什么都无所谓。）

他集中意识。

浮现的印象是伸进自己体内的两只手臂。

让印象比从体力提炼普拉纳时更为鲜明具体，接着往深处伸去。

为的是碰触到被森严保护在内部──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源概念」。

最后抵达了。

被以层层护膜包覆的人类生命泉源。

伸出手、指尖戳破护膜。噗哧一声，某种宛如血液的温热东西流出──

「呜、唔……！」

迦帝欧难受呻吟。不过他也珍惜这股疼痛，因为疼痛是力量的证明。

迦帝欧用手舀起溢出的「红色」，将其转变为普拉纳。

──人是有极限的。

无论再怎么锻炼，下了多少的决心，依然有一介凡人到达不了的境界。

对手是舍弃人性的怪物。那么只要获得赢过怪物的力量就够了吗？

不对。

迦帝欧的目标是当下挡在眼前的高墙另一侧──微笑的白衣女子，以及包围着她、怪模怪样的奇美拉。

若想完成复仇，就这点程度。

岂能因为区区这家伙的程度，就陷入苦战。

「嘎、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手臂的血管在铠甲底下一根根断裂。

体内也有某些不该断裂的东西断开，视野彻底变红，血泪沾湿脸颊。

脑内警报声大作，一再警告他「那是不可使用的力量」。

然而正因为是禁忌，正因为是不该抵达的境界，他才会出手染指。

「嘎啊啊啊啊啊啊──────────！！！」

黑剑朝逼近的力场猛力挥下。

命中力场的巨大铁刃本来应该会被削掉，迦帝欧直接丧命。

结果──扭曲变形的是弗维斯释放出的力场。

剑刃上充满的普拉纳又开始如血管般在球体表面逐渐扩散。

气脉碎（Prana Pulsar）──那是普拉纳的导火线。

「哼！」当迦帝欧更加使力，气球外侧破裂，包覆着歪曲力场的表面就这样被硬生生撕碎。

失去微乎其微的稳定性后，能源引发了更剧烈的爆炸。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迦帝欧连爆炸都加以干涉，硬是把力量的流向转向弗维斯。

爆炎、爆风、冲击、歪曲、普拉纳──崩坏的混沌吞噬了从地面仰望的少年。

「呜……这是怎样……普通的人类办得到那种事……？」

因扑面而来的热气皱起眉头的涅库多，以恐惧的眼神盯着落地的迦帝欧。

（不，不可能办得到。那个人只是普通人类吧？既没有被选上，也没有稀有属性，却展现出在我们之上的力量。要是不牺牲什么……不牺牲生命的话根本不可能！）

面对血流如注的迦帝欧，她如此确信。

对上牺牲生命的弗维斯，迦帝欧同样牺牲生命来抗衡。

（插图013）

涅库多不能理解，为了求胜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有什么意义。

「呜……啊……啊啊……」

这时，从黑烟袅袅的爆炸中心点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为了随时都能出招，涅库多已挑选了几块容易发射的瓦砾和建筑物。

「有够……痛耶……哈哈。明明只是人类，竟然这么能打啊……」

身体被烧烂的弗维斯活像腐烂的食尸鬼。

不过只见他全身瞬间化为红色纤维，咻咻画出螺旋，眨眼间就变回原貌。

「哼……毫发无伤吗。以没演练直接用的结果来说，本以为赌命·骑士剑术（Cavalier Arts Sacrifice）已经够成功了啊。」

「才没有毫发无伤，痛得要命啊。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痛耶。算你厉害，大叔。」

「就算被你夸奖，没打倒你就没意义。」

迦帝欧应该也承受着剧痛，但他的斗志丝毫没有动摇。

再度举起大剑，面对弗维斯。

「其实我算是小看你了啦。本来想说没有爸爸力量的小喽啰轻轻松松就能捏死，结果错了。这样下去妈妈会有危险，所以──要稍微认真一下啦。」

只见弗维斯整个人大幅后仰，在头撞上地面前戛然而止。

接着他的身体正中央大大敞开。

露出受奥里金核心影响而扭曲的内脏，并从中吐出无数红色纤维。

纤维缠绕成束，塑造出一朵巨大的花。

「歪曲（Distortion），一切（All Range）！」

涅库多和迦帝欧无法猜到会有什么样的攻击袭来。

不过往往在施展强力攻击之际都会露出相对的空档。

「连接吧！」

「哈啊──────────！！！」

判断此刻正是绝佳空档的两人全力冲上前，想击溃弗维斯。

整座仓库从天而降，同时削减生命形成的大剑也瞄准少年的脖子劈去。

「噗嗡～～」却在这股声音响起的下一瞬间，使出浑身解数的两人形状扭曲了。

再来连速度和方向都变得不规则，攻击一一偏离弗维斯。

「这、是……」

困惑的迦帝欧开口，但声音却在几秒后才传进自己耳中。

「什么、扭曲了？变形到什么程度了！？」

想确认的涅库多转动脖子，动作却顿得不自然。

身体后仰的弗维斯龇牙咧嘴地笑了。

他释放出的力场威力虽不足以消灭物质，但能扩及广范围。

扭曲的包括光、声音、时间和距离。

所以难怪看到的景色扭曲，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而且还有的地方慢得要命，有的地方又快得异常。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待在这个范围内，除了弗维斯以外的人都无法自由行动。

「阶段（Phase）、破局（Second）。」

如此让敌人动弹不得后，好好将力量累积至血肉之花中。

接着在相同的范围内展开力量更强大的力场。

这次无疑和先前为止施展的相同，是一碰到就会被消灭的强大力量。

歪曲的浪潮逼近，却无法靠自己的脚脱困。

唯一能动的只有靠连接之力进行传送的涅库多。

「……给我、连接！」

然而连传送一次都得耗上几秒钟。

此刻的涅库多不知为何，脑袋昏昏沉沉。

恐怕在弗维斯能力的影响下，连思绪和反应速度都被扭曲了吧。

尽管如此，她仍传送到迦帝欧旁边，两人在力场迫在眉梢之际传送走了。

总之先去到力场范围外──

「明明都到仓库街边缘了，还没逃离喔！？」

只靠一次传送没能彻底脱逃。

「还能再一次吗？」

涅库多迅速点头。

比起弗维斯附近，这里力场的分布较为稀疏。

比刚才更快发动能力后，才总算彻底逃出来了。

「呼……这真的、不太妙耶。」

涅库多往墙上一靠，大大吐了口气。

迦帝欧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露出严肃表情。

「就算逃了这点距离，那家伙也会马上追上吧。」

「那我们继续逃？」

「不能再让平民被牵连进去。只能在这里打倒他。」

「就算说打倒，要怎么做啊？目前我们根本拿他没辙耶。」

「只能靠我和你齐心协力吧。」

涅库多闻言不禁喷笑出来。

「你那是什么反应？」

「因为『齐心协力』这种词啊，听起来好像同伴呢。」

「你还认为我是敌人啊？很不巧的，我早就把你当战友看待啦。」

「哈哈！你以为我天真到会因此高兴喔？」

嘴上这么说，但涅库多的脸略显红润，而她也尽全力掩盖这个事实。

说真的，迦帝欧没有那么坏心眼到故意去提这点，也没有那个空。

「我提醒你，我接下来要说重点。他用的歪曲并非无懈可击，只要用高能源体和他硬碰硬是能够破坏的。」

「就是大叔你刚才那招喔？你做那种事，身体不要紧吗？」

「放心吧，事到如今我也没在可惜这条命了。」

「……要是你老干这种事，芙兰姆姐姐会难过喔。」

「我知道。但除非能够修改过去，否则我只能这样活啦。」

「这种决心也太讨厌了吧。虽然我也没打算说服你啦。」

涅库多说归说，却显得一副寂寞。

大概因为她认为自己欠了迦帝欧人情吧。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啊，大叔？」

尽管如此，此时不靠他的话，涅库多也会有生命危险。

于是仔细听起迦帝欧说的战略。

内心却多半在想着「怎么会蠢成这样？」而对他目瞪口呆。

◇◇◇

弗维斯的活动时间还相当充裕。

假如迦帝欧和涅库多为了拖时间不停逃窜，他就打算杀光所有活人，再去取笑两人都得怪他们不好。

不过当弗维斯来到距离仓库街一段距离的地方──两人再度现身。

而且不是发动偷袭，而是乖乖肩并肩正面迎战。

「交给你啦，涅库多！」

迦帝欧用魔法在大剑上缠绕岩之刃。

「被压扁我可不管喔。连接吧！」

涅库多让勉强还完好的建筑物浮起。

「还想说你们终于出来，结果又学不乖用那招喔。那我也再来──咦！？」

涅库多的目标不是弗维斯。

飘浮的建筑物竟开始朝迦帝欧落下。

「内哄？在这种时候？这样喔～涅库多你明白我的幸福了对吧！」

「只有这点绝对不可能啦！」

涅库多用手指指向弗维斯表达否定。

如同她宣称的，建筑物并没有压垮迦帝欧。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碎瓦砾附着到他拿的大剑上。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周围的建筑物集中到一处。

「唔哇～哈哈、啊哈哈！你这点子太厉害了吧涅库多！」

仰望高耸入云的巨刃，令弗维斯不禁出声赞叹。

「别以为是我想出来的啦。我才不会想干这种乱来的事哩。」

连实行的涅库多见状都只能哑口无言。

「呼──────」

本来人类是不可能只靠双臂支撑起那座「巨塔」。

如今亲眼看着这个男人成功办到，也难怪她只能叹息。

『长期抗战是赢不了的。不要再保留实力，一次集中祭出全部的力量。』

确实如迦帝欧所说，小家子气的战法难以突破弗维斯的防御。

『用你的连接能力来补强我的剑。』

所以没有除此之外的方法能赢──这点或许是真的吧。

然而那也是个不切实际到让她无法二话不说点头答应的战法。

『你傻了不成！？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可以。』『办不到！』『办得到。』『我就说办不到啦！』

『我说我办得到，你只要帮我就好。』

迦帝欧坚决不退让，让本来不太接受的涅库多只能陪他了。

「话说回来，实际看到后，真的是蠢得无可救药耶。」

涅库多这声叹息，此刻也传不进迦帝欧耳中了。

「呼……哈……呼……」

调整好呼吸。

相信赌命·骑士剑术还不完全吧。

他在战斗中渐渐摸索效率更好的方法，并得到了更强大的力量。

直到几秒前光支撑住已是极限，但感觉下一秒已能稍稍倾动巨塔。

要是能办到，他就能在维持倾斜的状态下撑住、蓄力，再将巨塔挥下。

「啊哈～」仰望出现在眼前的巨塔，弗维斯一笑，举起右手。

然后用左手扶在右手腕上，往张开的掌心蓄积力量。

「我不太喜欢野蛮的战斗啦～不过现在我能稍微明白路克的心情耶～……呵呵！歪曲（Distortion）·断裂（Sword）。」

一种不输给迦帝欧，扭曲空间的某种东西朝天空延伸。

本来预定假如弗维斯在迦帝欧准备阶段展开攻势，就得由涅库多来防守。

不过弗维斯像个男子汉接受了迦帝欧提出的单挑。

「先攻就让给大叔吧。来啊，不管从哪，随你高兴怎么砍，放马过来嘛～」

亢奋到脸颊泛红的弗维斯如此挑衅。

「唔、喔、喔喔喔喔喔──」

迦帝欧紧咬的嘴角流出鲜血，眼白完全染成血红。

他膨胀到极限的手臂肌肉，彷佛随时会断裂开来微微颤抖着，将石塔剑往前倾倒。

滋隆隆──────────一动就撼动整片大气，高度较低的云也被搅散。

「你给我消失吧！」

弗维斯用自己的「剑」接下这一击。

咻轰轰──────！！！

「呜哇！？」

光是两方相碰，就把地面上的涅库多吹跑了。

她用手指勾住地面的窟窿，见证两人交战。

「呵、哈……啊哈，接得住喔～真的没有歪！停住了耶！」

两把激烈碰撞的剑打得势均力敌。

原来弗维斯的歪曲无法完全吞噬迦帝欧这把具备压倒性质量的剑。

「哼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迦帝欧一放声怒吼，弗维斯就受到压制。

他的脚跟陷入地面，手臂也被压弯。

「可是啊……那只能用一次对吧？」

尽管如此，弗维斯仍一脸绰绰有余──他也放倒剑，让力量往横向偏移。

滋嚓嚓嚓嚓！迦帝欧的剑就这样边被削去表层，边从弗维斯的剑侧面滑落。

「糟糕！直接敲在地上就举不起来了！」

而且想只靠臂力阻止那种速度的滑落，比举起来更为困难。

不过──

「唔嘎！！！！！！！！！」

燃烧自己生命的迦帝欧成功做到了。

「还真的行喔……」

涅库多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剑停止滑落。

接着迦帝欧扭动身体大臂一挥，使出狠狠一记横扫。

弗维斯则从上方砸下歪曲空间，想把迦帝欧的剑压扁。

此时迦帝欧再度大吼。

用蛮力举起被弗维斯重压的剑，使劲挥除阻碍。

「啊哈哈～！人类好厉害喔～靠肉身之躯也办得到这种事吗！」

在过招的期间，弗维斯心中萌生些许对人类（迦帝欧）的憧憬。

这稍微削弱了他对双重驱动的资质。

「啊──」

当双方的剑再度交锋的前一刻，弗维斯的剑突然弯曲。

「咕喔喔喔喔！！！」

「碰磅！」强度降低的力场剑就这样被迦帝欧挥出的庞大质量压垮，宛如爆炸般消失了。

简直就像整片天从头顶上垮下来一样。

虽然看得有点入神，弗维斯仍马上交叉双臂，摆出防御架式。

「歪曲啊！」

轰隆！狠狠砸下的一击。

弗维斯即便免于被直接命中，却连同用来护身的球体力场一起陷进地里。

「呼哼──────！！！」

迦帝欧再度举起剑──重重敲下。

「咕呜……！」

弗维斯完全被逼上绝路。

眼看胜负就要底定。

「弗维斯，拜托你投降好吗？我不想看你死啦！」

「知道了啦～我不打了……就算这样说，这个人会停手吗──！」

又是一击毫不留情的铁锤砸下。

「呼……哈……连我都看得出来，你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啊！」

「啊哈哈哈！也对嘛！因为我想为母亲牺牲性命呀～」

轰隆！挥下的一击剧烈撼动大地。

「弗维斯……大叔……」

并不是谁的错，而是这场仗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罢了。

不拼个你死我活就不会结束──已经如此注定了。

即使被逼入绝境，弗维斯的护罩依然坚固。

连现在的迦帝欧都难以打破。

不过他已逐渐习惯这种燃烧生命的做法。

既然如此，再提升一阶段也行──将这股感觉付诸行动。

通过手臂，传达至剑柄，把普拉纳流向劈开天际的巨刃。

缠绕气的大剑看上去有如海市蜃楼般摇晃。

「哈哈，人类真的好厉害耶～……」

抬头仰望的弗维斯已经处于半放弃的状态。

至少在他心中，奥里金已变得不再像以前一样象征绝对。

因为就算不用放弃当人类，人类也能到达这种境界──

「喝呀啊啊啊啊啊！！！」

质量、离心力、速度、普拉纳，将这一切的因素都转变为威力的这道斩击。

──地裂破碎击（Gaia Breaker）。

大地破裂，岩石碎片简直失去重力般高高扬起。

刮起的暴风吹走了死命勾住窟窿的涅库多。

当然，保护弗维斯的歪曲护罩像薄冰一样应声碎裂──失去防护的他被从头顶压垮。

不用等烟尘散去，胜负也已经很明显了。

「哈……啊、呜……咳啊！」

迦帝欧伸手痛苦捂胸，从口中吐出大量鲜血。

掉落的大剑失去力量，用于补强剑刃的建筑碎片大量散落一地。

「痛痛痛……弗维斯……弗维斯呢！？」

每个人都遍体鳞伤，不过最快展开行动的涅库多找起弗维斯。

冲进沙尘中，拨开盖满浑身上下的砂砾，用手摸索了一会──

啪哒，指尖摸到了又温又湿的东西。

「啊……」

把脸凑近一看，竟是弗维斯被压烂、黏在地上的眼球。

「弗维斯……啊啊……弗维斯！」

涅库多在尸体面前哭喊。

「涅库多……你以前是……这种性格吗……」

当她沉浸哀伤，弗维斯半笑着回应。

「啊……咦、你活……在刚才一击后、活下来了……？」

沙尘散去后，出现的是弗维斯难以说还活着的，被压烂的身体。

与他的肉体相连的核心，只剩原本就是心脏的那一颗。

先不论该不该替这个奇迹高兴，至少还留有自我意识的弗维斯还在。

「结果我还是活下来了耶。啊，好痛喔……好难受喔……死了反而更轻松吧……」

「……涅库多，你想怎么办？」

拖着脚走近的迦帝欧问起涅库多。

「我当然要带走他。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方法。」

「不要啦，这样的我哪可能顺顺利利当普通的人类？」

「我不觉得你该维持原样活下去，但是──」

先说了这句前提，迦帝欧又向弗维斯说：

「每个人都一样吧。就算是普通的人类，也不一定能活得顺利。」

「喔……大叔也一样喔？」

「当然。毕竟活得顺利的人类，一点都不会想牺牲性命完成复仇啊。」

「是喔～看来人类没有想像中特别耶……虽然我也不想当啦。」

「就算这样我也要带你走，因为那是我的心愿。好啦──大叔，你一个人还行吧？」

「嗯，我还有事要办，至少还有力气走路。」

「好，那就再见啦，大叔。连接吧。」

脸变成丑陋漩涡的涅库多，跟着小心翼翼抱起的弗维斯身体一起消失。

「不知我得被叫大叔到什么时候啊。」

迦帝欧边叹气边说。

周遭一带在激战之下宛如废墟，但仍有几处未受损的仓库。

看样子弗维斯有注意不把母亲躲藏的仓库牵连进去吧。

伤痕累累的迦帝欧，全身又因痛觉恢复而烫得像火烧一般，可是还不能停下脚步。

伸手抵在胸膛，确实感受到体内蕴含的生命灯火变弱了。

他稍微对这个事实感到恐惧。

不过随即想起艾奇朵娜的脸，靠着复仇之火消除恐惧，继续迈步去搜索母亲。

第四卷 021 诞辰

婴胎被艾塔娜制出的水包覆，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

身体已有一半被毁，伤口除了流血，还有小型婴胎想从中爬出来。

现在是靠水压勉强压制住他们。

化为战斗舞台的公园内，看到无数的小矮人断气倒地。

周遭充满感觉光站着就会渗进皮肤里的浓郁血腥味。

艾塔娜总之想早点结束，早一步离开这幅恶心透顶的景象。

然后这个心愿似乎快要实现了。

「这下就…结束了。」

从口腔侵入体内的水灌破食道，在肉上穿洞，把核心从内部扯了出来。

本来还看婴胎在水中颤动，结果一瞬间就不动了。

想从伤口爬出的小矮人们也不再活动。

「……呼，打得比预期中更辛苦。」

造成越多伤害就变得越硬，而且吐出的小家伙数量也会增加。

明明一步步把敌人逼入绝境，结果反而是自己有危险。在交手的过程中一直都是这种感觉。

右肩和右大腿有较深的撕裂伤，其他部位也有许多小伤痕。

虽然已经用自己造出的水消毒完毕，全身仍又麻又痛。

「其他地方没声音了。难道我是最后一名？」

略显不爽的艾塔娜看向西方。

依然有几处飘出黑烟，不过那已经等同最后的余烬了。

艾塔娜没思考过败北的可能。

确信全部人都会赢的她，决定先朝迦帝欧所在的中央区移动。

◇◇◇

「这次保证！赢定啦！」

发射的箭矢从正面命中胸口，把核心连同周围的肉一起射穿。

结果巨大婴胎以及逐渐逼近莱纳斯的小矮人大军瞬间停止动作。

他不太擅长范围攻击。

因此对上这种不断增殖的敌人，可说非常难以发挥实力。

到头来他干脆赌一把，靠着集中攻击主体，勉强获得了胜利。

此时此刻还不晓得这么做是不是正确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几乎赢得毫发无伤。

「唉～……是说这种景象看了真的不太好受啊。」

不过，体力上已消耗不少。

尽管没有受伤，要是不稍微休息一下，恐怕很难继续战斗。

「既然没听到声音，表示战斗结束了吗。」

他已察觉到距离较近的公会周遭一带有人进行过一场激战。

但既然没有敌方增援过来，表示芙兰姆赢了吧。

「首先和芙兰姆会合，接着去搜索母亲吗。果然有够吃力耶……」

莱纳斯说完后撩起头发，开始朝公会走去。

◇◇◇

结束战斗的迦帝欧踏入仓库。

虽然身体沉得要命，但让母亲逃跑就没有意义了。

里头一片昏暗，天花板既高，空间也相当宽敞。

由于堆积了许多货物，非常适合用于藏身。

迦帝欧毫不犹豫地走到仓库中央，闭上双眼、集中感官。

假如母亲具备隐蔽气息的技能，或许能逃过这次探知。

但是母亲跟孩子们不同，只是一名研究者。

正因为如此，才只能在孩子们保护之下藏身于此。

抱着马上砍下首级的打算，迦帝欧握着剑走近母亲。

不过在走到躲在箱子后方的他之前──传来「啾嚓！」的湿润声响。

「咕……呼、咕呜……！」

慢了一拍，又传来粗嗓子的呻吟声。

「喔喔！咕呕！呕、噗……咿叽～～～！」

迦帝欧看到的是用刀子捅自己的腹部，男扮女装的壮硕男子。

仰望迦帝欧的母亲一边口吐鲜血，一边咧嘴笑。

「麦克·史密西，你干了什么？」

看在迦帝欧眼中只像在自杀。

「呜呵！呜呵呵……噗呕……喔、呕……呵、噗……呵呵！嗯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响遍整座仓库。

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切腹之人的笑声。

简直打从心底不为自己的死后悔或恐惧，反而欢喜至极的样子。

「我问你干了什么！」

迦帝欧用大剑刺在躺在石地板上的母亲脸旁。

本来是想威胁他，但似乎没什么用。

不过，母亲竟老老实实笑着回答迦帝欧的问题。

「剖·腹·生·产～♪」

他用故意装可爱，光听就令人作呕的不悦声音宣告。

「你说……『剖腹生产』？」

「那个、可怜的……孩噗……！可、可是……要生。因为是、很强的……孩子呀。虽然……早了点……还是、会呕……强壮……活……」

完成使命的母亲一脸幸福的样子。

此时恐怕连疼痛都成了他的功勋，燃烧身体的炽热转变为快乐，痛苦喘息声中也听得出几分愉悦。

每当他扭动身体，血液也彷佛被拧出伤口般。

「孩子……独一……无二……我心爱的、孩子……理想、的我……妈妈……我就是。引导……往更、崇高的……境界……」

母亲的表情逐渐失去力气。

声音越来越微弱、脸色变得苍白，他说完想说的话便自顾自地断了气。

「啧！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死去……不，等等。」

迦帝欧发现到从母亲的尸体朝向仓库深处，有一道满是鲜血的物体拖曳出的痕迹。

「剖腹生产……这人生出了什么东西？而那就是螺旋之子的集大成？」

迦帝欧追着那东西拔腿奔跑。

如果那些畸形的婴胎算第三世代，母亲生下的应该称为第四世代吗。

若他是用自身的肚子养大，从制造方法来看就不同于第三世代，并不适合量产。

实在难以想像他会靠这种方法争取教会采用。

「连气息都感受不到，血痕也在墙边断了。是躲到哪里去了？」

不过，如果那是母亲认定在螺旋之子之上的王牌，肯定拥有比用了两颗核心的他们更强大的力量。

而既然因为被迦帝欧发现，被迫在没完成的情况下生产，那就得趁还没完成前破坏掉才行。

他一剑扫光周围放的货物，却没发现残留的痕迹。

接着他挥剑劈砍血痕中断的墙壁，将其破坏。

结果──痕迹朝外头笔直延伸。

「不破坏障碍物就能穿过去……而血迹应该有留在墙的某一边。」

虽然难以想像第四世代的真面目，不过已能确定真的存在。

迦帝欧就这样握着剑，持续追踪下去。

◇◇◇

被带回设施内的弗维斯在经魔法治疗后，马上被送进处置室。

即使按照惯例，同样是萨图齐说服他接受手术，但似乎比谬特那时更棘手一些。

当涅库多在处置室前祈祷手术顺利结束时，查塔尼出现在她面前。

「总觉得你用走的过来好怪耶。」

「正常地行动还被抱怨喔，真难伺候啊。」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萨图齐终于下达和谬特·安德希坦多会面的许可了。从现在起自由进──」

茶谷话还没说完，涅库多已用连接传送走了。

「好好把话听完啦……唉。」

被扔下来的他右手捂脸，叹起气来。

「看来不管到哪个时代，掌权者都不会改变啊。」

「你指的是谁呀？」

不知何时靠近的萨图齐打断了茶谷的喃喃自语。

「神出鬼没是我的专利喔，佐藤。」

见茶谷一脸不耐烦地转过来，萨图齐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来我也心浮气躁呢。最近偶尔会想做一些有如儿戏的事。」

「对螺旋之子耍的把戏也算其中之一是吧。」

茶谷不屑地骂着。

「说我耍把戏太伤人了吧。我根本没有帮他们的必要。毕竟手术成功结束后，他们就连和教会抗衡的武器都当不上，变成纯粹的累赘啊。」

「那你为啥要那干那种事？」

「我只是在模仿你们喔，查塔尼博士。加上芙兰姆，你们两人带给我梦想呢。」

萨图齐以可疑透顶，却又认真的口吻摊开双臂这么说。

「我没那种打算。我一直以来都在对抗名为奥里金的现实。」

「这个现实岂不正是一场憾动人心的故事吗。假如当初没有在芙兰姆故乡附近挖掘到你，我肯定会用其他方法夺回这个国家吧。那种情况下要找人联手……我想想我会找艾奇朵娜吧。只要替忠于自身欲望的她安排能自由研究的地点和经费就好控制了。那样一来我可能会选择进攻魔族领地，并且占领、试图驾驭奥里金也说不定。」

不过那样一来，他就会和芙兰姆敌对了吧。

毕竟只要有办法靠人为控制奥里金，就不需要翻转之力了。

「这些把戏比起现在我做的应该更邪恶不少吧？」

「和没有发生的未来比较，再说已经算好了也没用啦。因为我只看得到现在的世界啊。」

「唔嗯……话说查塔尼博士，奥缇丽耶也对我说过相同的话，但我做的当真有那么十恶不赦吗？其实我都是为了世界着想才做的呢。」

「我再说一次。我看到的只有现在的你。」

被如此断定，觉得萨图齐显得有些落寞。

「所谓的救赎是会根据观测者改变形状喔。当有人实现愿望，同时也代表有人的梦想破灭。我认为那些孩子们就处于那样的天秤之上呀。」

「所以你才进行筛选？」

「不，选择的是他们。不过我想自己已经给了他们相对较佳的选项呢。」

◇◇◇

看了传送进来的涅库多，谬特露出虚弱微笑。

「谬特，手术成功了对吧！太好了，这下就能活下去了……！」

打从心底开心的涅库多伸手摸上谬特的脸颊。

「咦？茵可，你啥时来这里的？」

默默握着谬特的手、低着头的茵可稍稍抬起头来。

「你那软弱的表情是怎样？谬特得救了耶，再更开心一点嘛。」

结束手术的谬特身上虽然还留着她放弃当人类时的伤疤，但身体已几乎恢复原状。

「也得感谢芙兰姆姐姐啊。谬特的身体就是靠那个才治好的。」

在靠翻转核心除去奥里金之力后，变得奇形怪状的肢体也恢复原本的形状。

体内的奥里金核心已被除去，移植了萨图齐准备好的囚犯心脏。

现在谬特的身体已和茵可一样，是人类的肉体了。

「路克的手术好像也结束了，应该等等就会过来吧。弗维斯也一样，这下大家都变成普通的人类──然后能变得像茵可一样幸福对吧？」

「……」

「茵可，你从刚才开始是怎么了？谬特没事你不开心喔？」

「不是啦……」

「唉……我当然懂啦。就算我们活下来，未来也是前途多难。可是我认为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四人……不对，五人齐心就有办法跨越喔。」

「这……」

「……拜托，你这姊姊连这种时候都这么没用耶。」

看茵可哭丧着一张脸，涅库多打从心底翻白眼。

「涅库多。」

这时，谬特用虚弱的声音喊她。

「怎么啦，谬特？看你身体好像还不能动，有什么想做的事就说吧。」

「涅库多。」

「谬特，如果你只是叫好玩的我会生气喔。不对……现在会原谅你啦。」

嘴上这么说，其实涅库多非常享受能和谬特交谈的这个瞬间。

不管几次都行，希望她能一直叫下去。

为了获得「存活了下来」的这股真实感。

「唉，涅库多……」

「我就说你那样喊我不懂啦。说更直接一点啦。」

谬特虚弱叹了口气，总算用小到随时都会听不见的声音开口向涅库多说：

「……对不、起喔。」

透明水滴从眼眶溢出后，谬特缓缓闭上了双眼。

「谬特？」

涅库多摇了摇她的身体，但没有反应。

「呜……咕……」

茵可用额头紧贴她握住的手，肩膀颤抖起来。

「唉，谬特，你睡着了喔？伤脑筋耶，我还没听你说想做什么啊……」

尽管已隐约察觉，就是没法忍住不呼喊。

「呜、呜呜……谬特……」

没有眼球的茵可无法流泪，但心中充满难以估计的哀伤。

「谬特……谬特！回话啦！不对啊，手术不是成功了吗？我们几个不是能变回人类的身体，像普通的兄妹一起活下去吗！？」

透过掌心，感受到妹妹的身体逐渐失去体温。

「涅库多，谬特、已经……」

「闭嘴啦！为什么！？怎么会！？谁来告诉我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快来啊！萨图齐！查塔尼！！！」

悲伤不一会转变为愤怒，涅库多寻找起能宣泄的对象。

而回应她呼唤的既非萨图奇也非茶谷──

「涅库多，我第一次看你这么不冷静耶。没想到你挺重兄妹情嘛。」

而是开门走进来的路克。

做完手术，获得人类心脏的他脸色活像死人般苍白。

他以摇摇晃晃的步伐靠近谬特躺的床，在床边坐下、摸向她的白发。

「路克……到底是怎样？不是全部进行得很顺利吗！？」

听了涅库多近乎求助的话，路克只缓缓摇了摇头。

涅库多的表情逐渐染上绝望。

「进行得……不顺利？失败了？那我不就……被萨图齐、骗了……」

「哈！」看着沮丧颤抖双唇的她，路克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啦路克！我看就知道，你也撑不久了对吧！？」

「嗯，是啊。可是你想想嘛，我们本来更早就会死，然后以杀了许多人的怪物留名历史吧。就算做了点像人类的事来骗自己，临阵磨枪也不会顺利到哪去。最后留下的果然只有杀人怪物这个事实。虽然我无所谓就是了。」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会失败，选择接受死亡吗！？」

「不，你错啦。」

「那为什么！」

涅库多激动吼叫，但路克依然温柔，带着安稳微笑对她说：

「因为我听说如果要让你的手术成功，就需要牺牲啊。」

「什……？」

相较于错愕到哑口无言的涅库多，路克露出洁白牙齿笑着说：

「咿嘻嘻～那种死法也不赖啊。比起一死了之，让生命带着价值结束远比我想像的欢乐大结局更欢乐耶。」

「开什么玩笑！！！」

涅库多一把揪住路克。

即使明白迁怒于他也于事无补，但就是忍不住。

「涅库多……」

「哪有这样的啦！为了救我？那我岂不等于为了害死大家才带你们来这里吗？明明知道不可能得救，我却为了自己牺牲家人的命！？」

「因为说出来了，你保证不接受嘛。」

「废话！我一个人不行啦……不和大家一起就没意义了啦……！所以我才、我才会……呜、呜呜……！」

涅库多全身没了力气，泪水直流，双脚一软瘫坐地上。

被放开的路克以涣散的眼神缓缓抬头，看向天花板。

「谬特也是啊。宁愿接受那叫啥，安宁疗法？来着的玩意，明明痛苦又难受，还是为了帮忙搜集数据活到刚刚啊。怎样，很棒的死法对吧？要好好记在心里喔。」

「因为谬特……是个温柔的孩子呢。」

「对啊，是个温柔的妹妹。你看，她现在也……没有抛下我们，在对面等着呢。」

「路克，你在说什──」

看了路克的眼神，涅库多马上明白他的生命已有如风中残烛。

「那里幸福吗……？我们不会……落入、地狱吗……？是喔、我们、这次……能当、普通的、家人啊……那真好、太好啦──」

路克朝向不存在于此处的天空伸出手。

结果涅库多抓住他的手，拼命喊他。

「等等啦！别说完想说的话就那么自私走掉啦！别抛下我啦！」

「啊……『普通』这玩意……真不赖……我其实、也想让、这条命……」

路克身体忽然一软，倒在涅库多怀中。

就此没了呼吸。

「路克……！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半错乱揉着他的头，从喉咙深处挤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为啥能一脸幸福死去啦……？我不懂啦……」

茵可从路克的声音中听出他的感情。

第一次听到平时总是狂野粗鲁的他那么安稳的声音。

「呜……不管哪个人都那么自私……！呜、呜……我当然懂啦！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可是、可是啊！被抛下的我该怎么办啦！！！」

充满无力的叹息响彻整座设施。

不管两人多心满意足地死去，让这名年幼少女背负遗留下的心意实在太过沉重。

◇◇◇

距离迦帝欧碰上母亲超过十小时以上──芙兰姆等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拼命寻找第四世代的下落，但终究没能找到。

艾塔娜、莱纳斯、冒险者们，甚至连报社的记者们都总动员，可是途中开始别说血痕了，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参与搜索的成员决定先回公会一趟，整理收集来的情报。

「就算没有完成，也算是让他跑到外面去了对吧。」

坐在柜台椅子上的芙兰姆叹着气说。

「假如那封信的内容是真的，还有几个小时的空间才对。」

「反过来说，要是再几个小时后没找到……那个似乎就会完成啊。」

由于未知的因素太多，迦帝欧也无法断言。

「既然是在那个叫母亲的怪人腹里成长，应该不会变得更大了吧？」

「难道孩子们是为了保护那样的东西才拼了命奋斗？」

假如目的是实现母亲的宿愿，成功与否或许不是重点。

不过芙兰姆难以想像事情会就此落幕。

「听你们的描述，那个叫母亲的虽是个恶心透顶的男人，但头脑也很灵光吧？那么我觉得不惜剖腹也要让那玩意逃走，肯定有什么意义喔。」

伊菈边帮迦帝欧换绷带边这么说。

这里没有人会用治疗系魔法。

只能仰赖现有物资做最基本的治疗。

「既然都说未完成了，会不会已经死在哪里了啊？」

史洛这句话可说是说出了芙兰姆等人的心愿。

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或许已经融化消失了。

「就算这样，我没见到尸体就不放心。」

「我也一样。接下来我打算以西区为中心寻找看看。」

虽然仍有疲意，芙兰姆也没展露出来，走出了公会。

「芙兰姆，一阵子没见你变得很坚强了呢。我也不能输啊。」

莱纳斯也像在追赶芙兰姆般往外头走。

艾塔娜和迦帝欧同样在治疗完伤势后，马上外出寻找第四世代的螺旋之子。

留下来的伊菈和史洛一脸佩服地目送这些背影离去。

「不愧是英雄呢。」

「明明做了那么多符合这称号的行动，芙兰姆就是不承认这点耶。」

「看在周遭的人眼中只靠使命感在和那种怪物战斗的他们，百分之百就是英雄啦。」

「大概不喜欢被看作是偏离人类范围的超人吧。」

「他们不就是超人？」

「不是喔。我其实也只认识芙兰姆，但那丫头又不是那么伟大的人物对吧？」

「我是被她救过的人，所以……可是一和她聊天，确实会觉得她的举止符合年纪呢。」

有时像其他人会失落沮丧，也像其他人强欲贪婪。

那既是芙兰姆的优点，也是缺点──同时是伊菈无法讨厌她的理由。

◇◇◇

芙兰姆等人跑遍了整个王都，持续寻找母亲产下的「某种东西」。

可是连庐山真面目都无法掌握，时间就这样无情流逝。

莱纳斯从高处把城内每处角落看了个遍，仍然找不到在哪。

他对自己的探索技术有自信，所以才能在并非自卖自夸的情况下做出结论。

──太诡异了。

已经不在王都，或者早就死掉并融化了吧。

越来越如此确信。

不一会太阳西落，夜幕笼罩天空。

期间四人又一次回公会交换情报。

然而没什么有意义的情报，城内的情况没有变化，也没发现教会骑士。

任凭时钟的指针转动。

假如事先理解第四世代是什么样的东西，也许能靠他们阻止吧。

可是目前知道实情的，只有跟母亲同为研究者的艾奇朵娜。

最后一天就在转瞬间残酷地迎来尾声。

『祝你生日快乐。』

──天空，笑了。

◇◇◇

四人第三次回公会集合。日期变了。倒数零天，也就是生日。

m兰姆，莱i纳斯，艾or娜，迦帝n。

不属于四人的他（史洛）张开右手比出鸟的手势，边用力捶地板边说：

「你看妈妈，我加油做出小鸟先生了喔！咻～～咻咻～～！」

那一次又一次坠落，就算折断脖子想死也死不了。

「怎么、会……第四世代、什么、时候……成长……！」

艾塔娜靠着智慧发出噪音，所以那就是噪音。噪音。噪音。噪音。

所以她很痛苦，或者很开心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咕……啊、嘎……」

拼命用头去撞桌角。

「啊咕！呜！呜噗……！」

从血肉糢糊的伤口中流下黏呼呼的血。

距离庆祝生日的瞬间还有一段时间，先在蛹里休息吧。

血管变成线咻咻咻包住艾塔娜，用红色外衣温柔包进去。

我小时候很喜欢像那样睡觉，妈妈也常从上面来掐我脖子呢。

『要乖乖等着喔──妈妈上。』

回到家时一定会留下的信。

明明妈妈从来没有乖乖过，为什么对孩子这样要求啊。

谁叫妈妈嚣张、报应呢。看到火灾后烧成炭的她，我这么心想。

不过同时也有失落感。明明讨厌得要命，深处还是存在喜欢。让我重新明白人类是种无法逃离血缘关系的束缚，又愚蠢又悲惨的生物。

接着血的诅咒束缚住我，只能在地上爬了。

我不是人，一直一直，直到今天为止，都是断了翅膀的虫子。

抱着烧成焦炭的妈妈嚎啕大哭，大概跟聚集在尸体上的蛆同样心境吧。

至今我仍记得吐出的舌头碰到妈妈的灰的味道。

非常苦，所以很好吃，也带来快乐。

会是在爱恨之间产生的矛盾心理制造了倒错性的快乐吗？

「呜、呜……史洛……」

原本头部遭受殴打晕了过去的伊菈醒来。

她的构造非常容易孩子。因为容易孩子，就插管子让她孩子吧。

「呜唔！啊、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停颤抖、失禁弄脏地板，甩头喷口水的样子非常我的孩子。

好像呢。没有没有，唔呵呵呵，真高兴。我客气了，所以结束了。

「啊……啊……啊……」

断断续续漏出声音，身体也颤抖，还有韵律，真不错的节奏。

将来想让她当音乐家，不过现在更适合当杀人狂呢。

所以说，芙兰姆·艾布利科德。

飞扑上去，像在敲琴键一样，毫无抵抗把手指陷进脖子吧。

「等……等、伊……菈……！」

压倒的冲击让后脑勺叩咚作响。

「啊咕！哈叽！唉咕！呃！啊嘎！啊！嘎咻……」

叫、叫、叫──好有趣。

继续专注在不同的演奏法，也就是绞杀上。

『住手。』『杀掉。』『错了啦。』

『那是必要的。』『你不配。』『别连接上。』『滚吧。』

好吵耶，在耳边。不对，奥里金从突触吱吱喳喳。

神的娇嗔对我而言是无所谓的事。

不过和【抹杀对象M】不同，我的阻断并不完全，排斥反应让我使不上力。

那么果然轮到蛹吧。该用的不是绞杀的手，而是蛹。

又圆～又红～血管～可爱～然后也没有奥里金碍事。

在里面制造出，孩子。就算是芙兰姆·艾布利科德，进了蛹也会成了我的孩子。

我是母亲。身为究极的一，将所有的全跟孩子合为一体而完成的个体。

「喀……咕、嘎……！」

只要把管子插满全身再灌输进去，芙兰姆就成了【子】，接着朝迦帝欧的脖子陷入手指。

他的，恨恨恨，天啊真痛，虽说为了产下心爱的孩子，我竟然得用剖腹生产那种非常非常痛的方法不可唉可怜啊我可怜啊我。

加上剖腹的痛苦和剧痛，用伊菈的手指重重陷进那圈粗脖子。

纤纤玉指因瘀青变得又青又红。虽听到啪喀啪喀的断裂声，反正会融化变成子，没有关系。所以那股痛是诞生的喜悦。

「嘎、啊嘎……！那种、丑陋……你、是……母亲……吗……！」

明明昏了过去，人却会在濒死前一刻恢复意识，真是怪异啊。

孩子就该像个孩子乖乖当好孩子啊。

反正都会融化嘛。我突然看这不可爱的东西不顺眼，一整个没劲。

腻了。反正这只是前戏。还要多久才完成？喔，几分钟？很好。

既然如此，没必要用这样的「终端」玩儿戏下去了。

被叫伊菈的女人从我温柔的脐带解放后，像团垃圾般翻白眼倒地，发出「呜……啊……」的呻吟，还又吐又拉了一地。

然后我融化，透过遍布王都的血管网路回归。

血管的纤维质有如茂盛草木，将王都包覆成一个巨大的蛹。

这里是摇篮。

我是你，你是我。

从妈妈出生的孩子我，你将在妈妈子宫内的子宫内成为孩子。

没错，这就是──第四世代。完成形。理想的体现。梦想的成就。

恭喜。谢谢。由我，送给我──

发自内心的，祝福。

第四卷 022 家人

被救出的米露吉特等人在奥缇丽耶带领下，安置到王都内的设施。

可是在设施内不允许自由行动，只能在一间稍宽敞的房间内虚度光阴。

理所当然地会提供食物，提出要求的话也拿得到书之类的物资。但最想知道的外界情报，以及关于这座设施的主人萨图齐的事，却什么都不肯告诉她们。

这几小时内发生的变化，除了茵可被叫出去并带往某处，大概只剩不知为何前来做出「绝对别想跑出去外面啊」的警告，在设施内巡逻、看似佣兵的男子吧。

承受心理压力的哈洛姆身体状况欠佳，凯莲娜也越来越焦躁。

待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目前状况足以让她们抱持如此疑问。

结果被带离的茵可总算回到房间。

「茵可小姐……？」

米露吉特跑了过去，握起茵可的手替眼睛看不见的她带路。

不过茵可的脸色苍白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回来了，米露吉特。」

牵了无精打采的她的手，两人总之先坐到沙发上。

凯莲娜也带着哈洛姆坐到隔一张桌子对面的沙发。

「只有你被叫出去，是发生什么事啦？」

听了直接了当的询问，茵可只紧咬嘴唇，不愿回答。

目前最清楚的，只有发生了某些不好的事这个事实。

「你没有从那位叫萨图齐的人口中听说这座设施的事吧？」

茵可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我想茵可小姐身上没有其他我们该知道的事了。」

「……是啊。本想说至少能知道外头的状况。」

凯莲娜至此也不再多问茵可什么了。

米露吉特没有开口安慰沉默不语的茵可，就只是默默在旁陪伴。

这段期间，她握着的茵可手掌一直颤抖。

过了几十分钟──当凯莲娜离开沙发，哄哈洛姆上床睡觉后，茵可才终于打破沉默，开口说：

「错了吗？」

「咦？」米露吉特闻言一愣，茵可则抱着膝盖继续说下去：

「我希望大家活下去，果然错了吗？」

说完后，她咬起嘴唇。

米露吉特还不知道谬特和路克已死的事。

不过看茵可的表情就一目了然，发生了某种对她来说很哀伤的事。

「他们杀了许多人、做了许多坏事，却还希望他们幸福，很自私对吧？」

「……是这样吗？」

若是以前的米露吉特，只会默默听对方吐露心中的哀怨吧。

但现在的她似乎能够多少理解那种煎熬与痛苦。

「或许不是一般社会认为的好事。可是我认为见到喜欢的人痛苦，希望对方得救是理所当然的。就算那个人是大坏蛋或与整个世界为敌……假如我处在同样的立场，也会期盼主人获得幸福喔。」

肯定会有人出面断定这是邪恶的行为。

不过，祈求与希望并没有罪。

然后既然其中掺杂人的思念，偶尔也会有当真付诸实行的情况。会一口咬定这一切是「过错」并加以否定的，大概只有没有失去过珍爱之物的人。

听了米露吉特出言安慰，茵可微笑回应：

「这样喔。米露吉特……呵呵，你真的很喜欢芙兰姆呢。」

「为、为什么会提到那里去呢！？」

「咦～？因为就算和整个世界为敌，你还是喜欢芙兰姆吧？你都说成那样了，相信凯莲娜小姐也这么觉得吧？」

「是啊。能抬头挺胸表达爱意的年轻，真令我羡慕呢。甚至想请你教教我啦。」

「哎唷，连凯莲娜小姐也这样。请不要笑我，我很认真耶……」

米露吉特鼓起羞红的脸颊。

看了她表情丰富的反应，茵可和凯莲娜都笑得花枝乱颤。

「谢谢你呢，米露吉特。知道自己没错，我就放心了。」

「茵可小姐……如果我说的话有帮上忙，我会很高兴的。」

茵可和米露吉特相视微笑。

不过茵可同时这么想。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明明弟妹在我面前死去还能像这样欢笑。有其他支撑着我的人，还有除了家人以外的依靠。的确……已经跟涅库多他们不一样了。）

这对茵可而言应该算一种好的变化吧。

不过如此和家人面对面交谈，总感到几分寂寥。

发过去的呼喊总像隔着一道透明墙壁，空虚地弹回这边的世界。

「……嗯？」

在会话中断变安静的室内，茵可突然抬起头来。

「怎么啦，茵可？」

「好像不太对劲。皮肤刺刺的……！？」

茵可的心脏猛然噗通一跳，强到令她晕眩。

「茵可小姐！？」

米露吉特连忙搀扶住捂胸露出痛苦表情的茵可。

「哈！哈！哈！」额头冒汗的茵可，不停用力大口喘气。

「这、这是！……有和我们、相同的……！东西、诞生……！」

就算是被称为失败品的第一世代，核心埋在体内十年还是会留下影响。

身体察觉到外头发生的异状，简直在兴奋似地开始发烫。

「米露吉特……拜托，肩膀可以借我扶吗……」

「是没问题，你想做什么呢？」

「我得去才行……既然我都能感觉到这个，涅库多不可能没发现……！」

假如顾虑到茵可的身体，现在应该马上叫人来带她去医护室。

不过看她着急成这样，肯定是对「珍重之人」的反应。

「我明白了。虽然只是微薄之力，请让我帮忙。」

「我该怎么办？」

「凯莲娜小姐就请陪着哈洛姆妹妹吧。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那我们走吧，茵可小姐！」

「嗯……首先去、设施的、出口……！」

米露吉特扶起痛苦不堪的茵可手臂搭上自己肩膀，朝指定地点移动。

◇◇◇

此时涅库多人在刚做完弗维斯手术的处置室内。

血腥味笼罩之下，涅库多也不管讶异的研究员们，走向躺在床上的弗维斯。

「谬特和路克死了。」

涅库多故作冷淡，不掺杂感情，只传达这个事实。

「是喔～母亲好像也完成了，差不多了呢～」

弗维斯并没显得多哀伤，如此回应。

他裸露的上半身留着多道刚被缝起，让人看了就痛的伤痕。

不确定是否因为这样，身体动弹不得的他只有脖子以上能动。

「真意外耶，没想到弗维斯竟愿意为我做这种事。」

「太过分了吧涅库多～我喜欢大家只仅次于母亲喔～」

「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大概相差十倍吧。」

「没那么多啦～顶多三倍喔～」

「那还是差了三倍啊。」涅库多笑答，弗维斯也跟着啊哈哈地笑了。

不过笑声戛然而止，涅库多表情一沉。

「涅库多你想干什么呢～我就不多问啦。我看到最喜欢的母亲成功的瞬间～又救了第二喜欢的涅库多～就能心满意足地死啦～」

「嗯，我知道喔。晚安，弗维斯。」

「晚安～涅库多。」

这就是两人最后的对话。

虽然弗维斯还没死，但等涅库多回来时肯定已经断了气吧。

涅库多拿起他刚被摘出的核心后，离开了处置室。

接着把自己传送到设施内的保管库回收谬特和路克的核心。

最后则传送到设施的出口。

◇◇◇

「涅库多！」

一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待在出口附近的茵可大喊。

「呵……」传送过来的涅库多讶异看向她，随即放松露出微笑。

「你果然想去阻止母亲吧？」

「喔，看来就算是没用的你，还是感受得到那个啊。」

「涅库多，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办？哪可能打得赢这种大怪物！」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的确是赢不了啦。」

「这个感觉，该不会……不行啦涅库多！那样做你会死啦！」

「那我问你。」

涅库多故意用拒绝的冷酷语气说下去。

「除了我以外有谁能阻止？我们应该能想像地面上现在变成怎样了。再这样放着不管，茵可你最喜欢的艾塔娜奶奶会死掉喔？」

「这、这……」

尽管清楚不应该，茵可仍不禁动摇。

这时，米露吉特目击到看了茵可的反应后，一脸开心的涅库多。

注意到视线的涅库多伸出食指抵着自己嘴唇，拜托她别说出口。

「我不要啦！涅库多你可能在想自己一个活下来也没意义，而打算去送死。可是大家都死掉的话，我也只剩一个人了耶！」

「茵可你才不是一个人，还有像那样借你扶肩膀的人不是吗？」

「艾塔娜、芙兰姆、米露吉特，大家的确都对我很好。可是……就算这样，要是你也不在了我哪可能不难过嘛！我不想失去任何人！你不也这么认为才想救大家吗！？现在你只是因为谬特和路克死掉，弗维斯也撑不久了才变得自暴自弃啦！这个设施的人肯定会想办法不让其他人再死了，你冷静点嘛！」

「茵可你这要求真是无理取闹耶。」

涅库多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

「你叫我冷静？那岂不是害我又会怕死了吗。」

茵可自己说完才理解到。

谬特、路克，还有弗维斯被带来这里时都抱持着相同心境吧。

看来已经做好必死觉悟的人，会想一口气顺势冲向死亡。

「会怕才好！那才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我非做不可喔。多亏了翻转核心，这座设施才没受母亲的影响，但顶多只有奥缇丽耶姐姐有战斗能力。就算真的交手了，对上现在的母亲连拖时间都办不到。能救英雄们的人只剩我啦。」

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即使掌握了地面上的状况，也不见设施内的研究者们开始忙。

在王都里出生的是连教会都不清楚实情的，螺旋之子的完成体。

没人晓得那具有什么样的外观，又拥有什么力量。

若制造出运用翻转核心的武器或许能与之抗衡。

不过恐怕等到完成之际，已没有任何人存活了。

「涅库多……拜托啦，别丢下我啦……！」

已经想不出话反驳的茵可只能如梦呓般重复低语。

涅库多走近茵可，伸手摸了摸她的棕色头发。

接着摸了一会后，平静地说：

「我走了，姊姊。」

开口的涅库多本人也莫名悲从中来，胸中涌上一股酸楚。

为了不被察觉，涅库多背对姊姊咬牙忍耐，走向通往外界的门。

身后传来珍爱之人嚎啕大哭的声音。

若是以前，只会认为「好烦啊」随便应付。没想到真正失去时竟会这么悲伤啊──体悟到一起度过的八年岁月有多么沉重。

穿过门之后，另一侧便是通往地面的长长楼梯。

一阶又一阶稳稳地往上爬的同时，涅库多思考着一件事。

（萨图齐是连会变成这种情况都预料到，才会拉我一起合作吗？）

萨图齐并不清楚螺旋之子的完成体具有多大力量。

不过他这等人物，肯定早有准备应付。

但无论涅库多之前怎么找，都没找到类似的东西。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萨图齐的王牌，指的正是涅库多。

真是个难以信任的男人。

然而最终选择走这条路的，不是受谁命令指使，而是涅库多本身的意志。

（其实这也不是靠我自己选的路吗。哈！果然我也和那些家伙一样呢。）

彻底挣脱缠身的枷锁，获得名符其实的「自我意识」是很困难的。

（插图014）

除非舍弃生命脱离这个世界，否则完全束手无策吧。

在这层意义上，谬特、路克和弗维斯的选择也算是一种正确答案。

即使做法错得离谱，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中能挑选的最佳答案──也只有那样。

打开天盖状的入口，上到一间民宅。

如同瑟缇露丝把秘密房间的入口藏在民宅里，萨图齐同样把通往地下设施的入口设置在大圣堂附近的民宅内当成障眼法。

这民宅当然没有人住，既没有一点生活痕迹，也没看到尸体。

窗帘也被拉上，无法从窗户看到外面景色。

所以涅库多第一眼目睹惨状，是在出了玄关的瞬间。

「拜托，这癖好未免也太恶心了吧。到底怎样才能扭曲到这个地步啊，母亲。」

她抬头看向天空──朝着覆盖一整片、凹凸不平的恶心肉壁，以及埋在肉壁中央的巨大母亲脸孔发问。

随着母亲，又称「第四世代」的苏醒，王都彻底变了调。

地上脉动的红线宛如植物盘根错节的根，上面还长着蛹。

用红线织成的红蛹多到铺天盖地，不论在哪里都看得到。

蛹随着「共感」的进行逐渐变色，等到完全变紫后就开始采收。

方法就是从覆盖天空的肉壁伸出管子刺进蛹，灌输大量黏液。

接着蛹会裂开，皮肤色的巨大怪婴牵着黏稠的线呱呱坠地。

落地的冲击会让手脚折断或者造成伤口。但对此毫不在乎的怪婴开始在王都内爬窜。

「改造活生生的人，变成自己的孩子……母亲一直都只在乎自己耶。当中根本没有我们期待的爱情啊。就算这样──谬特、路克和弗维斯都为了你牺牲自己的命。你怎么想，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们那样的下场，你有什么想法啊？」

一对天空这么逼问，母亲直接对涅库多的脑海回答：

『好久不见啊，第二世代的一号失败作。』

并没有回答涅库多的问题。

『明明你至少能为我牺牲那条命啊。』

就只是把自己感觉到、想到的事化为语言，塞进涅库多脑中。

『如果要碍事，就不要了。你连当我的孩子都没资格。』

不存在一丝爱情──彷佛在帮她的推测下定论。

接着母亲操控在地面下爬行的红色管子，刺出地面瞄准涅库多的下巴。

她于千钧一发之际往后一仰，闪过攻击。

「那就是对我们的回答吧，母亲！」

接着靠「连接」能力传送走，躲避从四面八方逼近的锐利管子。

结果换成天空的肉壁伸出极粗触手，狠狠甩向传送到空中的涅库多。

「抱歉得在这种情况下用上你们的命……不过拜托啦各位，现在把力量借给我吧！」

另一方面，涅库多则紧握从谬特、路克、弗维斯体内摘取出的奥里金核心，抵在胸口上。

「奥里金核心──四重驱动（Quadruple Drive）！」

体内共计四颗核心释放力量。

呈菱形埋进去的核心之间制造出新的螺旋，产生相乘效果。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皮肤破裂，红色纤维如滚滚浊流从涅库多体内喷出。

无论人心或是人形都维持不了了。

打从一开始就彻底无视应有的形状及灵魂，完全沦为怪模怪样的生物。

不过绝对不会错认该对抗的敌人。

「母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自身化为血红旋风的涅库多，朝位于天空的母亲展开自杀式攻击。

第四卷 023 追思

明明时值深夜，里奇避难的村庄内仍有许多居民在户外大吵大闹。

他们全都朝王都的方向看去，面露恐惧神情。

搂着妻子弗耶的肩膀，从窗户盯向外头的里奇同样瑟瑟发抖。

「亲爱的，那是……薇露希她不要紧吧！？」

「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芙兰姆小姐她们怎么样……」

本该是王都座落的地点，被一名巨大怪婴占据。

从地面长出来，用整个肚子的部分笼罩整座城市。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头怪物发出宛如出生啼哭的低沉响音。

◇◇◇

教会骑士团的据点，大圣堂同样被吞进母亲体内。不过骑士团的成员并不像芙兰姆他们那样精神错乱。

或许是受同类的奥里金核心保护吧，王城也同样没事。

「团长，莉雪尔小妹我在想啊，在这种地方看会不会太危险啦？」

莉雪尔走出阳台，对陶醉盯着市街的教会骑士团长修古这么说。

不过他只顾着欣赏眼前景象，对这句话毫无反应。

结果是站在修古身旁的杰克帮忙回答。

「毕竟能在近距离看这么大规模的奥里金大人显现的机会实在不多呀。」

「呕恶！呕！呜呕！」

「真的有那么棒吗？团长眼中看到的可能是不同的东西吧。」

「咯咯！这我只能回你价值观不同啦。其实我也觉得这景象很美喔。」

「喔、喔，味道太……呜咕……！呕────────！」

「哇，这癖好未免太恶了吧～」

「呕恶……呜噗、咕、咕呕……」

「……话说大叔，你那么不舒服就干脆别来嘛。」

莉雪尔蹲了下来，对不停作呕的巴特说。

「因为听说有副团长会议我才来的……不能只有我缺席……呜呕────！！！」

「不是会议，只是陪团长而已啦。不是强制参加喔。」

「抱歉，是我说的。本来想分享美景才叫巴特来，但似乎不适合他呀。」

「拜托杰克……你也知道大叔根本受不了吧。」

感到错愕的莉雪尔眯起眼来。

「我就说我、不是大叔……呕～～～！」

面对浓浓腥臭味和恶梦般的场景，巴特简直苦不堪言。

在这段期间，王都内的蛹陆续破裂，怪婴接二连三出生。

◇◇◇

此时，王城的阳台上也有人正注视着街上的状况。

是等同研究团队「奇美拉」亲生母亲的艾奇朵娜，以及成了她部下的贝尔纳。

「一直以来我都对螺旋之子的量产性抱持疑问，但原来最后预计会变成这样啊～」

「这叫什么狗屁量产啊？」

「原来这本身就是一种设备呢～把整座市街吞噬，并把生活在里头的居民变成武器。考虑到这点的话～效率非常好～感觉比死灵术师那组人的研究正常多了呢～」

「正常……这样叫正常喔？」

怎么看都充斥着疯狂的景象，在艾奇朵娜眼中似乎是正常的。

「要是早点把这个完成形态展现给枢机主教们知道……」

「被正式采用的就不是奇美拉，而可能是孩子们吗？」

贝尔纳这么一说，嘴巴咧到嘴角快裂开似的艾奇朵娜把脸凑近他。

「唔呵，唔呵呵呵，唔呵呵呵呵呵呵呵！贝尔纳，你当真这么认为～？我所制造出的那些可爱～的奇美拉们会输给一点美感都没有的螺旋之子！？」

（拜托，你们的美感根本没差多少吧……）

虽然很想反驳，但惹火她很可能会被抓去当成奇美拉的材料。

「是是是，奇美拉是世上最棒的啦。」贝尔纳只好举双手投降。

「没错～那样就对了～奇美拉是最棒的，奇美拉是最强的，奇美拉是最可爱的！那才是真理！命运！已经注定的事实！所以我会悠悠哉哉见证──水准提升后的第四世代螺旋之子，和虽是半成品却具更佳爆发力的第二世代究竟是谁胜谁负喔。」

涅库多最终所变成的型态──红色纤维束时而化为龙卷，时而变形利剑，与母亲产下的怪婴及他本身挥出的触手剧烈交战。

艾奇朵娜坐到搬来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专心观战。

◇◇◇

人类社会到头来，就是彼此推销自己的喜好。

亲情、爱情、性欲，其他杂七杂八，我们不论到哪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呢。

然后一旦冲突，就会有人让步忍耐。

不过真正的赢家却傲慢站上食物链的顶端，一点都不客气。

「我是麦克·史密西。」

（不对。）

「我是麦克·史密西。也被称为母亲。」

（不对，我是芙兰姆·艾布利科──）

「是母亲。是麦克。是母亲。是母亲。是母亲。」

（头、头要、裂开……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此如你所见，当自我放弃后就只能迎合了。

如果输家只能悔恨流泪，一生抱着创伤活下去，连同那些一起消除才是种温柔。

既然赢家是麦克·史密西，那么输家也变成麦克·史密西就好。

「我度过了那样的人生，那么我（你）也该度过一样的人生喔。」

像谬特的共感那样，只改变表面很简单喔。

不过那只是在α里代入麦克·史密西的行为呢。

真想让α变成母亲的孩子，实现螺旋之子的理想，α不能只是α，而该成为麦克·史密西喔。

为达此目的，多道红色管子刺破全身皮肤，钻入体内。

然后噗通噗通动起帮浦，把「我」灌进去喔──

『为什么生下来啊？要是没人盯着我，我老早就杀掉你了啊。』

妈妈常常对我说这句既耳熟，又充满恶意的话。

郊外的娼妓光是赚每天的生活费就辛苦得半死，根本没本事赚堕胎的费用。

再加上，王都的娼妓间有种「不准抛弃生下的孩子」的奇怪价值观。

『至少是能卖身的女人该有多好。在这男人卖不了几个钱啊。』

回过头想想，契机或许正是这句话。

大约五岁左右，我为了讨妈妈欢心，开始扮成女人的模样给妈妈看。

『别乱穿我的衣服，恶心死啦！想当娼妓？那给我生成女人啦！为啥生成男人啊！为啥脸还长得和我那么像！你这废物看了就不爽！去死！给我去死！』

从那时候开始，妈妈偶尔会认真想杀了我。

因为妈妈会被身边的人责备，就算我的头被按进浴缸里也会在快死前松手。不过一次又一次持续来临的痛苦，让我自然而然学会装笑谄媚。

『骗人！我哪有生病──啊、不准看！都怪你啦！都怪你我才会！』

等到我长大时，母亲已过了娼妓的全盛时期，还染上性病，精神状况变不稳定。

同时我和妈妈都骨瘦如柴，只是不知是生病，还是收入减少造成的。

『好热、好烫，救我……唉，麦克，你是乖孩子，快……救我……咿！住手！你是、我的孩子……啊！嘎啊啊啊啊啊！』

然后，终于来到了那一天。

中央区的住宅街被大火吞噬，住着大量娼妓的便宜旅店也一并烧光了。

在熊熊大火中，我在因脚受伤动不了的妈妈面前，洒下了家里的油。

『咿！你个臭小子干了啥好事！你这被诅咒、嘎！啊啊啊啊！』

我活了下来，并在之后妈妈尸体被发现时，像个很爱她的孩子般一把抱上去。

抱住她，把脸凑近，在烧焦的尸体耳边轻声低语。

『皮肤烧焦舒服吗？』

我曾看过好几次妈妈玩那种奇怪玩法的模样。

在肌肤被烧，全身又淋了油之下，她肯定是在最棒的高潮中死去的吧。

接着我咬下妈妈的耳朵、动嘴咀嚼，第一次尝到人肉的滋味。

──那还只是一部分而已。

为什么我会成了我。为了让人理解，我得灌输更多我的一切才行。

又温暖、又鲜红，非常舒适（恶心）的，新妈妈的子宫（Colony）。

当然，在将α变成麦克·史密西之际，个人意识会尝试抵抗。但待在妈妈体内的孩子所能做的，顶多就是踢踢肚子。

对真正的妈妈而言，只会觉得这种行为可爱吧？所以我用触手温柔抚摸。

「我是母亲，我是麦克·史密西。我、我、是……米露吉、特……没错。我是，我。我是、芙兰姆·艾布利科德……才不会输给你啦！」

喔，你那股能力真的很棘手呢。

关于把α变成那个，意见出现了分歧，但他只不过是爸爸。

我是母亲，掌握孩子的一切是妈妈的工作，没有爸爸出场的份。

来，吃多一点。来，吃多一点。来，快变成我。

「我没、兴趣。你的过往……怎样、都无所谓！」

哎呀，真过分，不愿意同情我吗？明明救了茵可，也不下手解决谬特和路克，放了他们的小命。同样都是杀人犯，只把我排除在外喔？

「不对……你明明是加害者，少在那装可怜啦！就算你妈妈变得怎样，你会喜欢这种烂兴趣的理由都是你自己啦！你不过就是个因为兴趣把孩子的人生弄得一团糟，因为兴趣杀人，为了让自己开心而把许多人拖下水的变态啦！」

那些孩子们也很开心地杀了人喔。和我是同类呢。

「剥夺他们选择权利的罪魁祸首少在那装疯卖傻！」

好吵耶，为什么那么吵呢？我可是母亲，是妈妈喔。

不能反抗妈妈喔。涅库多也一样。反抗妈妈的就不是孩子。

果然还是得好好让你们变成孩子。

让管子激烈转动、凑近太阳穴，贯穿柔软的骨头──

「啊……啊！啊嘎！叽！」

好可爱喔，口水直流、身体颤抖，简直像小宝宝呢。

我会钻更深，给我变得更可爱吧。

就从管子前端不断往大脑里灌输黏糊糊的液体（不停地问你是谁）喔。

「嘎咻！叽、咻！啊、啊、啊、我、我……叽、嘎……！」

唉，芙兰姆（麦克）·艾布利科德（史密西）。唉，麦克（芙兰姆）·史密西（艾布利科德）。

──唉，麦克·史密西。

「不是！！！不、不是、不是！！！啊啊啊啊啊啊！」

看我灌输非常浓稠的我进去。

来啊，快感受。感受我。我，我，我──

『妈妈死后，我割颈自杀。被教会拯救。在教会学习的日子。遇见了奥里金核心。提出螺旋之子计画。第一世代──失败。无可救药，就只是废渣。跨越挫折和艰辛，我会变得更强。第二世代──虽比第一世代好点，还是失败。为了培育出更理想的孩子，我做了几次实验，但每个都差多了。由于像小鸟一样吱吱喳喳，又丑又烦，我诱导他们依赖我，再找时间抛弃牺牲。』

「搞什么……你的孩子们……大、大家……都当你、是母亲……真的、敬仰你……！真的、成了家人……可是你、你、你却──咿叽！」

由于她还是没理解我，增加了管子数量，搅动大脑。

『我想成为妈妈，成为母亲。为了成为真正的母亲，我持续进行实验。第三世代，从试管出生的孩子们，比第二世代更接近我的理想。即将完成的前夕，教会要求我中止螺旋之子计画，破坏设施。不过我没有放弃。挫折和艰辛会使我更强大。我让即将完成的第四世代进入自己体内，开始运用弃子争取时间。就这样，我跨越重重试炼，总算靠自己的力量让自己产下自己，成功当了妈妈。』

「……才、没有……你、根本……什么都、没有成功……没有……！」

喔……原来，我懂奥里金特别看重你的理由啦。「反正不可能办到。」「没用的。」我听到这种声音传来，表示我其实被放了一马？

还是说，奥里金也和人类一样呢？

爸爸赢不了妈妈。我是母亲，连奥里金都控制不了我。

那么──再稍微刺看看吧。为了把α彻底涂抹成麦克·史密西。

「咿叽────────！」

首先刺穿掌心和脚，钉成十字。

「啊嘎──」

大腿、侧腹。

「叽！叽咻！」

脸颊、额头、脖子、肚脐、小腿肚、胸口、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进到我里面来！！！」

透过我从我体内诞生，成为了完全的母亲，获得了幸福。

可是，你为什么要抗拒变成我呢？

来，别再抵抗（翻转）下去，快接受我吧。

◇◇◇

戴着面具的女子独自在彻底变调的王都内奔驰。

「吁、哈、哈……」

只身一人，在彻底变调的王都内奔驰。

假如这也是神的计画，或许没必要伸出援手。

但无法坐视不管。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大家要是知道，肯定会笑她半吊子，就连自己都搞不懂了。

到底想做什么、打算做什么，又想去哪里──

「呼、哈、哈……」

停下脚步。鲜血噗啾一声从面具底下溢出。

握拳忍受这股难以适应的不舒适感，她抬头看向眼前飘浮的蛹。

蛹的颜色和高度会随精神污染的程度有所变化。

起初是半透明的浅红色，而最终会变成紫色。

「你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她没能发现莱纳斯。

虽然可能的话想救出他，不过就算这么做，不斩除祸根也无法解决问题。

所以玛莉亚目前站在或许是因为「勇气」能力的副作用失去意识，又或者是勇者的性质使然，导致污染速度明显缓慢的琪黎露的蛹面前。

「审判。」

举起手来，用光剑劈裂包覆着琪黎露的纤维。

随着黏液喷溅，全身被黏液弄得脏兮兮的琪黎露被吐了出来。

可能是污染还很轻微，强制排出的代价只有手脚上多了一些撕裂伤。

玛莉亚站到琪黎露身旁，用魔法治疗她的伤。

「嗯……嗯嗯……！」

结果发出苦闷呻吟的琪黎露缓缓睁开双眼。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面具女子。

「！？」

迅速拉开距离的琪黎露马上拔剑迎战。

「玛莉亚！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救你的。请看看周围，现在不是我们敌对的时候。」

你还有脸说──琪黎露本想反驳，还是先环顾了四周。

脉动的红色管子遍布地面，无数个飘浮的蛹，以及暗红色的天空。

不论哪一部分都诡异至极的光景令她瞪大了双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芙兰姆呢？艾塔娜呢？迦帝欧和莱纳斯呢！？」

「能动的只剩我和你喔。然后，如果不快点打倒已成为第四世代的『母亲』，大家都会变成那种样子。」

玛莉亚指着正好从蛹内呱呱坠地的巨大怪婴。

「呜……呜啊……！」

实在不愿去想那原本是人类──琪黎露像在抗拒似地摇起头来。

不过这个瞬息万变的状况，连否定现实的时间都不给她。

『只会躲躲藏藏一直跑耶！还爱我的话，就乖乖接下我的爱啦！』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空中有一道肉壁和巨大的脸。肉壁伸出触手，跟扭曲变形的红色诡异生物交战。

「那、那是什么啊……？」

琪黎露也看得出包覆王都的怪物和红色诡异生物敌对。

不过这场交锋实在超出人脑理解范围，让她无法理解。

「至少那个纤维的怪物是同伴喔。竟然还留有那么多意识，真的很吃惊呢。」

玛莉亚略带憧憬地盯着和母亲交手的涅库多。

但马上把视线移回琪黎露，开口：

「趁那个在拖时间，现在就是机会喔──你想救芙兰姆小姐对吧？」

玛莉亚以冷酷口吻对陷入恐惧及混乱的琪黎露这么说。

琪黎露吐了一大口气，默默点头。

尽管不能相信玛莉亚，但芙兰姆他们的确面临危机。

现在只能和她联手了。

「那我们走吧。」

「……好。」

起身的琪黎露叫出了所有史诗级装备。

全身被光芒包覆后──一口气穿上白色护手、铠甲、腿甲、披风，以及护额。

接着朝一个位于远方，恐怕是芙兰姆被困住的巨蛹看了过去。

第四卷 024 朋友

涅库多用构成自己的纤维刺进周围的怪婴，灌输进无形的力量。

──连接吧。

母亲彷佛听到少女这股嚣张的声音。

只见浮起的怪婴们，如炮弹般朝那张在天上俯视的脸发射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浪费生命啦！为什么不理解我的爱啦！』

歇斯底里喊叫的母亲用触手扫荡逼近的怪婴们。

唰啪──母亲就这样把亲生孩子扫成连形体都不剩的红色血雾。

涅库多再度一一插起怪婴，灌输连接之力。

似乎清楚刚才的攻击威力不足，于是再加了一个步骤提升性能。

──旋转吧。

飘起的怪婴们活像陀螺开始旋转，化为前端锐利的长枪。

再次瞄准母亲发射──

『啊啊啊啊！烦死人啦！明明只是区区的失败作！像垃圾一样的垫脚石啊！！！』

尽管想同样用触手扫掉，但这次是旋转的威力略胜一筹。

血肉做成的长枪噗嚓一声刺进触手，甚至还有一些直接贯穿，逼近母亲。

「噗啾！」这些长枪命中眼球后，让大量黄色混浊液体喷溅一地。

『痛！痛！痛死啦！你这臭小鬼啊啊啊！！！』

母亲烦躁到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挥起触手。

另一方面，诡异纤维生物还是用线刺进母亲生出的怪婴，转变为自己的武器。

『明明你们根本不是我的孩子！只是群没用的废物，我还好心养你们长大！可是凭什么那样对待我真正的孩子啊！！！』

母亲还是一样大吵大闹，涅库多化成的纤维生物则丝毫不予理会，继续发射怪婴。

『给我差不多一点啊，涅库多！既然是我的实验道具，就该乖乖为我去死！为你们原本没用的命赋予价值的人是我！那么就该把命全部献给我，没错吧！』

这次换成母亲挥出的触手跟炮弹一样旋转起来。

第四世代持有的旋转之力消除、破坏了路克留下的核心中蕴含的力量。

『给我下地狱、溺死在血海，永永远远向我求饶道歉！你这不孝又愚蠢的涅库多！！！』

旋转的触手就这样直直朝涅库多袭去。

结果她分解自己的身体，闪过母亲的攻击。

而且马上重新聚集，继续用线刺向怪婴。

原本看她又要发射怪婴，不过这次灌输了不同的能力。

──共感。

怪婴们朝刺进地面的触手聚集。

紧紧抱住后开始朝母亲攀爬。

『喔，我可爱的孩子们。其实我好想这样哄哄你们、宠爱你们。可是……可是……到那个世界要恨的话，就恨那个愚蠢至极的失败作吧！』

母亲打算挥出触手，扫飞怪婴们。

不过在他行动之前，涅库多灌输的能源先到达了极限。

──歪曲吧。

接着「磅！」一声一齐炸开来。

若要取名的话，就叫空间歪曲炸弹吧。

范围虽然不广，存在于扭曲空间内的物体本质会遭到扭曲，时间流动也变得乱七八糟，无法于现世继续维持现有的外形。

也就是说──只剩下毁灭一条路能走。

『……为什么？』

怒气超过极限的母亲忘记自己是妈妈的设定，以低沉颤抖的声音哀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啦啊啊啊！！！』

感情喷发的矛头只有一处。

就是聚集纤维，化为红色球体飘在空中的涅库多。

『你这废物失败作。就算用了几颗核心也不可能胜过完全的我。为什么像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垃圾能存在于这个世界啊？太可笑了吧？』

母亲从情绪不稳状态突然冷静下来这么说完，便从包围着自己脸部的肉壁中缓缓制造触手，就像在生孩子一样。

滋滋滋──肉块摩擦的声音在王都内响起。涅库多没有反应，静静等待变化。

母亲至今为止只运用了一条触手。

靠着那种状态就和涅库多战得平分秋色。

并不是说数量就是战力，但增加了这么多条触手肯定会让母亲更加有利。

『真可笑耶。可笑、可笑、可笑！既然这样！身为母亲的我就得好好教训你啦！』

咻轰！！！

旋转的触手如大雨朝涅库多倾泻而下。

她松开组成身体的纤维，试图靠分散战术来闪躲，席卷周遭的风却不让她得逞。

眼看线被卷入，粗暴扯断喷出血，被重重甩到地面。

『还没完还没完还没完啦──────────！！！』

滋咚咚咚咚！

触手继续增加，像柱子般深深刺进王都地面。

毫无招架之力的涅库多肉体惨遭摧毁──

『找到啦～』

包覆着四颗核心的线终于被母亲发现。

毫不留情刺穿、往地面甩去。

结果或许是形成中枢的部位受损了，散开的纤维逐渐往一处集中。

接着彼此缠绕变形──恢复成人形。

『涅库多～我本来呢，也想把你变成孩子喔。虽然是失败作，只要好好把你重生一次，我就能爱上你啦。可是……结果变成这样，我好难过呀。真的……打从心底……啊啊、啊啊啊……』

泪珠从母亲的眼眶不停滴落，是发自内心的働哭。

就在此时，涅库多绞尽最后一丝力动起纤维，刺进怪婴中。

接着让怪婴代替无法好好发声的自己，将目前的心情传达给母亲。

「你真的、是个恶心的、家伙耶。」

『……啥？』

「那种东西、才不是爱。」

「装成母亲、根本是困扰。」

「别把我们，扯进无聊的，办家家酒。」

这时，母亲彷佛看见了连嘴巴都没有的涅库多脸上露出嚣张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给我去死啦臭家伙！！！』

轰隆！一条堪比巨树的粗壮触手插在只有人类大小的涅库多身上。

轰隆！比较适合用砸扁来形容的惨状。

轰隆！轰隆！轰隆！

──涅库多的身体被打烂到失去原形。

不过看纤维仍微微颤动，只能说不愧用了四颗核心。

『哈啊……哈啊……你活该，而且还太天真啦。呵呵，呜呵呵呵！还活着的话正好，看我给你更难受，更痛苦的惩罚──』

可能是看涅库多终于无法反抗，冷静下来的母亲这时总算发现到那个。

「啊……琪黎露小姐，请你快一点，被母亲发现啦！」

「我知道！可是这外壳好硬！切不开啊！」

玛莉亚和琪黎露巴在关着芙兰姆的蛹上，试图把蛹切开。

『──那孩子真是无可救药到极点啊。』

此时母亲才明白涅库多的企图。

力量相差如此悬殊，涅库多也清楚绝对赢不过。

不过她仍硬是用了四颗核心挑战母亲。

没错，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拖延时间」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你连那种小事都办不到啦。因为你只是个失败作、饭桶、派不上用场，没有我出手拯救的话一点都没价值的废物嘛。』

触手袭向玛利亚和琪黎露。

「琪黎露小姐，你没办法用『勇气』吗？」

「抱歉，现在还……」

面对眼前的地狱景象，若是芙兰姆，或许会说自己早就看到腻了。

对玛莉亚而言同样不值得吃惊。但从任何意义上来看却让琪黎露十分不舒服。

玛莉亚其实也没抱多大期待。

如果芙兰姆在旁边还有可能，但凭琪黎露目前的精神状况，实在不可能用得了「勇气」。

「既然这样，这次换我来争取时间。请快趁机救出芙兰姆小姐！」

玛莉亚站起身来迎击逼近的触手。

依然保持人类外形，并埋着与身体不合的奥里金核心的她，没有母亲那般的力量。

但至少比起目前的琪黎露更具有抵抗奥里金螺旋的抗性才对。

（母亲不会破坏这些蛹，所以挥下的触手只是吓阻──）

轰隆！强劲的鞭击甩过身旁，重重敲打、撼动地面。

（趁我退缩时再叫怪婴去妨碍──不对，还有距离啊。那么目标是这边吗！）

粗大触手的表面忽然张开，从中伸出无数的细小触手。

「审判（Judgment）──螺旋之雨（Spiral Rain）！」

玛莉亚右手一挥，大量旋转的光剑同时发射。

就算同时控制这么多，光剑仍不失准度，威力也够强。

打算缠住琪黎露的大量细小触手在被光剑直接击中通通遭到砍飞。

『真爱耍小聪明耶，无容身之地的坏心眼圣女大人～』

「……SIN·审判──」

玛莉亚并不理会母亲粗劣的挑衅。

只见她默默地创造出比平常用的光剑更大的剑刃。

「螺旋利刃（Spiral Edge）。」

利用奥里金之力让剑刃旋转，砍向触手。

现在母亲的身体基本上都被奥里金力场保护着，肉体本身也相当牢固。

为了让随随便便的攻击起不了作用而做出的蛹，连琪黎露都砍不开。

母亲的触手相较之下虽软了些，还是需要一定量的魔力才砍得断。

因此母亲也认为自己不可能被玛莉亚那种劣于失败作的人伤到──不过在看到那些旋转利刃后，不得不改变想法。

『这女人从奥里金接收到的能源共享量比其他核心使用者多吗？明明看起来又不像狂热信徒。呵呵，你满肚子里到底藏了哪种坏水呢！』

母亲举起触手迎击光剑。

虽挡下了玛莉亚的光之剑刃，但每次过招都确实削去不少肉块。

『就让我剖开你那肚子，好好看看里头呀！』

当然，母亲操控的触手不只一根。

就算其中一根和玛莉亚战得平分秋色，依然争取不了什么时间。

玛莉亚在确认芙兰姆的蛹远离战斗中心点后，又把攻击力道提升了一个档次。

「螺旋之雨──毁刃（Broken Edge）！」

细小尖刃刺中目标后，找出当中均衡的魔力，加以破坏，接着爆炸。

「封闭圆环（Closed Cycle）！光芒折射（Ray Light Reflection）！」

制造出光之球体，并让光于其中反射扩散，把整颗球体内部焚烧殆尽。

『明明是圣女大人还那么粗暴啊。简直是要杀人的魔法耶！』

「──！」

『啊哈～』见玛莉亚的表情微微扭曲，母亲发出嗤笑。

不过不能为这点小事乱了分寸。

毕竟当玛莉亚在迎战触手时，新诞生的怪婴已经团团包围琪黎露。

「螺旋──」

『以为我会让你再拖一次时间！？』

「呜……！」

母亲的触手横扫直接命中玛莉亚，让她情急举起防御的右臂应声断裂。

『反正不把核心破坏就杀不了我。你束手无策，而完成的螺旋之子是无敌的。很正常吧，毕竟我是理想的母亲，而世界上所有人都该成为我的孩子啊！』

被轰飞的玛莉亚尽管痛得表情扭曲，但仍用光魔法掩护琪黎露。

琪黎露本人则不停用勇者的魔法强化史诗级装备的剑，一下又一下猛刺。

「芙兰姆……芙兰姆……我一定！一定会救你！哈啊啊啊！」

不像吉恩和三魔将那样的复数属性，拥有固定的稀有属性之人所使用的魔法大多会凭「感觉」施展，琪黎露用来强化剑的魔法也不例外。

至今为止，她从未用过那个魔法。

现在才想起，再经由想像发动魔法，然后实际发挥功效。

「给我放开芙兰姆！别来！碍我的事！！！」

一心执着在这个行动上，让现在的琪黎露疏忽了对周遭的警戒。

即便和母亲正面交锋，玛莉亚仍不忘不停歼灭地面上的怪婴。

尽管光剑带着巨响和强光，声势浩大地朝地面刺来，琪黎露依然没有发觉。

拼尽全力到疯狂的地步，一心只专注在拯救芙兰姆这件事上。

或许她自己也期盼在芙兰姆身上获得现状的救赎，又或者是不能重蹈覆辙的念头迫使琪黎露行动下去。

再加上来到蛹这边的途中听到玛莉亚说的话，也让琪黎露更为拼命。

『芙兰姆小姐已经多次和使用奥里金核心的怪物交手。尽管被吉恩卖掉，落入地狱深渊，仍弄清楚自己翻转之力的用法，穿上诅咒装备一路遍体鳞伤爬了上来。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强悍到和以前不能相提并论喔。』

责任并不在琪黎露身上。

就算如此，被卖掉的芙兰姆不只受了重伤，甚至还勇猛面对光看就快让人晕倒的怪物，一路和它们对抗。

在没有灰心丧志之下，走过比勇者的义务更艰辛，更困难的道路。

要是没能救出真正该称为勇者的芙兰姆，别说承认自己是勇者，琪黎露肯定永远都不会原谅名为「琪黎露·史维奇卡」的自己。

为了珍重之人，也为了自己。

当这两项动机一致之际──

「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

人就会发挥近乎走火入魔的专注力。

◇◇◇

母亲陷入焦虑。

明明摄取量早已超过极限，为什么她还没有变成我？

「呜……噗嘎！哈！嘎呕……！」

终于明白奥里金为何需要芙兰姆，却只在旁默默袖手旁观。

不过身为研究者，越明白也就越顽固。

「哈……啊、啊……呼……」

硬钻入意识不清，昏昏沉沉的她的伤口中，灌输进去。

「啊嘎！嘎咿！！！」

翻白眼吼叫。没有效果。焦虑。继续扳开伤口插入管子。

「啊嘎！嘎嘎！叽咿──────！！！」

插入、插入、插入──灌输多到从伤口溢出的「我」也没有效果。

明明理解我所有记忆，也吞进全部的悲剧，为什么？

『真是死不认输的孩子耶。』

「母亲、你……明明、用了这么多、奥里金的力量……却还能不被吞噬自我、维持意识的理由，我好像、懂了……」

奥里金核心使用者越是偏离人的外貌，自我意识也越会遭受侵蚀。

然而母亲明明都变成这副模样，却不见此迹象。

『你说这什么话呢。这是我努力不懈的成果喔。』

那正是母亲制造出能维持自我的孩子们得来的成果。

毕竟奇美拉也从竞争团队的死灵术师和孩子们那偷取技术。

所以母亲同样也从奇美拉获得了压抑奥里金意识的方法。

『我的智慧、我的心愿让我能在维持自我之下，把我塑造成母亲喔。』

「才不是、那样。」

芙兰姆直接了当否定掉母亲的自信。

「『孤独』。为达自己的、目的……利用自己、以外的存在……否定关系……把那么仰慕自己的、孩子们……当成『道具』舍弃掉。」

『那又怎样了？那种废物根本不配当我孩子，我才是对的喔。』

「哈哈……这种地方、很像奥里金呢。所以我才、不会被吞噬……」

『就算明白这点，现状也不会改变喔。快干脆放弃，敞开心房啦，芙兰姆·艾布利科德──不对，你早就是麦克·史密西了喔。』

母亲绰绰有余。

因为他确信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对这种黄毛丫头不管用。

相对的，芙兰姆也逐渐看穿了母亲精神污染的弱点。

不，与其说是母亲的弱点，更该说是奥里金本身的弱点。

奥里金的特性中有「连接」与「同化」，但连系的手法却极度单一。

连接、灌输、侵犯──甚至该称为支配的做法。

人与人的连系，接点……语感听起来很类似，实质却彻底相反。

若把全部的生命相连并支配到成为一体，就不会因人际关系产生负面情绪。

甚至可能出现信奉其为完全和平的人或组织。

不过相对的也不会产生正面情绪。

「……米露吉特。」

每当身陷苦境，芙兰姆总是满脑子想着她。

但现在回过头去想，其实是非常合理的行为。

包含母亲在内，相信奥里金他们是无法理解的。

时常演变成丑陋的斗争，称不上多和平的人与人交流很不好受。

这是种只要人还是人，就无法挣脱的诅咒。

可是──也有因为如此才能获得的力量。

「不管发生什么，我就是我，绝对不会变成你喔。为了再一次见到那孩子。」

『呵呵呵！打算逃避现实来忘记现状啊？没用的，人类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个蛹。就算想逃，沾粘的肉体也会瞬间崩坏喔！』

就算身体早已毁坏又如何？

崩坏也会马上恢复，那么损伤近乎零。

『就算能保持理智，身体动不了就没意义了吧？』

就算动不了，只要让它动就行了。

替他人着想的心情──这不是指毅力至上主义或精神论。

孤独至极的奥里金他们从「他人的存在」这种痛苦中获释的同时，也失去了能因此获得的幸福。

艾塔娜、茵可、迦帝欧、莱纳斯、琪黎露。勉强也把伊菈算进去。

其他还有许多人，虽然也有令人不开心的事，但他们的存在确实带给芙兰姆力量。

当中最庞大，人称「爱情」的力量。

以芙兰姆和米露吉特拥有的感情为根源涌现的力量──

奥里金并没办法阻止。

「哈、啊……！」

往被管子贯穿，钉在肉壁上的左臂施力。

管子会因此刺得更深，但继续用力下去，一股某样东西剥落的感觉伴随刺痛传来。

被黏在肉壁上的手背皮肤和肌肉被剥离，骨头外露。

仍然继续行动。

「米露、吉特……！」

不断用她的事淹没脑海，不去想其他琐事。

靠着想见她的思念填满一切，只凭从中产生的力量推动着肉体。

右臂、背部、后脑勺──尽管皮肉依序剥落，也因此从束缚中获得解放。

好痛、好冷、凉飕飕的。

虽然无法用自己的双眼看是什么露了出来，但感觉身体格外轻盈。

『竟然能在蛹内自力行动……是因为墙被破坏了？还是我耗损了！？既然这样──真的是被有够，有够不肖的臭小鬼害的啦！』

困惑的母亲动起新的触手攻击芙兰姆。

眼看触手要贯穿喉咙的前一刻，被她用左手握住。

「给我、翻转！」

磅！管子从内部膨胀破裂。

『翻转之力竟然如此──可是只要用同等以上的力量对抗，要抵消几次都行！』

趁母亲伸来下一条管子的空档，芙兰姆又扭动身体，强硬把自己从拘束中剥下来。

接着用伸出去的右臂拨开管子，再度让其破裂。

『韧度明明比刚才更强了耶！？你的魔法实在有够棘手啊！』

「不对，才不只那样！推动着我的力量是！为了对抗奥里金的力量是！」

『那又如何！』

芙兰姆伸出手，而这次确实紧握住魔剑噬魂。

接着，英勇地回答慌了手脚的母亲的质问。

「哈──！像你这样忘了人心的恶魔……一辈子都不会懂啦啊啊啊！！！」

刺进的利刃就这样穿透强韧的红色薄膜──

◇◇◇

一道黑色利刃从经琪黎露努力下变薄的部位刺了出来。

「……芙兰姆？芙兰姆！」

也从外侧用剑刺，让产生的破口开得更大。

接着琪黎露终于从缝隙中看见芙兰姆。

「芙兰姆！！！」

她大声呼喊对方的名字，并猛力将手插进去。

「琪黎露！」

芙兰姆也注意到她的声音，伸出手来。

眼看只差一点手指就能相碰──琪黎露的脚踝却被谁抓住了。

「糟糕……琪黎露小姐，你后面！」

遍体鳞伤的玛莉亚拼命呼喊。

一再承受母亲攻击之下，玛莉亚变得没有余力处理怪婴。

「别碍事！放开！！！」

琪黎露虽动脚试图踹开，怪婴反而以要捏碎骨头的力道紧握。

「琪黎……露……！」

要是缩手，难得撬开的逃生口将会复原关上。

「剑刃（Blade）！刺进去！」

琪黎露用力握剑，并延伸出光芒剑刃来迎击。

只要能破坏脑部──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怪婴即便额头被贯穿，脸部也被光刃焚烧仍不罢休。

「那么──放射（Blaster）！！！」

这次改成放射状射出束状光芒，把怪婴整颗头轰飞。

然而，失去头部的怪婴依然活着。

「这家伙……没有作用？」

「琪黎露小姐！没用的！那只是母亲创造出来的身体的一部分！若不破坏代表心脏的奥里金核心，就不会停止动作！」

从被轰飞的头部断面陆续爬出小型怪婴，攀上琪黎露的脚。

那群怪婴用手划开琪黎露肌肤，打算侵入她体内。

（这样会来不及。我会死，也救不了芙兰姆。不要、不要，我才不要那样！）

既然如此──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可以吗？办得到吗？没去救芙兰姆的我有那种勇气吗？不，错了。因为以前没去救而怕办不到，那就没意义了。正因为没去救，正因为快要失败，我才非得拿出勇气才行，非得让自己更有自信才行。不该想办不办得到，要是不去做，我又要重蹈覆辙──我最讨厌的就是这样！）

下定决心，燃烧灵魂。

正当琪黎露往握着剑的手施力的瞬间，红线咻咻咻缠上她的脚。

没想到，那些红线刺穿了想钻进体内的怪婴，加以破坏。

『做，想做的事。』

谬特的话突然在脑中回响。

不，或许这是直接听见。

到底是声音？是思绪？是涌上心头？还是被灌输进来的──不清楚，不过好温暖。

『放弃，结束。恐惧。可是，琪黎露，给了我。』

不一会，谬特开始说起没听过的话。

『我顺利，选择了。希望的，生命，用法。所以，报恩。』

为什么那些线里会有谬特的意识？

不管原理还是状况，通通在理解范围之外。

不过琪黎露只清楚明白一件事。

『谢谢你，琪黎露。我的，第一个，朋友──』

──就是谬特她，死了。

并非放弃，而是带着心满意足的结局离去。

然后这次为了不让琪黎露后悔，出手帮助她。

紧紧咬牙。

强忍住急遽涌上的泪水。

如今该从这些话接收的不是悲伤。

而是变成了这副模样仍前来报恩的，她那股尊贵的勇气──

「勇！！！气！！！」

琪黎露高声怒吼，全身发出耀眼光辉。

刮起的狂风吹散了缠绕周遭的敌人，再由乱射的光芒烧尽他们。

同时红线也失去力量，缓缓飘落地面。

接着，琪黎露把双手手指插进蛹上的裂缝。

「咕、呜……嘿呀！！！」

「噗嚓噗嚓！」地撕开裂缝，打开逃生口。

「琪黎露！」

「芙兰姆！」

两人伸出的手牢牢交扣，芙兰姆被拉出蛹外。

在拉扯的途中，芙兰姆的皮肉遭刺进身体的管子撕裂。

不过这点程度已经对她不痛不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而，蛹敞开的裂缝内仍有管子试图往外窜。

两人牵起手，从蛹上跳了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老是只有你们获得回报？明明都被逼到这种地步，待在束手无策的地方，为什么总能在最后一刻微笑啦！太狡猾了吧！！！』

这种死缠烂打来自于母亲娘娘腔的忌妒心。

「两位！不能大意喔！我从这里也没办法掩护──咕、啊啊！」

疲惫的玛莉亚光防御触手攻击就快撑不住了。

听了母亲的抱怨后，芙兰姆大大叹了口气，抽出噬魂。

「难得的再会，有够不会看场合的耶，拜托。」

「芙兰姆，你已经能动了吗？」

「嗯，不要紧。所以那群怪物交给我吧。」

用普拉纳和魔力灌输进高举的大剑，炯炯有神的双眼也凝视怪婴大军。

「……附魔剑刃（Enchant Blade）。」

结果琪黎露从旁伸手包覆住芙兰姆握着剑柄的手，灌输魔力，在上面附加了光刃。

如同一道劈开被肉壁天花板掩盖的天空，笼罩在阴影下的暗红色王都的光芒。

「出手吧，芙兰姆。」

「谢谢，琪黎露。这样就能一击必杀了！」

这些过去曾为人类的肉块是母亲的一部分，就算再怎么破坏也会不断增加。

既然让它们的行动的能源来自母亲核心供给的奥里金之力，而没有其他用来当心脏的部位，要说怪婴全身就是一团奥里金能源体也不为过。

也就代表在芙兰姆的翻转之力面前──等同直接露出心脏。

「光刃（Heimdall）──轰气岚（Grand storm）！」

巨刃挥下。

大地粉碎、碎石喷溅、暴风肆虐、光芒洒落。

乍看之下如梦似幻的景象，对持有奥里金之力的人而言可谓地狱。

被称为最强的勇者和被贬为最弱的放逐者，两股力量调和，吞噬敌人。

当暴风止歇，扬起的沙尘逐渐散去之际，已没有半只怪婴残留了。

「琪黎露。」

被芙兰姆一喊的琪黎露转过头，看到对方在自己脸旁张开的手掌。

虽知道她想做什么──但琪黎露盯着自己的手，稍显犹豫。

结果芙兰姆浮现直率的笑容，对她说：

「再说一次。谢谢你救了我。」

「芙兰姆……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我当时的确是拖油瓶，就当彼此彼此吧。这话题就到此为止！」

「不能只有这样啦。」

「不然我问你，琪黎露，你现在还当我是朋友吗？」

「那还用说吗！」

用手摸着胸口的琪黎露略显激动地回应。

芙兰姆一听是开心又害羞，腼腆露出微笑。

「对我来说那样就足够了喔，真的，不骗你。因为我一直害怕的，是跟你不再是朋友。所以说……往后也请你继续指教，可以吗？」

这么说完，芙兰姆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戳了戳自己张开的掌心。

琪黎露扪心自问「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不过也把手凑了过去，轻轻对准将彼此的掌心。

芙兰姆握起张开的手，和琪黎露十指交扣，灿烂一笑。

「之后得再去那家店吃蛋糕呢！」

「是啊……要早点结束这场仗，履行约定才行。」

两人抬头望天，瞪向悔恨咬唇颤抖的母亲。

结果这时，脱离对抗触手的任务的玛莉亚降落到芙兰姆和琪黎露身旁。

「多亏两人展现出力量，我才能顺利逃脱呢。」

「玛莉亚小姐……虽然我有话想说，但现在先一起合作吧。」

可能是对芙兰姆口中说出这句话感到意外，玛莉亚一瞬间愣住了。

「呵呵！」不过马上微笑点了头。

「我本来也想这么提议喔。」

尽管只是暂时性的，三人建立起合作态势。

明明光看芙兰姆和琪黎露和好就够令他不爽了──母亲咬唇咬得更用力，血从空中滴落，弄脏了大地。

『什么牵绊……什么爱……什么友情……为什么你们老是，那么精准戳中我最讨厌的玩意呢？既然这样……为了证明我是对的，得彻底杀了你们才行！』

旋转的触手宛如巨树坠落般从天洒落。

「要上了喔，你们两个！」

琪黎露一声令下，芙兰姆和玛莉亚点了点头。

就这样──各自背负不同宿命的三名少女，挺身对抗起更高耸的巨墙。

（插图015）

第四卷 025 勇者

面对袭来的触手，琪黎露举剑从剑刃中发出魔法。

「追击（Chaser）。」

看起来和射出光线的「放射（Blaster）」一样，不过这招是在命中目标前一刻才扩散开来。

然后分支成无数细小光线，一道道命中琪黎露瞄准的部位。

当然光线被越分得越细威力就越弱，不过她瞄准的是玛莉亚弄伤的部位。

被打中的伤口有的扩散开来，有的被切碎，以最小限度的威力造成最大的损害。

琪黎露见状满意微笑，不过又有新诞生的怪婴从她背后靠近。

「天雨（Rain）。」

这次则高举起手，让光雨从天而降。

「勇者」的魔法并不存在光、暗、火、水这些特定属性的类别。

真要说的话接近「光」，但并非光属性魔法使用者能够重现的魔法。

魔力消耗轻微、控制简单，加上压倒性的范围及威力──并肩作战的玛莉亚再度理解琪黎露的属性有多特殊。

「哈啊啊啊──────！」

芙兰姆把高高举起的噬魂用力砍向地面。

普拉纳炸裂，瞬间狂风大作。

被琪黎露的「天雨」切成碎末，分裂的怪婴们一一在翻转魔力之下破裂。

另一方面，下一波触手已准备从天上袭向芙兰姆她们。

「神圣防护（Divine Protection）。」

结果玛莉亚做出护罩，暂时抵挡了攻击。

不过能挡下的顶多只有一两发──护罩表面很快龟裂，第三发攻击一命中后就会应声碎裂。

「爆裂（Burst）！」

所以玛莉亚选择在这之前主动破坏护罩，让碎片散开──

「螺旋碎片（Spiral Fragments）！」

再加以旋转，把靠近的触手捅成马蜂窝。

专注攻击而疏于防备的触手被捅得破破烂烂，在扫荡少女们之前就先失去力量，如腐烂般掉落地面。

在两波攻击间产生的短暂间隔。

已习惯和这种对手过招的芙兰姆趁隙问了两人。

「琪黎露、玛莉亚小姐，我想和你们讨论。」

「核心的位置对吧。我是能推测出来，但未免太露骨了。」

「代表可能是陷阱对吧？」

「不，没问题。因为我隐约在天花板的另一头感受到奥里金核心的气息。」

芙兰姆仰望天上。

远处的母亲巨大脸孔及肉壁，实在不是人手能触及的高度。

而且就算能抵达，不破坏核心就没有意义了。

也就是说不亲自去到那个位置，这场仗就不会迎来胜利。

「我抱着芙兰姆飞到那里的话……应、应该碰得到！」

琪黎露后跳闪过扫来的触手，并用剑打偏瞄准降落点的追击。

听完她的话后，芙兰姆却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只能靠你自己飞上去了喔！」

跑上触手并用光剑劈砍的玛莉亚这么说。

「是的，我打算那么做──重力翻转！」

芙兰姆一边从侧面扫开瓦砾，一边为了闪躲逼近的触手纵身一跃。

就这样靠着被翻转的重力上浮，砍断了在空中守株待兔的其他触手。

接着又蹬了其他被砍的触手残骸，解除翻转，出剑刺进在地上蠕动的肉块。

「飞上去了！？好厉害……！你好厉害喔芙兰姆！」

不知是否因为激动起来，夸奖着朋友的琪黎露出手的速度也变快了。

站在面前的敌人眨眼间就被砍成肉酱。

「不，和琪黎露你比起来不算什么啦。」

并非谦虚，而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不过并不表示听了对方的称赞不开心，芙兰姆脸颊微微泛红、搔起头来。

「她果然……」

喃喃自语的玛莉亚声音没传进任何人耳中。

芙兰姆等人在交锋中持续占优势，母亲的动作中也流露出焦虑。

「很好！这样继续下去的话……！」

终于看见的曙光让芙兰姆语气雀跃。

要制造出怪婴不只耗时，到完成为止的时间也因个体而异，难以说得准。

而且怪婴数量并非无穷无尽，只限于留在王都内的人数。

不管那些在头顶上长出的触手，至少怪婴已经快见底了。

这样一来就能把地上交给琪黎露和玛莉亚，自己则向核心突击。

不过母亲没有天真到让她这计画轻易得逞。

『开什么玩笑！』

难掩烦躁的男声响彻王都。

『我的梦岂能毁在这种连真正的不幸都不知道的丫头手上！明明终于能当上母亲，逃离妈妈的魔掌……不承认，我不承认啊！！！』

歇斯底里吐出的刺耳疯话，让芙兰姆她们的肌肤发麻。

「呵……」

母亲如小孩闹脾气的反应，令玛莉亚不禁嗤之以鼻。

芙兰姆和琪黎露也讶异盯向做出一反平时风格反应的她。

「……请忘了刚刚的事。」

玛莉亚尴尬撇开脸，不过苦笑的两人也跟她有同感。

虽然力量强大，超越了第二世代──却不再觉得恐惧。

「母亲，你太肤浅了。世上最不幸的就是像你这种人获得能力和发挥的机会啦。然后最痛苦的就是被你糟蹋人生的孩子们！」

『那个失败作？若没有我出手拯救，早不知道死在哪边的荒郊野岭啦！既然是我救的，想怎么用救回的人命是我的自由喔。因为最该实现梦想的是不幸的我嘛！』

母亲之所以能自私到这种地步，全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被害者」吧。

现在也是一样。

都引发了那么多事件，夺去那么多条人命，依然不知悔改。

理由就是母亲到了此时此刻，依然当自己是被害者。

「谬特懂得替他人着想。母亲、伙伴，甚至替刚认识的我展现了生存之道。」

「不只谬特。涅库多、路克，相信弗维斯都……同样替螺旋之子们……还有母亲你着想啊！」

『所以又怎样！那不是我追求的爱啦！』

他并非不理解，而是不打算去理解。

就算没从生母身上学到何谓爱情，在和孩子们生活的过程中，应该不缺机会才对。

「谬特引导了我，芙兰姆则给了我勇气。与他人的连系虽然残酷又麻烦，却使我变得坚强。拒绝连系的人看不见的世界就在其中啊！」

两人是那么的直率──听着听着都开始觉得错的是自己──

所以才看她们不爽，所以才想毁了她们。

内心的动摇不一会便化为愤怒，失控的热能到达了无法控制的领域。

『无聊……无聊……无聊，无聊透顶！无聊透顶！！！』

天花板彷佛在呼应母亲的怒火似地波动起来，并从中出现巨大手臂。

接着他把手臂插进口中，撕裂、扩张，然后便看到从扩开的洞中挤出什么东西。

是头，蓝色的人类头颅。

到头来，麦克·史密西这个男人最大的问题点──就在没能爱自己。

一直遭生母否定之下，他恨起自己的脸、声音、性别，甚至身世。

否定自我，一生追求的目标只有把自己变成不是自己的存在。

因此那颗头部上没有类似脸的部位。

只是像无脸妖怪般的椭圆形球体，肩膀、手臂、躯干、脚──陆续外露，最后终于坠落。

沾满透明黏液的双腿牢牢踏稳，产生的冲击撼动大地。

出现的是──超过二十公尺的巨人。

『够了，我不要你们，不用当孩子也没差。看我就这样毙了你们！』

巨人把高举的拳头往地面狠狠砸下。

结果芙兰姆她们站的大地竟旋转了起来。

三人同时跳起，离开变成漩涡的地面。

不过与路克的状况不同，范围非常广泛。

只跳一次无法完全逃离，于是她们各自拔腿朝不同方向奔驰。

『啊哈哈哈哈！不是嚣张说大话吗？结果只会逃嘛！』

母亲的笑声响彻王都，巨人的肩膀也跟着抖动。

『这里是我的子宫，你们都是被脐带连着的孩子。胎儿呢，不管再怎么拼命动脚，也只等于在踢肚子！不可能逃得掉喔！』

「才没──打算逃！加速（Accelerate）！」

琪黎露提剑往前突刺，加快速度。

从剑锋不停射出光带，同时逼近巨人。

『就算靠近，孩子也反抗不了母亲伟大的爱喔。』

巨人以不符庞然巨躯的灵敏动作高挥手臂。

不过跟琪黎露一样冲近敌人的芙兰姆马上使出骑士剑术。

既锐利又迅速，能精准命中目标的远距突刺──气穿枪。

虽然命中巨人肩膀，且明明蕴含翻转魔力，却没能贯穿。

看来硬度和至今为止的怪婴不能相提并论。

但芙兰姆已达成目的。母亲挥出的拳头轨道被打偏，没命中琪黎露。

趁隙钻入巨人怀中的她右手紧握宝饰剑，并用光包覆剑身。

「剑刃！」

同一时刻，捶进地面的巨人手臂再度举起。

『太慢啦！就算是勇者又怎样！』

「慢的是你喔。」

开口的是玛莉亚。

早已预料到会有第二击的她射出了螺旋光枪。

咻嗡嗡！高速旋转刺进芙兰姆用气穿枪造出的伤，深深挖掉一大堆血肉。

『被爱冲昏头的臭圣女啊啊啊！！！』

「看招！！！」

母亲的咒骂不起作用，琪黎露继续挥剑砍进伤口，最后斩断了巨人手臂。

当然，她并不像有翻转之力的芙兰姆，也不像有奥里金之力的玛莉亚。

纯粹因为靠着超过17000的力气挥出的斩击超越了肉的硬度。

『手臂……就是条手臂而已！是有什么好高兴的！』

说归说，母亲仍难掩动摇。相对的，琪黎露开始对自己的力量抱持信心。

不过母亲马上靠扭曲止住被砍下手臂的伤口的出血。

芙兰姆见状后，对那只巨人的真面目有了确信。

「果然没错……和其他小喽啰不同，巨人拥有奥里金核心。」

芙兰姆在和巨人有段距离的位置停下，到处跑的玛莉亚也来到她身旁。

「……你也注意到了呢。不像第二世代的螺旋之子一样利用复数颗核心，就不可能维持这个叫母亲的巨大肉体吧。」

「仔细一想，给那几个孩子核心的人应该是母亲呢。」

「同时利用核心产生相乘效果……孩子们或许在某种意义上拥有比奇美拉更高阶的技术呢。虽然控制起来格外困难就是了。」

「不过母亲把其中一颗贵重的核心用在那只巨人上。」

「没错。因此触手停止攻击，怪婴的生产速度也降低了。」

简单来说，现状对芙兰姆她们而言是绝佳机会。

毕竟只要打倒那只巨人，母亲的整体威力就会大幅下降才对。

话虽如此，正因为没办法轻易办到，他才会把巨人拿来当成杀手锏。

不会轻易被打倒──相对于自信满满的母亲，琪黎露只顾着在极近距离内不停朝巨人挥剑。

「哼！哈！哈啊啊啊！」

使用「加速」提升速度的她挥出的斩击快到完全看不清。

巨人虽遍体鳞伤，面对这一般对手早已被砍成肉酱的攻击还是没有倒下。

不过琪黎露激烈又不毫不停歇的剑招，让对手没有反击的空间。

在动弹不得之下，巨人张开掌心后用力紧握。

下一瞬间，巨人便从琪黎露面前消失了。

「不见──！？」

一股强烈杀气从她背后传来。

巨人并非消失，而是用「连接」进行位移。

『果然没错。会实现的是我的梦想喔。』

巨人背部长出无数触手。

只见前端猛烈旋转的触手像要包围琪黎露似的袭来。

『所以说──这下就是我赢啦！！！』

「一对一的话，的确是呢。」

「虽然像在强调啦，但我们可不是一个人喔。」

飞来的光剑和普拉纳气刃从巨人背后砍断触手。

『这太狡猾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

冲上前的芙兰姆直接劈砍巨人左臂的关节。

「你不也被自豪的孩子们包围着吗？」

玛莉亚同样逼近，却遭挣扎着的巨人以触手当长枪刺来。

不过她在空中扭身躲过了这一击。

之所以办得到这种动作，归功于奥里金核心提升了能力值。

然后，数道从中距离发射的光枪又让巨人的伤口变得更大。

「所以就算你这么做，也一点用都没有！」

琪黎露剑光一闪斩断了另一边的手──巨人终于失去了双臂。

「就算否定别人涂抹窜改，也只是制造出的假象，根本解决不了孤独和自卑，更实现不了梦想。不，甚至可能明白等在顶点的只有孤独──」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母亲的烦躁抵达极限，能看到双指深陷天上的脸颊，眼睛布满血丝。

这段期间芙兰姆持续逼近巨人，瞄准心脏附近的奥里金核心纵身一跃。

不过在突刺命中核心前，母亲放声咆哮。

『我才！不想承认──────────！！！』

轰轰──卷起一阵足以包覆住巨人身体的剧烈旋风。

「芙兰姆！危险！」

察觉危机的琪黎露跳了进去，抱起芙兰姆脱离。

假如继续待在附近，此时芙兰姆已经被切得支离破碎了吧。

「抱歉，谢啦。」

「不客气。是说那个──」

「很麻烦，这样下去没办法靠近呢。」

降落在两人身旁的玛莉亚表示。

旋风本身的破坏力自是不必多提，卷起瓦砾后更会让威力增加。

而且范围还会越来越广。虽不知会扩大到什么程度，琪黎露等人有预感，总有一刻会变得无处可逃。

『啊啊啊啊啊！不要！我才不承认！不承认这种事啦啊啊！！！』

疯狂嘶吼的母亲果然像个在耍脾气的小孩。

「那个人……时间或许停留在小时候啊。」

「用不着同情他喔，芙兰姆。毕竟若没有他，就有许多人不会受伤害了啊。」

「我知道。他没道理可以牺牲无辜的人，我也没打算原谅他。」

两人以直率的眼神瞪向站在暴风中心的巨人。

「……」

另一方面，玛莉亚默默听着两人交谈。

因为尽管一再挑衅，她其实有点理解母亲的心情。

面对无法逃避的不讲理，失去憎恨对象之人有时会拒绝世上一切事物。

故乡那些最爱的亲朋好友们都被魔族杀个精光。

而原本认为是恩人的教会人士则和魔族有往来。

原本相信的一切通通是虚假的。

若能遇见跟失去的东西同等或之上的生存价值，或许能回到正轨上。但要是相见恨晚，也只会徒增痛苦罢了。

「是说该怎么突破那个漩涡？琪黎露，有没有什么方法？」

「……我试试能不能强硬突破。」

琪黎露说完后便往前踏出一步，双手握剑往前刺去。

「呼～」把剑锋瞄准巨人的心脏部位，吐了口气。

紧接着──

「放射！」

极度刺眼的光带从剑锋发射出去。

「呀！？」

芙兰姆因冲击站不稳脚，玛莉亚则默不吭声，轻轻往双脚施力踏稳。

聚合的魔力和漩涡撞个正着，在激烈对抗了几秒后被打偏了。

附近的建筑物被扭曲的光带命中后，一点痕迹也不留地被蒸发了。

「可恶……没办法突破啊。我已经尽全力了耶。」

「不过撑了蛮久的耶！」

「要是用翻转削弱漩涡，或许就能压过去了。」

「嗯，我试试看喔。」

「我会用所有魔力支援你。」

「芙兰姆，要小心喔！」

琪黎露的提醒给了芙兰姆力量，让她用力一蹬，主动冲进漩涡中。

假如只打算灌输魔力进去，比起从远处射出普拉纳，直接对撞会更有效。

双手紧握红色剑柄。眼看暴风障壁近在咫尺，把放低的漆黑大剑剑身一倾。

「哈啊啊啊──！刺穿（Reverse）啊！」

芙兰姆全力将噬魂往上一挥。

奥里金的力场和翻转魔力接触的瞬间迸出强烈闪光。

跟琪黎露施展的「放射」同等，甚至来得更刺眼。

「同样身为核心使用者，我不是不能理解……」

玛莉亚让无数旋转的光团在周围浮现。

「总之！接下我的全力吧！」

手臂一挥，光团一口气冲向漩涡。

虽不知哪一方发挥了多大的效果，但漩涡确实削弱了。

「这次一定要解决你！放射！！！」

琪黎露双手举剑，发射了第二发的高能源炮。

她的脚跟因反作用力陷进地面，身体也往后退。

威力大到即使凭勇者的能力值也难以支撑。

「上啊！！！」

彷佛在回应琪黎露的激昂情绪，「放射」的威力跟着提升。

『打不到……因为那样根本是错的嘛！不能打到啦啊啊啊！』

母亲的抗拒不起作用，光带终究打穿漩涡，命中巨人。

滋──！啪咻！

极度的高温让巨人的上半身没有燃烧，而是直接蒸发。

芙兰姆在裸露的骨骼中发现了飘浮的奥里金核心。

「翻转！」

锵──！魔力被灌进核心，螺旋开始逆时针旋转。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只见黑水晶「啪喀！」一声裂成两半，母亲痛苦哀号。

而虽然芙兰姆她们不会知道──外侧的巨大怪婴也痛苦地扭动身体。

「这下毁掉第一颗核心。不过想必还有几颗吧。」

「看这个样子，母亲大概一阵子动弹不了啦。」

「要飞的话，就趁现在喔。」

三人同时抬头仰望天空。

为了破坏位于另一侧的核心，非得让芙兰姆抵达那张脸才行。

「芙兰姆，你真的要去吗？」

琪黎露担心地问了朋友。这样的体贴让芙兰姆很开心。

「因为只有我才做得到。」

「……这样啊。你果然很厉害呢。」

「我当然会怕好吗？又恶心又肮脏，可以的话连看都不想看耶。」

「呵呵，的确是呢。我也讨厌靠近那东西喔。」

「玛莉亚也一样啊？」

「我只大了你们两岁喔。就算被称为圣女，还是自认为具有符合年龄的一面啊。」

虽然因为面具看不到表情，但芙兰姆和琪黎露第一次对玛莉亚抱持亲近感。

「所以我会全力掩护芙兰姆小姐，尽可能让你干干净净地抵达那边喔。」

「我也绝对会把你送上去的。」

「嗯，谢谢！」

听了这些可靠的话，芙兰姆的身体充满前所未有的活力。

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绝不会输。

「给我翻转吧，重力！」

然后她一个蹬地，朝向天空坠落。

『休想……得逞……！』

母亲逐渐从痛苦中恢复。

他以满腔怨气的声音对芙兰姆说完，便从天花板伸出两条手臂抓来。

「别想──放射！」

「神圣长枪（Sacred Lance）！」

地面的琪黎露和玛莉亚掩护芙兰姆。

射出的光带和光枪让母亲伸来的手臂退缩。

几波攻防后，受到集中攻击的母亲双臂从较软的关节处断裂。

两人见状松了口气，表情也随之舒缓──但事情还没结束。

母亲把最后一丝力气灌进触手内，首先派出一条攻击芙兰姆。

当然马上被来自地面的魔法击坠。

这次用两条触手瞄准芙兰姆。

琪黎露和玛莉亚在触手一出现就击坠。

结果再来变四条、八条、十六条──

「和至今为止不同……要破坏很简单，数量却越来越多！」

「根部似乎含有核心呢。瞄准那边就能一网打尽才对！」

「话是这么说，不阻止前端的话芙兰姆会完蛋！」

芙兰姆还要一段距离才能抵达天花板。

假如继续增加下去，别说核心了，连要保护芙兰姆都没办法。

尽管她自己也挥剑应付，在无法自由行动的空中反应依然受限。

「明明都到这一步了，要是继续增加下去，不先撤退会不太妙耶！」

『打不到，不会让你打到。你们这种幸福的人！本来就不该实现心愿啦！』

已完全恢复正常的母亲，操控持续增殖的触手一下聚集、一下缠绕，灵活自如地甩动。

结果超过六十条以上的触手墙逼近芙兰姆。

「还有这种力气！？不妙！这下连撤退都……！」

芙兰姆可能会连要害的脑干和心脏都被一并压垮。

「唔喔喔喔喔喔──────────！！！」

没想到，触手全被地面上高举巨大岩石剑的男子砍成两半。

即便全身血淋淋，依然充满斗气。

「迦帝欧先生！？」

看到地面上的男子，芙兰姆兴奋高呼。

『为什么！？为什么能自己逃出来啦──────！』

「哼，我也不知道。发现力量自己减弱，我就爬出来罢了。」

刚才破坏掉的核心似乎对所有的蛹造成影响。

精神污染减弱，让具备特别强悍意志的人能自力脱逃出来。

『该死！去你的啊啊啊！可是还没完！我还有力量──』

「这里也还有演员没登场啦……看招！」

男子射出的箭在空中炸开，化为无数子弹准确射穿触手。

「连莱纳斯先生都！」

「啊……」

一确认莱纳斯平安无事，玛莉亚放下心中大石。

只不过，由于是硬拔出刺进体内的管子，现在光站着就很拼命了。

看到想替自己治疗伤势跑来的玛莉亚，莱纳斯温柔微笑。

『还没完！岂能就这样输了啊！！！』

仍不死心的母亲持续挣扎，但是──

「可惜，我也在。」

这次换水的散弹射向天空，把增加的触手陆续轰个粉碎。

「艾塔娜小姐！原来你没事呢！」

「轻松啦。」

艾塔娜朝芙兰姆比出胜利手势，但怎么想都在逞强。

不过，还活着。

大家都活着，前来帮忙芙兰姆。

『什么……什么伙伴！什么与他人的连系！什么狗屁东西！！！』

已经没有任何能阻止芙兰姆的东西。

「唔喔喔喔喔──────！」

芙兰姆的剑刺穿了母亲的额头。

阻碍的奥里金之力也靠翻转压制，削肉断骨，一再、一再往深处钻。

笔直朝着存在于另一侧的核心刺去。

第四卷 026 英雄

刺穿了肉壁的芙兰姆来到一处开阔的空间。

单手拿噬魂站着的她视线前方，有三颗被掩埋住的核心。

刚才的巨人和触手分别用掉一颗，因此本来有五颗核心支撑着这个巨大的身体。

当芙兰姆想靠近核心，下方便冒出一大块肉挡住她的去路。

肉块没多久化为人形，连服装都重现的母亲出现在芙兰姆面前。

『你竟敢……竟敢、竟敢、竟敢！！！』

母亲往前举起手掌，让空气旋转发射过来。

芙兰姆往旁跳开闪躲，在着地的同时一口气逼近，大臂一挥使出一记横扫。

眨眼间，母亲消失不见。原来是靠「连接」进行了传送。

早已猜到的芙兰姆把噬魂化为光粒，收了起来。

利用挥剑的劲道，直接朝站到身后的母亲脑袋补上一记回旋踢。

他以右臂防御──但芙兰姆的腿上蕴含翻转魔力。

靠奥里金之力无法完全挡下，他只好用另一手抵住弯曲的手臂，也有点站不稳。

芙兰姆趁机后退拉开间距，迅速用噬魂划出十字，射出两道剑气。

至于母亲则连防御都来不及。

惨遭大卸四块。

不过肉块碎片很快变成与母亲相同长相、相同大小的模样，等于分裂成四人。

「你已经闹够了吧。别再挣扎了，乖乖交出核心。」

『才不要。因为妈妈还在这里啊。所以我不能结束啦！』

全部的母亲同时呻吟，边摇头晃脑边搔着脑袋。

他想成为温柔的母亲，跨越曾经虐待自己的生母。

他想成为幸福的孩子，覆盖深深烙印心底的难受记忆。

当被生下来，包覆住整座王都的那一刻起就已达成目的，成为「完美」才对。

『妈妈根本没有死！你看，那边，还有那边、那边都是！王都里有好多妈妈！就算长相外貌不同，只要否定我的通通都是妈妈啦！』

芙兰姆打从心底感到可怜地盯着眼前发出四重唱喊叫的可怜虫。

「……你啊，面对不如你意的现实时那种慌张样，跟你妈妈一个样耶。」

因为芙兰姆被灌输了母亲的记忆，才发现到这个事实。

无论谁再怎么否定，他无疑是苏珊娜·史密西的儿子。

『什……？我和、妈妈，一个样……？』

「不是周围有妈妈，而是你妈妈就存在你心中啦！」

『不可能！因为我成为了温柔的母亲、深爱着我的孩子嘛！』

「我想你妈妈也是相同的心情喔。以为是为你好，用爱当借口施暴，否定人格等等。喔，当然也包含你对第二世代的孩子做的那样，纯粹为了抒压的暴力在内啦。你连那部分都真的很像耶。」

『那是爱……？那种东西……那种……东西、是……』

的确，苏珊娜·史密西是名无可救药的生母吧。

不过，假如眼前的母亲正是试图超越那样的生母的最终模样，未免太过空虚了。

活在自己的世界、拒绝他人，咒骂仰慕自己的孩子们为失败品。

──一切都只在重蹈生母的覆辙不是吗？

『那么……我要怎么办才好？假如在我体内不是肉、不是血，而是该称为灵魂的部分存在着妈妈，到底要我怎么办啦！』

「事到如今才在问这个？琪黎露不也一直说了吗？就是听取他人的建议啊。」

『怎么可能靠那种东西改变啊！』

「是啊，没有那么简单就能改变，每个人都是跌跌撞撞过来的喔。可是你有八年……不对，十年的期间。和孩子生活了那么久的日子，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或多或少会萌生爱情吧。还是说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呢？」

『根本……根本没有从妈妈身上获得爱的我！哪会知道那种事！』

「可是那些孩子们都知道喔。即使在与外界隔离的地方成长，还是爱着你喔。」

无论是孩子们还是母亲，都是从不知爱为何物的起点开始才对。

结果很可悲的，最后抵达的地点竟相差如此遥远。

「失败作、实验材料。就是因为你老拿这种借口不去理解那些孩子，才会没注意到。虽说既然接触到奥里金核心，结果或许不会改变──但至少你可能也像那些孩子一样，选择自己能接受的死法吧。」

芙兰姆不认为那样是正确的做法。

不过若怀着没能消除的苦闷和遗憾死去，想必是超乎想像的痛苦吧。

『……很好，非常好～那你还不告诉我，从现在起，我到底，该怎么办？』

四名母亲垂头丧气，以充满哀伤的口吻问起芙兰姆。

听了之后，她露出发自内心傻眼的笑容，随口回答：

「不能怎么办。就只能当个无可救药的烂人，在没得到一丝救赎之下去死啰。」

一切的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因为这个男人已经脱离能否获救的层次，而是绝对不允许得救。

或许是发现自己身处错路的终点，又或者是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

『开什么玩笑？我没办法幸福就没意义了啦！！！』

四名母亲激动大吼，同时扑向芙兰姆。

「都夺走了其他人的幸福，你还好意思喔！」

芙兰姆继续前进，一擦身而过就把第一个母亲分身砍成两半。

位于视线前方的是呈三角形被埋在肉壁内的核心。

她本来想直线跑过去，肉地板中却长出手臂来抓她的脚。

同时从背后感受到气息。用重力翻转一跃而上，踢了天花板后解除，在敌人背后落地。

压低身子用噬魂往斜上砍去，干净俐落地从右大腿劈到左腋下，砍成两半。

被砍成两半的身体又即将各自变成新的母亲。

『我才不承认太迟了！只要杀了你，我一定还有路能走！』

从地板冒出大量母亲的上半身。

「我都说了，就算消灭否定你的人，也什么都不会变啊！」

芙兰姆又一次翻转重力移动到天花板，并朝核心跑去。

『消灭掉所有人的话！我就不会再看见妈妈了啦！』

从天花板伸出的无数手臂，抓住芙兰姆的脚。

本想马上甩开──被抓住的右腿冷不防「啾噜！」地开始扭曲。

「你那样……！」

在旋转传遍全身前，芙兰姆主动让身体翻转，扭断右腿。

爆炸的后劲加上解除重力翻转的影响，她整个人狠狠往地板摔去。

这场以秒为单位的攻防战，恐怕没空等这条腿恢复。

因此，芙兰姆连断腿都拿来当攻击手段──

「只会永远得不到救赎啦！」

让伤口流出的血结冰，弄尖前端，在着地的同时刺进母亲的头。

应该还是太逞强的缘故，虽然摧毁一名母亲，也导致芙兰姆自己失去重心摔倒。

不过依然在往前进。

边滚地边靠重力翻转稍稍浮空，用噬魂插进地板，靠单脚起身。

顺着这股力道朝核心飞去。想当然，增殖的母亲和手臂会妨碍她。

「呼～」这种情况下，芙兰姆大大深呼吸，把接近全部的体力转化为普拉纳。

反正要在这里分出胜负，再藏招下去也不是办法。

团团包围逼近的母亲，以及密集到无处可躲的手臂。

芙兰姆引诱它们直到极限，尽管发出「撑不下去啦」的抱怨，还是继续引诱──

「哈啊啊啊啊！」

从浑身上下往三百六十度发射普拉纳的波动。

脚边那些手臂不用多说，连逼近的母亲们身体都被撕裂，远远震飞。

一瞬间，通往核心的路畅通了。芙兰姆腿部也完成复原，再来只须破坏核心。

『不要！我才不想死好吗！都是妈妈，把我生成这种样子的妈妈不好啦！可是凭什么要我变得不幸啦！』

「明明你又聪明，又在教会握有权力，能走的路比起孩子们多上太多好吗！把人的生活搞得像狗屎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啦！」

挥剑劈砍挡在前方的母亲，狠狠踩烂捉着脚的手臂。

总之往前，往前──挤尽最后一点体力，总算把核心纳入攻击范围内。

「嘿呀啊啊啊！」

芙兰姆把右手握着的噬魂，朝核心使出凌厉的刺击。

结果──突然从肉壁冒出来的巨脸把噬魂连同芙兰姆的右臂一起咬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者都近乎拼死一搏。母亲如野兽般的咆哮声响起。

「啊啊啊啊！！！」

芙兰姆当然也不居下风。

首先在右臂完全断掉前往里头灌输翻转魔力，在母亲口内炸开。

「咕齁哦喔哦！」

脸部遭破坏的母亲痛苦挣扎，但并不足以毁掉核心。

芙兰姆接着伸出左臂，但地板长出的手臂抓住了她双脚的脚踝。

旋转开始。脚踝在发出「啪喀！」、「叽嘎！」、「喀嚓！」的这些声响并逐渐扭曲。

背后还有母亲的增殖体用旋转弹扫射，如此乱枪打鸟还命中了几发。

除了少了好几个内脏，还有一发打中左肩，让她无法继续握剑。

『最后引来胜利才不是理想空话！是执着啦！！！』

母亲骄傲宣布获胜，不过芙兰姆也还没死心。

不，这是骗人的，其实有点在逞强。

好痛、好难受、好想赶快回家。跟琪黎露好好聊聊天，跟米露吉特搂搂抱抱，大家一起吃好吃的东西、一起洗澡，最后好好地睡上一觉。

再来就是换下破破烂烂的衣服，偶尔想为了买可爱衣服出门逛街。

有太多想做的事，所以更不能输。

「要比执着的话，我也不会输啦啊啊啊啊──────────！」

翻转──芙兰姆用自己的意识砍断被抓住的双脚。

产生的冲击让身体浮空，以失去四肢的状况下飞向核心。

『难道想靠那种身体……！？』

芙兰姆竟用嘴把噬魂从亚空间叼出来。

想要破坏核心，需要的不是斩击的威力，而是翻转的魔力。

也就是无论处于什么姿态，只要用蕴含魔力的某样东西接触到，就能成功破坏。

「哼！嘎啊啊啊啊！！！」

虽然用牙齿支撑住剑的重量就已使尽吃奶力气──剑身还是碰到呈三角形设置的核心。

魔力灌输进去，开始逆时针旋转，水晶上出现龟裂。

分裂的母亲和地板长出的手臂都在同时停止动作。

「哈～」没了四肢的芙兰姆缓缓滑落、躺在地板上，大大吐了口气。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亲发出临死前的尖叫。

失去血色的肉壁开始全面性的崩坏。

『啊、啊啊……啊啊啊啊……都坏、掉了……』

无论是包覆王都的子宫、芙兰姆待的空间，过度鲜艳的红色都逐渐枯朽。

『我的梦想……我的未来……不要，我不想死，不想在没有回报下结束人生啊……』

这股不知从何方传来的呼喊，让芙兰姆打从心底可怜他。

尽管明白这会伤害到他的自尊，依然不由得这么认为。

「不过……想必『活下去』就是这么回事吧。」

要是没有生母苏珊娜，母亲也不会出生了吧。

但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是无法改变，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唉，芙兰姆·艾布利科德……你是英雄对吧？』

机缘有时是温柔的，有时却是残酷的。

假如芙兰姆没有遇见米露吉特，恐怕早就死在哪个荒郊野外了吧。

没错，包含琪黎露、玛利亚以及其他的大家，人生都大幅受机缘影响。

相信不管是谁都有误入歧途的可能。

『你用你的力量救了大家对吧？那还不快替我也想想办法？』

话虽如此，也没打算把这个毫无责任的男人当成「被害人」看待。

芙兰姆冷冷拒绝了都死到临头才苦苦央求的麦克·史密西。

「你的人生就算翻转也没救啦。」

肉地板终究开始崩塌，芙兰姆的身体开始随重力摔向地面。

此时她的手脚几乎恢复完成了。

『……什么嘛。』

全身感受风的同时，听着传来的男子声音。

『不公平嘛。完全没有人来救我，我只有一个人，所以只能这样做啊。可是……受人脉眷顾的你竟然不愿意救我？太荒唐了吧？不要，我不想死，怎可以有这么没道理的事……我……我……』

持续坠落的芙兰姆，用重新长出的右手握住噬魂。

「都牵连那么多人进来了，你想得美啦。」

接着轻轻一挥，发射普拉纳气刃。

撕裂了勉强保留下来、还活着的肉片。

结果……男子吱吱喳喳不停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

「唉……终于结束啦～……」

真是场漫长的战斗──牺牲者多到和前几次无法相提并论，俯瞰的街景虽有几处平安无事，整体损坏仍十分严重。

先不论应不应该庆幸，至少芙兰姆她们的家没事。

自由落体的她脸上扬起微笑。

「好，差不多该──」

地面越来越近了，得准备着地才行。

当芙兰姆这么想时──

「欢迎回来，芙兰姆。」

眼角泛着泪的琪黎露忽然出现在视野中。

「……我、我回来了，琪黎露。」

眼角泛着泪的琪黎露忽然出现。

明明目前还在比大圣堂屋顶更高的地方，但若是发动了「勇气」的琪黎露，的确一跳就能轻松抵达这个高度。

话虽如此，亲眼见到还是令人惊讶不已。

琪黎露用双手抱住芙兰姆，温柔轻轻着地。

就这样维持所谓公主抱的姿势往前走，复活的伙伴们都跑了过来。

「等等，琪黎露，放我下来！太难为情了啦放我下来！」

总觉得不想被艾塔娜看到，希望快点被放开的芙兰姆努力挣扎，琪黎露却只说了句「比想像得更有精神呢」并爽朗微笑着，一点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平时总是老实的她，今天格外强硬。

大概是对芙兰姆平安归来开心到不能自已吧。

「真没办法……」

尽管妥协接受，但一看到艾塔娜的身影，果然有不好的预感。

包含她在内，所有自力脱逃的人都接受玛莉亚用魔法治疗，治好伤势。

说是这么说，毕竟刚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希望他们乖乖待着。

然而，艾塔娜一看到芙兰姆的脸，果不其然露出奸笑。

「芙兰姆劈腿了。我要跟米露吉特告状。」

「第一句话竟然要说这个喔……」

见了芙兰姆傻眼的反应，艾塔娜难得笑到肩膀颤抖起来。

接着改为温柔的笑容，轻拍起芙兰姆的头。

虽然没多说什么，但她其实也替芙兰姆操了不少心。

「辛苦你了，芙兰姆小姐。」

「嗯……玛莉亚小姐才辛苦了。」

待在莱纳斯身旁的她老实慰劳芙兰姆。

在与谬特交手过后，一觉醒来玛莉亚已不见踪影。

本来以为这次又会一样消失，所以看见她还留在这里，令芙兰姆稍感意外。

不──恐怕过了一阵子就会离去吧。

尽管莱纳斯已经叮咛过，但怎么看都不禁认为玛莉亚没打算选择厮守在他身边，过上普通生活这条路。

「彻底着了敌人的道，有够丢脸的耶。要是没芙兰姆在早没命啦。」

「是啊，又欠了芙兰姆一次啊。」

「假如没有玛莉亚小姐和琪黎露拯救，我也不知道落得什么下场了喔。」

「要这样说的话，我们也是被第二世代的螺旋之子救的呢。」

「咦……你说第二世代……？」

芙兰姆朝玛莉亚视线看去的方向盯去。

看到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无力躺在地上的红色物体。

「怎么会……是涅库多吗？抱歉，琪黎露，可以放我下去吗！？」

「我带你过去比较快。」

琪黎露靠近涅库多，把芙兰姆放了下来。

连站都有困难的她在琪黎露的搀扶下蹲了下来。

一摸上涅库多脸颊，血弄脏了掌心。

不过还是温的。组成身体的纤维微弱脉动着。

确实是还活着──因四颗核心彻底变调的这副肉体恐怕撑不久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要救大家吗？不是要变成人类活下去……」

「涅库多以外的螺旋之子都死了喔。」

听到声音转过头去，看到的是奥缇丽耶──以及本该不在这里的茵可。

「为什么会在这……」

「发生了很多事，米露吉特她们也被我们收留了。」

「米露吉特！？」

「因为还不确定王都是否安全，我只带了说什么都不退让的茵可过来。」

茵可离开奥缇丽耶身边，凭着气息寻找涅库多。

结果芙兰姆牵起茵可的手，引导到涅库多的脸颊上。

「啊，涅库多……」

可能是透过触感明白已经不是人类的身体，茵可落寞低语。

结果奥缇丽耶拿着白色水晶靠近涅库多，举在她脸部上方。

「奥缇丽耶小姐，那是？」

「我之后解释喔。不过……只靠这股力量没办法抵消四颗核心份的力量呢。」

奥里金之力从涅库多的身上流失，勉强让她的嘴角和一部分脖子恢复人形。

不过大部分的脸加上整副躯体都还是红色纤维状。

奥缇丽耶其实也清楚翻转核心恐怕只能让一小部分复原。

只是在赌能否最后让她说上几句话而已。

然而涅库多根本无法辨识周围的人，只微微张口重复喃喃自语。

「等……等……我……马上……就过去了……」

缓缓举起手臂，把掌心对向万里无云的蓝天。

◇◇◇

「太好了，你们还愿意等我啊。」

涅库多看到谬特、路克和弗维斯三人，总算松了口气。

「我还担心还来不急跟你们道歉该怎么办。」

稍微站在前方的三人以略显惊讶的表情盯着涅库多。

「抱歉，但那是只有我才办得到的事。毕竟芙兰姆姐姐对我有恩啊。」

她并不后悔。

各自实现了心愿，并在完成任务后死去的话，不可能留下遗憾。

至少涅库多是这么认为的。

「啊，那副表情该不会是觉得都白费了吧？可是啊，我只有对弗维斯你说『晚安』喔。晚安之后一定会说早安，所以那不是用来道别的。」

涅库多边开起玩笑，边朝三人走去。

不过当她打算站到三人身边──一道透明的墙挡住了她。

「痛！这是怎样？墙壁？拜托，别碍事啦，我要跟大家去同个地方啦。唉，你们也希望这样吧？因为我们是兄弟姊妹啊。」

涅库多伸出的手又被墙壁弹开。

当涅库多讶异盯着自己的掌心，弗维斯笑着对她说：

「涅库多，你有时会逞强耶。」

「弗维斯？」

接着，路克把手插进口袋，以一脸顽皮的表情开口：

「你脸上写得一清二楚，根本还有活着想做的事嘛。」

「路克……」

最后是紧搂着人偶娃娃的谬特温柔开导：

「做，想做的事。为了自己，不后悔。那才是，最好的。」

「谬特……！」

三人对涅库多说完便转身离去。

朝着远方一阵远到手无法触及的光芒中──

「等等……你们！别丢下我啦！」

阻挡着涅库多的是生与死的墙。

在此地的这场邂逅，肯定是关注着星球的谁赐予的小小奇迹吧。

「你们！你们几个！！！」

没错，那正是破除垄罩世界未来的黑暗的，仅存的光芒──

◇◇◇

「核心……在发光……？」

目睹至今为止未曾见过的现象，芙兰姆愣愣低语。

三颗被埋进涅库多体内的核心发光，打算主动飞出体外。

「这到底是……」

这是一副连在远处看情况的玛莉亚都哑口无言，绝不可能发生的景象。

离开涅库多身体的核心缓缓浮上天空。

她为了追赶而伸出的手臂，在失去核心下恢复人形。

不只手臂、躯干、脚，连脸部都──虽然并不完全，也开始恢复成接近以前的外观。

「发生、奇迹了吗……？」

「不对，才不是什么奇迹。」

茵可摇头否定了奥缇丽耶的疑问。

「我听得见大家的声音。谬特……路克……弗维斯……！」

「谬特……你在那里呀……」

琪黎露仰望天空，从长得一样的核心中找到谬特的，直直盯着看。

如果这不是奇迹，还能称为什么？

第二世代的螺旋之子是从年幼时期就以奥里金核心代替心脏存活下来，史无前例的存在。

透过长年使用核心，他们的肉体得到超乎常人的身体机能。

也就是说奥里金之力渗透进全身。

毕竟奥里金是一种支配人、让人变质，再令人绝望的存在。

「可是……奥里金核心也非完美……有能够对抗的方法……」

「玛莉亚？」

听到玛莉亚念念有词，莱纳斯担心注视着她。

「替他人着想的感情跟奥里金的支配是完全相反，水火不容……」

母亲也是一样。正因为他孤独至极，才与奥里金核心合得来。

相对的，螺旋之子们彼此心心相连，一路活了过来。

就算肉体内充满了奥里金，内心却蕴含着与其相反的力量。

「正因为如此……单方面的支配并未彻底成立。如同奥里金大人的力量已融入肉体──那些孩子们的意志也融入核心。」

然后三人想救活涅库多的思念引起了这种现象。

然而，两股相反的力量并不会共存太久。

在翻转核心的作用之下，奥里金核心的强度也受翻转之力影响而减弱。

高高浮上天的奥里金核心在即将抵达天际前便破个粉碎。

被阳光照射的碎片在涅库多模糊的视野中闪闪发亮。

同一时刻，抬头仰望的茵可彷佛也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中看到那些亮光。

「那些家伙……是有多想让我活下去啦。」

「因为大家都最喜欢涅库多了啊。」

「不管哪个都一样，有够傻耶，真是的……」

涅库多和茵可带着悲喜交杂的哭笑送别家人。

这个瞬间象征了教会内关于螺旋之子的研究真正划上句点。

「恢复到这个状态就有办法进行手术呢。涅库多她们暂且由我照顾了喔。」

「麻烦你了，奥缇丽耶小姐。」

「我也会跟着一起去啦。啊，我会跟米露吉特转达芙兰姆你没事喔！」

「谢谢，拜托你啰，茵可。虽然我打算马上去找她就是啦。」

抱起涅库多的奥缇丽耶和茵可走回了看似没受损害的设施入口。

当茵可走远后──芙兰姆彷佛断了线的人偶般站不稳。

芙兰姆微弱地在连忙搀扶着她的琪黎露怀中微笑。

视线的前方，能看到因母亲死亡融化消失的蛹，以及倒了一地的王都居民们。

尽管多数人不幸牺牲──还是有人获救了。

「多亏了芙兰姆呢。」

「没有琪黎露，我根本办不到喔。」

「才不是，没有芙兰姆你才赢不了。」

「哪有，我就说是因为你了嘛。」

「……明明都这么虚弱，还很固执耶。」

「这点我是不会退让的。」

就算立下功劳，芙兰姆也不会骄傲。

在谦虚的两人前，莱纳斯这时开起玩笑。

「哎呀，就当作我们所有人的胜利不就好了？」

「我们什么都没做。」

「是啊，实在称不上有功啦。」

「咦～又没关系。我们也在芙兰姆飞上天空战斗的期间很努力了耶。」

「呵呵～也是呢。我认为大家都很努力喔。」

一伙人久违听见玛莉亚的笑声。

当中又属莱纳斯特别高兴，在这之后他也打开话匣子地继续开玩笑。

在这种情况下，受天上洒落的和煦阳光照射，让芙兰姆萌生强烈睡意。

不，与其说想睡，更该说晕过去吧──应该是她用尽体力的代价。

「没关系喔。好好休息吧，芙兰姆。」

还得去见米露吉特才行──芙兰姆拼命想保持清醒，但在听到休息许可后，已经无法抗拒睡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在好友的体温包覆下，芙兰姆缓缓闭上眼，委身于舒适的昏沉中。

第四卷 后记

本次诚挚感谢各位购买《凭你也想打倒魔王以下略》第四集。

我是各位早已认识的作者kiki。

不知大家是否对第五章「螺旋之子篇」满意呢？

在四章发生的某种变化大大改变了一名少女的命运。

另一方面，诡异的教会骑士团成员一个个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其中疑似包含跟芙兰姆及米露吉特之间有个人因缘的人物？

好期待他们日后的活跃呢！

然后，本集竟然在日本是和漫画版第一集同时开卖喔！

漫画版是由南方纯老师将第一章加入原创情节描绘而成的！

绝对要买喔！绝对绝对一定要买喔！

除了在小说版插画中未登场的那名柜台小姐会露脸，勇者小队帅的帅美的美，又看到芙兰姆和米露吉特的纯情互动让我激奋不已等等，就是这样一部非常棒的漫画。

请各位务必和本书一起欣赏，我会很高兴的。奥里金也这么说喔。

内封也是让人冻未条啦！（激动）

关于漫画方面，我也准备了原创剧情用的文章，并在最后写了特别短篇小说。

和所有勇者小队成员都有关系，应该会是令各位十分意外的内容。希望各位购买漫画版时能过目一下。

写到这里才发现后记真的很辛苦呢。

为了骗点字数，果然只能搬出让作中角色和作者对话这招历史悠久的手法了。

「……后记？」

「静夏，突然怎么搞的啊？」

「我听到，声音，说『快说些像后记的话』喔。」

「谁啦？还有后记又是什么鬼啊……」

「胜城，有听到吗？我听得很清楚。」

「没有耶。唉，风斗你呢？」

「我也没听到啦～应该听错了吧？」

「听到了，绝对没错。」

「嗯，偶尔会有这种事啦。尤其静夏似乎感应力特别强啊。话说回来，今天该静夏去带涅库多和茵可散步了喔。」

「也对。呜哇，它们两只，都在看。流口水。尾巴，摇得好厉害。」

「它们都很期待跟静夏去散步啦～对了，我也没事，不如跟你一起去好了～」

「不错耶，我也陪你们吧。难得兄妹一起散个步培养感情也不赖吧。」

「嗯，很好。家人，大家一起，最好了。」

……嗯？看来连接到不同频道了啊。

其实这股和角色对话的力量相当难控制，需要高度技术，失败更会攸关性命。

为此，据说许多作家为了学到这招，都前往恐山进行严峻的修行。这是在作家业界流传的都市传说。抱歉那都是假的是我刚编出来的。

好，那么在最后，让我聊表对所有参与本书出版人士的感谢。

从大叔到少女，精美描绘出各种层面的角色的キンタ老师。从每个角色身上表现出的帅气和可爱每次都令我雀跃不已。实在太感谢您了。

由于字数持续增加导致必须调整价格，在各方面都给I责编大人添了许多麻烦。真的每次、每次都太感谢您了。

感激参与出版工作的各方人士尽心尽力，万分感谢。

然后，在此对购入这本又厚又有点贵的第四集的读者们献上由衷的感谢。

真的太谢谢各位了。

接下来的故事──无数袭来的核弹，淹没整片天空的奇美拉和空中要塞。此刻正是人类与魔族携手抗战之时！对教会最终决战，神圣浮游都市「东京」篇！

──要是写得出来的话，期盼届时能再与各位相见。

第四卷 插图